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谷將車緩緩停到三角地菜場前,車外不遠就是金爺和金剛。影佐在後座一直合著眼睛,顯得有些疲倦,「法租界哪裡飯菜比較可口?」
「……真要請徐天吃飯?」
影佐沒說話,只是緩緩睜開眼睛看著長谷,長谷對上他的目光立刻把頭低下,「我去問問。」
金剛和金爺蹲在街邊,金剛嘴裡叼著一根草,百無聊賴,「肚皮還餓著,為啥接徐先生?」
金爺看著菜場門口的人來人往,說:「保護,七哥的人要找徐先生麻煩。」
「徐先生啥來頭?」
金爺想了想,也不知道怎麼回答,「總之比我們有來頭。」
長谷下了車走到金爺面前,「喂,法租界飯館哪裡最好?」
金爺瞟了長谷一眼沒搭理,金剛很起勁,「大三元,當然是大三元。」
長谷不太高興,用腳踢了踢蹲著的金爺,「問你,喂!」
「沒大沒小,不曉我是啥人?喂喂喂喂你個狗屁!」
金爺火很大,站起身看著長谷,眼瞅著就要吵起來。
金剛小聲跟金爺說:「哥,這位爺從那輛汽車裡下來的。」
金爺稍稍收斂了一些,長谷忍了又忍,又問了一遍:「大三元怎麼走?」
「自己找。」
金爺揚著下巴非常蠻橫。
長谷罵了一聲日本話,金剛聽見了,縮了縮脖子,「日本人……」
金爺側頭看見了長谷衣服裡的槍,感覺背後寒風突起,他立馬蹲下利索地抄起路邊一塊石子,「……很好走,我把路畫出來,你一看就曉得。出這條街,左轉彎,過兩個十字路口右轉……」
金爺畫得很賣力,長谷側頭看著。金剛也跟著蹲下,碰了碰金爺,「哥,徐先生出來了。」
長谷也抬頭看見了徐天,徐天往這邊過來,金爺迎上去,「徐先生,我和金剛兩個是來保護你的,放心好了,保證沒人敢半道動你一根毛。」
長谷在徐天面前站定,朝路邊的車子歪了歪頭,目光陰狠,「上車。」
徐天猶豫著沒有挪動,長谷加重了語氣,「上車!」
徐天看向金爺,「金哥,我辦公室抽屜有一封信,麻煩告訴一聲田丹。」
金爺不明所以,看了看長谷又看了看徐天,茫然地點了點頭。
徐天鑽進小汽車,車開起來。金剛茫然地看著小車即將絕塵而去,問道:「我們怎麼辦?」
「跟牢徐先生!」
「兩隻腳哪裡跟得上汽車。」
金爺小跑起來,「肯定去大三元。」
金剛跟上金爺的腳步,一邊跑一邊唸叨:「日本人請徐先生吃大三元,到底啥來頭……」
偌大的大三元包間裡只有徐天與影佐兩人。包間裡裝潢講究,杯盞鋥亮,刀叉齊全,紅木圓桌上鋪著考究的桌布,上面陳著幾樣小菜,但是徐天卻無心吃飯。
影佐給自己斟了杯酒,看著徐天,「你還是不喝酒?」
徐天蹺著二郎腿側坐著,語氣疏離客氣,「一直不會。」
「不勸你,我自己喝一點,這是什麼酒。」
「黃酒,女兒紅。」
「女兒紅?」
「鄉下人在女兒滿月的時候,把這種酒釀出來埋到地底下,等女兒長大嫁人的時候挖出來做喜酒喝,所以叫女兒紅。」
「這個也在地下埋了很多年嗎?」
影佐饒有興致地端詳酒杯裡的液體,拿在鼻尖前聞了聞,一副陶醉的表情。徐天冷眼看著他,「酒樓裡哪有這麼多年,討個口彩叫這個名字。」
「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喝到你的喜酒。」
「我自己都不知道。」
影佐把酒杯輕放在桌上,「你喜歡田丹?」
徐天語氣冷靜,淡淡地吐出三字,「很喜歡。」
「廣慈醫院的事是你做的?」
「是。」
「不會是替她受過吧!」
徐天坐正身體,看向影佐,唇角笑意若有若無,「你看我和她誰像是能做那些事的人。」
影佐逼視著他,「徐天,你知道我的職業。」
「很清楚的。」
「第一你瞞不了我,第二你敢認,就等於不要自己的命了。」
「我的命在田先生家那天差點就沒了,不過,看在從前的分上……我死倒是無所謂,但姆媽會受不了,而且我不想離開田丹。」
影佐難聽地笑了,「求我?」
徐天看著他,表情仍是不變的沉靜穩重,「是。」
「你在廣慈醫院做什麼了?」
影佐將杯中酒一飲而盡,他有些隱隱的興奮。
「那天我去找田丹,藥劑室的人說她剛走,我看到很多你們的人在動手打人,想起前幾天田先生和田太太死的樣子,很生氣,就順手佈置了一些麻煩。」
「佈置什麼麻煩。」
徐天的語氣稀鬆平常,好像他只是在菜市場溜達了一圈,又順手買了些小菜,「在藥劑室我把一瓶硫酸移了位置,拿走一瓶乙醚,到候診室換了消毒用的蒸餾水,用兩塊方糖頂住走廊的彈簧門,把換下來的蒸餾水沿牆角流到彈簧門那邊,再到配電室鬆了油燈的螺栓,拔掉保險盒。」
影佐眯起眼睛,危險的氣息漸漸從他身上蔓延開,「……然後呢?」
「乙醚把消毒的針頭炸了,蒸餾水溶化方糖,門反彈碰到一個木架,架子砸碎候診室的玻璃,停電後酒精箱被從候診室跑出來的人撞翻,油燈提到走廊掉在酒精上。」
影佐好半晌沒吱聲,給自己又倒了杯酒,「還是像以前那樣聰明。」
徐天微微垂著頭,看著桌布上綴著的流蘇,「一時衝動。」
「可惜,你應該做更大的事情,而不是些雕……」
影佐一時卡了殼,徐天接了他的話,「雕蟲小技。」
「做了這些為什麼沒走又回來。」
徐天還是垂著頭,保持緘默。影佐不停地喝酒,徐天聽見女兒紅倒進酒杯的聲音,影佐嘟囔著,「說不通。」
「……當時真的是想也沒想就做了,後來一想田丹可能還在醫院裡沒有走,弄不好反而把她害了,跑回來碰到了你們。」
徐天一臉誠懇地解釋,影佐狐疑地看著他,「之前為什麼不說實話?」
「……害怕。」
徐天答得坦然。
「你心裡肯定在想,我不會因為這點事就殺了你。」
「是。」
「我不是這麼想的。」
徐天不說話,抬頭看著影佐。「這個酒喝不醉。」
影佐又倒了一杯。
「我一滴就醉。」
影佐把酒壺推到徐天面前,「喝一杯。」
「剛才你說不勸酒。」
「就一杯。」
「我喝了酒比死還要難受。」
「總比真的死要好。」
徐天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酒壺,「……我不喝酒。」
影佐盯了他一會兒,徐天毫不退讓地同他對視,影佐開口:「明天我離開上海,你要到客輪碼頭送我。」
「……那就是說我現在可以走了。」
「這裡是法租界,總不能在這裡把你帶走。」
「明天什麼時候?」
「十點。」
「我如果不去呢?」
影佐不說話,只是看著他,徐天也未發一言,起身離開房間。徐天的心更加忐忑,等走到了大三元門口,才發覺自己的手心已經溼透了。金爺迎上去,「徐先生出來了?心吊在嗓子裡,再過五分鐘看不到人,我和金剛就進去接你了。」
徐天看著金爺,「為啥?」
「鐵公子吩咐我們兩個照顧好徐先生。」
「我沒事。」
「大三元的菜好吃?」
「一口沒吃,回家吃。」
「徐先生同那兩個日本人認得?」
「認得。」
徐天看了看外面的太陽,邁開步子沿著長街走著。
「早說就放心了。」
金爺和金剛亦步亦趨跟在後面。
「你們回去吧?」
「送你回同福裡。」
「剛才說的那封信我自己回去和田小姐說。」
「啊?噢。」
金爺瞎答應著。
包間裡的影佐還在喝,長谷推門進來,影佐對長谷說:「這個酒好像真的喝不醉。」
長谷垂手而立,表情恭順,「先生傷還沒好,少喝一點。」
「廣慈醫院意外是徐天做的,你覺得我身上的傷還有那兩條跑走的船會不會也和他有關?」
「不管有沒有關,殺掉他就是了。」
「這樣的人如果能為帝國做事多好。」
長谷不說話,影佐又接著說,「支那新政府籌備正需要人才。」
「先生連喝酒都勸不動他,他不會願意的。」
影佐看了看長谷,起身離開。
夜色四合,同福裡又瀰漫起飯菜的香氣,徐家堂屋裡,三個人圍著吃飯。徐媽媽往外頭看,問徐天,「外頭兩個啥人?」
「金哥,朋友。」
徐媽媽撇了撇嘴,一臉嫌棄,「嚇兮兮的,看上去不像好人。」
田丹說道:「金哥不是壞人。」
徐媽媽看向田丹,「你也認識?」
田丹笑了笑,「我租徐姆媽的房子還多虧他。」
徐媽媽的筷子一直拿在半空中,仔細看著田丹的表情,「田丹昨天你好像有點不高興。」
田丹低了頭,「沒有。」
「真沒有?弄得天兒也提心吊膽,跟姆媽一起猜你是啥心思。」
田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徐媽媽放下心,夾起一塊豆腐擱在碗裡,「等下你自己同天兒好好說說。」
「姆媽,田丹都說沒啥你還亂講。」
徐天擱下飯碗起了身。
「你去哪裡?」
「門口。」
徐天開啟門,招呼金爺和金剛,「金哥,進來一起吃飯。」
金剛眼巴巴地看著徐天,又看著金爺。
「不好意思,跟鐵林說好要在外頭幫你看牢的。」
金爺早已飢腸轆轆,咬了咬牙回答道。
「七哥他們不會再來的。」
「那也小心一點好。」
「你們倆在這,弄堂裡的人都不敢出來了。」
「那我們到弄堂外頭,一樣的。」
金爺拉著金剛往外走,「你就當我們倆不在,自己兄弟不用心裡過意不去。」
徐天在後面連聲招呼,「哎!金哥!」
金爺頭也沒回,只伸出胳膊擺了擺手,徐天無奈把頭縮了回去。
上海的冬夜寒浸浸的,金爺跟金剛在街邊凍得直跺腳,金剛一副不樂意的樣子,低頭蹭著地,「哥,真要幫天哥看一夜?」
金爺裹了裹不知道從哪兒騙來的破舊大衣,說:「看前半夜,後半夜去巡捕房。」
金剛索性在原地小跑起來,「冷死了……」
兩個安南巡捕站在巡捕房門口,看到鐵林過來,拉出系在腰帶上的鑰匙開啟押房。鐵林抬頭挺胸邁著方步走進去,兩個安南巡捕守在門邊,老八形容枯槁,頭髮散亂,看了鐵林一眼,旋即又扭過頭去。
鐵林蹲在他身邊,開啟油紙包,送到老八面前,「喏,專門給你買的雞腳。」
老八看也不看。「真不吃,那不客氣了,我自己都流口水。」
鐵林託著油紙包在老八眼前晃了晃。老八暗暗吞了口水,扭頭過去不看他,「不客氣,鐵公子你吃好了。」
鐵林長嘆一聲,開始啃雞腳,故意發出很大的聲音,「老八不管以前你幹多少壞事,害多少無辜的人,有沒有害過?白刀子進紅刀子出殺人越貨你肯定沒少幹,但說實話這次我蠻佩服你的,是男人就認了算了,耗在這裡多沒意思。」
「我還能在這裡耗多少天?」
鐵林啃得忘情且投入,「兩三天,一兩天,我不想送你走,但把你引渡到日本人那裡去我也攔不住,你殺的是他們的人,除非在這裡招了,是你殺的人,還是別人叫你殺的。」
「招了就沒事了?」
鐵林看著老八,嘴裡還嚼著,「我出去殺一個人,跑回巡捕房承認是我殺的,就沒事了?你們這幫人腦子裡都是糨糊,從來不曉得世界上有法律這回事!」
「七哥和料總沒有幫我想辦法?」
鐵林顧自吃,搖搖頭不理他。
「你去跟他們說,放我走,我再也不來上海。」
「當我是空氣啊,我抓住你,再跟他們說把你放走,神經病!」
鐵林抬頭瞥看他一眼。
「鐵公子你不講義氣。」
鐵林眼睛一瞪,「我最恨人家說我不講義氣,我宣過誓的曉得!」
「宣啥誓?」
「除暴安良執行法律維護治安保衛平民!誰讓你殺人?」
老八不屑地「嘁」
了一聲,「誰殺人你都管?」
「誰殺我都管,這種事情六親不認。你在這裡認賬還像個男人,轉到日本人那邊再認,法租界黑白兩道臉都讓你丟乾淨。」
鐵林直著嗓子嚷嚷。
老八想了想,更加頹廢,「……雞腳給我留兩隻。」
鐵林白了他一眼,「早不說,正好還有兩隻。」
「你是個愣頭青。」
鐵林不以為意,「你比我愣。」
「……三井是我殺的。」
倆人啃了一會兒雞腳,鐵林問:「誰指使你的?現在不說,到日本人那邊也要問。」
老八專心啃雞腳,不再說話。鐵林把自己那隻啃得乾乾淨淨,將口供筆錄挪到老八面前,「現成的筆錄,看看對不對,對就簽字。」
老八簽了字,繼續啃雞腳,鐵林拿了筆錄離開,出了押房。鐵林抄起電話撥了料嘯林辦公室的號碼,響了許久卻無人接聽。鐵林咂了咂嘴,將口供筆錄交給安南巡捕,「認賬人是他殺的,其他還沒說,口供你們拿好,明天換班交給總捕房,今天晚上好鬆口氣了。」
過了很久很久,弄堂裡都沒人了,金爺抖抖索索地敲開徐家的門,「徐先生……」
徐天披著衣服開門,「金哥你還在呀!外面這麼冷。」
金爺凍得臉都白了,「沒啥事吧,沒事我和金剛就走了。」
徐天感激地說:「快回去,金哥!」
金爺點點頭,又裹了裹破大衣和金剛離開。徐天關上門,見田丹從樓梯下來。田丹將懷錶遞給徐天,「幫我看看。」
徐天拿在手裡看了看,「壞了?」
「沒有,每天我用它自鳴叫起床,剛才不會響了。」
徐天接過來倒騰,田丹歪著頭在一邊看,不一會兒,懷錶在徐天手裡鳴出聲音,田丹開心地接過去,笑眼彎彎。徐天想了又想,看著她的臉色試探地問道:「……不生氣了?」
田丹的手指來回摩挲著懷錶外殼,笑著說:「我有什麼好生氣的。」
徐天暗暗舒了一口氣,一整天的擔驚受怕在這一刻終於煙消雲散。田丹站起身,盈盈道:「我上樓了。」
「明天要是不響,我讓姆媽上去叫你。」
田丹往樓上走,轉過身來朝他晃了晃懷錶,「修好了,會響的。」
田丹篤篤地往上走,「哎……」
徐天叫住田丹,田丹停在樓梯上看著他。徐天摸了摸鼻子,低頭道:「算了,明天早上再說。」
「什麼事呀?」
「小事。」
田丹歪著頭看了他一眼,笑了,又轉身回到自己房間。
巡捕房門口,金剛貓著腰,金爺跟他耳語了幾句,不一會兒金剛領著一副熱騰騰的小吃擔子到捕房前。
「在這裡服侍他們出來多吃兩碗。」
金剛看著口水都快滴下來了,「我能不能吃?」
金爺豪氣十足地揮了揮手,「敞開肚皮吃,鐵公子請客。」
說罷金爺進了捕房,找到鐵林,「鐵兄弟,跟你回個話,徐先生睡下了太平無事。」
鐵林看看時間,「這麼晚?」
「也要回去睡了,順便叫副熱酒釀擔子,請你們幾個熱乎乎夜宵點心。」
兩個安南巡捕往外伸著頭,金爺笑了笑,「去吃吧,擔子不好挑到捕房裡來,錢都講好了,只管吃!」
兩個安南巡捕奔小吃擔子而去,鐵林看著金爺,有點納悶,「錢你付了?」
金爺拍了拍胸口,「講好了兄弟你不要管。」
鐵林拔腿出去,金爺轉身到押房前,將鑰匙插進去,門應聲而開,老八睡眼矇矓地看向金爺。
金爺大步邁到他跟前,低聲說:「七哥叫我來超度你。」
旋即在老八脖頸大動脈至咽喉劃了一下,然後將手中的刀片在老八的布鞋底割開一層口子,再將刀片放到老八手心,一路小心不沾到老八的血。老八還沒反應過來就已經命喪黃泉,金爺看著老八還圓睜著的雙眼,站起身來居高臨下地說:「放心,你的檔子以後我會管好。」
金爺鎖好押房門,將鑰匙放入口袋,往巡捕房大門而去,他在門邊站好,鐵林正好在那邊付完錢回來。金爺假模假樣地說:「客氣什麼,你花錢我花錢不是一樣的。」
「金哥你老是打腫臉充胖子我又不是不知道。」
「有錢就花,沒錢再用兄弟的。」
「你去吃啊。」
金爺憨笑著,「我老早就吃過了。」
鐵林猶豫地說:「金哥……」
「啊?」
「其實我曉得你和金剛是在街上打游飛的,之前你說的那些都是屁話。」
金爺聞言低了頭,過了好久才說:「……是,碰到你和天哥以後,我不想再做那些事了,是真的。」
「那要做什麼?」
「我總歸是撈偏門的,我想到七哥那裡試試看有什麼好幫忙,你在七哥那裡有面子,方便的時候幫我說幾句。」
金爺似乎是下定了很大的決心才這麼說。
鐵林面露難色,金爺趕緊說:「不方便也沒關係,我自己想辦法。」
「也不是,現在我正押著七哥的人,再說這個案子結起來七哥還不知道會怎麼樣呢!」
「鐵林,你不會看不起我吧?」
「你是哥,看不起你就是看不起我自己,其實七哥他們我也從來沒有看不起,不殺人不犯法,脾氣大一些打打架也沒什麼了不起。」
金爺出神發愣,老八一死,鐵林無疑會惹上很大的麻煩,他開始有些隱隱的後悔。可是老八若不死,他不知何時才能再有這樣出頭的機會,鐵林頂多是停職罷了,他比起鐵林,生活要艱難得多,這次權當鐵林幫了自己的忙……鐵林把他的怔忪全看在眼裡,拍了拍他的肩膀,「別發愁,哪天找天哥商量商量,他辦法多,給你和金剛想個出路。」
「什麼味道?」
金爺突然說道。
「……沒有,甜酒釀的味道。」
「外頭介老遠聞不到,捕房裡的味道。」
鐵林仔細在空中聞了聞,「嗯,是有味道,你鼻子跟狗一樣靈。」
金爺走到押房門邊,有血從門底下滲出來,他一隻腳尖踩到了血裡,臉色頓時變了,「……鐵林。」
鐵林過來一看,大驚失色,條件反射奔向門口,金爺看著他,鐵林又奔回來,「哥,你把血擦乾淨,不要一路踩出去,快點!鑰匙在他們那裡我要叫來開門,擦乾淨啊!這案子較勁的人太多,把你牽進去麻煩大了。」
金爺擦乾淨鞋尖的血,裝作失措的樣子,「裡面啥人?」
「老八,殺三井的那個,快走。」
鐵林幾乎是把金爺推出巡捕房,又將兩個安南巡捕叫進去。
金爺回到擔子邊,怔怔地呆立著,金剛吃得熱火朝天,「哥,來一碗,」
金爺沒反應,金剛碰了碰他,「哥?」
金爺劈手搶過碗,「別吃了!」
金剛急了,「你發啥脾氣?」
金爺對擔主吼:「滾,滾蛋!」
金剛不敢吱聲了,一個安南巡捕飛奔出來,跨上腳踏車拼命蹬走。鐵林出現在門口,朝金爺猛揮著手,「快走,快走啊!」
金爺轉身走,金剛後面小跑跟著。金爺走一段到下水道口將那把鑰匙撅斷一節,走了三程,鑰匙撅成三節,分別扔到三個下水道里,金剛也不知道他在幹什麼。金爺此時心情很複雜,轉過頭來跟金剛說:「……以後鐵公子也是你的哥。」
金剛小聲嘟囔著,「怕他看不上我。」
「明天一早到同福裡接徐先生。」
「還接啊?」
金爺大步走著,面無表情,「徐先生是鐵公子的哥。」
第二天一早,徐天在家門口等著田丹。趁著等待的工夫,他站在弄堂裡細細打量著一磚一石,深深地呼吸了弄堂裡的煙火氣,他不知道今晚還能不能再回到這個地方。徐天心裡溢位了濃濃的不捨,他想再多看一會兒,田丹卻正好關門出來,徐天只能同田丹一起往外走。田丹「哎呀」
一聲,停在原地,「給鐵林帶的藥忘記在店裡了。」
徐天有些心不在焉地繼續往前走,田丹追上來,「我下班再配一份送過去。」
徐天突然開口,「下班繞一趟菜場好不好?」
「有事?」
「我辦公室抽屜裡有樣東西幫忙拿回來。」
「你自己不會拿?」
「我有別的事。」
田丹看著徐天的臉色很凝重,也不好多問,只不明所以地應下,「那我先去鐵林家,再去菜場。」
兩個人一路沉默地走著,又等了一會兒電車,俱都無話。徐天一直緘默,田丹心裡也跟著莫名的惴惴不安,聽到電車的叮叮聲說:「徐天,車來了。」
徐天鼓足了勇氣說:「田丹……」
「啊?」
徐天眼睛裡的溫柔都快溢位來了,「看看你。」
田丹心中一暖,偏著頭笑著,「今天早上你真奇怪,要我去菜場拿的不是你寫的信吧?」
徐天一愣,旋即無奈地笑了,她太聰明,聰明得讓自己有些措手不及,如果她沒有這份聰明,就不會佈置出廣慈醫院那樣的殺局,也就不會有眼下的困境。可就是這樣的田丹,才讓他著迷,他甘願為她赴湯蹈火。
田丹笑著說:「想得出,我不去拿。」
田丹跳上電車,徐天愣愣地一直看著電車離去。
「徐先生。」
徐天回身看見金爺和金剛縮在街角,徐天臉上的茫然還沒來得及收拾,「你們兩個不會在這裡一晚上吧?」
「中間去了一趟麥蘭捕房,鐵林那邊出事了。」
「啥事!」
「昨天晚上從你這裡走,我想去巡捕房和鐵林說一聲,好叫他也放心,到那裡話沒說幾句,押房門縫裡有血滲出來,鐵林說裡面關的是老八。」
「開門進去看了嗎?」
「鑰匙在總捕房派來的安南警手裡,鐵林怕我在場說不清,拼命叫我走,到現在我也不知道到底怎麼樣了。」
「你怎麼想起來去捕房?」
「鐵林叫我接你的時候要我晚上去陪陪他說話,他晚上當值抽不開身,要不他就自己接徐先生了。」
徐天怔愣愣地站著,金爺覺得徐天有些奇怪,又問道:「徐先生,你不過去看看?」
徐天這才回過神來,「……我還有其他要緊事。」
「還有啥事比這樁事更要緊!鐵林弄不好要倒大黴。」
徐天喃喃自語,「如果能回來的話。」
「你要到哪裡去?」
徐天看向金爺,恢復了正常的語氣,「你先去鐵林家,我要是能過去一定過去。」
「好!」
又過來一趟電車,徐天緊走幾步跳上去。碼頭上,影佐在等徐天,長谷遠遠站著,徐天趕過來,走到影佐跟前,還微微喘著氣。影佐笑了,「知道你會來。」
徐天身體筆直,站在他面前,「不來不行,上海淪陷了,我家住在上海,你隨時能找到我家裡。」
「昨天晚上睡著了嗎?」
「反而睡著了,反正今天死活都要來的。」
「我沒睡好,在想怎麼處置你。」
「想好了?」
影佐掏出一支左輪,「想好了。」
徐天笑了,「……又是槍。」
「你曾經也是軍人,用軍人的方式解決問題簡單一些。」
「我沒有做過軍人,最多隻算學員,中途還退學了。」
影佐退出轉盤裡六粒子彈,發出咔嗒咔嗒的聲音,「廣慈醫院的事,如果是向別人坦白,現在你已經死了,同意嗎?」
「嗯。」
「另外,我懷疑田魯寧做的事也與你有關。」
徐天沒說話,只是淡淡地看著影佐。
「我們之前有交情。」
「求學的時候你幫助過我。」
「我有些不忍心但又不能放過你,所以三粒子彈,朝自己的頭開一槍,你死我就放心了,活下來我也算對自己有個交代,公平嗎?」
影佐將三粒子彈和開倉的左輪交給徐天,遠處的長谷掏出自己的槍,警戒著徐天。
徐天接過來,放在手裡掂了掂,「……我運氣一直都不好的。」
「碰到我,你的運氣已經很好了。」
徐天苦笑了一下,「恰恰相反,碰到你像碰到一場噩夢。」
影佐也跟著笑了,肆意又猖狂,「子彈裝進去,扣一下扳機夢就結束。」
徐天裝入子彈,影佐的眼睛裡迸射出異樣的神采,「轉一下,好,開始。」
徐天緊張得要命,扣扳機,槍沒響,徐天臉色煞白。影佐比徐天還刺激的樣子,仰天長笑。徐天將槍交還給影佐,「我可以走了嗎?」
影佐笑聲驟然停住,盯著徐天,「不可以!你運氣太好,再加一粒子彈。」
徐天的眼裡頓時刺出凌厲的光,冷聲道:「影佐!你食言!」
影佐不以為然地笑了,「食言?我剛才說開完一槍讓你走了嗎?我說可以對自己有個交代。再說就算食言,下一次你還是願意相信我,因為你沒有讓我守信的力量。」
影佐又裝入一粒子彈,「四粒!」
徐天不敢接槍,逼視著影佐,影佐笑得輕飄飄的,「我真的很想很想再看看你的運氣。」
「這一次如果槍沒響,我可以走嗎?」
「可以,但我以後回來還是要找你。」
「……你要保證。」
「我保證,拿住槍。」
徐天站著不動,牙縫裡擠出兩字,「不夠。」
「向天皇保證!但是你連百分之二十的機會都沒有。」
徐天艱難地接過槍,盯著槍半晌,一狠心收倉,抬手便衝自己一槍。槍沒響。徐天身子晃了晃,睜開眼,把槍還給影佐,他這才感覺到自己的心臟在瘋狂地跳著,連帶著耳膜都在嗡嗡作響。
「……我要走了,你想向我背後開槍就開吧。」
徐天說罷轉身。
「等等!」
長谷攔住徐天的去路,影佐開啟彈倉,又裝入一粒子彈。
「命真硬,這樣的機率太小了,我需要你。」
徐天回身虛脫一般看著影佐。
「我不會向你背後開槍,你可以走,但現在有一個要求,是昨天晚上我想好的。」
「什麼?」
「我今天走,但還要回來找你。」
「我知道,你剛才說了,但也許你回不來,兩國交戰誰能保證自己能活多久。」
影佐笑著說:「我回來的時候,你要為我、為大日本帝國工作。」
「……怎麼可能?」
徐天好似在聽天方夜譚一樣。
「這是前面那兩槍的基礎,如果我不認為你是可用之人,為什麼要給你那兩槍機會?」
「那兩槍是機會?」
「不是嗎?」
「好吧,那現在我是不是得到機會了。」
「現在這支槍裡有五粒子彈,答應在我回來的時候為大日本國工作就可以走了,如果不願意,向自己再開一槍,也許你又贏了。」
好半晌,兩人只是對視,俱都無語。徐天先開口,無力地說:「……我想回家。」
影佐很認真地說:「我真想看看槍會不會又沒響,你有機會讓我心服口服徹底放過你。」
徐天已經有些崩潰,蹲在地上,一字一句地說:「我現在只想回家……」
「那就是答應了?」
影佐步步緊逼著,徐天不語。
影佐又笑了,「說好了,等我回來,我們是有交情的。」
徐天起身離開,影佐一直看著徐天消失,碼頭上輪笛長鳴。
徐天快步行走著,慢慢開始小跑起來,跑了不知道多遠,又慢慢停下來,扶著牆走著。他臉上的表情欣喜而輕鬆,影佐說回來找他的事情根本沒有被他放在心上,徐天現在心裡全是劫後餘生的狂喜,此時此刻他只想回到同福裡,回到姆媽與田丹身邊。
轉過街角有一家麵食店,他在臨街的凳子坐下。夥計上前招呼,「吃什麼面?」
「……光面。」
夥計吆喝著:「光面一碗。」
瞬間一碗清水光面就端到徐天面前,徐天抄起筷子吃了兩口,「加一點雪菜肉絲。」
夥計甩了甩白毛巾,「要加錢的。」
「加兩份。」
夥計往徐天麵碗裡添了點雪菜肉絲,徐天開始惡狠狠地吃。夥計在一邊看著他吃得忘我,說:「還不如直接點一碗大排面實惠。」
徐天頭不抬眼不睜地說:「再來一碗大排面。」
大排面又端上來,徐天兩份一塊兒吃,邊上的客人看著徐天,徐天也抽空瞟著他們,客人在一邊竊竊私語:「發洋財了,這樣吃。」
「你們一人一碗大排面,我會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