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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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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我。」

「剛才我買吃的了。」

「那還餓?」

金剛委屈地看著金爺。

等到徐天到了家,早已經錯過了飯點,徐天買了一碗餛飩,不管不顧地埋頭吃。

徐媽媽在一邊數落,「從前不是這樣,不回來吃飯也不說一聲。不是和小翠一起去天興聽評彈?小翠早回來了……」

她看到徐天大口大口地吃著,「哦喲,吃慢一點。」

徐天的心思根本沒放在徐媽媽的話上,他想著田丹此刻也許正流離失所,心裡就一陣陣心疼,從碗裡把頭抬起來,「姆媽,我們家閣樓還是出租吧,確實有些浪費,明天……」

徐媽媽拍了拍徐天的胳膊,來了精神,「哎,我們想到一起去了,今天我跑了一趟報館,明天報紙上頭就有了。」

「有什麼?」

徐媽媽嘴一咂,「出租房子啊!」

「要租房子的告示都貼到我們家樓下,還用登報?」

「你不是不讓租嘛!」

「那你又登報?姆媽你老糊塗了。」

「不許說老,小翠說我看上去才四十多。」

徐天搖著頭,一副沒法聊的樣子。

「我是想登報試試房租,看我們家的房子現在到底值多少錢,要不然總是不好意思向陸寶榮馬先生漲價錢。」

徐媽媽很得意,她自有一番打算。

徐天著急了,「你不要租給別人啊!」

徐媽媽食指點著徐天的鼻尖,「喏喏喏,剛才自己也說要出租,兒子是你糊塗了。」

徐天把碗筷一推,撂下句話,「報紙登就登,租給誰我說了算,要不然還是做書房。」

說著要上樓。

徐媽媽在他身後追著問:「哎,今天你和小翠到底怎麼一回事?她先是在弄堂裡喊得誰都曉得和你聽評彈,回來又青起個臉色誰都不理會。」

徐天頭都不回,「我也不知道。」

「還問你個事,閣樓上那條紅圍巾是誰的?」

徐天的小心思被姆媽知道,有點尷尬,瞬間臉紅到脖子,「……田丹。」

好在燈光昏暗,徐媽媽看不太清楚。

「哪個田丹?」

徐媽媽聽糊塗了。

徐天顧自上樓,「過幾天就曉得了。」

「做啥過幾天,現在我就想曉得。」

徐媽媽掐著腰仰著頭看徐天上樓進書房,不甘心地補了一句。

月沉日出,同福裡在煙火氣裡迎接了新的一天,今天的天氣很好,陽光溫暖。剛過七點,小翠開啟門板,看見陸寶榮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本書。小翠上下打量著陸寶榮,「儂做啥?」

陸寶榮咧嘴笑,晃了晃手裡的書,「還書。」

小翠睨他一眼,把門板都開了,又去端老胡配鑰匙的機器,陸寶榮幫忙搭手把機器搬到門口。

「想和你說幾句話。」

陸寶榮往門裡湊湊。

「進來。」

陸寶榮忙不迭地跟著小翠的步子進門,「……昨天評彈聽得開心?」

「不開心。」

陸寶榮很篤定地說:「我就曉得。」

小翠臉上掛不住了,「陸寶榮你是來看我笑話的?」

陸寶榮看小翠又要起急,趕緊辯解:「對天發誓是來關心,我們倆的情分,我總不能明明在你傷心的時候還追求你吧!」

「那你來幹什麼?」

「幫你出出主意……這種事情我有經驗的,遇到打擊不能消氣,要更加想辦法,更要追,追得越緊越好,到最後人家也就從了。」

陸寶榮顯然感同身受。

「寶榮叔,你是在說你自己吧。」

小翠聽明白了。

「兩樁事體。我給你和徐先生出主意,你可以暫時不考慮我,只要你和徐先生能幸福,我……送你們一人一套新衣裳。」

陸寶榮顯然是下了很大決心才這麼說的。

小翠故意說:「那你說怎麼越緊越好?」

「這就要看你自己了,總之不能含蓄。」

小翠點了點頭,「嗯,之前我是太含蓄。可是他喜歡一個叫田丹的女人。」

陸寶榮雙手一攤,「人呢?那個叫田丹的人在哪裡,你天天在同福裡。」

小翠似是悟了,「嗯,有道理。」

陸寶榮也隨著小翠做恍然大悟狀。

陸寶榮心情好了許多,晃回自己鋪子,徐天從自家門裡出來。陸寶榮主動跟徐天搭話:「徐先生,上班去了?」

徐天腦子裡還想著田丹,愣了一下應了,「是,陸師傅。」

陸寶榮看著徐天的背影,自己偷著笑。老馬在斜對面,一切盡收眼底,「老玻璃,看你這種笑肯定做壞事了。」

「哪裡的話哦,我都做好事。」

陸寶榮還盯著徐天的背影。

「你和小翠有苗頭了?」

「小翠現在心在徐先生身上,我剛給她鼓勁頭,讓她死命追。」

「……你還說沒幹壞事?嘖嘖嘖……」

老馬咂了咂嘴。

陸寶榮「嘿嘿」

一笑,「慢慢來,好事都要慢慢磨的。」

長青藥房也開了張,方長青愣在庫房中間,方嫂從樓梯下來,也愣著。倆人發現藥庫被整理得井井有條,箱歸箱,架歸架,還貼了標籤。方長青想起昨晚的動靜,猜想應該是田丹一晚上沒睡,將庫房整理了一遍。他小聲地湊到方嫂耳邊,「她不會想不開吧?」

方嫂瞥看他一眼,「這樣像想不開的?」

方長青搖了搖頭,「……不知道,之前我跟她來往也不多,不知道什麼脾性。」

方嫂往前櫃走,不一會兒就聽見她在前面喊:「快來看前面。」

方長青一看,前櫃也整整齊齊重新整理過了,「後庫整理就算了,前面動了都找不到藥了。」

方嫂戳了方長青一下,「好心沒好報,你看都分類貼標籤了,人家是專業藥劑師。」

「她莫非要在這兒上班?去叫她起床。」

方長青說著話往樓梯間過去,「晚上折騰白天不起,到這裡上夜班了。」

方嫂拉開長青,「你輕點!人家父母剛沒,劉唐又扔下她跑了,家破人亡的還不讓做點出氣的事情?」

門卻「呀」

一聲被方嫂開了一條縫,倆人探頭過去,樓梯間裡沒有人。方嫂拉開燈,小小樓梯間收拾得井井有條,那張從廢墟里收回來焦黃了一角的相片擱在床頭,照片裡,田丹在父母中間笑,一家人恬靜美好。方嫂一時間有點發愣,身後傳來開門聲。

方氏夫婦趕緊關了燈,從樓梯間退出來,正遇上買了早點的田丹從庫房後門進來。田丹笑吟吟的,「方哥方嫂,早點買回來了,趁熱吃。」

「……你知道在哪裡買?」

方長青覺得有點不可思議。

「路口有好幾家,我說是給藥店方嫂代買,有一家相熟的,都是你們常吃的東西。」

方嫂趕緊張羅,「放下放下,給我,你洗洗手也來一起吃。」

「好。」

方長青手裡掐著根油條,「田丹,庫房和前頭都是你整理的?」

方嫂輕輕打了方長青一下,「多說,不是田丹還是神仙?」

方長青低聲嘟囔:「好人都是你做。」

「晚上睡不著,沒有吵你們吧?」

田丹小心翼翼地問。

方嫂趕緊找補,「他睡得像死豬一樣。」

田丹笑了笑,「整理過一開始用起來可能不習慣,等下再跟嫂子說就好了。」

「現在說吧。」

田丹擱下筷子,細細數道:「庫房裡外用藥和口服藥分兩大類放,再按藥理分小類,呼吸系統和迴圈系統各管各。有些有毒性和潛在毒性的藥,方便的時候我去買個櫃子鎖起來,尤其是中成藥有的有直接毒性。嗎啡、氰化鉀這種雖然量少也要鎖起來,我在醫院這種藥劑每天都要清點核對數目……」

田丹看著他們越發奇怪的臉色停了話頭,「……方哥我是不是說太多了?」

方長青點點頭,「挺好,接著說,我們倆做這個藥店是要個內行的。」

方嫂瞟了他一眼。方長青自覺失言,趕緊低頭喝粥。

「前面架子下頭的藥整理到上面去了,接地面太近怕潮溼。還把近效期藥分出來了,專門放一個架子,病人的醫生處方如果是馬上用藥,可以配出去,如果配回家備用,近效期藥就動不得。」

「你在廣慈醫院真是做藥劑師的?」

方嫂問。

「嗯。」

「那要回廣慈上班啊?」

田丹搖搖頭,「回不去了。」

「為啥?」

田丹想起昨日在醫院製造的混亂,避而不言,低頭笑了笑,「方哥,我可不可以到長青藥店來做事?」

方長青看了一眼妻子,「等下我們商量商量。」

「田丹,才幾天工夫,你心裡……一般人碰上這麼大的事,能活過來都是運氣。」

方嫂仔細看著田丹的臉色,怕傷害她。

田丹眨了眨眼睛,反問方嫂:「不活怎麼辦?」

方長青嘴一咂,「這話。」

田丹的頭更低了,語氣漸漸低落,「我心裡很難受,以後會一直難受,但也不能天天哭。殺我父母的人叫長谷和木內影佐,我記住他們了,實際上記住也沒用,這幾天我去租一個房子,以後的事情慢慢想。」

「你在上海沒有別的親人了?」

田丹又笑笑,放下筷子,「……我吃完了。」

「才喝了兩口粥,再吃一個包子。」

「吃不下了,等下我洗碗,你們不要動。」

田丹趕緊說。

田丹仔細而不熟練地收拾完了碗筷,又將碗筷上的水擦乾淨,擱進壁櫥。隨後田丹與方嫂告別,走出長青藥店,方嫂正在給後門一盆高大植物噴水擦葉子。

方嫂等田丹消失在拐角後仔細看了看葉叢裡沒有東西。街邊有報童叫賣著路過,田丹主動叫住報童,買了份報紙。

徐天走進菜場辦公室,他也買了一張報紙。翻到中縫,找到自己家出租房子的資訊:同福裡37號閣樓一間。馮會計抬頭看了他一眼,手底下的算盤打得噼啪響,「儂來了,剛才冷庫房要我們過去清點醬料。」

「我去點。」

徐天說著就起了身。

「來了一批胖頭魚留一隻?要不我們倆一人一半,我魚尾吧?」

馮會計叫住他。

「魚頭給你吧,上回你就是尾巴。」

徐天笑得很溫和。

馮會計伸出手指扶了扶眼鏡笑了,「嘿嘿,有良心。」

徐天也笑了笑,「我到醫務室開了個藥方,點完料去一趟藥店。」

「哦喲,不舒服?」

徐天嘴唇一抿,搖搖頭,「小毛病。」

馮會計笑著用手指點了點他,「精神比前幾天都要好啊!手伸出來我看看,左手。」

徐天夾起報紙笑笑離開。

方嫂開門進屋,坐在椅子上翻報紙的方長青抬頭問:「走了?」

方嫂還扭頭看著田丹離開的方向,咂了咂嘴,「看著真像沒事人一樣,找房子去了。」

「我覺得讓她在店裡工作也不錯,上頭設藥店這個點,僱個職業藥劑師多一層掩護,要不然就我們兩個,萬一有行動指令下來都分不開身。」

「多一個人各有利弊。」

「也是。」

「剛才看花盆裡面還是沒來東西。快四個月沒訊息了,這回南京都不知道保不保得住,弄不好上頭不記得還有我們這個小組。」

「你想上頭把我們扔了?」

方嫂坐在椅子上,撇了撇嘴不以為然,「……過老百姓日子有什麼不好。」

方長青對自己老婆的這種態度很不滿意,責備道:「前方兄弟在流血拼命,說這種話!」

方嫂很不服氣,兩手一攤,「也沒指示我們任務啊?」

方長青聽她這麼說,也有點洩氣,「會有的。」

方嫂聽見腳步聲,從椅子上騰地站起,低聲道,「來人了……」

進來的赫然是徐天。方長青調整笑容,迎上前去,「你好,有方子嗎?」

徐天遞上藥方,「有。」

方長青看著,自然地問道:「給自己配?」

沒想到讓方長青這麼一問,徐天反而面紅耳赤有些不自在,「是……」

方長青看了徐天幾眼,曾經接受過的訓練讓他條件反射般地觀察眼前的顧客,「你怎麼了?」

「……有點發熱。」

徐天沒有想到他竟然完全無法把自己偽裝起來,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這是因為田丹。

方嫂將藥給徐天,徐天拿了藥付了錢,欲言又止的樣子。方長青不落痕跡地擋在通到後庫的方向,「你還有什麼事?」

徐天眼睛越過他的肩頭往後頭看一眼,「沒事,謝謝。」

徐天拿著藥慢慢地離開,方氏夫婦對視了一眼。

「找田丹的?」

方長青盯著徐天的背影,「最好是,要是其他人就麻煩了。」

「我們要小心一些了。」

徐天從藥店出來,不知往何處去。看看手裡的藥,又看看報紙,感覺自己有點瘋狂。徐天也不知道是懷著怎樣一種心情迫切想找到田丹,只知道如果見到她,會難以開口,不知該從何說起。他原本有一千種方法能夠找到她,甚至讓她自動來租同福裡的閣樓,但現在他在用最笨的一種。從剛才藥店的環境看,那不是田丹久留之處,而且徐天確定她不在,那麼出門很有可能是租房的,這應該是當務之急。徐天拿出隨身帶著的筆在報紙上圈著租房資訊,與此同時,田丹在另一處街邊,也在用筆圈報紙上的租房資訊。徐天猜想,她會選擇離藥店不遠的地方租住,剛才那兩人應該是近期可以來往的唯一朋友。選擇報紙上的出租地址,能夠遇見她。

徐天和田丹同時在不同的長椅上起身,一前一後地往同一條街道出發。徐天的心跳忽然加速,這樣的心慌迫切從來沒有過,徐天對自己說不過萍水相逢罷了,但他忍不住就要在心裡想象田丹的樣子,想著無依無靠這樣一個人,將家破人亡埋在心裡,漂在紛亂的街上,尋找一個落腳的地方。這樣一個安靜美好的女孩,本來不應當承受這樣的苦楚與磨難,他想立即找到她,然後把她捧在手心裡。

田丹的租房經歷不甚愉快,要麼是房門緊鎖,要麼是環境紛亂,甚至還有色眯眯的房東垂涎於她。田丹的心情變得更加沉重而焦急,走在大街上,孤獨失落的感覺愈演愈烈,卻不知道,有一個想要保護她的徐天正在與她數次擦肩而過。

徐天有些失望地往回走,街邊,金剛看到了徐天。

金剛拉過金爺,「金哥,看。」

金爺正坐在牆根下眯著眼睛曬太陽,「誰啊?」

「那天壞我們局的人。」

「噢……」

金爺眼睛都沒抬。

金剛在一邊摩拳擦掌,「揍他一頓。」

金爺擺了擺手,「沒工夫,盯好那母女倆。」

金剛頗為不忿,「就這樣放他走了?」

金爺吐出叼在嘴裡的草根,「有落在我們手裡的時候。」

徐天順著街邊往回走,經過屢次的撲空,他已經打算放棄。忽然他停住腳步,扭頭一看,馬路對面西點店玻璃窗裡,田丹坐在店裡面。陽光透過玻璃窗灑在田丹的身上,美得好像一幅靜止的油畫。車馬喧囂,人聲嘈雜,頓時都與徐天無關。徐天站在街邊,心口一窒,他突然覺得這些天的焦灼難耐在這一刻都化為烏有,取而代之的是翻天倒海而來的幸福與眩暈。

櫥窗的另一邊,田丹還渾然不知,幾米開外有一個人正在躊躇糾結該如何同她搭話。黑森林蛋糕和熱飲端上來,田丹付錢。

「用不了介許多。」

田丹堅持道:「上回收音機的錢。」

老闆擺擺手,「也用不了介許多。」

田丹有些不好意思,「上次對不起。」

「到底碰上啥不順心的事體?」

田丹不說話了,只是笑了笑,低頭攤開報紙,將去過的地方劃掉。老闆身後徐天走進店裡,田丹離他更近了,他甚至能看到田丹外套上的褶皺,徐天剛才狂亂的心跳反而變得和緩平穩。

徐天看著逆光而坐的田丹,臉上的輪廓被勾勒得愈發柔和溫暖,心中似乎是篤定了什麼,他暗暗地吐了一口氣。

老闆打斷了他的神遊,「先生好,靠窗子有座位。」

徐天張了張嘴,還是不知道該說什麼好,「我……」

老闆熱絡地說:「來點啥,都是上午剛做的。」

徐天的心思並不在這上面,而且他也很久很久沒有來過這種地方,想了想,只憋出來兩個字:「隨便。」

「要不給先生挑一兩樣?」

田丹回頭看了一眼,繼續專注於報紙,片刻,田丹再回頭注視,徐天忐忑不安地抬起頭,正好與田丹目光相遇。

田丹先綻出一個微笑,「巧。」

徐天腦子又蒙了,一路上想好的話此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田丹微微偏著頭看他,「不記得了?」

徐天認真地點著頭,頻率很快,「……記得!」

老闆側開身子,「認識啊?介麼你們倆坐一起好了。」

徐天走了兩步,又停下,小心地問:「方便嗎?」

田丹笑了笑,點點頭。

「先生要啥?」

徐天懵懵懂懂地坐在田丹對面,他一時還適應不了,略有些茫然,「哦,和她一樣就好。」

兩人一時都不知道說什麼,但是氣氛卻不顯得尷尬。徐天努力讓自己恢復正常,收起自己的報紙,指了指田丹的報紙,「沒有租到房子?」

田丹眨了眨眼睛,「你怎麼知道?」

「還有幾處圈好的沒有劃掉。」

田丹唇角總是帶著笑,「你真心細,沒想到房子這麼難租。」

「那天你不是去外地了?」

「那天……我從外地來。」

田丹想了想,還是扯了個謊。

徐天看了她片刻,瞬間理解了她的謊言,瞭然地點了點頭,「難怪,要不然也不會租房。」

田丹抿嘴笑了,笑得溫暖,「是。」

「那麼到上海做啥?」

徐天在她的笑容裡如沐春風。

「重新開始。你呢?那天你急匆匆的,說是朋友相召。」

田丹的臉上看不出任何遭受過磨難挫折的樣子,一直是笑眯眯的。徐天低頭摸了摸鼻子,「記得這麼清。」

田丹笑開了,「我記性很好,天生的。」

「……朋友叫去託我辦件要緊事。」

「辦好了?」

「辦是辦好了……」

「辦好就不要想了。」

「……我叫徐天,在三角地菜場做會計。」

徐天想起來她還不知道自己的名字,笨嘴拙舌

地介紹自己。

「我叫田丹……在長青藥店做藥劑師。」

田丹落落大方地朝他一笑。

「噢,知道,維爾蒙路上那家。」

田丹點點頭,想起自己的事情,又沒話了。徐天也不知道該怎麼繼續聊天,正好蛋糕端上來,他悶頭吃了一小塊。

「碰到你真好,也算是一個熟人。」

田丹忽然開口。

「這麼輕信,不怕我是壞人?」

「最壞的都遇見了,還能壞到哪裡去。」

徐天趕緊解釋:「我向你保證我是好人,我願意為……」

瞧著徐天欲言又止、無措的樣子,田丹又笑了,一下子笑到徐天的心裡,他的心裡此時比蛋糕還要甜。

「我向你保證我也是好人,我會好好上班,不想不開心的,把日子一天一天過下去……」

田丹笑著笑著,眼裡泛出淚光,但她面對徐天的神色是豁出去的半真半假。

徐天更加無措,含下胸,小心地端詳她的神色,「哭了?」

田丹吸了吸鼻子,調轉目光看向大街,「對不起。」

徐天小心斟酌說的每一個字,「是我對不起。」

看著他的神態,田丹破涕為笑,「別傻了,跟你又沒關係。」

徐天低下頭,不知道該怎麼回答,眼下顯然不是一個說實話的好時候。

「不過還是要謝謝你,這幾天第一次跟人好好說話,老天安排又碰到你。」

徐天猛地抬頭,脫口而出:「你要是放心,就把我當你的一個朋友。」

「好,反正我也沒有別的朋友。」

「怎麼會?」

「我剛來上海。」

「噢……對,我家正好有一間房子出租,早上姆媽剛剛登的廣告,放心的話你可以去看看,租金好商量。」

「在哪裡?」

「同福裡37號。」

「不熟悉。」

「離這裡有點路。」

田丹指著報紙,「我還想到這幾家碰碰運氣,離以後要上班的地方近。」

徐天鼓起勇氣相邀,「……我也沒什麼事,要不要陪你一起?」

「好。」

「老闆結賬,我來讓我來,這種糕點叫什麼?」

徐天的鈔票在兜裡摩挲好久了。

「黑森林,田小姐吃好多年也吃不厭。」

老闆的話戳破了田丹剛才隨口的謊言。田丹瞟了徐天一眼,徐天像沒聽見一樣掏錢結賬。

徐天和田丹告別老闆,在街上並排而行。田丹抬頭辨認街道,逐一看著門牌,徐天在她身側時走時停。徐天感覺彷彿夢一樣,片刻後便與之前那個幾乎還是隔世的人同行。徐天在心裡對她說了一萬遍對不起,終於有了當面說一次的機會。眼前這個田丹比他預料得要有城府,更開朗堅強……

田丹又到了一所房子前,徐天站在外面等著,不多時田丹小跑回來,「租下了,租下了。」

「這麼快?」

徐天感覺自己清醒了一些。

「定金都收了,明天就好住過來。」

徐天有些洩氣,面子上還得為她高興,「那就好。」

田丹指著那棟房子,「看門牌號,記住了?」

徐天點著頭。

田丹笑意吟吟,「我先回去,以後要找我來這裡。」

「……好的。」

「你給我帶來好運氣,你……」

只是一點點順利就讓田丹感謝運氣,徐天心裡隱隱作痛,她竟然還認為這是徐天給她帶來的運氣,那麼前些天那場壞得不能再壞的厄運呢?萬一有天田丹知道會怎樣?徐天不想瞞,適當的時候要向她說清,但他不想在以後的某一天來這裡登門拜訪,和盤托出,然後致歉離去。他要田丹住到同福裡,他要照顧她,想讓她不再離開自己的視線,用以後的半生替她阻擋可能到來的任何不測,以彌補時時話到嘴邊的內疚和對不起。

徐天半斂了眼睫,「……什麼?」

田丹偏著頭看著他,「你叫?」

「徐天,雙人徐天上的天。」

田丹笑容甜美,「徐天先生,謝謝你。」

田丹揮手跟徐天告別,腳步輕盈地離開。

小飯館裡有一對正吃東西的母女,這對母女身邊有簡單的行李,桌上有一條報紙包著的鹹魚。母親吃完了,正開啟隨身的挎包準備結賬,金爺就在這對母女身邊,他剔著牙出來,金剛在飯館門口站著。

「時間剛剛好,做事了。喂,做事了!」

金剛指著街頭來的人,「金哥,你看,又是他。」

正是徐天。

「要觸黴頭觸到底,就讓他背包。」

「好!」

金剛轉身進到店裡,將懷裡的一副麻將牌假裝不小心撒落到這對母女身周。

「不是故意的,幫幫忙。」

母親下意識彎腰準備幫著撿,金剛直起身子拿了母親的挎包飛奔出去。

母親大聲喊著:「哎!包呢?我的包呢!」

金爺在門口,「剛剛看見一個小癟三往那邊跑了,是你的包啊?快追!」

金剛一邊跑,一隻手一邊在包裡動作,他追上了徐天,將包往徐天懷裡一塞。徐天瞟一眼認清是那天設局的金剛,轉身看見飯店的母女和夥計追上來了。

母親手抓鹹魚,「抓賊,不要跑!抓住他!」

一夥人把徐天圍住。

徐天非常無奈,他清楚地知道是怎麼回事兒,好聲好氣地解釋:「我不是賊,你的包在這裡。」

「還不是賊,到巡捕房去!」

旁邊圍觀人群裡有人幫腔。

另一頭,巡捕吹哨子過來了,徐天只有鎮定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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