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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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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頭、麻桿吹著哨子過來,母親抓住徐天的胳膊不放,「抓強盜!強盜在這裡!」

大頭看了徐天一眼,「是你啊!」

徐天極其無奈,虛弱又無力地辯解:「我像強盜?」

「包在你手上!」

徐天將包遞還婦女,「你看看有沒有少東西。」

母親把鹹魚放一邊,也不管了,接過包開啟倒出東西一樣一樣點。她一邊翻檢東西一邊哭天搶地,「我好命苦哇,孤兒寡母的東西也要搶,沒有天理了……」

大頭抱著胳膊在一邊說風涼話:「看不出來,挺斯文的也幹這種事。」

徐天壓著心裡的不耐煩,「巡官大哥,我這幾天心情不好……」

「照你這麼說心情不好大家都出來做強盜?走走去巡捕房。」

徐天不願理大頭,好脾氣地問:「大嬸有沒有少東西?」

母親手裡拈著一把鑰匙還在左翻右翻,抬起頭來恨恨地看著徐天,「現在倒是沒少,沒追到你就要全部不見了。」

大頭緊了緊腰帶,派頭十足,「不用說了,走吧!」

徐天似乎發現了一些跡象,拈起一把鑰匙,「大嬸這把是家裡司必靈鎖的鑰匙?」

「是……」

徐天全都明白了,篤定了些,「你剛找到房子搬好家。」

「……是。」

「餘慶裡97號。」

「你怎麼知道!」

母親嚇了一跳。

「巡官大哥,打個電話回巡捕房,要不然來不及了。」

「啥事體來不及?」

「有人現在給這位大嬸在餘慶裡搬家。」

徐天急急道。

「搬到哪裡去?」

母親不太相信他的話。

「往外搬,等你回去家裡就空了。」

母親一拍大腿,「哎呀!」

大頭將信將疑,「少耍花樣,回捕房再說。」

「那邊有電話亭,要不然晚了賴在我身上說不清楚。」

徐天也有點著急了,「打給鐵林鐵巡捕,我報案,抓闖空門的。」

母親又扯住大頭的袖子,「……打,打打電話!」

「打完電話,你們可以一個人領大嬸到餘慶裡認賊,我跟你回捕房。」

大頭還是不太相信徐天,徐天彎腰撿起那張包鹹魚的報紙。

鐵林接到電話恍了片刻,抓起警棍招呼同伴就往餘慶裡出發。金剛正大包小包地從一間門裡往外搬。

金爺靠在一輛三輪車邊跟車伕砍價,伸出手指頭比畫,「最多六個洋鈿。」

「大哥這麼多東西,你們要搬到哪裡去,路遠不遠?」

金爺不講理的勁兒又上來了,「遠近都是六個洋鈿。」

金剛一手水壺,一手煤球爐子提出來,煤球爐燃著火,壺裡水還是熱的。

「這也拿出來?」

「爐子水壺也賣好幾塊。」

「裡面還有沒有?」

「差不多搬空了。」

金剛手裡懷裡都是東西。

金爺抬頭看見鐵林和一個巡捕往弄裡來,「……完了。」

金爺一邊說話一邊往衚衕裡跑,還拉上了車伕,「金剛你要吃虧一點,一人做事一人當,我沒事才好保你出來。」

金剛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站在原地很茫然,「啥?」

金剛看著金爺消失,嘴裡嘟囔,「啥名堂,一人做事一人當……」

金剛扭過頭看見鐵林塔似的立在面前,下意識也挺直粗壯的身板。

「闖空門搬家?」

鐵林逼視著金剛。金剛愣了一會兒,撥開鐵林便往弄堂外面跑,鐵林拔腿追上去。

金爺看看外頭,縮回身子對車伕,「明天自己到巡捕房領車。」

車伕這才明白過來,「你不是搬家,是闖空門偷人家東西啊!」

金爺警告車伕,「你沒見過我,我也不認識你,多說一句,你就跟搬東西那個一夥兒的,說也說不清。」

「做人總有道理講,錢也不給……」

金爺脖子一梗,「你看我是講道理的人嗎?」

「那你是啥人?」

金爺想了想,開始耍橫,「七哥聽說過?我是七哥的人。」

車伕立即就老實了。

鐵林和同伴將金剛堵住了,金剛力大無窮地將那名巡警揮開,衝到鐵林跟前準備如法炮製,卻被鐵林化解,彈出去。

鐵林叉著腰站著,冷哼一聲,「力氣大是吧?」

金剛趴在地上,很狼狽,「他們都叫我金剛。」

「我看你腦袋有點不靈清。」

金剛不樂意了,「說我笨?」

鐵林搖了搖頭,「你不是笨,你是傻,你在拒捕知道嗎?」

「巡捕來總要逃的,從來都是這個樣子。」

金剛說著從地上爬起來繼續衝,被鐵林三下五除二擒扭住。金爺慌張地跑過來,一副錯愕的表情慢慢地走近。

「又什麼事?又做什麼事情?你讓我說什麼好,從早上找到現在……」

金爺背對著鐵林數落金剛,一邊還給金剛使眼色。金剛哪裡看得懂金爺的眼神,更錯愕地看著金爺,「金哥,我是金剛啊!」

金爺痛心疾首,恨鐵不成鋼地說:「乾脆回鹽城老家好了!一眼看不見就乾沒良心的事,是做壞事了吧?心都要操碎了,交給姑姑管不了。」

金剛算弄明白,閉上嘴不吭聲了。鐵林走過來,拍拍金爺,「這就是你兄弟?」

金爺回過身,變了副神色,哀求道:「鐵公子,能不能我替他,我去巡捕房。」

「知道他幹什麼?」

金爺回過頭怒斥道:「你幹什麼了!」

金剛很茫然,「啥也沒幹啊?」

「少囉唆!金哥,你兄弟去捕房,不送一路啊?」

金爺搡了一把金剛,「這有啥好送的,真是氣死我了,你活該你!」

麻桿從兩條街外趕過來,看著眼前的情景,訝異道:「真抓住了!」

母親也跑得氣喘,「天啦,一夥的……」

「去點點東西少沒少,報案的在捕房,苦主的包在他身上攔下來的,說不定是一夥。」

鐵林回頭招呼金爺,「金哥走啊,認認報案的,說不定跟你兄弟是一夥。」

金爺心裡想了無數個逃跑的辦法,最後還是硬著頭皮跟上去。

一行人到了捕房以後,徐天已經在問訊間坐著了,他看見外頭鐵林銬著金剛進來,後面跟著金爺。

金爺一眼見到徐天,雙腿就灌鉛了。鐵林很客氣,「徐先生!」

徐天無奈地說:「是我報的案,一年加起來也沒有這幾天來捕房次數多。」

鐵林拉開椅子坐在他對面,「苦主的包在你身上攔下來的?」

「是。」

鐵林突然喝道:「坐著,誰都不許動!」

金爺嚇了一跳,「哎,關我什麼事……」

鐵林從問訊間出來到了外間,「怎麼回事?」

「鐵公子出馬神威大振手到擒來。」

「知道我心情不好,少來這套。」

「哎呀,跟裡面那個搶包的徐先生一個腔調。」

大頭油嘴滑舌的。

「腔調?」

大頭解釋給鐵林聽,「他也心情不好,上街搶搶包。」

鐵林不愛搭茬,「說情況,我要進去問話。」

「小盜小搶小案子鐵公子也這麼上心,殺人放火大案子……」

大頭一時間止不住話頭。

鐵林瞪圓眼睛,「說不說!」

大頭縮了縮脖子,不滿地小聲嘟囔:「……當我是賊啊?」

屋子裡,金爺把椅子挪到徐天旁邊,跟他套近乎,「徐先生在哪裡高就?」

徐天的態度禮貌而疏離,「三角地菜場,住同福裡,都告訴你了,放心。」

金爺假裝不懂,「我放什麼心?」

「街面有街面的規矩,包正好塞我懷裡,我把自己說清楚就好了。」

「你說得清楚?」

徐天自然有十足把握,「我說不清楚,怎麼清楚你兄弟在餘慶裡?」

「……我也不知道我兄弟在餘慶裡。」

徐天點了點頭,「就是個意思。」

「徐先生是明白人。」

「我不想惹麻煩,大家都不願意。」

鐵林開門進來,金爺一顆心放下,在椅子裡放鬆多了。

「……徐先生你不像是合夥闖空門的人啊?」

鐵林坐在徐天對面。

「真的不是。」

徐天好脾氣地再次解釋。

「包怎麼在你身上?」

「你抓的那個人塞給我的。」

鐵林點點頭,「說得通。」

徐天站起身,「那,那我就回去了。」

鐵林伸手示意他坐下,「後面的事就說不通了,不是同夥怎麼知道有人在餘慶裡闖空門?」

徐天不吱聲。金爺在一邊小聲幫腔,「……可能是碰巧了。」

「出鬼了!要不要聽我的想法?你當場被抓住,沒辦法了丟卒保車,把同夥供出來,自己好撇乾淨。」

鐵林信心滿滿地推斷。

「原來我是這麼沒義氣的人。」

徐天聽到他的推理,哭笑不得。

「我跟你不熟悉。」

「前幾天在麥琪路……」

「不要提那件事,心裡火大。」

「什麼事?鐵公子要沒什麼事我就先走了,方便再看一眼我兄弟嗎?」

金爺突然插了一嘴。

「真當跟你們說閒話,問案!問清楚前你也有嫌疑。」

鐵林喝道。

金爺抬起來的屁股又坐下去,訕訕的,「……這麼當真。」

「我就是當真的脾氣,捕房是當真的地方。」

「當真好,這樣大家住老北門才不擔心。」

徐天這會兒說起話來還是慢吞吞的。

「說你自己。」

「你要問的重點是我怎麼知道餘慶裡闖空門,我要說的重點是我跟闖空門沒關係。」

鐵林咂了下嘴,「腦子清爽!」

徐天將那張髒報紙推過去,「幸虧把報紙撿回來,聞聞,被搶包的那個大嬸剛剛包過鹹魚,你再到關起來那個兄弟身上搜搜,有沒有一把新鑰匙,沒有說不定在餘慶裡97號司必靈鎖上插著。」

金爺又開始緊張,鐵林還是不明白。

「說清楚了,我能走了?」

鐵林很不高興,「徐先生,你把我當傻瓜。」

「一點也沒這個意思……你是捕頭,報紙在這裡總看得明白。」

鐵林又認真地看了看。徐天問:「明白了?」

鐵林有些虛,「……你說。」

「也難怪,剛才抓我的時候你不在,我真沒有別的意思。」

鐵林就差拍桌子了,「哎呀你快說!」

「那個大嬸的打扮讀過書,口音是外地來的,查有沒有少東西的時候,包裡面有一支自來水筆。」

徐天面對困惑的鐵林只能從頭說起。

「和筆什麼關係?」

徐天指了指報紙上的租房廣告,「幾個廣告用水筆圈起來又都畫了叉,只有一個圈起來沒畫叉,這是最後選定的,餘慶裡97號。找房的報紙現在拿來包鹹魚,說明已經租到了,報紙日期是前天,剛剛租到。以前租界弄堂裡大家都熟,白天沒機會偷拿東西,最近外頭亂,來租房的人多,所以鄰居看到生人搬進搬出也不會起疑。」

鐵林轟一聲站起來到門口,「大頭,搜那個闖空門的,看身上有沒有把鑰匙。」

鐵林走回來,這回端端正正在徐天面前坐好,「鑰匙,怎麼回事?」

「把包塞給我的人,之前一隻手在包裡面。後來大嬸查包,我看到鑰匙上面有灰膠泥。」

這回該金爺聽不懂了,「灰的?」

「你不要打岔。」

鐵林眼神炯炯盯著徐天,話卻是對金爺說的。

「……闖空門的人第一要鑰匙,第二要時間。搶到包跑的時候用膠泥印下鑰匙模子,找地方配一把新的去辦事。包塞我身上,大嬸查錢和鑰匙沒有少,不會想到回家,跟巡捕說來由,回捕房錄口供一大堆事情,等回去家裡已經搬空了。那個大嬸自己要配鑰匙,有現成的不用按膠泥模子……我要是不報警,包在我身上真的怕說不清。」

大頭推門進來,「鐵公子,鑰匙有一把。」

鐵林接過鑰匙,摸著齒尖的毛刺,「……徐先生,剛才你把我當成一個傻瓜是對的。」

徐天趕緊擺手解釋,「沒有沒有真沒有這個意思。」

鐵林轉身對金爺,「服不服?」

金爺張嘴結舌,「服的……」

鐵林非常懊惱,摸了摸剃成青茬的鬢角,「擺在我面前都看不出名堂,我想求你一件事。」

「叫我徐天就好,你說什麼事。」

鐵林特別誠懇,「一定要答應。」

「只要不出格,力所能及。」

「現在一起去喝酒,要不然我心裡頭……你曉得不?」

徐天十分為難,「我不會喝酒。」

「金哥也去,不要掛心,兄弟犯事心裡難過更要喝幾杯酒。」

金爺知道自己又逃過一劫,直咧嘴笑,連忙點頭,「鐵公子看得起!」

田丹拎著一堆東西,站在那株植物邊,她深吸了一口氣,換上笑顏推門進去。

方嫂從樓上下來,「回來了,哎喲這麼多東西。」

田丹從網兜裡往外拿東西,「這是水果、牛肉的還有豆子罐頭,我不會做菜,晚上開啟來吃,還買了一聽香菸給方哥。」

方長青從前面過來,「買東西幹什麼!很貴的,冤枉花這個鈔票。」

田丹笑得很不好意思,「方哥和嫂子帶我回來住,心裡過意不去。」

方長青說:「不是給房租錢了嗎?」

方嫂瞪了他一眼,「瞎講,錢能要的?早晚要還回丹丹。」

田丹低頭笑了,「方哥,早上說的事你們商量過沒有,我想在藥店做事,我會好好做的,不住店裡,剛才已經找好地方了。」

方長青看了一眼妻子,方嫂想了想,說:「丹丹,天曉得這種時候你還想得到這些禮數,就在這裡上班了,把藥店當家一樣,以後方哥方嫂就是你家裡人。」

田丹眼圈瞬間紅了,趕緊掩飾過去,「那我開罐頭。」

「算了算了,晚上包餃子,高階貨留起來以後慢慢吃。」

方嫂笑著收拾了東西轉進後堂準備包餃子。

堂屋裡,方嫂利索地包餃子,田丹在一邊笨手笨腳地學。

「都包好差不多藥店打烊,下鍋就好吃。」

田丹正在跟餃子皮較勁,「上海人很少會包餃子的。」

方嫂動作熟稔,「我和長青是北方人,劉唐沒和你說?」

田丹聽到劉唐的名字,沒說話。方嫂也覺得不太好意思,「不提劉唐那個倒霉鬼,他真把你扔下自己走?你就當他死了。對了,你家好像也是做藥品生意對不對?」

田丹點了點頭。

「難怪做了藥劑師,家境不錯的小姐很少出去上班的,足見你懂事會料理自己。」

方嫂伸頭看了看田丹手裡的餃子,「算了算了,你不要包,到鍋裡都破掉。」

田丹臉上一紅,站起來,「那我去開一聽罐頭。」

「丹丹,上海你沒其他熟人了?」

方嫂似是無意地問道。

「就是原來醫院的同事,還有劉唐的那些朋友。」

「自己沒有個熟絡的?」

田丹想了想,搖頭,「平時上班回家,要麼就陪劉唐去舞廳看看電影。」

方嫂有點感慨,「日本人要不來,你和他說不定就一輩子了。」

田丹又低下頭,「……本來定好過春節就結婚。」

方嫂快言快語的,「他把你當老婆就不會顧自己,你信我,劉唐我見過幾回,他走掉是好事情。」

「方嫂,我們好不好不說他了。」

「我給你拿罐頭起子,你這樣看來看去能把它看開?」

方嫂放下餃子。

田丹笑笑,想了想,說:「今天在紅寶石倒是認識了一個熟人。」

「這話說的,熟人就是熟人,怎麼又認識。」

田丹嘴角無意地漾著笑,「我走那天在馬路上碰到的,說了幾句話,今天碰巧又在紅寶石,他陪我一起去租的房子。」

方嫂「呀」

了一聲,「剛認識!一共見兩次讓他陪你租房,也算熟人?你就不怕碰到壞人。」

田丹搖頭,「他不像壞人。」

「‘壞人’兩個字誰也不會寫在腦門上。」

田丹很篤定,一邊研究罐頭起子一邊說:「我覺得他很好。」

方嫂瞟了眼田丹,「也不知道你是什麼脾性的人,有時候感覺老到得很,有時候又單純得要命。」

田丹放棄了開罐頭,洩了勁兒,「我打不開。」

方嫂看著她的樣子又笑了,「放在那裡等會叫長青開。」

在鐵林的一再堅持下,徐天勉為其難地跟著鐵林、金爺到街邊的露天小酒館。不多時候,鐵林和金爺已微醉。鐵林舌頭都有點大了,「按說這頓酒要在大三元吃。」

「下回我請客到仙樂斯。」

金爺開始豪言壯語。

「天哥,你真在三角地做會計?」

「是。」

徐天向來滴酒不沾,三人之中只有他還清醒著。

鐵林的頭不住地點著,「菜場裡做會計哪裡會這樣厲害,我不信。」

「真是在三角地。」

金爺也說:「我不相信。」

「我也不信,說實話,要不然就是看不起我!」

鐵林拍著桌子嚷嚷。

徐天還是細聲細語地說話:「怎麼會看不起你……跟你說了,我在日本留過學。」

鐵林嘴一撇,「日本有什麼好學的。」

「也沒學啥,就是在那裡認識的……影佐,後來改行了,十多年前的事情,我自己都不想。」

徐天不願意提起當年的事情,現在回憶起來像是上輩子的事。

金爺在一邊讚歎:「天哥,你高人不露相。」

徐天說得非常認真,「千萬不要這樣說,高人出頭挨刀子,相貌平平常常好過日子。再說金哥年紀一定比我大,以後喊名字就好。」

「天哥,長到這麼大我沒有服過別人,以後有什麼事到麥蘭捕房找我。」

鐵林拍完桌子拍胸脯。

金爺又讚歎:「鐵公子最仗義了。」

鐵林把杯子舉到徐天面前,「喝酒!」

徐天一再推辭,「真的不會。」

鐵林扔下杯子,同徐天推心置腹,「你有心事。」

「……大家都有心事。」

鐵林轉向金爺,「你也有心思?」

「有。」

「天哥你看得出來他什麼心思?」

徐天看了金爺一眼,「兄弟犯事剛剛叫你關起來,想想怎麼保出來明擺的心思。」

金爺被他這麼一看,感覺一凜,低下頭,「對對對。」

「那我呢?」

鐵林轉頭盯著徐天。

「還是不要說了,你的心思越說越亂。」

「是亂,亂得一塌糊塗。」

鐵林又拍拍胸脯,「你不說,我再喝三杯。」

「哪有自己喝的,都是要家喝三杯。」

金爺在一邊開勸。

「我服天哥,不能灌他酒,他不肯說我的心思,我灌自己!」

徐天從來不喝酒,「我聞都聞醉了。」

鐵林作勢要喝,「那我就三杯了!」

「哎哎哎,你的心思說出來也解不開。十年前我跟你一樣,認死理兒。」

「天哥說你認死理。」

鐵林趴在桌子上,嘟囔:「認死理有什麼不好。」

「現在這個世界道理亂,各國有各國的理,各族有各族的理。就說上海,有黨國有中共有日軍有綏靖有英國人俄國人美國人法國人,一人說一人的理,黑的白的混在一起道理還變來變去,單認一個理到底……會吃虧。」

「你說十年前和我一樣。」

鐵林支起腦袋,突然問。

「現在我是小市民。」

「我是巡捕,我認維護治安懲辦罪惡,這個理不認做人還有什麼意思?」

鐵林梗著脖子瞪著眼。

金爺伸出大拇指,「鐵公子是仗義人!」

看著鐵林直來直去的樣子,徐天突然有點羨慕,他舉起面前的茶杯,說:「……算我剛才的都沒有說,我服你,鐵公子。」

「我服你!」

鐵林直著嗓門嚷嚷。

「我是說,我佩服你!」

鐵林把下巴託在手上,胳膊肘支在桌上,眼神迷濛,「以後教我斷案。」

徐天沒想到他還沒有忘記這事兒,趕緊推辭,「萬萬不能,我安安分分過日子就好。」

「要找時候認識認識嫂子!」

「我沒結婚。」

「沒嫂子?」

「沒有。」

「那,那天你到捕房來問的那個田丹,去長青藥店找過她了?」

「去過了。」

「我看她做嫂子就好。」

鐵林嘿嘿笑了。

徐天也笑了,「她就是我這幾天的心思……時間不早了,送你回去,我也要回家。」

「說好了,以後要教我斷案。」

鐵林還在堅持著。

「好好好。」

鐵林一站就東倒西歪,身體直往下滑,「你答應了。」

金爺和徐天一人一邊架住,歪歪斜斜地離開酒館。喝醉的人特別沉,徐天和金爺好不容易把鐵林送到家門口,倆人架著歪歪斜斜的鐵林往門裡送,老鐵在門裡迎著。

「我自己走,老鐵腳不方便,不要踩到他。」

鐵林想要掙開兩個人。老鐵拄著柺杖看著鐵林,「真不錯,喝成這樣還記得我腳有毛病。」

鐵林打了個酒嗝,「你是我爸爸。」

「這個也沒忘。」

「他姓金,兄弟,他叫徐天,徐先生是神人。」

鐵林扶著牆向父親介紹二人。

「這都是酒後的話,伯父我們走了。」

徐天一路扶著鐵林,這會兒顯得有些狼狽。

「神人?謝謝你們倆,把鐵林送回來。」

徐天笑了笑,扯了扯金爺的袖子,「走了走了。」

金爺被徐天拉走,衝著關上的門喊:「鐵公子下回我請客啊!」

走出弄堂,到了街上,金爺搶幾步追上徐天,「徐先生。」

徐天站住,回頭看著他。

「我是明白人,知恩圖報。」

「大家都不容易……但說句不該說的,你別往心裡去。」

徐天態度很溫和。

「你說。」

「如果可能,以後最好不要做那些事情。」

金爺堅決地表態,「不做了,說不做就不做,你不相信吧?你是一眼看透的人,我跟你面前說做不到的事沒意思。」

徐天沒有說話,只是慢慢往前走著。

「明人不講暗話,之前我也是不得已,但今天起要好好想想,日子不能再這樣混,交上你和鐵公子這樣的朋友,再混街面等於給你們丟臉了。」

金爺開始掏心窩子,心裡的想法開始活絡。

「也不能這樣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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