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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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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翠眼睛再次泛紅了。

「看小人書要七八歲,玩撥浪鼓三四歲,兩種東西不是一個年紀的。」

徐天小心地解釋,生怕又惹她哭。

果然,小翠又哭起來,徐天也不知道怎麼安慰她,開始語無倫次,「小翠真的只有我知道,我這個人平時眼裡看到的東西就是比別人要多一些,有時候我也恨自己這副德行,但我沒有壞心,也不會多嘴到處亂講,你不要傷心,以後有心思想同我講講……」

「沒啥好同你講的,你管好自己就是了。」

「……我把話說完,你一個人不容易,以後有什麼要相幫的,只管來找我和姆媽。」

「謝謝。」

小翠生硬而賭氣地攆客。

徐天嘆了一聲,「我走了,你關鋪子吧!」

徐天出來,老馬已經不在了。

老胡衝徐天比畫著什麼,徐天也不明白,不明就裡地走出同福裡,正好鐵林騎車過來,一隻手還帶著一輛腳踏車,鴨子掛在車把上。

鐵林招呼他,「天哥,走啊?」

徐天去將鴨子從車把卸下來,「等等。」

徐天欲往回走,老馬假裝從弄堂外進來正好遇見徐天的樣子,「馬先生,麻煩你把鴨子給我姆媽。」

老馬接過鴨子,好似什麼都沒發生,「出去白相啊?」

「和朋友去坐坐。」

老馬說著話走進同福裡,老胡衝小翠比畫著,小翠神情越來越緊張。老馬拎著鴨子往徐家走,老胡指著老馬比畫,小翠臉色煞白。

鴨子送到家裡時,徐媽媽剛剛收起算盤。田丹上了樓,在門口看到一雙新鞋,她的臉騰一下紅了,瞅瞅四下,拎著鞋就溜進屋,靠在門板上感覺像做了賊似的,心裡怦怦直跳,她撫著胸口,過了幾秒才覺得自己很可笑,忍不住樂出聲來。田丹將腳穿入新鞋,小心地繫上帶子,她來回走著,側身看自己腳下的樣子,臉上全是滿足。

徐天和鐵林沿著無人的街道騎著腳踏車,上海的冬夜很寒,路上行人寥寥,兩人的影子被路燈拉長。二人到了一幢有安南巡捕把守的建築,徐天跟著鐵林在陰森的建築裡行走,至一處門前停下。

「到這裡來幹什麼?」

「三井的屍體在這。」

徐天不作聲地看著他。

「天哥你不會怕看死人吧?」

徐天有點後悔答應他,「真的就這一次。」

鐵林壞笑著說:「如果一次我學會跟你一樣厲害,以後就不找你。」

門響了,過來一個法籍法醫,「我是鐵林,麥蘭捕房的。」

法醫點點頭,開門引兩人進去。房裡一塊白布蓋著三井,法醫遞過一份表格,操著大舌頭中國話:「屍檢報告在這裡,要是不相信我,就再看一遍屍體。」

鐵林看著那份報告,徐天用口罩捂著口鼻站著不動細細觀察。

鐵林一字一字地讀報告:「胸口一處致命傷,傷口處衣服撕裂與刀入口一致,頭部和左肘多處擦傷,右手大拇指骨折,右手有瘀青……」

「把布撩開來,不要全部掀開。」

也許是屋裡溫度太低,徐天的聲音也失卻了平時的溫度。

鐵林掀開白布,徐天近前看了看。

「……好了,他的衣服在哪裡。」

法醫指了指角落,那裡放著三井的衣物和一雙木屐,徐天過去拈起衣服看了兩眼,扔回去叫上鐵林離開。

鐵林還在苦苦思索,「這就走了?」

徐天不理他往外走。

「謝謝!」

鐵林對法醫很客氣,法醫拉住鐵林,「喂,那個人是誰?」

鐵林看看已經走遠的徐天,隨口敷衍,「我們巡捕房的。」

言罷趕緊追了上去,「你看清楚沒有天哥?」

徐天走到街上,雙手撐著膝蓋,大口呼吸著,「到麥陽飯店看看,現場還保護著嗎?」

鐵林手揣在兜裡,看著徐天弓著腰難受的模樣,感覺有點愧疚,「肯定看得比啥都要牢,日本人準備明天下午要派憲兵隊來。」

「走,你領頭。」

「我們說好了,你不要光顧自己看,跟我講看出什麼,怎麼找兇手。」

「我也不保證能抓到兇手。」

「剛才那麼一下,你看出什麼了?」

「那個三井不是一般商人,手指虎口和食指有老繭。」

「拿手槍拿的?難怪那麼狂。」

「你見過他?」

「出事頭一天在仙樂斯看到過,好像和七哥老料談生意。」

「……鐵林,我只幫你的忙,後面的事與我無關。」

徐天轉頭盯著鐵林,很認真地說。

「我也只管把兇手找出來,後面的事也跟我沒關係。」

鐵林也很認真。

「兇手是左撇子。」

徐天感覺自己的胸口還是有點不暢,說起話來還很虛弱。

「啥?」

「你看刀口了?」

「我再去看看。」

鐵林說著話就要往回走。

徐天拉住鐵林,「我就半晚上時間,不好太晚回家,去了麥陽飯店你自己再回來看。」

「……那你說說到底怎麼看出殺人的是左撇子。」

徐天騎上腳踏車,「邊走邊說。」

鐵林忙不迭跟上,兩輛車並行。

「……刀口進入的方向從左向右,衣服撕裂的方向也是從左向右,如果兇手用右手殺人,不可能反過手從右向左捅進去,那樣很不省力。只有左撇子才會留下這樣的傷口。另外,三井的大拇指骨折,骨折附近還有瘀青……」

鐵林言之鑿鑿,「肯定反抗過,跟殺人的打起來,挫斷了手指。」

徐天看了鐵林一眼,輕聲笑道:「你跟別人打架先把大拇指送上去?」

鐵林不說話了。

「除了一處致命刀傷,其他後腦和右手肘的擦傷都不深,是倒下後碰到地上擦傷的。兇手是熟手一刀致命,三井沒有抵抗的時間,只有一個反應,他用右手抓住了兇手拿刀的手。」

鐵林擰頭愣愣看著徐天,下意識蹬車。

「麥陽飯店門口來來往往有行人,三井抓住兇手拿刀的手,兇手想馬上掙脫走掉,只有下死勁掰斷三井的大拇指,所以大拇指周圍有那麼重的瘀青,這種瘀青打架和摔在地上都碰不出來。反過頭想想,兩個人用那麼大的力氣,兇手左手腕附近也會有瘀青,起碼三天之內消不下去。」

鐵林完全愣神了,要拐彎也沒拐,腳踏車直直撞上路邊一棵樹,徐天嚇了一跳,停下來等他,詫異地看著他。

鐵林緩過神扶正腳踏車,臉上一熱,「……麥陽飯店,下個路口。」

靠近麥陽飯店的路邊有兩個安南巡捕值守,案發區用繩子攔著,鐵林下車過去跟安南巡捕說了幾句話,徐天看著四周。

鐵林走回來,到徐天身側的角度,也學著他的樣子四顧,徐天看著鐵林,笑了,「你做啥?」

「你又看出啥了?」

徐天搖搖頭。

鐵林特別大聲,「不可能!」

「三井住在哪一間?」

「三樓。」

徐天不再管鐵林,自己往裡走。房門口也有一個安南巡捕值守,見鐵林過來,側身推開房門。

徐天看了一眼門邊的鞋子,進入房間。房間裡,西裝和大衣被隨意扔在床上,旁邊有衣架,還沒來得及掛;房間地板有一些黑色腳印,腳印到浴室邊消失。徐天走到窗邊,往外張望,看到樓下拐彎過去有一處電話亭,他又推開浴室的門,拿起一個小瓶子聞了聞放下。

鐵林看著他一言不發特別心急,「你倒是說話啊!」

徐天沉吟一會兒,說道:「兇手和三井不熟,但也不是完全不認識……」

「等等,從頭說,從你看到的東西,說到你推斷出結果。」

徐天只好從頭給他講解,「……門口那雙鞋子,頭天上海下雨,鞋底有黑泥,鞋子在門口,但是穿到房間裡來過。」

「我看見了,腳印到浴室門口就沒了。」

「為什麼?」

徐天反問鐵林。

「他換了木屐,把鞋子放到門口,好叫飯店服務生擦乾淨。」

「沒了?」

鐵林有點急了,他實在不知道還有什麼其他的線索,「那你說,還有啥!」

「他沒有出門的打算,是兇手臨時叫他出去的,所以穿木屐下樓,而且他剛洗過澡。浴室那個瓶子裡是護髮劑,剛才在停屍間三井穿的和服係扣是福岡特產的博多織品,三井頭髮裡的味道,是福岡人常用的護髮劑,我留學時有同學是從福岡來的,每次從浴池出來,他們身上都是這個味道。」

徐天的思路很清晰,向鐵林細細道來。

鐵林很喪氣,「在停屍間我只聞到很難聞的味道。」

「那個味道是很難聞。」

「還沒說到兇手和三井不熟,但又認識。」

「如果兇手和他很熟,他不打算出門會把兇手請到屋間裡面來,但又匆匆出門說明和兇手起碼有要說的事情。」

「說不定是他洗完澡自己要下樓走走,正好碰到兇手。」

「這個房間有電話,樓下有一個電話亭。」

「……這我不服,上海飯店門口好多都有電話亭。」

「只是推斷,兇手是打電話叫他下樓的,這樣到樓下好知道從哪裡查,光看三井倒地死的地方不會有太多線索。」

鐵林作勢就要往樓下跑。徐天拉住他,「鐵林,下去看完我就回家。」

鐵林崩潰了,哭喪著臉說:「天哥你是來幫我的,怎麼老是想回家。」

徐天一臉認真堅定,「我幫你也是幫我自己,抓到兇手儘量不給日本人進入租界的藉口。」

鐵林兩手一攤,「就是嘛!」

「但你是巡捕,我是老百姓,下面有當值的安南捕快在,我會仔細看,回家路上再跟你說看到的線索。」

鐵林無奈地答應了。徐天和鐵林從飯店出來,徐天走到三井倒地的地方,鐵林高度集中地注意徐天的觀察。徐天在血跡跟前站住,腳尖指著血跡邊一深一淺兩個腳印,鐵林點點頭。

徐天順著腳印反方向,往電話亭去,一路腳印很稀薄,到了電話亭邊,是泥地,腳印清晰起來。

徐天繞過腳印進入電話亭,亭子裡有三兩個菸頭,鐵林撿起來看,是大聯珠牌的。徐天走出電話亭,看見腳印有一個地方十分深,他蹲下去仔細看,腳印邊泥地裡有一個斜斜的窄插痕。

徐天抬頭看向鐵林,「有錢角子嗎?」

鐵林掏兜,掏出一枚錢幣,徐天接過來放入那個斜插痕,插痕比錢幣大。

「有沒有大一些的?」

「這是一塊的,再大就是鈔票了。」

徐天直起身子回到三井倒地附近,繞了半圈,停在一枚菸頭附近,鐵林撿起來,是抽了幾口的大聯珠香菸。

徐天語氣淡淡,「回家。」

鐵林忙不迭地說:「那我同你一起回。」

徐天和鐵林並排騎行,沒人說話。過了一分鐘,鐵林終於憋不住了,猛蹬幾步超到徐天前面,捏閘停住,鐵林拉長了聲音,「天哥……」

「我再想想。」

「不要想好跟我說,一邊想一邊說,急死人了!」

鐵林急得直抓頭髮。

「腳印從電話亭到三井死的地方是一樣的。」

鐵林被他驚得目瞪口呆,「你太神了,真是打電話叫三井下來送死!大聯珠香菸電話亭裡有三支,現場附近有一支,同一個人抽的。因為三井在洗澡,所以兇手在電話亭裡等了三支菸的工夫,最後一支剛點上三井出來了,兇手走過去扔掉香菸立即殺人。」

「人是這樣殺的,但兇手什麼樣子?」

鐵林一副崇拜的表情看著徐天,「什麼樣子!」

徐天閉上眼睛,在腦中迅速勾勒殺手的模樣,「有小鬍子,走路腳有點瘸,但不是早瘸的……」

鐵林又想不通了,「等下,小鬍子怎麼回事?」

「電話亭裡三支菸都只吸了三分之二,長短幾乎一樣,等人的時候三支連起來抽,一般都會抽到不能抽了才扔,不像最後馬路上那一支。」

「……電話亭裡三支為什麼只抽了三分之二?」

「對他來說是抽完了,長短一樣是長年養成的習慣,因為他有鬍子,菸屁股太短會燙到鬍子。」

鐵林摸了摸自己的小鬍子,「我怎麼沒想到!腳瘸呢?腳印一深一淺!那怎麼看出來是新瘸的?」

「如果本來是瘸子,瘸的那個腳印不完整也是實的,新瘸的腳著力虛,而且每一步虛實都不一樣,從電話亭附近那幾對印子看得清楚。」

鐵林只剩下佩服了,如果鐵林沒看錯的話,徐天突然笑得有點狡黠,「十年前考痕跡學我總得第一名。」

「還看出有啥?」

「最後這點我還沒想透。」

徐天又進入了沉思。鐵林心情鬆快了許多,跨上腳踏車,「我陪你慢慢騎,到同福裡之前能想得出來嗎?」

倆人騎回同福裡,又是一路沉默,鐵林幾次想說話,覷了覷徐天的神色又閉上了嘴。快進弄堂了,徐天剎住車子,並將車子交到鐵林手裡,鐵林跨在車上,一手捏著自己的車把,一手扶著那輛空車,期待地看著徐天。

「……明天找一趟金哥,問問他賭檔的籌碼。」

徐天淡淡地交代道。

鐵林不明白,「啥籌碼!」

「從打通電話到三井下樓出來有一段時間,這個時候是要準備殺人了,一般人都情緒緊張高度集中注意力,但兇手出電話亭蹲下來撿了一樣小東西,其中最深最清楚的一對腳印是蹲下來造成的,他好像掉了一枚角子錢幣。殺人之前不會在意幾角小錢,特意撿起來說明不是錢,而且我們試了試,大小也不是角子。」

「那是什麼?」

「一路上我就在想這個,兇手身份很可能是三教九流混碼頭的,泥地上那個切口大小差不多像賭場用的籌碼。」

「籌碼出賭場都換成錢了,不會帶在身上。」

「……我只能想到這些,如果再看看三井身上其他東西,或者知道三井到法租界來幹什麼,見過什麼人,找兇手的範圍會更小。」

「明天我把三井的東西帶來。」

徐天閉了閉眼,祈求地對鐵林說:「到此為止,不要再把我牽進去。」

說罷就要往裡弄裡面走。

鐵林本來想抓住他,無奈兩手都扶著車子,只好嚷嚷:「天哥,人還沒抓到呢!」

徐天停住腳步,沒有轉身,「你已經知道很多了。」

「……兇手留鬍子,腳最近剛瘸,左撇子,左手臂附近有瘀傷,和三井不太熟但認識,經常出入賭場,要麼就是賭場裡面的人。」

徐天又恢復了一副憊懶的樣子,「我回家了。」

鐵林開口低低喚道:「……天哥。」

徐天轉身看他,「嗯?」

「你不做巡捕太可惜了。」

鐵林遺憾地說。徐天笑了笑,看著他的樣子,眼裡也帶著暖色,「是你,你不做巡捕才可惜。」

徐天走入同福裡,走進家門口那盞暈黃的燈光裡,他掏出鑰匙開門,發現門是開著的,他輕手輕腳地進來,「姆媽?」

沒人應聲,再看樓上的門也半掩著,他走到樓梯口,向上輕聲喚,「田丹?」

他進入自己的臥室,和衣而臥,豎耳朵聽著,外面傳來推門的聲音,然後是敲門。徐天起身到前門開啟鎖,是冷颼颼的田丹,身上還裹挾著一陣寒氣。

「你怎麼在外面?」

徐天詫異地問。

田丹不太好意思,徐天明白了,「去公廁?我說怎麼門開著,快進來。」

田丹進屋反手合門,小聲說:「沒有吵醒姆媽吧?」

她沒有意識到自己脫口而出的稱呼都不一樣了。

徐天也沒注意到,學著她小聲的樣子安慰她,「她一睡著推都推不醒。」

田丹抿嘴笑了,「那我上樓了。」

徐天看著她的腳上穿著那雙新鞋,「合腳嗎?」

田丹臉上又是一紅,「謝謝,你怎麼會買得剛剛好。」

「看你腳印我就知道多大多小。」

徐天看著她臉上緋紅,笑意進了眼睛裡。

「你吹牛,我上去了。」

田丹看他笑,自己也笑。

徐天回到臥室,想起什麼,起身去翻出一個手電筒,那條紅圍巾又露出來。徐天出臥室,輕輕上樓梯,在第三級滑了一下。

田丹聽見敲門聲開啟門,有些驚詫和防備。徐天假裝沒看到她的表情,把手電筒遞給她,「給你個手電筒,萬一晚上再出去好用。」

「……謝謝。」

田丹低頭接過,為自己剛才的小心眼感到有些愧疚。

「還有,剛好翻出這條圍巾。」

田丹接過圍巾看,更驚詫。

「頭一次碰到的時候你掉的,順手撿回來差點都忘了,正好還給你。」

徐天輕描淡寫地說,其實內心已經又翻騰了起來。田丹又紅了臉,連聲道謝。

「還有一件事,今天白天我想說的……要麼明天再說好了。」

「你說。」

「閣樓這張床實在太窄,就是兩塊板子拼起來,平時我看書看累躺躺,你要是準備長租下去,我跟姆媽說要再買一張正兒八經的床。」

田丹回頭看了看,「明天我跟徐姆媽說,我自己買。」

「這樣不大好。」

「我自己房間添東西自己買有啥不好?」

徐天想了想,「……也好。」

田丹慢慢慢慢地合上門,看著徐天的臉一點一點地不見,「那你早點睡。」

徐天點了點頭,回房躺下,聽著樓上輕輕的腳步聲。那個可惡的影佐陰魂不散,幫鐵林忙了一個晚上,徐天心裡一直隱隱擔心著田丹,擔心好不容易才讓心愛的人來到自己身邊,卻又讓她牽連上了危險。徐天不敢確定,在田丹衣服裡的白糖與廣慈醫院是否有著聯絡。那天在醫院,徐天看見被藥瓶砸碎的窗戶,還有散落在角落裡的蒸餾水、那個爆炸的蒸鍋、從蒸鍋裡飛濺出來的針頭以及屋子裡依稀彌散的氣味,是乙醚的味道。這一切在徐天心裡被編織成了一次有蓄謀的行為。徐天不敢相信眼前這樣一個簡單的姑娘與這次意外有著怎樣的聯絡。

這個夜晚徐天心亂如麻,他發誓要保護田丹,面對影佐的一再相逼,徐天要好好想想了。

鐵林一大早上被外頭的關門聲驚醒,從床上蹦起來跑出去,老鐵正在佈置早餐,鐵林過去抓起大餅猛啃幾口,含混不清地問:「爸,幾點鐘了?」

「八點。」

鐵林火速嚼著,嘴裡嘟囔:「……還有七八個小時。」

「啥事體還有七八個小時?」

「七八個小時裡面抓不到兇手,日本人就進租界了。」

鐵林的頭髮還豎著,看起來很焦慮憤怒。

「胡說八道!」

老鐵一瞪眼。

鐵林也一瞪眼,父子倆瞪眼的表情一模一樣,「騙你做啥?一個叫三井的日本人被人一刀捅死了,公董局和日本人昨天要二十四小時破案。」

「你接這個案子了!」

鐵林匆匆嚥下最後一口,披上衣服抄起警棍就往外奔,「我走了!」

老鐵追到門口,「就你一個人查?你腦子進水了!」

徐家母子和田丹正在堂屋裡吃早飯,桌上的油條垛得整整齊齊,小鐵鍋裡的豆漿氤氳著熱氣。

「姆媽鴨子切開燉燉吃吧,昨天拿回來到晚上我怕不新鮮了。」

「昨天晚上你到哪裡去,本來晚上也好做八寶鴨的。」

「下次再做。」

徐媽媽埋怨他,「下次到過年了,天天吃哪裡吃得起。」

「還有一件事,樓上要買一張床,昨天我和田丹商量過了,她租我們家房子,房間裡面連張像樣的床都沒有說不過去。」

田丹本來是含著笑聽著他們母子一來一去,卻沒想到突然說到自己身上,不由得一愣。徐媽媽看了看田丹,「你們啥時候商量的?」

田丹忙說:「我下班自己去買。」

「我一起去,她不知道哪裡有賣的。」

徐天跟田丹一唱一和。

徐媽媽看看兒子又看看田丹,「既然你們都商量過,還問我做啥,是要添一張床,那上頭就是兩塊木板拼拼的。」

三個人俱都無聲地吃完了早飯,氣氛有些微妙。

徐天跟田丹一同出門,兩個人並排走在馬路上。徐天刻意放慢了腳步,希望能多跟田丹獨處些時間。田丹看著自己的鞋尖,悶悶地說:「徐姆媽剛才好像生氣了?」

徐天趕緊安慰她,「她就是心疼錢。」

「說好我來買的呀。」

「……那我早點下班到藥店等你?」

田丹「啊」

了一聲,「那不繞路嗎?」

「不繞路的。」

電車由遠至近,噹噹地響著,田丹抿嘴笑著向徐天告別,「那我去乘電車了,下午等你。」

徐天看田丹追趕上電車,等到那輛車消失在街頭再也看不到了方才轉身離去。徐天的步伐輕快了很多,他在心裡默默地期待晚上兩個人的約會。雖然這並稱不上約會,但是他也已經心滿意足了,每天早上如果能看到她的笑,整個一天心裡都泛著甜。這種感覺他從來沒有過,很癢,卻讓他欲罷不能。徐天不知道這是不是就是所謂的愛情,如果是,那他希望能跟田丹分享這種甜蜜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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