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人很訝異,「真的假的?」
徐天喝空碗裡的湯,「會鈔。」
「六塊三角六。」
夥計也用異樣的眼光看著他。
徐天「啊」
了一聲。夥計說:「他們兩個也一人一碗,我聽到了。」
「好好……我說我會自己的鈔,好好!」
徐天從兜裡掏出錢,「啪」
地一聲放在桌上,「不要找頭了。」
小麵店裡的人都認為碰到了大款,徐天站起身抹著嘴,行走得暢快起來。徐天風風火火跑進辦公室,「馮大姐!」
他拉開抽屜取出那封信,「我出去一下。」
馮大姐抬起頭,看他火急火燎的樣子,「剛剛來,啥叫出去一下?」
「有事。」
「寄信啊?」
徐天臉上的笑意藏不住,「運氣好得我自己都不相信,不用寄了,嘿嘿!」
馮大姐眼看著徐天又跑出去,等想起來追的時候徐天已經跑得沒影了。
巡捕房又迎來了各位大佬,日本人帶來了個白大褂法醫,老八原樣橫在押房裡,法醫在裡面左看右看。一屋子的人在外面等,鐵林在角落裡,不復昨晚意氣風發之態。法醫出來報告結論:「排除看守殺人,只有自殺沒其他解釋,刀片藏在鞋底。」
「看守是什麼人?」
「是公董局總捕房的兩個安南巡警,另一個是二十四小時之內抓到兇手的鐵巡捕。」
日本軍官嚷起來:「不可能!為什麼要自殺!」
法總說:「口供你看過了,兇手兩個小時前招認行兇,顯然是畏罪自殺,或者不想被引渡,這個案件已經結束。閣下如果還要執意滋事,從現在開始起你方的任何舉動將視為佔領軍與法租界之間的接觸,與本案無關。」
日本軍官悻悻地一揮手,「走!」
法總看向角落裡的那個人,「鐵林。」
鐵林怏怏地走過來,「在。」
「當值期間人犯出現意外,停職七天。」
鐵林還意圖解釋,「老總,我怎麼知道會出事,鑰匙在總捕房派來的人手裡。」
法總一夥人不理睬,徑直出去,老料恨得咬牙切齒,「鐵林,才七天!老總保護你,這種事放別人頭上不是降職就是開除!」
一夥人走乾淨,另一夥收屍的人進來。大頭看了看鐵林,「一晚上沒睡覺,鐵公子?」
鐵林垂頭喪氣,眼底泛青,「沒有。」
大頭笑起來,「回去睡七天,我們想還沒機會呢!你沒看出來,老總們心裡高興死了,老八自殺解決難題大家都鬆口氣,混碼頭的就是仗義!」
鐵林濛濛地看著老八被裹起來,抬出去。
金剛被金爺派到了鐵家,金剛在屋裡左摸摸右看看,「鐵叔,藥瓶子空了。」
老鐵不理會,金剛晃了晃藥瓶子,「你的藥開水吞還是塗腳上,還是要放到爐子上煎?」
老鐵看著他煩得很,「小朋友,你小時候是不是得過腦膜炎。」
金剛很認真地想了想,「我記不起來。」
「明明是一隻藥瓶,怎麼塗在腳上,還放到爐子上煎?」
「噢,鐵叔剛才你是嘲笑我?」
金剛撓了撓頭,「不要緊的,我哥叫我服侍好你,等鐵公子回來,大家都到這裡碰頭。」
「大家?」
金剛掰著手指頭數,「我、金哥、天哥加鐵公子,反正你腳不能動,出也出不去,再加上你。」
「為什麼要碰頭,有啥好事?」
「沒好事,是壞事,鐵公子抓回去的老八昨天晚上好像是死了,好像啊我是說,有這個機會大家在一起說說話。」
老鐵目瞪口呆,癱坐在椅子上。
小九一早上就出去打探訊息了,過了些時候回來報告,「七哥,老八死了,說是用刀片自己劃的脖子。」
七哥正蹺著二郎腿在辦公室裡喝茶,這樣的結果大大出乎他的意料,七哥臉上難得地帶了笑,「人領回來,好好葬,給他家裡寄錢。」
「我們都不知道老八的家。」
七哥沒說話,小九看了看他的臉色說道,「那個姓金的在下面。」
「叫他上來。」
小九領命下樓,跟金爺說:「七哥叫你上去。」
金爺往裡走,小九跟著,金爺停下來,派頭十足,「你不用跟著了。」
小九不理他,繼續和金爺一起走,到了樓上,金爺示意小九給他開門。小九瞥看他一眼,推開門自己先進去,七哥示意小九先下去。金爺不動聲色,小九狠狠剜了金爺一眼低頭關門出去。
七哥站起身,踱到金爺面前,「老料馬上過來,你在也好,把事情了結了結,你說個數目,我和老料一人出一份。」
金爺恢復了謙卑的樣子,「七哥,說好的我一角錢也不要,柳小姐陪我跳過一支舞了,幫兩個大哥料理好事情,相信我看得起我已經夠了。」
「那你來幹什麼?」
「回覆一聲,事情辦好了。」
七哥不太相信,「就這樣?」
正在這時,小九敲了敲門,推開門說,「料總來了。」
料總進來,看見金爺愣了一下,「老七真沒想到你手底下還藏著介有本事的人。」
七哥一副牛逼哄哄的樣子,「都讓你曉得怎麼在江湖上混。」
「少同我裝洋,和三井談生意那天就在樓下見過,你還把他罵走了。」
「料總和七哥說話,我走了。」
金爺轉身欲走。
老料冷冷地說:「這樣就走,牢靠不牢靠啊?」
「我的人有什麼不牢靠。」
老料不理七哥,問金爺:「昨天晚上的事你一個人辦的?」
七哥也看著金爺,金爺看了看兩人,屋子裡一時有殺氣。
金爺想了想,「我和我下面幾個兄弟辦的,一個人哪裡辦得好。」
「……現在像你這樣的人越來越少了。」
老料笑得意味深長。
「老料你什麼意思,不相信我兄弟?」
「他是你的兄弟嗎!」
「老八原來手裡的檔子都交給他了,漁陽弄的檔子他在管,以後還要捕房多照應。」
金爺聽了這話,心裡一陣狂喜,面上還裝著若無其事的樣子。
老料冷聲說:「……原來是這樣,老八難怪要自殺。」
「你來不是為這件事吧?」
「那當然,老八自殺官司暫時算結了,日本人還是要那批貨,我勸你舍財保業,不要再胡來。」
「要不要我把單子再給你看看?」
「不用,捕房裡有。」
七哥從抽屜裡取出貨單拍在桌上,怒氣隱隱,「這麼大一批貨,一千塊!」
「我再說一遍,官司暫時結了不算真結了,日本人心裡知道怎麼回事,現在一千塊都不要想,貨一分不要送出去,三井的事才算徹底了結。」
「那就不要了結!」
「是你說的,再求我也沒用了,日本人自己到仙樂斯找你。」
「說啥?」
「給你打圓場都不曉得,日本人自己到仙樂斯要貨,你死得比誰都快!」
老料氣呼呼地摔門走了,金爺在一邊聽著,大概明白了來龍去脈,他舔了舔下嘴唇,說道:「……七哥,料總說得對,舍財保業。」
七哥上下打量著金爺,金爺想了想說:「還在風頭上,鈔票掙不完的,何苦跟日本人對著幹,也不要和料總翻臉,法租界在日本人地盤中間,仙樂斯在料總地盤中間。」
「那你說怎麼辦?」
金爺做了個頗為難的表情,說:「料總在氣頭上,我找他說。」
七哥怎麼會不明白金爺的心思,「……老八的檔子你管了,我剛才說話算數的。」
金爺樂了,「七哥放心,你會看好的。」
七哥喚來小九,吩咐道:「帶金哥去老八的檔子,原來老八底下的事以後都問他。」
小九看了看金爺,恨恨地道:「……是。」
金爺出來,對著繁華的街道伸了個大大的懶腰,小九壓下心裡頭的火氣,「……先去漁陽弄。」
金爺看都不看他,口氣很大,「那個檔子我熟,你交代好,我明天過去。」
小九斜著眼,金爺裝大爺,「下午我兩個兄弟說好了有要緊事商量。」
金爺離開,小九十分生氣,又無處排解,只能在他背後啐了一口。
金剛蹺著二郎腿,聽一會兒老鐵的收音機,又起身一通亂擰。老鐵煩躁地說:「你到底要聽什麼,外國話聽得懂嗎?」
金剛傻呵呵地搖了搖頭,「不管外國話中國話我都聽不懂。」
「那聽什麼。」
「女人說話。」
金剛傻笑著,可是老鐵已經快崩潰了。
鐵林耷拉著腦袋回來,提著一瓶酒一包滷菜。老鐵拄著柺杖迎上去,「鐵林,這是你兄弟?管管他,把我們家當他自己家了。」
鐵林把酒菜往桌上一扔,「爸,給你買的酒和滷菜,慶祝一下,老八死了日本人不吭聲了,我停職了。」
「停職?」
鐵林往桌上一趴,渾身酒氣,「七天,時間不長,高興嗎?」
老鐵看兒子明顯已經是喝大了,配合著答話,「……高興。」
鐵林把酒瓶舉到半空,搖搖晃晃的,「高興喝酒!」
金爺到門口,挨個打招呼,「鐵公子,鐵叔。」
金爺又看見金剛窩窩囊囊塞在椅子裡,低聲呵斥他,「金剛從椅子裡起來。」
鐵林這才看見金剛,「你,你們怎麼來了?」
「擔心你出事,也不好到捕房去,天哥說到家裡來等。」
鐵林盯著金爺看了片刻,眼神迷濛,「……天哥呢?」
金爺扶著他坐好,「他下班趕過來。」
鐵林「嘿嘿」
一樂,大力拍了拍他的後背,「你也帶酒了?你有啥高興事?」
金爺硬承著他這兩下,「……給你帶的,陪你喝。」
鐵林咧開嘴樂了,「爸爸,這是金哥,我要跟他拜把子做兄弟。」
徐天快步走著,招手攔黃包車,「三涇橋,一塊錢。」
黃包車伕站住看著他,「兩塊。」
徐天想了想,棄車小跑。黃包車伕哼了一聲,「一隻洋也要省,上海人就是精!」
鐵林面前又倒上了酒,拍著桌子說:「老八義氣,寧願死也不供七哥,雖然是殺人犯,但他殺的是日本人,比你和我有出息,你到外頭去殺一個?哪天把我真的弄出脾氣來,巡捕不做了,弄一把機關槍跑到南邊去打仗!打死一百個也不償命。」
老鐵坐在他對面,愛答不理地駁他,「打死你人家也不償命。」
金爺順著老鐵的話說:「鐵叔說得對,巡捕還是要做,老北門不能少你這樣仗義執法的巡捕。」
鐵林指著金爺的鼻子,打了個酒嗝,又接著說:「你說還是要撈偏門的。」
「……別的我也不會做。」
「不要做犯法的事情,不然我一樣抓。」
「金剛你就抓過,不過我從心裡佩服你。」
鐵林笑了,拍了拍金爺,被金爺躲開,鐵林一手拍在了桌上,碗裡的酒灑了小半出來,「你有良心,不過心腸太軟,撈偏門和七哥那種人在一起會吃虧。」
「吃虧有兄弟幫我。」
鐵林瞪眼說:「誰敢叫你吃虧!」
「鐵公子,剛才說結拜是不是真的,我活到這麼大也沒有什麼好拿出來說的,只有一顆心一條命……」
鐵林用手勢打斷金爺,把酒碗端到金爺面前,「把這碗酒喝掉。」
金爺毫不猶豫地喝了,鐵林大手一揮,「重新倒一碗,我也倒滿。」
金爺倒滿兩碗酒,鐵林用手拄著下巴,腦袋不住地往下耷拉著,「爸,我要和金哥結拜了。你當一輩子巡捕結了個兄弟老料,金哥以後肯定要比老料有出息。」
老鐵一副不願理他的樣子,「不要說我的事,有出息不稀奇,有出息還要有良心!」
金剛在外面凍著,徐天喘著氣快步過來,金剛抖抖索索地跟他打招呼。
「鐵林回來了?」
「在裡面。」
徐天跑得岔氣了,手按在肋下,「你怎麼不進去?」
「我……我吹吹風。」
徐天邁進門,正看見鐵林和金爺正兒八經對著家裡的關老爺像結拜,徐天看了看老鐵,只有先定住身子。鐵林的口齒變得無比清晰,「關老爺在上,我和金哥結為異姓兄弟,天長地久細水長流,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金爺也學舌道:「關老爺在上,義結金蘭如有違心三刀六洞不得好死!」
三支香罷,二人喝了一大碗酒,金爺扭身步子踉蹌,一頭栽倒,徐天趕緊上前扶起金爺,「鐵林來幫忙,真重。」
鐵林也搖搖晃晃,竭力扶起金爺,「扶到我房裡,金哥睡我的房裡!」
徐天將他的手撥開,「你放手,自己都站不住了。」
徐天用盡全身力氣,把金爺扶到鐵林房裡,放倒床上。他看了一會兒不省人事的金爺,才轉身帶門出去。金爺睜開眼睛,門留了一條縫,金爺豎著耳朵聽著外面的說話聲。
鐵林給徐天倒了碗酒,徐天推辭道:「我不會喝酒。」
鐵林把酒碗磕到他面前,又變成了大舌頭,「高,高興!」
徐天無奈地搖頭,「真的不會。」
鐵林不由分說把那一碗幹了,還朝他亮了亮碗底,「那我幫你喝,碗裡還有酒氣算你的。」
徐天拿起碗聞了聞,一陣皺眉頭,鐵林嘻嘻笑了,「你看你文縐縐酸兮兮的樣子,誰曉得你實際上本事那麼大。」
「老八的事情怎麼樣?」
「死了,自殺,日本人不高興大家都高興,我不高興。」
「怎麼會自殺呢!」
「刀片割喉嚨,門開啟來的時候已經嚥氣了。」
徐天聽得很仔細,「誰開的門?」
「總捕房派來的人,鑰匙在他們手裡。」
「沒有追究你?」
「停職七天。」
「這樣最好,和你無關就算過去了。」
屋裡的金爺暗鬆口氣,合上眼睛。老鐵顫顫巍巍地站起身,「你們說話,我回房間。」
鐵林也晃晃蕩蕩地站起身,「爸我扶你。」
「自己都不牢靠,這幾步我的腳還走得動,停職七天回來喝酒,拜關老爺,憑空家裡多出一個人在床上睡著了……」
老鐵嘴裡數落著,消失在自己的房間。
徐天忖了一會兒說:「鐵林,以後案子的事情千萬不要再找我,早晚會惹事,給你惹事也給我惹事,我還想平平安安過日子。」
「我本事有限,你不幫忙好多殺人放火的壞人我抓不到。」
鐵林扁了扁嘴,軟聲撒嬌。
「總之以後我不插手。」
「……我剛剛和金哥結義兄弟。」
「我看見了,蠻好。」
「金哥義氣。」
「……是。」
鐵林趴在桌上看徐天,「我們應該三個人一起結義。」
「我不用。」
「天哥你不講義氣。」
徐天語氣輕輕的,「什麼叫義氣?你不要說我知道,義氣大多數時候害人害己。」
「我不害人,叫兄弟害了我心甘情願。」
徐天搖了搖頭不再說什麼,只覺得他這份情義著實難得,他端起空碗,「鐵林我拿空碗和你碰碰,你是好朋友。」
即使是空酒碗,徐天也被燻得不輕。
「好朋友空碗喝酒?」
徐天考慮了一下,說:「我今天了掉一樁大心事,喝就喝一點。」
鐵林高興了,「爽快!」
徐天拿起酒壺,十分小心地倒了一碗底,他嫌多了,要倒回去,鐵林看著徐天,徐天皺著眉頭,狠心飲盡。鐵林嘖嘖道:「不瞭解的人,肯定不願意和你交朋友。」
徐天暈乎乎地,連說話聲音也大了些,「那樣最好。」
「你的事我都掛在心上。三井單子上那批藥,遲早我要想辦法,放心!田丹以後不管任何事情,我幫到底,那兩個日本人不要再讓我看到!」
「看不到了,走了……」
屋裡的金爺又把眼睛睜開,徐天和鐵林的對話聽得一清二楚。徐天也學鐵林一樣趴在桌子上,「鐵林你醉了。」
「差遠了,我酒量比你大一百倍總有的吧?」
徐天真的醉了,鐵林的聲音好像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眼前的一個鐵林變成了好幾個,「你同田丹說什麼了。」
「我說什麼?」
「你和她到仙樂斯接我那天。」
「我說……」
鐵林努力地回憶,最後一拍腦袋,「忘了!你也不把和她的事情說清楚,中間一段後面一段,我不曉得哪句該說哪句不該說,我勸你直接跟她講實話,喜歡她要娶她做老婆,以後我和金哥叫她嫂子,用不到彎彎繞。」
話音未落,田丹突然出現在門口,「鐵林,給你藥送過來。」
田丹看到桌上趴著的人,以自己看錯了,「……徐天。」
徐天看著田丹,努力讓自己恢復正常,指著鐵林說:「你來了,鐵林喝醉了。」
鐵林拍掉徐天的手,「我沒有喝醉,丹姐你怎麼知道我家。」
田丹看了看兩個人,茫然地說:「你留的藥方條子上有地址呀。」
「鐵叔在裡面,讓他把藥吃了,我們一起走。」
徐天勉力支撐著自己不癱在凳子上。
田丹問:「水在哪裡?」
鐵林和徐天同時指了指櫃上的暖壺。
田丹又問:「鐵叔呢?」
鐵林和徐天又同時指了指裡屋。
田丹狐疑地看著他們兩個,倒了水端著進去。
鐵林用手背拍了拍徐天的胸口,嘿然笑說:「多像我嫂子。」
徐天將鐵林拉出去,金剛還守在外面,「金剛,你進去看看金爺,他喝多了。」
金剛「哦」
了一聲,進了裡屋推了推金爺,「哥,你睡這裡了?回家。」
金爺睜開眼睛,「我們那個地方也叫家?明天起住漁陽弄。」
金剛很是欣喜,「真的!」
徐天看金剛進了屋去,推了推鐵林,「鐵林,你喝多沒有。」
鐵林忙不迭地搖晃著腦袋,「絕對沒有,清楚得很。」
徐天猶豫了片刻,「……算了。」
鐵林將徐天扯回來,拍著胸脯,「天哥你要說什麼,鐵林赴湯蹈火。」
「這世界上除了姆媽,田丹對我最重要,你知道為什麼?」
鐵林愣愣地看著徐天,試圖讓眼睛的焦距對準徐天,「我知道。」
徐天無比認真地說:「你不知道,現在告訴你,長谷和影佐殺田先生和田太太完全因為我,為了讓田先生的藥平安送走,七個兄弟把命交給我,田先生是替我死的。」
「……七個兄弟?就是你說的共產黨?」
「這些事現在和田丹說我怕她恨我,我怕她走。」
「七哥手上的那些藥和共產黨運走的是一批?」
「是,那些藥朋友要回來拿的,賣到日本人手上,我對不起朋友。」
鐵林對徐天肅然起敬,看他的眼神都不一樣了,伸出大拇指,「天哥,你義氣。」
徐天趕緊拍掉他的手,「根本不是義氣的事。」
鐵林打了個立正,「要我做什麼!」
徐天朝他擺手,「什麼都不要做,什麼都不要亂說。」
田丹出來了,站在門口說:「吃過藥了,我們走?」
老鐵也跟著瘸出來,「鐵林,這姑娘哪裡的?」
鐵林說得無比順口,「我嫂子。」
徐天瞪著鐵林,鐵林又糾正道:「……我田丹姐!」
田丹低著頭,走到徐天身邊,小聲說:「走吧。」
徐天跟上去,鐵家父子一直目送著倆人消失。
老鐵嘆了口氣,「啥時候你娶這樣一個姑娘回家,從來沒有女人服侍過我。」
「爸進去,我在外頭想想。」
「想啥?」
鐵林抱著頭蹲在家門口,「……天哥不是一般人。」
「那你剛才怎麼不跟徐先生拜關老爺!」
「他和他那些朋友不拜關老爺。」
徐天和田丹往回走,走著走著徐天落後了,田丹回頭看,徐天腳步飄浮,臉色潮紅。喝酒的滋味原來是這樣,像腳踩在雲朵裡,像人飄在半空中,心裡有輕鬆的味道,快樂在身前左右飛來飛去,影佐消失了,剛才徐天是就著那個惡魔喝了平生第一口酒。
「不要管,我慢慢走。」
田丹用手虛扶著徐天,「你喝酒了?」
徐天一下一下地點著頭,「嗯,喝了很多,腳步發飄很舒服。」
「要不要我扶你?」
徐天又一下一下地搖著頭,「絕對不用。」
田丹還是不敢拿掉雙手,手隔空託在他的肘部,「本來送完藥,我要去三角地的。」
「做啥?」
「你說叫我到辦公室抽屜裡幫你拿樣東西。」
「……早上你說不拿,我自己拿了。」
田丹眼睛盯著徐天的腳步,怕他走著走著摔倒,嘴裡問著:「是什麼?」
徐天的眼神無辜,還帶著些孩子氣,「沒什麼。」
「是信啊?」
徐天「嘿嘿」
笑了,口齒有些不清晰,「不是,什麼也不是。」
「你真的喝多了,」
田丹很擔心,伸手攔車,「黃包車!」
徐天趕緊阻止她,「走兩步比坐車好。」
一輛車停過來,田丹跟車伕砍價,「同福裡。」
車伕伸出兩隻手指頭,「兩塊。」
徐天在一邊站著直晃悠,「這麼貴不坐了。」
田丹拉徐天上車,「快上來。」
車伕回頭看著,「這位先生吃老酒了,到時候吐在車上沒人管,先付錢。」
田丹掏出錢給車伕,車伕看了看錢,拈出一枚,「小姐你這塊錢是鐵皮做的勿好用咯,換一塊。」
田丹收回車伕給的一塊,「我明明給你好端端的兩塊,怎麼會這樣?」
「小姐勿要敲竹槓哦,我剛剛出車,身上除了你給我的錢,一塊錢多出來都沒有。」
車伕把剩下的一塊放在車板上,一手捏一隻衣角把衣服掀開,「不相信你搜。」
田丹露出為難的表情,要再從兜裡掏一塊錢。徐天摁住田丹的手,吃力地從車座裡起身,去握住車伕拈著衣角的左手,用勁捏了捏,「兄弟,衣服裡襟破了,回家縫一縫。」
車伕一下子臉就紅了,徐天靠回車座上面,車伕收拾起車板上的一個錢,轉身拉動車子。
到了同福裡,車伕放下兩人,一句話也沒有走了,徐天下車便踉蹌到牆角乾嘔。
田丹站在他身邊很無措,「喝這麼多酒……」
「你先進去,免得弄堂裡面說閒話。」
徐天扶著牆說。
「車伕怎麼不要那一塊錢了?」
「你已經給他了。」
「……他把錢換了?」
「嗯,衣服內襟裡面有個破洞,一塊錢扔進去,正好掉到前襟衣角,他用手捏住掀開衣服叫人搜。」
「你怎麼知道?」
「……老花頭精,誰都知道。」
田丹用手捻著衣角,低著頭愧然說:「我就不知道。」
「從前你們家一定是包車,」
徐天反應過來,趕緊道歉,「對不起,又說你們家從前……」
田丹搖了搖頭,「沒關係,都說開了。我也沒有別人可以說,以後你要是不嫌麻煩,我跟你多說說我家的事,我從前的事。」
徐天直愣愣地看著田丹,百感交集,嘔地一聲又撲到牆角去了,田丹在徐天后背輕輕拍了幾下,「以後不要喝這麼多。」
徐天對著牆角,嘀嘀咕咕,「以後不要逞能做傻事,天外有天……」
田丹沒聽清楚,問他:「啥?」
徐天直起身子,看著田丹,「……我說以後我再也不逞能喝酒,聞都不聞。」
小翠倚在老馬門口,她站立的角度斜著眼能看到陸寶榮的鋪子,陸寶榮也能看到她,但看不到與她說話的老馬。
小翠臉上是笑著的,「死老馬,我罵你聽到?」
老馬就在她對面,語氣裡帶著調情的意思,「聽到了。」
小翠一聲喚得比一聲嗲,「死老馬死老馬死老馬,曉得我為什麼要罵你?」
「不曉得。」
「再裝就沒意思了。」
「曉得。」
小翠瞟了一眼斜對門的陸寶榮,又對老馬說:「你好不要臉。」
陸寶榮妒火中燒,但表情鄙夷不屑。
「是不要臉。」
「這種事情你怎麼好跟陸寶榮去說。」
「那我要跟誰說?」
「誰也不能說。」
「我以為陸寶榮反正這麼熟,跟別人我死活不會說的。」
「偏偏就是陸寶榮不能說,你不是好人。」
「反正你們大家都認為我不是好人,我再做好人就吃虧了。」
小翠又瞟了一眼斜對面,陸寶榮裝作若無其事的神情特別欠揍,小翠心裡也開始怒火中燒,面上偏偏笑吟吟的,「……老馬你曉得,就這一點你特別招人喜歡。」
「哪一點?」
「你壞。」
小翠的音調婉轉,末尾還帶著顫音,聽得老馬跟陸寶榮心裡都癢癢的。
老馬有些吃不準,訕笑道:「你不要開玩笑。」
「幫我把頭髮弄到耳朵後面去。」
「啥?」
小翠直勾勾地看著老馬,眼神里帶著挑釁。陸寶榮見到一隻手伸出來,將小翠額前一縷頭髮理到耳朵後,這對陸寶榮來說幾乎五雷轟頂。
小翠又笑了,對老馬眨了眨眼睛,「我頭髮是不是要剪了?」
「現在剪?來來來……」
陸寶榮視線裡的小翠消失到老馬鋪子裡,陸寶榮衝出自己的鋪子,衝到老馬鋪邊,又退到鋪子裡,自己跟自己發狠勁,用剪刀狠狠地剪著布料。徐媽媽的臉適時出現在鋪前,「……發啥神經!你神經病啊?」
陸寶榮兇巴巴地說:「做啥?」
「衣裳叫你趕,做好沒有?」
陸寶榮把剪刀一摔,轉身回了裡屋,「自己拿!」
徐媽媽知道他最近氣不順,也不跟他計較,自己翻了新衣服拿回家,「田丹,新衣服做好了,試一試!」
徐媽媽舉著衣服上樓,田丹開門下來接衣服,「徐姆媽小心第三步樓梯。」
「穿好下來照鏡子啊!」
田丹甜笑著答應,樓上剛關了門,徐天就推門進來,嘴裡唸叨著:「完了!」
徐媽媽趕緊迎上去,緊張地說:「啥事體?」
徐天腿腳一軟,坐在椅子上,「我酒喝多和鐵林話說過頭了。」
「啥過頭話?」
「不該說的話。」
徐媽媽湊近去聞兒子,「喝酒了?不對啊,一點酒氣也沒有。」
「還沒有?我自己都聞得到。」
徐天晃晃地起身,徐媽媽跟著兒子,徐天晃到自己房裡,「砰」
地一聲砸到床上,昏死過去。
徐媽媽搖著頭關上門,回到前堂,田丹一襲新衣,明麗照人地從樓梯下來,徐媽媽笑著讚歎:「真好看,天生衣服架子,快照鏡看看。」
徐媽媽和田丹一前一後在大衣櫃鏡子前,「嘖嘖,徐姆媽最年輕的時候也沒有這麼好看。」
田丹笑得害羞,「我哪裡趕得上……」
鏡子裡出現了另一個人影,倆人同時打住話頭,回身看。徐天不知何時站在後面,他暈暈乎乎地,「是好看,主要是衣裳好看。」
然後徐天晃回自己屋,關上了門。徐媽媽目瞪口呆,過了半晌才想起來打圓場,恨鐵不成鋼地說:「不要理他,從小不會說好聽話。」
田丹扭過頭去,偷偷地笑了。
金爺和金剛大搖大擺走進了漁陽弄賭場,以莊家為首的一眾混混都站起身垂首道,「金哥!」
「從今天起我吃住都在這裡了,還有我兄弟金剛。」
金爺努力讓自己找到大佬的感覺。
「九哥吩咐一切聽金哥的。」
莊家不情不願地回答,臉上還帶著些許不忿,金爺只假裝沒有看到,「啥九哥?以後這裡只有我和七哥的話。」
「是。」
金爺招呼莊家,「過來,柳如絲小姐會來這裡?」
莊家搖頭。「那明天叫一輛黃包車,送我到柳小姐家去一趟。」
「曉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