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麼便宜。」
「節省一點,有錢也不要亂花……要麼這樣好了,你到對面買點水果回去,我們算拉平。」
「你要吃什麼?」
「姆媽喜歡蘋果,我隨便。」
徐天有些心不在焉。
「那我們一起過去。」
徐天觀察著身後跟著的尾巴,「我在這裡等你。」
田丹往街對面過去,徐天等著其中一個混混過來。
「跟我們走。」
「兄弟……」
徐天依舊一副好說好商量的樣子。
「少廢話,給你女人吃一刀就老實了。」
徐天神色立即就變了,眼中凌厲之色頓顯,「兄弟,拿我怎樣都可以,碰她我真的會不客氣。」
混混衝對面揮了揮手,那個混混藏好刀子靠近田丹。
「你對啥人不客氣?也不掂掂斤兩……」
話未說盡,徐天閃電般一擊封喉,然後扶住混混靠牆,讓他順牆慢慢滑下去。徐天又朝田丹喊:「田丹,少買一點!」
田丹和已靠近她身邊的混混同時回頭,她對身邊的危險一無所知,向徐天粲然笑了,回身繼續挑揀。那個混混看見對街的情況,折身過來。
徐天返身走入街側一條巷子,等那個混混追過來,混混謹慎地持刀接近,只覺得手中一空,刀子不知怎麼突然到了徐天手裡,然後又被如法炮製一擊封喉,軟倒。
徐天走出巷子,到之前那個混混身邊,「兄弟,一刻鐘就好了,回去告訴七哥這幾天我要運氣好,別的事情過得去,專門去見他,拜託不要再來,真的拜託……」
徐天直起身子回到街邊,田丹正好轉身拎著水果回來,徐天看了看她手裡拎的一大兜水果,嗔道:「……叫你少買一點。」
「天氣冷不會壞的。」
田丹看見滑坐在街角的那個混混,回過頭是溫和柔軟的徐天,雙目間盡是春風一樣的暖意。徐天笑了笑,向田丹伸出手,「我來拿,走好多路,網兜勒手。」
田丹也向他笑了笑,「沒關係……拿兩包藥做啥?」
「有點傷風,到醫院剛剛配的。」
「以後到藥店來配,方便。」
「噢。」
「傷風重不重?」
田丹關切地問。
徐天有些感動,心裡頭甜滋滋的,可又像吊著石頭一樣七上八下,他猶豫開口道:「田丹,如果我託你照看姆媽算不算麻煩?」
「都是姆媽照顧我……不麻煩的。」
「過幾天我如果下班沒回來,會在菜場辦公室抽屜裡給你留一封信。」
「你要去哪裡?」
「……出差。」
「有啥話不好講要寫信?」
徐天支吾著,田丹期待著,倆人磨嘰出了別的意思。幸福與擔憂在他心頭來來回回地交織,徐天既希望能永遠停在這一刻,又希望能趕緊度過這段令他很沒有安全感的日子。
「……你寫的信我不看。」
田丹笑得眉眼彎彎,小女人情態盡顯,徐天一時看得痴了,摸了摸鼻子,半天才接了話,「我也就是說說……」
徐媽媽思前想後,攥著布料出了家門,臨走前又折回來取了一點水果拎在手裡,叩開了小翠的門。
在書鋪裡,小翠推辭著,「徐姆媽,送給你的料子怎麼好要回來的。」
「不是你要,本來就想拿回來,我穿實在太花哨,你自己穿剛剛好,陸寶榮最喜歡給你做衣服。」
小翠臉上帶了些緋紅,「哼,他喜歡有什麼用。」
「小翠,前幾天打麻將頭疼好一點了?」
「都過去那麼長時間了還疼?早沒事了。」
徐媽媽狐疑地看向她,「真的?」
小翠趕緊遮掩過去,「神清氣爽的,你不相信就算。」
「那就好,那徐姆媽就放心了。」
「徐姆媽,馬先生這兩天沒說啥話?」
倆人沉默了半晌,小翠試探地問她。
「說啥話,他那張嘴天天都是沒用的話。」
弄堂口,徐天和田丹一前一後走回,有說有笑,小翠瞧了一會兒,目光有些發直,還有些失落。
小翠的語氣裡帶著一點醋意,「田小姐真是闊氣,又提水果回來。」
徐媽媽顧左右而言他,站起身說:「我回去了,鴨子還燉在鍋裡。」
小翠長嘆一口氣,拿起布料走出店鋪。
徐天和田丹進了家門,對田丹說:「姆媽在燉鴨子,我去看看。」
徐天進入廚房,鴨子燉著,他開啟蓋子,嚐了一口湯,蓋回去。徐天摁著鍋蓋發愣,心裡有著說不出的乏力。剛才的興奮與甜蜜一點點地從徐天的心裡褪去,焦慮與不安被漸漸放大。徐天有些後悔幫鐵林去看那個日本人的案子,影佐那邊還不知怎麼對付,七哥的人又找上來。可以推斷鐵林已經抓到了兇手,兇手是七哥手下。平淡日子過了十年,在最好的人出現的時候,麻煩也一個接一個到來,徐天不得不一項一項拾起久違的技能,剛剛擊打過的手還隱隱作痛,先不想七哥那邊的事了,只盼望鐵林能儘快結案。
徐媽媽推門進來,打斷了徐天的沉思,「哎,你發什麼呆!鍋蓋不燙手啊?」
徐天這才回過神來,迅速收回手。
「快點出來,你叫田丹買水果回來的?你也好意思,家裡都快變成高階日雜店了。」
徐天嘆口氣離開廚房,掀開門簾跟姆媽說:「鴨子沒放桂皮,現在放也晚了,再燉五分鐘好盛出來了……」
徐天打住話頭,鐵林站在門口。鐵林不好意思地看著徐天,「天哥……」
徐天揚聲朝屋裡頭喊:「姆媽,我和鐵林出去一下。」
徐媽媽從自己房間裡出來,「哎哎哎,要吃飯了。」
徐天看了看樓上,樓上關著門,「我馬上回來。」
「鐵林啊,上回來就沒進來坐坐,要麼一起吃好了。」
鐵林看著徐天神情,斟酌了一下說:「……我就和天哥說幾句,還有事情。」
小翠眼瞟著徐天和鐵林出來,沿著衚衕口出去,她不自覺地吸了口氣,振作精神,「寶榮叔,我跟你說做不好工錢不算的。」
小翠脫去棉袍,只穿了一件薄薄的內衫,平日裡看著臃腫的身材,此刻看起來也算得上凹凸有致。陸寶榮在小翠身周量來量去,認真細緻。「做得好不好,我主要用心,衣服做出來穿在你身上舒不舒服,你心裡也曉得。」
「哎寶榮叔!你啥意思?」
小翠扭著腰肢,想要躲開陸寶榮的手。
陸寶榮一臉嚴肅,心裡已經樂開了花,故作專業地道:「腰身總要量咯,難免要碰到。」
「……我怕癢。」
小翠咯咯笑道。
「有一個辦法,越輕越癢,手重一點反而不癢。」
「那不要太重啊!」
陸寶榮嘗試著將整隻手捂上小翠的腰,小翠還是跳開去。小翠的笑聲更大,「還是癢。」
陸寶榮心神搖盪,「小翠啊不是我說,你這隻腰身……天生穿旗袍咯。」
老馬在對門斜眼看著,小翠嗔怒道:「儂看啥!」
老馬閒在在地嗑著瓜子轉過身去,「看西洋景咯。」
徐天和鐵林倆人倚在路邊,徐天手揣在棉袍兜裡靠著牆,鐵林掏出貨單給徐天看,「這是三井身上的貨單子,頭天晚上三井到仙樂斯和七哥見過面,單子上好多倉庫是七哥的,有一些找不到主的貨,也歸在七哥名下,放在法租界。」
徐天看著貨單,心神不定。鐵林在一邊自顧自地說:「人是抓到了,殺人動機從這張單子裡也好說,關鍵老八是動手的,幕後說不定就是七哥,他不供七哥,這案子等於破了一半。」
「破一半也沒什麼不好。」
「可是日本人要把老八轉走。」
徐天看街面上,那兩個混混又來了。徐天雙眼微眯,「老八隻要還關在法租界,就不會吐口,出法租界就保不住七哥了。」
鐵林瞪著大眼想不明白,「為啥?老八是七哥的兄弟。」
「人不為己天誅地滅,出租界說明七哥罩不住了,老八要自己罩自己。」
徐天低了頭,用鞋尖扒拉著腳底下的泥土。
「會不會就是老八自己乾的,和七哥沒關係?」
徐天朝街對面揚了揚下巴,示意給鐵林看,「看到那兩個人嗎?」
鐵林側過頭去,瞅了一眼。「七哥叫他們來請我。」
「真的?」
「跟一路了,真怕他們到家裡去。」
鐵林正了正制服帽子,朝那倆人過去,徐天埋頭看那份貨單,上面有一批貨寫著:仁濟醫藥公司貨主田魯寧。
鐵林到了一個混混跟前,「七哥叫你們來的?」
「是。」
「知道我啥人?」
「麥蘭捕房鐵公子。」
鐵林朝徐天那個方向歪了歪頭,「徐先生是我朋友,手無縛雞之力碰一下都會倒的人,你們跟他過不去做啥?」
混混摸著喉嚨不說話,心有餘悸。
「回去跟七哥說,老八還沒交代是誰指使的,他要在這時候弄花頭精,明天把他抓到捕房關起來,我說到做到,正好找不著抓他的道理。」
兩個混混還猶豫著,鐵林吼道:「儂頭寸不靈清?徐先生好欺負,我是要動手的!」
混混摸著喉嚨屁滾尿流地離開。
鐵林回到徐天身邊,徐天抬眼看了看他,「打發走了?」
鐵林點點頭,「……天哥,這個案子我心裡有點憋悶。」
徐天說話淡淡的,「我知道。」
鐵林嘆了一口氣,「你知道,上次田先生家日本人殺人,我抓回去轉手就放了。這次中國人殺了個日本人,我抓回去倒正兒八經地查,日本人還跑到捕房指手畫腳。」
徐天不說話,鐵林用胳膊肘碰了碰他,「你樣樣都比我看得明白,開導開導我。」
「……現在是亂世,租界外頭是戰爭,你在乎法律公正,戰爭強權就是來改變原本的公正秩序。我也不知道要怎麼開導,你是做巡捕的,那就儘量保護你負責的這一方平民。那天在菜場門口,如果你不說抓不到兇手,日本憲兵會進入租界,我可能不會同你一起去查案,你應該也是因為這個。」
「要不然誰管!」
徐天拍了拍他的肩膀,「儘量維持你心裡法律公正的那桿秤,如果有一天做巡捕都背了良心,實在做不下去……」
「那要怎樣?」
徐天沉默了一瞬,「……一條路,兩眼一閉做百姓。」
「自己騙自己任別人欺負,我做不到。」
「還有一條路,去做戰士,上戰場痛快殺敵。」
鐵林沉默著不說話。徐天的眼睛似乎在望著很遠很遠的地方,「……我也一樣,現在租界好像還平安,做老百姓,有一天實在做不下去,做戰士。」
鐵林感覺徐天莫名的不對勁,捏了捏他的手臂,「……知道了天哥,你回家,徐姆媽還等你吃飯。」
徐天將思緒收了回來,「我想跟你去看看這批貨。」
「貨你不用管,單子都在這裡了。」
「這批貨是田丹父親的,我要管。」
仙樂斯門口,華燈初上,金爺和金剛站在大門口,金爺跟金剛說:「你就不要進去了,在這裡等。」
金剛提醒金爺,「哥,你身上沒錢。」
「這次不用花錢,等我出來以後的日子就不一樣了,我派頭大不大?」
金爺志得意滿春風得意。
金剛用異樣的眼光看著他,「……剛剛好。」
金爺緊了緊那根用布做的腰帶,揚了揚頭,「派頭越大,起步越高。」
金剛憂心忡忡地眼見著金爺進了仙樂斯,他覺得金爺瘋了。金爺晃進仙樂斯大廳,往角落空著的那張桌子過去坐下。侍應生過來,半彎著腰,臉上笑容客氣又帶著不屑,「先生又來了?」
「記性倒蠻好,經常來,有時候看不到你。」
侍應生的笑意變成了嘲諷,「先生經常來不曉得這隻座位是總捕房料總的。」
「料總來了?」
「料總來不來這隻座位也是他的,別人不好坐的。」
金爺努力掩飾住自己的尷尬,站起來換了個座位。侍應生又彎著腰到他面前,「先生要點啥?」
金爺假裝剛才的尷尬沒有發生,「最貴的白蘭地。」
侍應生從托盤裡把酒放到金爺面前,「這就是最貴的。」
「不付錢啊,叫七哥到我這裡來講話。」
侍應生也覺得金爺瘋了。
「儂聽到了?」
「……聽到了。」
大廳燈光暗下,幕布拉開,柳如絲款款走到臺前,音樂頓起,腰肢微擺,媚眼如絲。金爺朝侍應生不耐煩地揮了揮手,「走開走開,不要擋到我看柳小姐,喂!去同柳小姐說一聲,唱好兩支歌,到這裡來講話。快去,想死?」
侍應生到舞臺邊和樂隊的人說話,指著金爺這邊,金爺一副豁出去的樣子,舉起酒杯朝那個方向示意。
仙樂斯辦公室裡,小九和那兩個被徐天叉過的混混都在。混混壯著膽子說:「……我們一直跟到同福裡,麥蘭捕房的鐵公子和那個會計在一起。」
七哥坐在沙發上,眼皮都沒抬一下,「在一起人就帶不回來?」
「鐵公子說,八哥肯定是七哥您叫去殺日本人的,八哥現在啥也沒說,我們要請徐先生回來,他正好……把您請到捕房去。」
小九開口說:「姓鐵的做得出來,那天在捕房敢下日本人的槍,料總也拿他沒辦法,總法捕幫他說話。」
「老料那邊怎麼說?」
「料總辦公室差人去好幾次,都不見。麥蘭捕房的大頭也打點了,這次一塊錢都不敢收。」
侍應生敲了門,進來與七哥耳語。七哥走到大玻璃窗往下看,柳如絲正經過舞池去到金爺那張桌。「七哥,這次我們有點鬧大了,老八萬一轉到租界外面,弄不好真會把您說出來。」
小九對七哥說。
七哥牙齒暗咬,恨恨地說:「那個姓徐的會計兩個人請不動,二十個人去請,請不動直接請他躺在馬路上,老八要是亂說話,我還要多拉幾個墊背的。」
「柳小姐往這裡一站,心情從頭頂好到腳趾頭。」
柳如絲坐都不願坐,不太情願地靠在高腳椅上,「廢話少說,什麼事?」
「上回在後面巷子裡,柳小姐給我一支香菸忘記了?」
「想不起來。」
「不要開玩笑,介聰明漂亮的小姐這種事不會忘掉。」
柳如絲有些煩了,「你還來也不怕老八看見再挨一頓打。」
金爺笑著,「嘿嘿,老八抓起來了!我就是為這件事來救七哥的。」
「你腦袋進水了。」
「稍微同你講一點道理你就曉得誰的腦袋進水。七哥以為租界還是從前的租界,服侍好法國人和總華捕,手底下有一百多個弟兄就可以誰的面子不給。曉得日本天皇手底下有多少弟兄?一百多萬!手裡不是小刀和手槍,清一色飛機坦克大炮,隔幾十街外面都是他們的地盤。這種勢頭,七哥叫老八殺了一個日本人,你說誰的腦袋進水了?……這件事你不曉得?」
「知道,但跟我沒關係。」
金爺湊近柳如絲,貪婪地聞著她身上的氣息,「以後就同你有關係了,慢慢就會同你有關係。」
柳如絲嫌惡地退了一步,「……你怎麼救七哥?」
金爺坐直身體,拿腔拿調,「這要當面同他講,現在只有我可以救他。」
柳如絲認真地看著金爺。
「你是金爺的女人?我救七哥也是救你。」
柳如絲冷笑一聲,「哼,我是我自己的。」
「柳小姐,能不能同你跳一支舞,說實話豁出去幫七哥這次大忙啥也不為,就是為了……」
柳如絲眼睛一抬,媚態橫生,看得金爺呼吸都變得困難起來了,「和我跳舞?」
「我的心思你再不曉得就沒人曉得了。」
柳如絲笑起來,「……來吧,反正跟誰跳都是跳。」
金爺飄著和柳如絲到舞池中間,手剛剛搭上柳腰,一隻大手從後叉過來,捏住金爺後脖領,直接捏出舞池。
金爺想掙扎,扭頭看是七哥,還想說什麼,七哥把他一扔,一夥混混接住便往外面拖。
金爺被叉出來,跌跌撞撞好幾步才站穩,他抬頭四顧,發現金剛正在街邊攔住一個人跟那兒貧嘴。金爺整整衣服,假裝什麼事情都沒發生過,過去拍金剛,「走。」
「這麼快出來了!」
「又騙人?」
金爺走在前頭,金剛一顛一顛跟在後頭。
「他差點把我騙了,哥我們去哪兒。」
「不知道。」
「不是說等你出來就不一樣了嗎?」
金爺兀自唸叨,「是不一樣了……」
徐天跟鐵林到了倉庫,倆人打著手電,一批批貨看。徐天先找到,一堆貨上有標籤:仁濟醫藥公司貨主田魯寧。
徐天一張一張往下扯,鐵林走過來,「找到了?做啥!」
徐天只是顧自撕著,也不多解釋,「幫我看看還有沒有,都撕乾淨。」
鐵林跟著徐天忙乎著,也不多問,「什麼貨?」
「藥,盤尼西林。」
徐天言簡意賅。
鐵林咂了咂嘴,「值不少錢呢!」
「這些藥不能讓人賣掉。」
徐天面色嚴肅,他正在飛快地盤算著。
鐵林停下手中的動作,認真地看著徐天,「你要?」
「我保管。」
鐵林的手按在箱子上,打量著滿倉庫的藥,「這怎麼管?」
「等老八的案子過去再想辦法。」
鐵林很不解,提高了聲音,「你這是為田丹?」
「……為她父親的一些朋友。」
徐天看了鐵林一眼,聲音裡帶著不易發現的波瀾。
「那要告訴田丹嗎?」
「我自己會跟她說,現在不是時候。」
鐵林想不明白,索性不想,他知道徐天如果願意跟他解釋,自己也無需多問。他靠在柳條箱上,偏著頭跟徐天說:「那你記好了倉庫貨位。」
「記好了。」
鐵林一個人自說自話,兩眼望天,「田丹一個人可憐,你要是能和她結婚就好了。」
「……我也想。」
鐵林沒想到徐天會這麼回答,一下子站直身體,認真地看向徐天,「以後我好叫她嫂子,她也多我一兄弟。」
徐天還在扯標籤,已經轉到了倉庫的另一頭,聲音傳來了有些飄忽,「……她訂過婚。」
鐵林以為自己沒聽清,抻著脖子問:「啥?」
徐天從箱子後頭踱出來,站在陰影裡,微微垂著頭,輕聲細語的,「我也不好問什麼情況。」
「那你怎麼知道……噢,也沒什麼瞞得住你。」
徐天走回鐵林的身邊,倆人並肩往外走,都默契地不再提這個話題。徐天回到家,桌上還留著飯菜。他經過前堂間,從桌上拿了火柴,去了後天井。
徐天划著火柴,點著那些從倉庫撕回來的商標。火著起來,許多有田魯寧名字的小條一點點消失,徐天有些發愣,這件事渺遠得似乎是上輩子的事情,可是又切切實實地發生在眼前。眼睜睜地看著田家夫婦倒在自己身邊,他們的女兒此時此刻還住在自家樓上。每次看到田丹的笑,徐天都會感覺到心在抽痛,他一直在醞釀著向田丹托出真相,可是又膽怯地害怕田丹從此與他漸行漸遠。這種矛盾時時刻刻都在煎熬著他的心……
田丹在屋裡一直留心樓下的動靜,她聽見徐天開門的聲音,輕手輕腳地下了樓,繞到天井,看著徐天細瘦的背影。田丹站在門口,悄悄觀察他的樣子,他好像正在思考,連自己在他身後都沒發現。
「你在燒啥?」
田丹的聲音突然在身後響起,徐天一驚,忙將剩餘的最後一張撥到火裡,「沒啥,以前的一些東西,我姆媽呢?」
「到對面打麻將去了。」
徐天看那堆火燒盡,站起來,還沉浸在剛才的思緒裡,看著田丹的表情裡多添了幾分憐惜,「鴨子好不好吃?」
田丹笑了,搖搖頭,「我從小就不吃鴨子。」
徐天「啊」
了一聲,「為啥!……那你沒吃過飯?」
「吃了。」
「沒吃飽?那吃虧了,每個月伙食費姆媽不會同你少算。」
田丹笑著,弄堂裡傳來木梆子聲。
「餛飩吃不吃?弄堂外頭過來賣了。」
「好的呀。」
徐天也笑了,起身跑進屋裡,從廚房拿了個小鍋往樓上跑,小聲催促著田丹,「快點。」
田丹跟上去,看徐天從櫃子裡拿出繫著布繩的竹籃,將鍋子放進去,反扣鍋蓋,放上幾個零錢,然後從視窗順出去,窗外木梆聲停了。片刻,木梆聲再起,徐天緩緩收繩,一碗熱騰騰的小餛飩從窗外提進來。
田丹驚喜得笑彎了眼睛,徐天看著她的笑,眼睛裡是滿滿的暖意。他將鍋小心地放到桌上,「吃吧,噢,我給你去拿勺子。」
徐天嗵嗵下去,一會兒又嗵嗵上來,田丹接過勺子開始小口小口吃。徐天看著屋子,田魯寧夫婦和田丹的相片、那隻自鳴懷錶……田丹忽然說:「我的外套洗了,明天也不知道會不會幹。」
徐天收回目光,看著田丹,「是要趕快再做一套,總不能換都沒得換。」
「徐姆媽說對面就能做。」
「明天下班記牢去量尺寸,外套我拿下去一早也叫對面燙燙幹。」
田丹看了徐天半天,看得徐天心裡有些發毛。徐天躲避著她的目光,站起身來,「沒啥事體我下去了,你慢慢吃。」
田丹歪著頭看他,「我總覺得你對我這麼好是有理由的。」
徐天無言以對。
「明天初一,你要沒什麼事,能不能陪我去教會墓地看看我爸爸媽媽?」
徐天下意識地說:「……我沒什麼事。」
「是不是有很多話要問?明天都同你講。」
徐天答應了一聲,夢遊似的下樓,走到桌前,抄起碗筷吃飯……徐天的心裡無比忐忑,他不知道田丹是否察覺了什麼,旋即他又否定了自己的猜測,如果田丹知道了真相,不可能還像剛才一樣同自己說笑。現在只能靜靜等待明天,看田丹到底要同自己說些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