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8年冬。前方戰事如火如荼,租界裡也不復當年的安逸平和。上海租界如孤島一樣,在風雨之中猶自飄搖。
可是日子終究是要過下去的,同福裡附近的米店門口排著長隊,徐媽媽和小翠排在其中。
「真是要命,排兩天隊,今天也不曉得會不會賣。」
徐媽媽踮著腳看著人頭攢動,兀自犯愁。
小翠親暱地挽著徐媽媽,「幸虧我囤了兩桶米,徐姆媽今朝買不到,我借你一點。」
徐媽媽嘆了口氣,皺著眉頭,「再這樣下去,我們家要換糙米吃了。」
小翠湊近徐媽媽小聲說:「徐姆媽我同你講,你不要同別人講,老馬告訴我囤些白鐵皮過幾天會值錢。」
徐媽媽睨了她一眼,「老馬的話也信,哎!小翠你是真的跟老馬相好啊?」
小翠的笑意挑在眼角,「哼哼,跟老馬相好除非天上有個洞。」
「那就不要用老馬吊老玻璃了,這一年時間他人瘦了一圈,你防牢把老玻璃吊沒了,到時候哭都來不及。」
小翠衝徐媽媽擠了擠眼睛,「放心,我心裡有數!徐先生和田小姐啥時候辦喜事?」
說到這件事,徐媽媽又嘆了一口氣,「辦啥?他們兩個的事體我哪裡好插話,談天說話倒是一家人的樣子,每個月還是交房租。」
小翠頗有酸意地說:「樓上樓下住一年也不挑明關係,他們兩個倒是熬得住。」
遠處傳來悶悶的槍聲,排隊的眾人安之若素。徐媽媽回頭張望著,問小翠:「啥聲音?」
小翠見怪不怪地說:「打槍,隔好幾條馬路打不到這邊來。」
「租界裡面也越來越不安生。」
隊伍一動不動,小翠焦急地看著前邊,又煞有介事地跟徐媽媽說:「聽老馬講前幾天啥銀行裡面衝進去三個人,打死七八個,前幾天報館裡收到一隻包裹,拆開來裡面一隻炸彈,還好沒有炸……」
徐媽媽聽得心慌慌,捂著胸口唸叨:「哎喲以後你少聽老馬講這些,眼不見心不煩,聽不到心不慌。」
又是兩聲槍響,聲音好像更近,米店前的隊伍只是稍稍動了動,沒有慌張,甚至有人趁機插隊,小翠吆喝著:「哎,不要插隊!」
街上警哨狂吹,有人在前奔逃,後面鐵林騎著腳踏車狂追不止。奔逃的人將一支槍扔到河裡,鐵林猶豫了一下繼續追,棄車將之撲倒。鐵林喘著氣,把那人壓在地上,「叫你開槍!叫你跑!」
奔逃的人還在掙扎,啞聲喊著:「知道我要殺的是誰嗎?」
鐵林的帽子都歪了,控制住那人的雙手,「抓到你再說。」
「抓也沒用,我手上沒有槍。」
「那也要抓。」
「你知道我是什麼人?」
那人費著勁扭過頭對壓在自己身上的鐵林說。
「你知道我是啥人。」
鐵林氣喘吁吁地說。
「誰?」
鐵林騰出一隻手指了指帽子上的警徽,大聲道:「巡捕!看不清啊?」
大頭才喘著氣追上來,「貝……貝當路上又死了一個女的。」
鐵林還騎在那人身上,一轉頭,帽子又歪了,「啥!」
大頭兩手拄在膝蓋上,還倒著氣兒,「剛剛報的案,你騎得快追不上……」
鐵林拿出手銬,利落地把那人銬上拎起來,推給大頭,「……這個帶回去。」
自己又翻身上車往貝當路去。
長青藥店裡關著門,方嫂和田丹在點剛進的藥品,方嫂費力地拆開柳條箱,「最近西藥價錢漲得兇,都是打仗的緣故。聽說盤尼西林翻七八個跟頭還買不到。」
田丹給她搭了把手,兩人把箱子裡的藥品一起抬出來,「再貴下去,我們藥店撐不撐得牢?」
方嫂笑著說:「怕藥店關門沒地方上班啊?」
田丹不好意思地笑了,「我替你和長青哥擔心。」
「貴進來貴出去,反正一樣的……」
方嫂話打住了,她看見方長青拎著噴壺從後門進來,臉上掩不住的喜色,方嫂的眼睛裡反而現出一絲不易察覺的不安,「……田丹你下班吧。」
「新進的藥還沒登記好。」
「明天再登……」
方長青心裡頭隱隱地興奮,對田丹說:「晚上我登記。」
田丹瞧出了奇怪,不再多言,「噢,那我先走了。」
方長青點了點頭,先回了樓上臥室,方嫂等田丹出去便插好後門,也跟著方長青上了樓,卻沒想到田丹藏在後門的貨箱後面,她看了看已緊閉的門,目光移到一直擱在門口的那盆植物上,遲疑了片刻離去。
方嫂進了臥室,伸頭看了看街面,又把開著的窗戶也關上。方長青揉開一顆大力丸,小心開啟一張小紙條,上寫:
申報,11月12日二版,武藤,務於公佈會前誅殺。
方長青亢奮地說:「《申報》在哪裡?」
方嫂看著紙條,心不甘情不願地說:「都在床底下。」
方長青趕緊趴下去找報紙,床底下的積灰蹭髒了衣襟也不在乎。方嫂拿過那張紙條看了看,然後划著火柴燒盡,坐在椅子上怔愣著。平靜的生活又要被打破了,方嫂的心情很灰敗。
方長青找出報紙,翻到第二版,有一張武藤的照片,伸手向方嫂,「剪刀。」
方嫂嗑著瓜子,滿臉不樂意,愛答不理地說:「找不著。」
方長青「哎呀」
了一聲,瞥了方嫂一眼,自己在桌子上翻找了一會兒,仔細將照片剪下來。
方嫂看著丈夫,心裡酸澀,「……你好像比再結一次婚都要高興。」
方長青拿著照片躍躍欲試,「上頭沒有忘記我們,有事情做了。」
「要做不成呢?」
「做不成也要做成,不惜一切代價。」
方嫂嘟囔著,「不惜一切……照片給我。」
方長青將照片遞過去,方嫂看著照片,用手恨恨地戳著照片上的臉,「……殺掉你我才能過好日子。」
「明天讓田丹在店裡,我們去踩點。」
剛到貝當路路口,就看到一群人圍在一戶人家外面,有巡捕也有附近的居民。麻桿看到鐵林,就像看到了救星,眼前一亮,趕緊迎上去,「讓開讓開,神探鐵公子來了!」
眾人分開了一條路,鐵林大搖大擺地走進來,跟麻桿說:「不要瞎講,什麼神探……」
麻桿跟在鐵林後邊轉,「這一年你破了多少稀奇古怪的案子,法總都曉得了。」
「沒準這個案子我就破不出。」
「哎呀,你破不出沒人破得出了。」
一箇中年男人戰戰兢兢地站在屋子中央,手足無措,「巡捕弟弟來了,神探是?神探好啊!」
鐵林瞥了他一眼,「好在哪裡!」
中年男人躲開鐵林的目光,「快點把殺我老婆的兇手找出來,租界裡面介不太平還叫人怎麼過日子!」
鐵林皺著眉頭看他,「先不要說租界亂,老婆叫人殺了你還有心情過日子?說!怎麼回事!」
「……下班回來,鄰居老魯問我借東西,我們兩個開門進來,我老婆就倒在那裡,啊哎哪個強盜天殺的搶東西就搶,還殺人,老婆啊——!」
鐵林環顧四周,看到牆上有濺血,還有兩種不一樣的擦痕。後門的插銷裝得很靠上,靠著插銷的那塊玻璃格子被打破了,中年男人禮帽簷上有滴過煤油的痕跡,鐵林個子高,鼻子正好在中年男人的帽簷處,他湊過去聞了聞。鐵林心中已經有了定論,回頭跟麻桿吩咐,「辛苦跑一趟,叫金哥把租界幾個煙館管事的都找來。」
「現在叫?」
「告訴金哥就好。」
麻桿點點頭跑開,中年男人的臉有點變色。他的反應都被鐵林收在眼裡,掀了掀眼皮看他,「你老婆個子很高?」
已是寒冬,這男人卻用手背不斷拭著頭上的汗,「啊?是是。」
鄰居們聚在門口竊竊私語,「真是神探!都沒看見人就曉得個子高,我們弄堂都叫她竹竿兒。」
鐵林看了鄰居們一眼,心裡有些小小的得意,又死死盯著中年男人,「你碰到他借東西,他是往外走還是往裡走?」
「我剛剛下班,想起桂花粉沒有買,原本要再到弄堂口小店買的。」
一個鄰居在一邊幫腔,「是是,老魯公文包都拿在手裡沒回家。」
鐵林突然笑了,招呼那個男人,「坐坐,有茶葉?泡一杯來喝喝。」
中年男人有些混亂,「現在哪裡還有心思喝茶……」
鐵林大剌剌地坐在椅子上,二郎腿高高的蹺著,嘻嘻笑著,「你沒心思我有,幫你抓殺老婆的人,連杯茶都不泡。」
漁陽弄賭檔裡,金爺正和一個黑市掮客土寶聊天。
「現在市面上西藥比金子還要貴,拿小黃魚換西藥,還不如拿西藥換小黃魚。」
金爺看了看他,「土寶你不要亂講。」
「同別人亂講同金哥也不敢,現在法租界你跺一隻腳大家都心驚膽戰。」
「不要急觸我黴頭,叫七哥聽見不好。」
金爺謙虛地擺了擺手。
土寶靠在椅子上優哉遊哉的,「上禮拜二我倒手六箱盤尼西林到黑市上,你曉得多少鈔票?」
他豎起三根手指。
金爺眼睛裡精光一閃,「……真的!」
金爺剛要開口再說話,麻桿跑進來,「金哥,鐵公子叫你把租界裡面幾個煙館的管事都叫到貝當路上去。」
金爺看了看土寶,問麻桿:「現在?」
「鐵公子等在那裡。」
金爺立馬從椅子上站起來,「金剛!叫人,都帶上!土寶,晚上我請客,好好說說西藥的事情。」
「你手上有貨?」
土寶看著金爺就要走,也跟著站起來。
金爺急匆匆地往外面奔,「晚上見!」
土寶在金爺身後「哎」
了一聲,金爺已經不見人影,他小聲嘟囔著:「啥事體,火急火急的,要打仗?」
鐵林悠然地喝茶,眼睛盯著中年男人。那男人半個屁股挨在凳子上,沒話找話,「……吃香菸?我去給你買兩根。」
鐵林用茶碗蓋子撇著茶沫子,「你不問問我在想什麼?」
「巡捕弟弟腦子裡面一定在想破案的事情。」
「對,你在想你老婆個子高,所以後門的插銷裝得這麼高。」
「房子租來以後特意移上去的。」
鐵林饒有興致地問:「進來搶東西的強盜怎麼會知道?」
中年男人傻眼了,「啊?」
「強盜只從外頭打破一塊玻璃,他剛剛好曉得插銷裝在那塊玻璃後面。」
中年男人不自然地躲閃鐵林的目光,「咦……」
「家裡有煤油燈嗎?」
中年男人搖了搖頭,鐵林點頭笑,「我看了半天也沒有。」
「問這個做啥?」
「你帽子和袖口有煤油,好幾個地方,不是碰巧弄上去的,煙館裡面燒煙泡才用煤油……對?」
中年男人已經被嚇得肝膽俱裂。
鐵林突然厲聲說:「吃煙把家底都吃光了,你老婆一點都不曉得。」
中年男人汗如雨下。
鐵林滿意地看著中年男人的反應,又笑開了,「再加一杯水,茶葉倒是不錯。」
中年男人抖抖索索地站起來,「沒熱水了,我到外面要一壺。」
「站住,不要跑啊。」
「我跑到哪裡去,我跑做啥?」
鐵林撇了撇嘴,「嗯,也是,人又不是你殺的,你最多不過是僱兇殺人。」
中年男人手上的水壺噹啷落地,腿腳發軟,幾乎癱在地上,「巡捕弟弟不好亂講的。」
鐵林彎腰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不要叫弟弟,客氣也不是這樣客氣的。我再問一次,你是和鄰居開門進來才看見老婆死的?」
「是,有證人的。」
鐵林站起身將中年男人拖到牆上那塊血跡邊,「來來來,給你講一講,一般人我是不講的。」
中年男人站都站不起來了,無力地靠在牆上,「講啥?」
「我跟我哥學了一年多,才看得出這些花樣,講出來你不服我不姓鐵。看牢,看這裡!」
鐵林將中年男人的臉摁在那塊血跡上,「你老婆的血。」
中年男人已如篩糠,閉著眼不敢看。鐵林又把那人的臉扳過去,強迫他看著牆,「看到這兩個擦痕沒有?這個擦痕是你買通的強盜殺完人從前門出去時候肩膀擦到的,血跡剛上牆還沒凝固,所以擦成這個樣子。這個擦痕是你回家看到老婆死了,出門時候擦的,血在牆上已經半凝固,所以擦成這個樣子,把肩膀轉過來看一看?」
鐵林強行轉過中年男人的右肩膀,相應的地方果然有血跡,「你要說已經回過家看見老婆死在地上再出門去叫人,我還相信你,怎麼好隨隨便便撒謊說沒回過家呢?」
中年男人語無倫次,「……那要是我和鄰居回家的時候不小心擦到的呢?」
鐵林推了這男人的腦袋一下,「豬腦子啊你?就算倒著走路用右肩膀擦到牆上,那擦痕也是向裡不是向外的!你現在用手摸摸,血還擦不擦得開,都結幹了除非用水洗。」
中年男人痛哭流涕,嗚嗚咽咽的,「我沒殺老婆,我沒殺老婆,我怎麼會殺我老婆。」
鐵林雙手揣在兜裡,只覺得自己神清氣爽,「我覺得也不會。」
中年男人伏在地上雙手抱拳告饒,「巡捕弟……巡捕神探你要弄靈清啊!」
「差不多是你抽土煙虧空了,家裡老婆管鈔票不敢開口,叫煙館裡認識的人扮成強盜熟門熟路到家裡偷值錢的東西還煙債。來的人碰到你老婆,你老婆平時脾氣比較兇是不是?」
「是……」
「她不肯放強盜走,強盜只好殺人,不是你殺的,和你殺的也差不多。等下人一來都靈清了。」
「……誰來?」
那人從地上抬起頭,褲子上已經洇出了水漬。
「法租這一圈煙館的管事,叫他們認認人,再把你在煙館裡認識的人說一說都曉得了。」
外邊傳來一陣喧譁,鐵林轉身出去,自言自語說,「來了,倒是蠻快。」
金爺身後烏泱泱一大波人,灰黃的臉上掩不住的意氣風發,「人都到了。」
鐵林拍了拍金爺的肩膀,咧嘴樂了,「叫他們一個一個進去認人,弄清楚常去誰的煙館,再把他在煙館認識的人找來。」
金爺換了副語氣,對身後的管事們喝道:「聽到沒有?一個一個進去。」
麻桿湊上來,「鐵公子,又斷清了?」
鐵林毫不在意地指了指裡邊,「僱兇殺人,自己差不多都認了。」
麻桿樂了,豎起大拇指往他面前一伸,「太神了你。」
鐵林在麻桿面前盡力斂著得意,「小意思,快進去,交給你了。」
麻桿顛進去,鐵林拉著金爺到一邊小聲說:「哥,場面這麼大?」
「你要辦事場面越大越好,聽老料說上面快升你做麥蘭的頭了。」
「我無所謂。」
鐵林盯著自己的鞋尖,掩飾著臉上的喜悅。
「你不要風光我要的,我兄弟做捕頭跟我做捕頭一樣。」
鐵林轉身要往外走,「我去找天哥。」
「做啥?又去講案子,破都破了再跟他講還有什麼用,他又不想聽。」
「他嘴上不願意其實心裡願意聽,我破不出他聽完說兩句扭頭就破了,破出來說給他聽聽,以後我好曉得有啥要改的地方。」
金爺拉住鐵林,壓低聲音,「哎,天哥那批藥朋友還沒有來拿?」
「……問這個做啥?」
「我每個月都要交庫房租錢的。」
「天哥不是給錢了。」
金爺做無奈狀,「那些錢交交倉庫租金倒是還有一兩年。」
鐵林聲音突然大起來,「你什麼意思!」
金爺看看周圍,示意他小點聲,「你看你看,明明我們倆是兄弟,每次一說起徐天你就跟我瞪眼睛。我就是問問。」
鐵林依然直眉瞪眼的,「不要問!」
金爺又轉起了別的腦筋,這麼一大批藥壓在手裡,到嘴邊的錢賺不到,實在是於心不甘,他眼神閃爍不定,「那過幾天叫天哥出來吃餐飯,把田丹也叫上,好久沒見面了。」
鐵林踢開腳踏車支架,有點不樂意,「我同他說。」
他沿著街晃晃悠悠騎著車子,看到一輛黃包車拉著方長青和方嫂過去,鐵林猛蹬幾腳追上去,並排行著。
「介巧,吃宴席去穿得介正式?」
方長青坐在黃包車上微微欠了欠身,客氣地說:「鐵巡捕,我們去看一個朋友。」
「田丹在店裡?」
「在,也快關門了。」
「那我去看看她。」
「好好。」
鐵林蹬了一腳,對車伕說:「不許敲竹槓聽到?我朋友!」
車伕連連點頭,鐵林騎了一
個大拐彎消失。方嫂看著鐵林的背影,對方長青說:「倒是個簡簡單單的人,田丹兩個朋友還都不錯。」
方長青也盯著鐵林奮力騎車的背影,若有所思地說:「沒有簡單的人。」
田丹鎖上藥店的門,從後門出來,往巷子外面走,鐵林的腳踏車正好停到巷子口,田丹一抬眼看見鐵林一條腿支在地上嘿嘿嘿地瞅著她樂。
「今天到你們家吃飯。」
田丹也笑了,「徐天家,哪裡是我的家。」
「還不是一回事,上車,我載你走。」
田丹坐上腳踏車後座,把手裡提著的藥遞給鐵林,「給你,鐵伯伯的藥。」
鐵林接過來掛在車把手上,「還是你記得牢。」
鐵林載著田丹在街道上飛馳,田丹坐在後座上連連說:「你慢一點。」
「想早點回去看天哥。」
鐵林回過頭來笑著說。
田丹低著頭,手抓著腳踏車的車座,「不要瞎講,聽到沒有?到家裡不要瞎講!」
鐵林騎著車直笑,「我瞎講都要講累了,你們兩個到底什麼時候辦喜事。」
「……他不來跟我說,總不好我反過來去跟他提。」
聽到鐵林這麼說,田丹臉上一紅,聲如蚊蚋。
鐵林一邊騎車一邊扭過頭問她:「你說啥?」
「不說了!」
田丹很不好意思。
「等下我叫他向你提。」
田丹瞪大了眼睛,笑著嗔道:「聽到了還裝沒聽到,你不許同他講啊!」
「啊?做啥?」
鐵林笑得開心,把車子故意騎得歪歪扭扭,引得田丹一陣尖叫。一輛車停在路邊,車窗搖下,柳如絲同七哥坐在車裡,她看著鐵林笑著和田丹遠去,心裡面百味雜陳。
七哥看到了她臉上悵惘的表情,冷冷道:「把窗戶關上。」
「我要過生日了。」
「過就過,哪年不過。」
柳如絲的心裡突然生出了無依無靠的孤獨感,疲憊地把頭靠在窗邊,「今年我想自己一個人在家裡面過。」
「你生日正好仙樂斯有由頭,頭牌歌星過生日,場子票都貴一倍。」
「我又沒有賣給仙樂斯。」
七哥斥道:「沒有仙樂斯哪有你今天。」
柳如絲把頭轉過來,盯著七哥,眼睛裡都是倔強,一字一字地說:「我想一個人在家裡面過。」
七哥沒想到柳如絲會跟他因為這件事較勁,怔愣了一下,厲聲道:「把窗戶關上!」
同福裡的弄堂裡聚集了一小撥鄰居,把老馬圍在中間,他在繪聲繪色眉飛色舞地講他的銀行歷險記:「……我剛好在銀行裡面套股票,襄理老熟咯,老早以前一起在跑馬場裡面小賭賭,‘砰’的一聲像放炮仗一樣,我還沒有想清楚,銀行裡面哪裡好放炮仗的?又是砰砰砰好幾聲,子彈擦我眉毛飛過去,看到沒有,我眉毛尖尖都叫子彈燙焦了,小翠膽子小,‘哇’一聲撲到我胸口上……」
陸寶榮假裝在晾衣服,一邊豎著耳朵聽老馬說話,「哦喲,老馬吹牛皮就牛皮,不要把小翠也吹進去,她跑到銀行去做啥?」
「小翠,你來說說我有沒有吹牛皮。」
小翠晃過來,眼神亂飛,「是打槍了,我和老馬是在銀行,我是撲到老馬胸口上了,就一下下。」
陸寶榮和小翠眼神相撞,火花四濺,老馬顧自往下說:「聽到沒有?法租界越來越亂,炸彈打槍家常便飯一樣,你們在弄堂裡面不出去臨世面哪裡曉得……」
「這種世面要臨你自己一個人去臨,也不要到這裡說給我們聽。」
「你不聽耳朵捂起來好了,別人要聽咯。」
「誰要聽,心裡慌飯都吃不下。」
鄰居們紛紛散開,不一會兒弄堂裡就剩下老馬一個。
腳踏車鈴聲響起來,鐵林載著田丹衝進里弄,路邊的鄰居紛紛躲讓,小翠連聲尖叫,腳踏車直停到徐家門口。田丹不好意思地下來,「小翠姐,陸師傅。」
陸寶榮直眉瞪眼地衝鐵林嚷嚷:「弄堂裡面不好騎車的,以為你是巡捕了不起啊!」
鐵林不甘示弱地瞪回去,「吃錯藥了?跟我去一趟巡捕房。」
陸寶榮瞬間就縮回去了,老馬在一邊幸災樂禍,小翠白了老馬一眼也扭回去了。
田丹和鐵林進了家門,徐媽媽正從廚房端菜出來,看見鐵林,高興得眼角都笑出了皺紋,「鐵林來了!」
「來吃飯的,」
鐵林看堂屋地上木屑四飛,樓梯上少了塊木板,抻著頭亂看,「家裡怎麼這麼亂?」
徐媽媽指了指天井,「徐天非要修樓梯,那步樓梯也確實該修了,不捨得花錢叫木匠,一個人在後面鋸木頭呢!」
鐵林繞到後頭,看見徐天圍著個圍裙,又是鋸子又是刨子榔頭釘子的,在跟一塊木板較勁。
鐵林假模假樣地敲了敲門,靠在牆邊看著徐天,「……天哥。」
徐天頭不抬眼不睜地用銼子在銼木板,「來了。」
「我剛剛破了一樁……」
徐天打斷他,「我不聽。」
「已經破了,說給你聽聽,我知道你心裡癢。」
鐵林嘿嘿地樂。
「你不說我就不癢,要命,姆媽肯定把蒸的白鯗端出去了。」
徐天撂下刨子跑進去,鐵林拿起鋸子端詳著要動手,徐天又跑回來趕緊把鋸子奪回來,「不要動!取好的尺寸再鋸就短了,又要重新找木頭。」
鐵林放下鋸子起身退到一邊,徐天橫坐在板凳上,打量那塊木板,「白鯗最好到盛飯的時候一起拿出來,多燜一些時間,飯裡面才有香氣,一盤白鯗吃半個月,就是靠香氣燜進去下飯。」
鐵林看著徐天戴著圍裙刨著木板嘴裡唸叨的都是柴米油鹽,實在忍不下去了,「天哥,你就這樣過日子?」
徐天根本不為所動,鐵林急了,提高聲音,「天哥!」
徐天篤悠悠地抬起頭來,茫然地看著鐵林,「……那你要哪樣過日子?」
鐵林指著徐天的打扮,「你總不能一天到晚這樣。」
徐天一臉滿足地笑了,「一天到晚這樣一輩子最好。」
鐵林嘆了口氣,感覺跟他無法溝通,無力地指了指那塊木板,「一塊木板長短都取好了,釘到樓梯上面就好了。」
「刨刨光,還要上桐油,哪裡有介便當。」
徐天又埋頭苦刨,時不時地拿起來端詳是不是跟原先的那塊一樣厚度。
「刨得再光也是田丹一個人踩來踩去,你哪天也搬上去住?」
鐵林突然吊著一邊的嘴角壞笑起來。
徐天放下手裡的活計,抬頭看著鐵林,無奈又認真地說:「……鐵林說多少回了,你不要操心這件事。」
鐵林哈哈笑了,「和田丹說的一樣。」
「她說啥了!」
徐天的聲音都提高了。
「你看你看,一說到她你就這樣。」
鐵林陰謀得逞,笑得更開懷了。
「她說啥?」
徐天探究的眼神釘在鐵林身上。
「剛才我騎車帶她回來,她說……」
田丹換好衣服下樓,走到天井,叩了叩門,「鐵林!徐姆媽說好吃了。」
鐵林作勢欲走,「……吃飯。」
徐天一把扣住鐵林手腕,「她說啥了?」
「就算這世上的事情你都不放到心上,田丹和徐姆媽總歸在你心上吧?」
徐天的面容嚴肅而柔和,「她們倆最重要。」
「那就和田丹早點結婚,這件事你不開口,叫別人怎麼說她?」
徐天眼裡有一抹黯然掠過,「……之前我和她說好的,搬來住就是鄰居,我不能提。」
「都住一年了!」
徐天抓住鐵林的那隻手垂下來,別過頭去,「住十年也是一樣,她不改主意我不提,君子一言駟馬難追。」
鐵林沉默了,不知道這兩人到底在彆扭什麼,他想了一會兒怎麼也想不通,崩潰地抓了抓頭髮,「算我多事,噢,金哥問起那批藥的事了,說要請我們倆吃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