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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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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天幾乎是一夜未眠,到了早上,索性早早起床去弄堂口買早餐,徐媽媽打著哈欠從自己屋出來,徐天提了早飯,往桌上攤,看了姆媽一眼,略帶埋怨,「老是打麻將也不厭。」

「麻將是不會厭,不但不厭還老是贏錢,昨天倒霉的陸寶榮又輸了。」

「田丹外套我拿到寶榮叔鋪子裡熨幹,姆媽你去看看好了沒有,要不然田丹出不了門。」

「哎喲為房客都支應姆媽了。」

徐媽媽瞪了徐天一眼。

徐天抬起頭看著姆媽,放軟了聲音,「去嘛,剛才我拿過去寶榮叔就不大高興。」

「輸鈔票了他高興得起來?」

一說到這兒,徐媽媽又高興了,擰身出門。陸寶榮正在有一搭沒一搭地燙田丹的外套,老馬刷著牙靠在鋪前,笑嘻嘻地問:「昨天輸多少?」

「我贏了好不好,會不會算賬!」

「一輩子你就自己騙自己好了。」

陸寶榮的眼睛也是紅的,怒哼一聲,「管不著。」

「說實話我們倆吵歸吵,最照顧你的還是我老馬,你說說同福裡你還有沒有別的朋友?徐姆媽收租婆不能算吧,小翠也不算,你打算拿她做老婆的,只有我……哎,小翠弄到手沒有?」

「老馬你把臭牙膏沫子噴到料子上賠不起咯!」

「大不了白給你剃兩次頭,」

老馬笑得意味深長,湊近陸寶榮壓低了聲音,神色鬼祟,「小翠到底弄沒弄到手?」

「你管不著。」

「……不說要憋死了,我認真同你講,信不信隨便,我是好心,說出來你不要怪我,我不能明明曉得藏肚子裡,以後你要怪我的,寧可現在叫你怪我。」

陸寶榮瞪著雙眼,嗓門也提高了,「你到底要說啥?」

老馬得意揚揚地說:「老胡是小翠的丈人老頭,小翠鄉下有兩個小孩,小的三四歲大的六七歲,老公倒是死掉了。」

陸寶榮蒙了,「……老馬,老天保佑今天你出門就讓汽車軋死。」

老馬倒不生氣,「老玻璃,就知道你會這個樣子。」

說著話晃晃悠悠回去了。

陸寶榮手底下的熨斗冒起了青煙,還沒緩過神,徐媽媽的臉出現在面前。徐媽媽尖聲叫道:「要死的陸寶榮,衣服燙焦了!賠!」

陸寶榮拎起熨斗,田丹的衣服多了個大洞,還冒著煙,陸寶榮心裡已經擰成了麻花,哪裡還顧得上是不是燙壞了衣服,他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梗著脖子嚷嚷:「……賠個屁!這麼多年你用多少次熨斗,我人工不算好了,要費多少炭?現在才來講這個……大不了拿料子來重新給你做一件,不算工錢。」

徐媽媽目瞪口呆,半晌才憋出一句話來,「喲喲喲,脾氣大起來了?」

陸寶榮一摔熨斗,瞪著眼睛衝徐媽媽,「脾氣就是這樣大,你弄殺我呀!」

田丹從對面探出頭來,徐媽媽倒是慫了,拎著破洞衣服回去。她氣哼哼進了屋,田丹和徐天從門邊退回來。田丹聲音輕輕軟軟,怯怯地拉了拉徐媽媽的袖子,「徐姆媽算了,就一件衣裳。」

徐媽媽這會兒才回過神來,跺著腳嚷:「燙破了穿什麼!不是一件衣裳,陸寶榮都敢跟我發這麼大脾氣!」

徐天在一邊笑,「寶榮叔是反抗,平時都是你欺負人家。」

徐媽媽在翻櫃子,轉頭朝徐天撒氣,「我欺負他了?」

徐天憋住笑,「總不會是他欺負你。」

徐媽媽抖摟開了手裡的外套,款式雖然舊了,做工卻是非常精細,「田丹試試看這件,徐姆媽年輕時候穿的。」

田丹不好意思地擺擺手,徐媽媽拿著衣服塞到她手裡,「總比出不了門好。」

田丹看了看徐媽媽,低頭笑了接過衣服上樓。

「你笑啥?上班去!」

徐媽媽看見杵在一邊的徐天,怒目而視。田丹在樓梯上停住身子回頭朝徐天說:「下班我到菜場門口等你。」

「……我今天可能……噢好!」

徐天壓根聽不到姆媽說了什麼。

田丹消失在樓上,關上門,徐媽媽又來了精神,到徐天身邊問:「菜場等你,軋馬路?」

徐天知道姆媽又想偏了,想解釋又無從說起,無力地擺了擺手,「哎呀不是,昨天晚上同她說好一件事情,你不要管。」

徐媽媽的聲音裡帶著興奮,「你們倆的事我敢管?一點也不敢管。」

「姆媽我走了。」

徐天在姆媽的灼灼目光之下,只能溜之大吉。

「哎哎哎,油條吃半根啊!」

徐天已經出去了,徐媽媽看了看那件破衣服,無奈抄起半根油條準備往嘴裡塞。樓上門開了,換了旗袍的田丹拎著手包羞澀地走下來,田丹長得一副溫柔恬淡的樣子,最是適合穿旗袍的長相,走起路來頗有儀態萬方的樣子。

徐媽媽也看愣了,眨了眨眼睛,「……好看,以後就歸你穿了。」

平時偏愛洋裝的田丹還覺得有點彆扭,一路上低著頭,在同福裡眾人注視下嫋嫋行出去。徐媽媽到陸寶榮鋪前,「啪」

地一拍,「陸寶榮,你自己說的啊!」

陸寶榮收回目送田丹的目光,嘴巴還沒合上,「啥?」

徐媽媽恨恨地剜他一眼,將之前田丹買回來的料子扔給他,氣呼呼的,「兩套旗袍,田丹的尺寸不用量,晚上回來剛才那身脫下來,大小長短照樣做,還有我一身現在量。」

「我只說賠田小姐一身衣裳工錢,你沒有白做的道理。」

徐媽媽瞪著陸寶榮,又被噎得說不出話。

陸寶榮毫不示弱,擲地有聲地補上一句,「我再也不想自己騙自己!」

徐媽媽半張著嘴,挫敗得很,妥協地揮了揮手,「好了,我照樣算鈔票。」

老馬在那邊捂著嘴笑。

七哥和柳如絲坐在車裡,等在總捕房外頭,柳如絲透過白布簾子看著外面的朦朧人影,氣氛很凝重。

「等下老料過來,你下車去把他弄到車上。」

七哥不耐煩地對柳如絲髮號施令。柳如絲眼睛轉都沒轉一下,「我不去。」

「再說一遍?」

柳如絲嫌惡地看了七哥一眼,「你自己怎麼不叫他。」

七哥啐了一口,「你個爛貨,我在你身上花多少鈔票,讓你去叫個人都不肯?」

柳如絲平靜地與他對視,「我不是爛貨。」

小九在司機座上,擰過頭來說:「七哥,料總的車來了。」

七哥抬手抽了柳如絲一耳光,「老八關在巡捕房,老料不見我,老子這種時候下去拖他不方便懂不懂?」

柳如絲的臉上立馬現出了紅指印,她沉默了一瞬,咬牙點點頭。

七哥喝道,「去!」

柳如絲下車,七哥在車裡看著柳如絲走到老料車前,老料下車,與柳如絲說了幾句,柳如絲又回來,拉開車門上車,七哥瞪著柳如絲。

柳如絲眼皮微抬,冷冷地說:「料總說把車開到前面後巷子,他再過來。」

「滾!沒你事了。」

柳如絲理了理頭髮下車,七哥的車啟動,緩緩開到後巷子。片刻後,老料過來,小九下車給老料開關車門,自己站在外面。老料派頭十足地靠在座椅上,明知故問:「什麼事?」

七哥哼笑一聲,「什麼事!」

老料開門就要下去,七哥趕緊抓住他要開門的手臂,「料總!」

老料回過身來,看著七哥,面色冷鬱,「……老七,仙樂斯到你手裡有三年嗎?我幫過你多少你自己心裡清楚。」

七哥放開手,靠回椅上,氣勢已經少了一半,「我也幫過你。」

「這就是你腦子不靈清的地方,你幫我是孝敬,我幫你是情誼。日本人一來杜老闆跑去香港了,黃老闆閉門謝客,誰像從前一樣把腦袋伸出來誰死得快,你以為你是誰?殺日本人,死定了。」

老料怒斥著七哥,看著七哥的臉色一點點灰暗下去。

七哥終於想明白了,他的心漸漸沉下去,喃喃道:「沒有其他辦法?」

「你說得對,我也吃日本人那碗飯,幫不了你。」

「幾十萬的貨,給我一千塊錢,你在場聽見的。」

「反正大多數也是無主貨你強霸來的,給他們當孝敬多好,現在晚了。」

「把我逼到沒路,大家都沒好日子過。」

老料笑著,含意不明,卻足以讓七哥心驚肉跳,「抓到老八,實際上從鐵林到總法捕都心知肚明這件事是你乾的,有我在,這幾天你還能在仙樂斯喝酒跳舞,換一個總捕早把你抓起來審了。我一點也沒有逼你,相反我保你,但只保得了這幾天,老八轉走你好日子就到頭了。」

七哥徹底傻眼了,一句話也說不出來。老料看著他的面色,冷笑著搖了搖頭,「也不掂量掂量,租界裡面我吃官飯,你吃賊飯,租界外面我靠牢日本人,日本人要殺你,想拉我做墊背?勸你這幾天不要腦子發熱再出新花樣,好好想想有沒有救命辦法。」

說完了老料摔門離開,只剩下七哥面如土色地坐在車裡。

度過了早上最忙碌的時候,這會兒店裡冷冷清清的,方嫂靠在櫃檯上,一邊嗑瓜子一邊跟田丹瞎聊天,「丹丹,在同福裡住得還好?」

田丹低著頭在整理藥單,抬頭笑了笑又低頭做事,「蠻好的。」

「租熟人的房是比生人要方便許多。」

田丹「嗯」

了一聲。

「你那個熟人叫啥名字?」

「徐天。」

「那天到巷子後面等你,我看到了,兩個人的樣子好像老早認識一樣。」

方嫂說著話,暗中打量田丹。

「沒有,就是我出去租房那天剛剛碰到的,之前見過一次。」

田丹有些不好意思,抿嘴笑著。

方嫂用胳膊肘碰了田丹一下,「哎,現在對你好不好?」

田丹有些羞澀,光是笑著,也不說話。方嫂發現了田丹今天的不一樣,讚歎道:「喲,這件旗袍新做的?」

「徐天姆媽的舊旗袍,我那件燙壞了,臨時借給我穿來上班。」

方嫂摩挲著旗袍的袖口,嘖嘖道:「真漂亮,主要是人漂亮,弄不好人家早認得你,想辦法要把你弄到他們家去住的。」

田丹沒接話,頭更低了。

「那個叫徐天的我記得你出去租房那天,他來過藥店。」

田丹不明所以,一臉茫然。

「剛出門他就來了,你回來以後說在紅寶石碰到他。」

田丹越聽越納悶,「……他來找我的?」

「那倒沒有,來配藥。可能是碰巧,也沒這麼巧你說是不是?」

方嫂觀察著田丹的神色,田丹斂著睫毛,不辨表情,「……我問問他。」

老鐵一瘸一瘸在屋子裡轉,嘴裡唸叨:「人抓回來你倒貓在家裡不去捕房了,這種事情不用我說你也曉得麻煩有多大,到時候大佬軋來軋去想起來一開始人是你抓的,拿一個小巡捕出氣像捏死一隻小螞蟻。」

鐵林的腳蹺在桌子上,晃來晃去,手裡頭剝著花生,往嘴裡扔了一顆,「爸腳疼就不要走來走去,我去捕房,回來給你拿藥。」

「千萬不要去審曉得?從你手上審出點名堂更麻煩。」

鐵林閒閒地說:「審過好幾次,死不認賬。」

「啥時候從麥蘭捕房轉出去?」

鐵林瞟著老鐵,意思再明顯不過,老鐵氣得在地上直頓柺杖,「你不會又發脾氣不讓人轉走吧!那是公董局和日本人談好的事,脾氣再大也沒用,除非你巡捕不想做了,不想做鬧一場該什麼樣子還是什麼樣子!」

鐵林把花生往桌上一扔,甩手走人,「煩都煩死人了!」

馬上就到了下班時間,徐天伏在辦公室的桌上寫信,馮大姐一邊收拾東西,一邊有意無意地伸頭看。徐天捂著手寫完最後幾個字,「馮大姐,我把信放在抽屜裡你不會趁我不在拿出來看吧?」

馮大姐直起身子,故意走得離他遠遠的,「信寫好麼寄出去,放抽屜做啥。」

「有人會來拿。」

馮大姐瞟著徐天將信裝入信封,「你是要把辦公室當郵電局了。」

「我抽屜不鎖。」

馮大姐扶了扶眼鏡,此地無銀三百兩,「我從來也沒翻過你的抽屜。」

徐天看著她,禮貌地道別,「馮大姐走好。」

「……你還不走?」

「馬上走。」

馮大姐悻悻離去,臨到門口還不忘回頭看他一眼。徐天又埋下頭,在信封寫上「田丹親啟」

,放入抽屜。

一身旗袍的田丹站在路邊,十多個混混遠遠在路角聚著。徐天從菜場出來,田丹沒有看見他。

徐天看著風姿綽約站在路邊的田丹,他發了好一會兒愣。徐天從沒有見過這個樣子的田丹,這與平時穿著連衣裙的她又不一樣了,可是不變的是田丹依舊很美。一陣風吹過來,颳得裙角悠悠飄起,田丹眯著眼睛,將鬢間散落的頭髮綰到耳後,微微仰著頭,看向三角地菜場的方向。徐天貪戀地看著她的側臉,想要將這一幕牢牢地刻在心裡。

同時,他也看到了那十多個混混,混混們盯著徐天,徐天往一個電話亭走過去,混混們跟上來,徐天進入電話亭,混混們又在遠端停下來。

徐天開始撥號,用餘光看著遠處的動靜。混混們的移動,使田丹看見了已在電話亭裡的徐天,但她沒有意識到那些混混是由於徐天而來。她向徐天走過去,徐天示意自己打完電話就出來。

電話通了,徐天用日語說道:「憲兵司令部?接木內影佐。」

徐天等待著,同時向玻璃亭外兩三步之隔的田丹微笑。

影佐屋裡很混亂,有便衣有軍官裡外忙著,桌上的電話在響。軍官手裡拿著一個資料夾,「這是將軍託先生帶回東京府上的私人物品清單,箱子已經裝船,這是將軍呈交軍部有關籌備支那新政府的檔案……」

影佐一邊接起電話,一邊接過那份檔案,他示意屬下住嘴,「……是我。」

徐天的聲音冷靜持重,「我想了想還是承認比較好,反正也瞞不住你,廣慈醫院的事是我做的。」

田丹在電話亭外向徐天微笑著,徐天也報以微笑,聲音依舊不帶溫度,「……喂?」

影佐一時沒反應過來,重複了一遍,「……你做的?」

「我做的。」

「我這裡很忙,等空閒下來請你吃個便飯。」

「隨時,我不在三角地就在同福裡。」

影佐撂了電話,站在原地發怔,軍官接著說道:「……這是將軍呈交軍部有關籌備支那新政府的檔案,一式兩份已經放在先生的檔案裡,這一份方便先生在回東京的船上看。」

影佐接過來,細細地看著。

徐天撂下電話,輕輕嘆了一口氣,換上笑容,走出電話亭,「來這麼早?」

「我剛剛到,給誰打電話?」

兩人邊說邊走,徐天刻意放慢腳步,「一個朋友。」

「要緊事?」

「為什麼這麼說。」

「剛才看見你說話皺眉頭。」

徐天抬手摸了摸眉間,「皺眉頭了,明明沒有,你看人看事真細。」

在路另一頭,十多個混混往兩人接近,田丹回頭看了一眼,眉頭一蹙,「那些人好像是跟著我們。」

徐天已經聽到了電車由遠而近的聲音,「我們有什麼好跟的,電車來了,快上。」

徐天和田丹跳上電車,兩個人站在車廂裡,田丹撫著胸口看著混混們亂起來,追著電車跑了一陣,消失在視線之中。

倆人站在田魯寧夫婦的墓前,墓碑上刻著「女兒田丹」

。徐天的心情很複雜,他幾乎就要將實情和盤托出。正在他馬上就要繃不住的時候,田丹開了口,「……不要怪我。」

徐天詫異地問:「我怪你?」

田丹沒有聽出徐天語氣中的不對勁,低著頭看著自己的鞋尖,「之前我向你撒謊了,因為我們不熟悉。在紅寶石碰到你那次,爸爸媽媽剛剛去世沒有幾天,我想讓自己振作一點,那時候我也不知道以後會住到同福裡,所以我說是外地來的,自己一個人,要好好在這裡重新生活。」

徐天不知說什麼好。

「頭一次碰到你,我是要趕飛機去武漢……到得晚了,飛機沒趕上,被日本兵關了一晚上。第二天回到家爸爸媽媽沒了,房子也燒了,我去巡捕房碰到鐵林,他告訴我是叫長谷和影佐的兩個日本人乾的。我沒有地方去,在長青藥店住了幾天,後來就碰到你。本來沒必要同你說的,但你和徐姆媽對我這麼好,日子久了難免會問起我家裡的事,遲早要說……徐天。」

田丹鼓起勇氣抬頭看向徐天,卻一下子跌進了徐天的濃黑眼眸裡。

「嗯?」

田丹回了回神,「昨天我說你對我這麼好一定是有緣故的。」

徐天躲閃著她的目光,看向墓碑,「也沒啥。」

「你不會平白無故幫我。」

徐天有些語結,「……頭一次碰到你,我就想一輩子和你在一起,說實話。當時沒想以後還能再見,現在有緣分天天看得到,能對你好一些我心裡舒服。我曉得你訂過婚,你放心,有一天是一天……」

這番話徐天在心裡藏了許久,卻沒想到自己會這樣倉促地說出來。他有點懊惱,懊惱自己為什麼沒有早些組織好這些話,轉瞬他又覺得有點輕鬆,感覺像一塊大石從心上挪走了,可馬上這塊大石又壓了回來,現在也不知道田丹心裡究竟是怎麼想的,他害怕田丹拒絕他。

田丹認真地看著他,「沒有別的緣故?」

徐天猶豫了一下,搖搖頭,「沒有。」

「……我和爸爸媽媽再說幾句話。」

田丹仔細端詳他的神色,想要看出些言外之意,未果。

「那我到外面等你。」

徐天從教會墓地出來,眼見十幾個小混混圍上來,一輛車開到他面前。徐天冷靜地說:「接我到哪裡?」

混混一臉痞相,「七哥在仙樂斯等你。」

田丹隨後從墓地出來,見此景有些蒙,徐天的臉上沒有任何慌亂,轉頭向田丹囑咐,「仙樂斯七哥找我,到麥蘭捕房告訴鐵林。」

徐天安慰地向田丹笑了笑,鑽進車內,眾混混隨車而去。田丹快步往另一個方向,揮手攔黃包車。

七哥困獸似的在辦公室繞圈,小九憂心忡忡,「料總不肯幫忙?」

七哥煩躁地讓他把柳如絲從化妝間帶上來,忽然下面亂起來,七哥到大玻璃前往下看,「怎麼回事?」

「昨天你說把那個菜場的會計弄過來。」

七哥顯然一時想不起這事,「……弄到上面來。」

小九出去,七哥從抽屜裡取出一柄匕首,明晃晃的。徐天推門進到辦公室,看著一臉殺氣的七哥絲毫不懼,臉上帶著慣常的笑意,七哥玩著刀,「以前不曉得法租界還有你這麼一號人物。」

「七哥言重了。」

「什麼來頭?」

「沒來頭。」

「老八是你查到的?」

「是鐵巡捕查到的。」

「那你一個賣菜的去做啥?」

「鐵巡捕是我朋友,我去幫幫忙。」

七哥根本不信,「你能幫啥忙?」

「幫他看現場找點線索。」

「你有這個本事?」

「以前做過類似的事情。」

「多久以前?」

徐天的目光平靜,彷彿他說的人根本不是自己,「十年前。」

「在哪裡做?」

「日本。」

七哥怔了片刻,「……日本?」

「七哥想多了,我現在就是一個會計,不是賣菜的。」

七哥又想不明白了,低聲咆哮著,「我不管啥人,誰要想弄死我,我先弄死誰!」

徐天看著他惱火的樣子笑了,「七哥好不好先把刀子收起來,聽我說幾句話,反正我也跑不掉。」

「……你到底是什麼人?」

徐天的笑容帶著些無辜,「都實話同你講了,你也弄得清清楚楚,在三角地上班,住同福裡。」

七哥把刀攥在手裡,藏在身後,「你要說啥?」

黃包車上坐著田丹,鐵林騎著腳踏車並駕齊驅,田丹急急地問:「那些人是誰?」

鐵林面色沉沉,「前幾天出了個案子,我查的,我天天和天哥在一起,仙樂斯的老七可能以為天哥和案子有關係。放心,我到了就把人接出來送你們回家。」

鐵林說是這麼說,神情還是挺緊張,「跑快點!」

「鐵林。」

田丹想了許久,終於還是開了口。

「啊?」

「你和徐天什麼時候認識的。」

鐵林想也沒想,「就你家裡出事那天,還是他在你家裡開槍報的警。」

田丹很疑惑,她又想起剛才方嫂同她講的話,感覺這件事情漸漸變得複雜了。

「他沒同你說?」

田丹搖搖頭,迎著寒風豎起大衣領子,將半張臉埋在裡面,聲音低落,「……還沒有。」

「……你叫手下殺了日本人,本來與我這個小老百姓一點關係也沒有,我幫朋友忙無意中給七哥添了麻煩。可要是沒有我,七哥的麻煩遲早還會來。你用刀子捅我,這間房裡會有血,下面好多人看見,雖然都是你兄弟,但誰能擔保兄弟不會說出去。七哥現在最擔心的就是關在捕房裡那個兄弟把你說出來,對不對?要不然你也不會這麼心急。」

徐天說的話句句戳到了七哥心裡,七哥一時怔愣著,柳如絲推門進來。七哥正一腔怒火無處發,兜頭潑向柳如絲,「你來做啥!」

柳如絲白了他一眼,感覺莫名其妙,返身就要走。

「去哪裡!」

七哥又喝道。

柳如絲只有找個地方坐下,七哥已經完全混亂了。徐天看了一眼柳如絲,繼續說道:「還有一點,我幫朋友的忙,朋友自然也會幫我,鐵林正趕過來,你放我走還有幾天好想想過難關的辦法,要是難為我,七哥那不是難為你自己了嗎?」

「你幫我想想有啥辦法?」

徐天看著七哥,慢慢笑起來,「其實我蠻佩服七哥的,事到如今也就兩條路,既然和日本人開了頭就一路走到底,但仙樂斯還有其他家業就顧不上了。要麼遠走高飛保一條命,這幾天時間多少還能帶走一些家當。」

柳如絲看看徐天又看看七哥,她在心裡揣測著這一切卻不得要領。下面人聲雜亂,七哥又暴怒起來,「放屁!要不是你,哪裡會這個樣子!」

徐天嘆口氣,「說來話長,我和鐵林也不得已,捕房抓到人,總好過日本人派兵到租界連七哥一起抓的好。」

辦公室的門「嗵」

地一聲推開,鐵林風風火火衝進來,「捕房辦案!七哥走一趟。」

七哥滿臉詫異,「我?」

鐵林牛氣得很,指了指徐天,「叫你知道難為我朋友的後果。」

「抓我啥罪名。」

七哥恢復冷靜,微腫的眼泡眯起看著鐵林。

「還用我說出來?你自己想早點死,沒人救得了。」

「鐵林,七哥只是請我過來說說話。」

徐天示意鐵林,什麼都沒有發生。

「沒難為你?」

鐵林看著徐天。

徐天篤定地笑了笑,「一點也沒有,我正準備走。」

「是這樣嗎?啊!」

鐵林又大聲問七哥,七哥不說話,鐵林向柳如絲,「問你。」

柳如絲眉毛一挑,轉過頭去,「我不知道。」

「個爛貨養你還不如養個婊子。」

七哥此時只能向柳如絲撒氣,柳如絲站起來,不甘示弱地頂回去,「你嘴巴乾淨一點。」

七哥想要動手,開始擼袖子,「想死啊!」

鐵林一步跨到柳如絲前面,「哎,這麼大的老闆有本事不要向女人發火,再出去殺幾個日本人,大家心裡都服氣。」

七哥又瞪著鐵林,「關你什麼事!」

「看見就關我事,不要動啊,大家和和氣氣,當我白來一趟。」

七哥忍著氣,柳如絲定定地看著鐵林擋在她前面的背影,心裡頭某個地方微微拱了拱。

鐵林招招手,「天哥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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