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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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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天身子僵下來,「他怎麼說的?」

「除了徐姆媽和田丹,這件事也在你心上。」

徐天的臉色沉了下來,催促鐵林,「快說。」

鐵林不明所以,晃盪著身子回答:「他就問你的朋友有沒有來拿。」

徐天正要說什麼,徐媽媽探頭出來,「吃飯了,到飯桌上也好說話的。」

徐天揚聲答應,「來了!」

鐵林剛要抬步往外走,徐天突然停住,鐵林也堪堪停下,差點撞到他的後背。鐵林莫名其妙地看著徐天,徐天小聲警告他,「到飯桌上啥也不要說,要麼你就不要在這裡吃。」

鐵林揉了揉鼻子,無視了他的話,繞過他徑直走進堂屋,四個人依次落座,今天的菜色比往日要豐富些。

幾人都無聲無息地吃著飯,氣氛一時間有些沉重怪異。徐媽媽率先打破僵局,「鐵林你怎麼光顧吃飯不說話。」

鐵林特別委屈地看著徐媽媽,悶聲道:「他們兩個不讓我說話。」

徐媽媽瞪起眼睛來,看著徐天,「膽子大了,你說徐姆媽聽。」

徐天也看回徐媽媽,一臉無辜。鐵林偷偷瞄了一眼各人神色,從飯碗裡把頭抬起來,「那我就說了!」

徐天田丹神情各異,兩個人的心俱都提在嗓子眼裡。

「田丹。」

田丹見鐵林突然點到自己名字,嚇了一跳,「啊?」

「剛剛我看到藥店方老闆兩個人坐黃包車出去了。」

「……噢,他們好像是有事體要辦。」

「看樣子是到公共租界那邊去。」

「我也不曉得,他們沒有說。」

鐵林放下飯碗,故作諂媚地對著徐天笑,「天哥,我這樣說話還好吧?」

徐天斜看了他一眼,「以後常過來吃飯。」

「我常過來我爸爸沒人管了。」

徐媽媽插話說:「叫老鐵來打麻將!上次贏走錢就不來了,介小氣好躲一輩子啊?」

鐵林嘿嘿笑著不說話,屋裡的氣氛又恢復了輕鬆自在。

方長青與方嫂在街頭下了車,步行至一棟大樓前,一路上小心翼翼,儘量不引人注意。方嫂在道路一側,找些零碎物事掩護行蹤,不一會兒一行人出來,其中有幾名日本軍人,武藤被擁在中間,上車離開。

武藤的車拐過一處街角,方長青在街角看著。路比較窄,兩側有一些擺攤的小販,武藤的車停了,下來一個日本人,將攤販的筐子踢開。那人又罵罵咧咧地上車,車繼續前行。

方嫂從街那頭過來,迎面遇上方長青,倆人交換了一個眼神,裝作互不認識的樣子,各自在街道兩側行走離開。

茶館裡一處僻靜的茶室,金爺跟土寶正在談話。土寶瞅著杯裡的碎茶葉,擰著眉頭,「金哥請客就喝茶啊?」

金爺不屑地看他,「請你吃肉你吃得下嗎!」

土寶連連欠身,「不敢吃,下次我請。」

金爺的手指下意識地在桌上敲著,發出規律的響聲,「西藥的行情,你沒騙我?」

「就像股票一樣,西藥現在最貴,外頭在打仗不要忘了。」

金爺看了他一眼,沒說話。土寶湊近金爺,低聲說:「金哥手裡有?」

「有倒是有。」

「多少?」

「就怕你吃不動,不是一箱兩箱。」

「我吃不動有人吃得動,我倒手買賣掙中間錢也不少。」

金爺眼裡精光一閃,「你倒給誰?」

土寶笑了,緩緩坐回椅子上,「說出來金哥不是自己賣了,哪裡還有我的份。」

金爺哼了一聲,「這個話你也敢說。」

「做我們這行的也硬氣,背後沒有大哥靠不敢做。」

「那算白說,結賬。」

金爺一拍桌子,起身就要走。

土寶趕緊服軟,「哎金哥,金哥和氣生財不要生氣。其實我曉得你有不便的地方,不好出頭做,對不對?要不然哪裡有我們這路走黑市的人飯吃?剛才說硬氣那種話是開玩笑的,跟金哥說硬氣不要想死了!」

「我也就是和你喝喝茶,曉得曉得行情,沒有別的心思。」

土寶點頭哈腰地說:「金哥不相信我了。這樣好不好?讓我看看貨,出不出手不要提,我幫你估估值多少鈔票沒壞處的。」

金爺把土寶帶到倉庫,金剛開啟倉庫門,土寶剛剛邁步,金爺一把攔住土寶,「先說好,看歸看不要到外頭亂說。」

「我懂規矩,金哥帶我看貨就是相信我,價錢不會亂說的。」

「亂說我也曉得的。」

土寶拍著胸脯保證,「交到我手上放心,大家不吃虧,給你保證是上海灘最好的錢價。」

金剛被金爺留在外面看門,兩人進來,開啟燈,庫裡堆了亂七八糟別的東西,到一個角落,金爺掀開帆布。

土寶看傻了,「都是?上海哪裡還有介許多西藥?」

金爺一臉得意,不發一語。土寶扒開一個箱子看了看,再看了看箱子,他臉色有些異樣起來,土寶開始找箱上的標籤,每隻箱子都早已撕去了標籤,土寶一無所獲。

「值多少?」

「三箱一根小黃魚,自己算。」

金爺也傻了,土寶搖了搖頭,「這批貨我吃不動。」

「……為啥?」

金爺奇怪地問。

「去年法租界鬧得沸沸揚揚,死了一個日本人,還死了仙樂斯的老八。」

金爺看著他,眼裡殺氣隱隱,土寶毫無察覺,「……金哥是七哥的人,肯定曉得,這批貨就是那原來七哥那一批。」

「……你怎麼看得出來。」

「我吃這碗飯的,連貨頭都看不出來早沒命了。」

「算了!」

「肯定是算了,但是金哥話說清楚,你要是找別人賣不要把我牽進去。」

「今天你就當沒來過。」

「問題是我來過了,也看到了,還是要和七哥說一聲,以後我法租界的生意還要靠七哥幫忙咯。」

「啥?」

「不管這批貨賣不賣,我看到了就要和七哥說一聲,免得以後把我牽進去弄不清爽。」

「我找你來又不是賣貨的。」

土寶呵呵一笑,在半明半暗的燈光下顯得有些陰森,「不賣叫我看做啥,你肯定要賣,我肯定要說,相互理解啊,大家都是一家人。」

金爺蒙了,愣在原地,他沒想到自己偷雞不成蝕把米,土寶不再理金爺,匆匆離開倉庫。

金爺隨後陰著臉出來,對金剛說:「……金剛,闖禍了。」

「啥人闖禍?」

「闖了三個人的禍,我們一年多好日子恐怕要到頭。」

「……哪三個人?我帶人找他們去!」

金爺喃喃自語,「七哥,料總,天哥,你帶一百個人去也沒用。」

方嫂和方長青偵察了一圈回到家,平躺在床上。今晚的月亮很亮,透過窗戶投在屋子裡,夜涼如水。臥室裡很安靜,方嫂的聲音裡平靜中帶著一些絕望,「我們兩個動手沒有把握。」

「你說是我們沒有回來的把握。一槍打不死兩槍,兩槍不行三槍,想辦法接近到他面前開槍。」

方長青兩眼望著天花板,喃喃自語。

「那就按你說的。」

「總之不能讓日本人開公佈會。」

「日本人要開什麼公佈會?」

「報紙你沒看?」

「心亂,沒看。」

「在上海籌備新政府。」

「啥新政府?」

「和重慶唱對臺戲。」

「……我們明天不回來了?」

方長青沉默了很久,方嫂的眼角靜靜流下一行眼淚,方長青攥了攥妻子的手,說:「轉過去那條巷子動手方便一些,運氣好的話能脫身。」

「我們倆從前運氣一直不好。」

「不要說了,明天下班過去,等車到巷子就動手。」

方長青翻了個身。

「……明天再包一頓餃子。」

「又不吃包也白包。」

「給田丹帶回去也好。」

「我們要是回不來,田丹會怎麼想?」

方嫂的枕頭上洇出來一小圈水漬,不再說話,方長青關了燈,兩人陷入黑暗,一夜無眠。

第二天一早上,一輛三輪車馱著一臺留聲機到了同福裡,留聲機在三輪車上聲音古怪地唱著,車停在小翠家門口,弄堂裡的男女老少都出來看熱鬧。

老馬今天的頭髮梳得要比往常還光亮些,故意高聲喚著:「小翠,叫老胡搬進去。」

陸寶榮伸脖子看著,徐媽媽從自己屋出來,「啥事體介熱鬧?」

陸寶榮撇撇嘴,「不要臉的老馬給小翠弄來一隻留聲機。」

徐媽媽驚訝道:「喲,介捨得下血本?」

陸寶榮翻了個白眼,進了鋪子去,「不要臉。」

徐媽媽往小翠家那邊過去,老馬把留聲機擱好位置,搖幾圈手柄,唱片轉動,音樂徐徐響起。老馬隨著音樂輕輕搖擺著,「好聽?彭喳喳,慢三步,小翠阿拉兩個跳一支。」

小翠正陶醉於音樂,但老馬的手搭到腰上,她就尖叫著拍開了。

老馬又堆著笑湊過去,「我教你跳舞。」

小翠瞪著老馬,「老馬你要吃我豆腐!」

可這樣的神情在老馬眼裡都是在傳情達意,「留聲機都給你買了,跳一支舞不算吃豆腐。」

小翠盯著他,「……老馬,我不想同你白相了。」

「啥?」

徐媽媽到了門口,「啥東西了,吵都要吵死了。」

小翠腰肢一擺,「吃好夜飯我再同你說。」

老馬悻悻離去,徐媽媽走到屋裡來,到留聲機邊上摸著,「哎喲,要多少鈔票?」

小翠恢復得意的樣子,膩著聲音說:「我也不曉得,老馬出手。」

「放的啥曲子,聽得人骨頭都要酥掉。」

「彭喳喳,慢三步。」

留聲機的轉速慢下來,越來越慢,拖成長音,停了。徐媽媽直起腰慢悠悠地說:「……慢三步,交關慢,慢得氣都沒了。」

小翠過去搖手柄,留聲機怎麼也沒動靜了,氣得一跺腳,「死老馬,買一隻二手貨回來騙我。」

「哪裡二手貨……」

徐媽媽又彎下腰左看看右摸摸,看著磨損嚴重的手柄,站起來下了個結論,「還真是二手貨,那也是人家一片心意。」

小翠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的,「徐姆媽你還添油加醋。」

徐媽媽認真道:「小翠,跟老馬白相不是出路,都一年了去同陸寶榮說句話會死啊?」

小翠別過頭去,「……他叫我不高興在先,他怎麼不來同我說話。」

徐媽媽嘆了一聲,從小翠家出去,走到裁縫鋪門口,「陸寶榮,聽到那邊的留聲機沒?」

陸寶榮躲在屋子裡不肯出來,啞著嗓子喊:「唱得比鬼叫還難聽。」

「都一年了,你先和小翠說句話會死啊!」

「肯定會死。」

徐媽媽氣得站在門口說不出話來,狠狠拍了幾下陸寶榮的門板,轉身回屋。

昨晚沒睡好的還有金爺,一早金爺就到了三角地菜場,正像熱鍋上螞蟻似的在馬路邊轉圈,對著金剛咆哮:「你們走開,到馬路對面去!不要讓我看見,走遠點!」

金剛委屈地領四五個混混遠遠離去,徐天從菜場裡出來,金爺迎上去,滿臉急躁,「……天哥,你說平時我這個人怎麼樣?」

徐天點了點頭,「蠻好的。」

「還算仗義的吧?」

徐天又點點頭,他不知道金爺為何平白無故來跟自己說這個。

「坑兄弟這種事平白無故我是做不出來的。」

徐天不知道金爺到底是什麼意思,只順著他的話點頭。

「你一定要理解我,雖然我撈偏門走黑路,但你在我心裡最重。」

徐天聽著更費解了,「既然說到這句話,在講正事之前,我也想問問,為什麼你總說我重要,我就是老百姓,頂多算你和鐵林一個朋友。」

「……這還用說嗎?」

「說說。」

「天哥後頭那些朋友不是一般人。」

徐天恍然大悟,明白了他的意思,苦笑道:「說吧,是不是藥出問題了。」

金爺豎了個大拇指,「天哥料事如神。」

「謝謝你這樣上心,你要不上心不會介緊張專門跑來和我說,這一年藥是拜託你在管,不管出啥事我們一起想辦法,我都領你的情。」

徐天誠懇地對金爺說。

金爺激動地拉著徐天的手,「……天哥真是見過大世面,那我就說了。」

徐天不動聲色地把手抽離出來,「慢慢說。」

「最近聽說西藥漲得比黃金還要快。我心想跟股票一個道理,貴的時候出手,鈔票拿在手裡,等到跌下來再買進,一來一去鈔票掙到,藥也還是有的。」

「嗯,道理倒是對。」

「我對天發誓,真要賣的時候肯定要來同你說,掙鈔票也是你掙,做兄弟朋友的跑跑腿幫幫忙而已。」

「我知道。」

「介麼我就找了一個做黑市的朋友幫我看看貨值多少,不是,是幫你看看貨值多少鈔票。

哪裡曉得土寶認出貨是去年七哥和料總打仗那一批,死活不肯做不說,怕找麻煩還要去跟七哥說見到過貨了。」

徐天沉吟不語。

金爺覷著徐天的神色,小心翼翼地說:「土寶會跟七哥說我藏了一批貨,現在想自己賣掉。去年那件事本來七哥就憋了一肚皮火不好朝料總髮,現在要知道肯定把火都發我身上,他脾氣上來日本人都敢殺。天哥,我個人倒沒事,藥弄沒了以後真沒臉再見你和鐵林。」

「……那個做黑市的叫土寶?」

「昨天晚上在倉庫他說出那句話,我就應該做掉他。」

徐天瞟了金爺一眼,「不要急。」

「天哥腦子靈光,快想個辦法。」

「……你去找料總,就說幫七哥盤貨,盤出去年還剩下一批在庫裡,問料總要不要賣,先不要說七哥已經知道了。」

「還要把料總牽進來?」

「料總是要錢,七哥要貨,希望七哥看在料總面上把貨讓出來,反正大頭都讓過了,到時候料總肯定還是讓你賣,我們再想辦法。」

「七哥要是不肯呢?」

「再回來跟我說。」

「我現在就找料總,弄不好土寶已經跟七哥說了。」

金爺急得直搓手,「……天哥,你不怪我吧?」

「就是麻煩金哥嘴再緊點,不要把我牽進去,這樣大家都沒回旋餘地。」

這句話在金爺聽來像是威脅敲打,金爺脊背一凜,正色道:「我錯一次不會再錯第二次。」

徐天似乎是在自言自語,「也可能壞事變好事。」

金爺沒聽清,「天哥說啥?」

徐天笑了笑,說:「沒啥,快去吧,辛苦了。」

兩個法國警官離開巡捕房,一群巡警送到門口敬禮,直待法總上了汽車離開。大頭和麻桿跑回來,看到鐵林靠在椅子裡玩一枚銀質獎章。

「鐵公子,這種獎章法國人自己都得不到,你倒當角子轉起來玩。」

大頭大驚小怪地說。

鐵林的腳架在桌子上,一頓一頓地晃著椅子,輕描淡寫地說:「拿到當鋪裡也不值幾個錢。」

「法總親自來給你發獎,一點也不知道感激。」

「我給老百姓當差,也不是給法國人當差。」

「可我們吃法國人的飯。」

鐵林打了一下大頭的帽簷,「我們吃老百姓的飯,懂不懂啊你。」

麻桿給鐵林沏了一杯水,小心地擱在他面前,「鐵公子當了捕頭不要虧待兄弟們。」

「也沒說叫我當。」

「早晚的事,我們麥蘭的捕頭一直空著,不是你還有誰?」

麻桿跟大頭配合著,「現在料總也管不到鐵公子了,發獎章都法總親自來。」

大頭用胳膊肘拐了一下麻桿,「不要瞎講,料總摁死我們像摁死一兩隻小螞蟻。」

鐵林看了他們兩個一眼,悠悠地道:「隨便說,不要緊。」

老料與武藤等幾個日本軍官在大三元包房裡吃飯,武藤假模假樣地道:「下次請料總吃日式料理。」

老料趕緊客氣道:「很好吃,我在虹口吃過幾次,很好吃。」

「今天晚上料總是以私人身份參加,還是總華捕身份?」

「華捕身份不太方便,但我內心是十分擁護新政府公佈籌備的,並且希望能在新政府出一份力,無論是明裡暗裡料某都願意效勞。」

「料總出力一定會對治安有所貢獻。」

「在上海灘三十多年黑白兩道都是朋友,武藤先生儘管放心。」

有手下進來和老料耳語,老料朝武藤躬身道:「武藤先生失陪一下,出去說幾句話。」

金爺站在走廊裡,來回徘徊著,他的身周都是日本便衣,心裡面忐忑不安。老料出來,反手合上門,「啥事體?」

金爺點頭哈腰地說:「小事,就幾句話。這幾天盤了盤七哥的貨,還有去年剩下來的一批,是西藥值不少錢,我已經找人看好了,所以特地過來說一聲,要不要變成黃魚給你拿過來。」

老料換了副語氣,拍了拍金爺的肩膀,「好啊!兄弟有心。」

「那我就去辦了。還有點小事,萬一七哥曉得了怎麼辦?」

「他曉得最好!自從去年三井那件事之後他就不買我賬,按說他老早就在閻王殿裡了,能活到今天是運氣,還以為自己是大亨。」

金爺為難地說:「畢竟我在七哥手底下做事。」

老料心思還掛在屋裡的日本人身上,敷衍地拋下了一句,「你幫我做事曉得!他要是再說話,你就說我叫他好早點去死了。」

金爺猶猶豫豫地說:「……真說啊?」

「日本人就在房間裡,他殺了日本人還活到現在,都是我給他面子,再為一批貨多嘴,你說他好不好去死?」

「曉得了……」

老料深深地看了一眼金爺,「你是自家兄弟。」

金爺打了個哈哈,心裡還是一團亂麻,「料總,我心裡有數咯。」

藥店後庫裡,方嫂在包餃子,餃子已經包了好幾屜了。方長青從前面過來,看著妻子的背影,自己心裡也跟著酸澀,輕輕走過去按住她的手,啞聲道:「不要包了,田丹都覺得奇怪了。」

方嫂頭都不抬,推開方長青的手,包餃子的動作沒有停下,「奇怪也沒以後了。」

「你怎麼這麼沒信心呢!」

「我包餃子心定。」

「以前你不是這樣。」

方嫂抬起頭來,定定地看著方長青,眼睛裡隱隱有淚光閃現,「上一次行動都過去兩年多了,還不許我有些心慌?」

方長青低聲嘶吼,「我告訴你,田丹要知道,你清楚我會怎麼辦!」

方嫂的淚順著腮邊滴落,「怎麼辦?滅口?我們等下去滅自己的口了。」

方長青發愁地看著妻子,方嫂抹了抹眼眶,低聲說:「……莫名其妙過了兩年好日子,還不如從來沒有呢……等下我回不來你也要回來,寧可我和武藤同歸於盡。」

方長青也開始眼圈泛紅,走到前櫃對田丹說:「田丹,你下班回家吧!」

田丹意外地回過頭,對方長青笑了笑,「這個時間還有客人的。」

方長青強顏歡笑,「我和你嫂子在這裡就好了。」

「沒關係,你們在後面說話,我在前面。」

「我們沒什麼話說。」

田丹覺著方長青有點奇怪,她想了想,還是把心裡疑問說出口:「長青哥你們這些天是不是有什麼事,如果要我幫忙,我願意的。」

「……你幫不上,下班就好了。」

「噢,明天照常來?」

「為什麼問這個?」

「我怕你們有事,問一問。」

方長青仔細端詳著她的神色,點了點頭,「照常……」

田丹脫了白大褂,換上那雙徐天買的鞋子,拎上包,方嫂一直在包餃子沒有回頭。田丹對著方嫂的背影說:「方嫂,我走了。」

方嫂偏著頭抬了抬下巴,示意田丹,「那裡一包給你帶回去,沒有肉了,蔬菜餃子。」

田丹過去拎起來,微一頷首,輕聲道:「謝謝方嫂。」

「早點和徐先生在一起,等得我都心煩了。」

田丹覺得方嫂也有些奇怪,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她。

「劉唐把你扔下死到哪裡都不知道,這件事主動和徐先生說一說,你不說男人心裡也知道,他那個人文裡文氣不會先講,你們倆要耗到什麼時候。」

田丹愣在那裡,方嫂不再理她了,低頭包著餃子,再也沒有回頭。田丹一邊琢磨著一邊

從藥店出來,發現原來擺著的那盆植物沒了。田丹又推門進去,「方嫂,那盆花沒了。」

方嫂的聲音從後庫傳出來,「在裡面,你走吧!」

田丹帶上門,狐疑地離去。田丹回到同福裡,愈發覺得心神不寧,徐天也是心事重重,三個人圍在桌邊吃飯,房間裡只有碗筷碰撞的聲音,外面響著小翠那臺轉速不勻的留聲機。

徐媽媽撂下筷子,撫著胸口,「喲哎心都要跳出來了,死老馬也不給小翠買一臺新的。」

徐天田丹倆人只顧低頭吃飯。徐媽媽看這兩個人都沒反應,推了推徐天,「做啥?你們倆有心思啊!」

倆人異口同聲地說:「沒有。」

徐媽媽滿腹懷疑地看著他們倆,「……本來還是說說,一說沒有看你們兩個都有心思,瞞不過我眼睛。」

外面停了片刻的留聲機又響起來,徐媽媽終於忍不住了,從椅子上彈起來,「哎喲煩得嘞!我去叫他們打麻將,比鬼哭狼嚎要好,天兒你洗碗啊!」

田丹連忙說:「我洗。」

徐媽媽把嘴裡的東西嚥下去才穿上外套出門。田丹看著徐天的表情,問道:「你有心思?」

「沒有。」

徐天夾了一筷子菜,迴避著田丹的眼神。

田丹鼓了鼓臉頰,小聲說:「肯定有。」

「……白天金哥找我說了點小事,我腦子裡在想。你呢?」

田丹嘆了一聲放下筷子,「也不知道怎麼了,我心裡發慌。」

徐天緊張地問:「為什麼?出什麼事了!」

「……這幾天長青哥和方嫂蠻奇怪,昨天原來說是進藥,鐵林看見他們兩個坐黃包車去公共租界。今天又叫我早下班,方嫂包了好多餃子,說話語氣好像以後不再見面一樣。」

「可能你多心了。」

田丹重新拾起筷子,有一搭沒一搭地扒拉著米飯,「可能是。」

「他們跟你說什麼?」

「……主要是方嫂的話。」

「方嫂跟你說什麼話?」

「……我想想再同你講。」

「她的話你還要想。」

「她要我講我的事。」

田丹斂眉垂首,「我的未婚夫叫劉唐,第一次我們見面的時候,我是去找他的。」

「……那怎麼回來了?」

「我告訴你沒趕上飛機,實際上他扔下我自己走了。」

田丹說到此處,仍舊心情很低落。

「扔下你?」

「就好像這樣面對面,他說你回去吧,誰讓你來得這麼晚。」

「後來也沒寫信?對不起,我不該問。」

田丹努力平復心緒,「沒有信,第二天聽收音機,他那架飛機好像被日本人打下來了。」

徐天聽罷,許久沒有說話,田丹的頭微微低著,眸中含淚的表情格外引人憐惜。徐天凝視著她的側臉,想要安慰她,張了張口,又把到嘴邊的話吞了回去,覺得說什麼都顯得貧瘠無力。家破人亡,愛人背叛,箇中傷痛豈是他短短幾句話就能化解。他回憶起那次在紅寶石再次相遇時,她疲累卻強顏歡笑的表情,徐天只知她是因為喪家之痛,卻不曾想到她先前還遭受過這樣的拋棄,徐天越瞭解田丹的過去,便越是心疼她。

夜很靜謐,徐家堂屋裡也靜悄悄的,不遠處小翠家裡響著吱吱呀呀的留聲機。徐天無聲地嘆息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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