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丹在後天井洗臉,洗著洗著發起了愣,徐天拎著菜回來,在她身後輕輕出聲,「發什麼愣。」
田丹臉上還帶著水珠,匆忙抬起頭,「……回來了?菜放在這裡,我來擇。」
徐天看著田丹的狼狽樣子忍不住笑了,拿過毛巾遞給她,「今天方先生的病有沒有好一點?」
「你說長青哥?沒有……可能發高燒了。」
田丹的臉上捂著毛巾,聲音有些含混不清。
「怎麼憑空發高燒?」
徐天問道。田丹不知道怎麼編藉口,只轉過身去佯裝洗手。
「是傷口感染之類的吧?」
徐天假裝不經意地說。
「你怎麼知道?!」
田丹嚇了一跳,聲音也不自覺提高了,轉過身看著徐天。
「我猜的,前天給你刷鞋油,看到鞋底沾了一塊膠布,上面有一點血。」
田丹掩飾著急劇加快的心跳,解釋道:「……長青哥搬箱子的時候劃破手流了很多血,就是傷口感染髮燒。」
徐天把從倉庫裡取出來的幾支藥拿給田丹看,「看看這個是啥。」
田丹驚呼道:「盤尼西林!哪裡來的?」
徐天趕緊做手勢,示意她小點聲,「噓,小聲點,不要讓姆媽聽見。」
田丹看了看門外,睜大了眼睛,一副驚愕的樣子,壓低了聲音說:「哪裡來的。」
「我兩個朋友一個做捕快一個混碼頭,總有點辦法,拿好。」
田丹慌忙點了點頭,小心收起來。
「吃好飯給方先生拿過去,早點用藥早點消炎。」
「曉得的。」
徐天關切地問:「要不要我陪你去?」
「不要,我去去就回來。」
「晚上外頭亂,不放心。」
田丹忖了片刻,「那陪我到藥店門口,長青哥脾氣怪,晚上不大願意外人進藥店裡面。」
「我算外人?」
徐天的心情很好,同田丹開起玩笑來。
田丹臉上一紅,「在家裡不算,到藥店就算了。」
徐天忙說:「曉得曉得,在哪裡上班,要照顧東家的規矩。」
田丹欣喜地笑開,連帶著徐天的心情也跟著好起來,「你洗臉,我擇菜。」
「晚上我先出門,到弄堂口等你。」
田丹有些不解地看著徐天,兩個人對視了一瞬,氣氛漸漸變得微妙起來,徐天剛要開口,徐媽媽進入天井,「天兒啊,晚上吃啥菜!」
徐天深深呼吸了一下,心裡憋著一股氣,「和昨天一樣。」
兩個人心裡有了一個共同的小秘密,這頓晚飯,徐天跟田丹都吃得安靜而迅速,兩個人一前一後出了門,徐天等在黑暗裡,田丹走出同福裡。田丹的步伐變得輕盈,她扯了扯徐天的袖子,「走,快去快回趕得上末班電車。」
徐天加緊步伐跟在她後面,「姆媽有沒有問你去哪裡?」
「我說去藥店。」
「問我了嗎?」
田丹不明所以地看著他,「我說你陪我一起去。」
「那我還同她說瞎話去鐵林家。」
田丹回憶了一下剛才徐家姆媽的表情,用手捂著嘴,睜圓了眼睛,驚道:「這也要說瞎話?」
「我怕你不願意讓姆媽知道。」
田丹突然笑起來,眼睛變得彎如月牙,「你想得真複雜。」
徐天也不好意思地笑了起來,「多想一點總比少想好。」
「多累。」
田丹笑嘻嘻地一邊倒退著一邊走,徐天留神著田丹的身後,笑意溫暖,「累一點值。」
兩個人都刻意地磨蹭著,就這麼慢吞吞地邊走邊聊,可是再遠的藥店也有走到的時候,田丹敲門,裡面暫時沒應聲。田丹再敲,看著等在一邊看著自己的徐天,「……冷不冷?」
「還好,你進去就是,我慢慢等。」
田丹把脖子上那條紅圍巾摘下來,「給你。」
徐天猶豫著沒有接過,田丹又往他眼前送了送,「還是你撿回來的,圍上。」
徐天接過圍巾,裡面亮起燈,方嫂將門開啟半扇,身子堵在門口。
「方嫂。」
徐天也跟著喚:「方太太。」
方嫂的臉上很不自然,「……怎麼大晚上過來?」
「徐先生聽我說前幾天長青哥劃破手感染髮燒,特意找了幾支盤尼西林過來給長青哥消炎。」
田丹的表情很自然,彷彿她說的話是真的一樣。
方嫂接過藥,擠出一絲笑,「謝謝,真有心,謝謝徐先生。」
徐天和氣地說:「不客氣。」
方嫂側了側身子,「進來坐坐?」
「我在外面等就好。」
田丹看著方嫂,「店裡有注射器,要不要我幫長青哥注射?」
「他都睡了,等下我自己會。」
「那我就回去了。」
「快回,外面這麼冷當心也感冒了。」
田丹猶豫了一下,說:「方嫂明天我想請個假。」
「……做啥?」
「徐先生要做一套西服,我看好了元寶街一家高階店,陪他一起去。」
「去吧。」
「我們走了。」
徐天同方嫂頷首告別。
「再會,謝謝啊!」
方嫂插上門,一直藏在門後的手握著一支開啟槍機的手槍,她合上手槍,趕緊張羅針劑。
方嫂舉著針劑吃力地扶著方長青翻過身子,方長青問道:「這是什麼?」
「田丹送來的盤尼西林。」
「她來過了?」
方長青的臉因為發燒顯得有些奇異的潮紅。
「徐先生陪她一起來的。」
「進來了?」
方長青皺著眉頭說。
「看你緊張的,進來也看不出什麼。田丹還是有心,跟徐先生說你手劃破了發燒,多虧人家,明天再打一支就退燒了。」
「我忘了,我有沒有盤尼西林過敏?」
「沒燒糊塗,還想得起這個。」
「有沒有,要不然打下去死得更快。」
「沒有,我都記得。」
方嫂一邊說著話一邊把方長青的衣服掀開。
「但願明天好起來,我們一起去……哎喲!」
方嫂聽了這話,忍不住下手稍重了些,又麻利地把針拔出來,「還是不要打了,反正還要去吃子彈。」
「媳婦,我們是國家的人。」
方長青定定地看著方嫂。
方嫂嘆了一口氣,「知道,比起前線打仗的兄弟已經很享福了,知足。」
徐天摘下圍巾給田丹圍上,田丹仰臉看著徐天,「我不冷。」
「還是你圍,紅色的。」
「晚上又沒人看到。」
「我心裡知道是紅色。」
「不喜歡紅色啊?」
「……喜歡。」
田丹笑眯眯地看著徐天,突然跑開,「快跑,電車要來了!」
兩個人並排在寒風裡小跑,田丹的笑聲在冽冽風聲中響得清脆。「怎麼介開心?」
徐天被風吹得睜不開眼睛,眯著眼看她。
「有盤尼西林了呀。」
「也值得開心成這樣。」
田丹揹著手嬌俏地笑著,「明天說好做西服,不許不去。」
「那我要先到菜場請個假。」
「我跟你到菜場,在外面等。」
徐天扭頭看落在後面的田丹,「這一段日子都沒看你介開心過。」
田丹笑著,指著由遠及近的電車,「車來了!」
徐天下意識伸手去拉,田丹的手自然地遞上去,到了半途猶豫了一下,又收了回去,田丹偏頭笑道:「快上車……」
就這樣一個細微的小動作,也沒有逃過徐天的眼睛,他的心又被攪動,那隻伸出來又縮回去的手,讓徐天又一次輾轉反側。
轉眼到了第二天,大頭到了巡捕房就開始嚷嚷,「鐵公子啥辰光請客吃飯啊!」
鐵林不吭聲,麻桿朝大頭擠了擠眼睛,「鐵公子介豪爽的人,還不是隨時請。」
大頭做了個瞭然的表情,趴在鐵林的桌子上小聲說:「上面都在傳,其他捕房也傳,你肯定做我們麥蘭的捕頭。光宗耀祖的事情,老鐵捕頭不知道要多高興。」
「老鐵是四十多做到捕頭的吧?鐵公子二十出頭就做上了,以後怎麼得了,總華捕也說不定……」
大頭拍了麻桿一下,「不要說了,鐵公子有心事。」
麻桿不明就裡,「……啥心事?」
鐵林終於忍不住了,「你們兩個煩不煩!」
大頭又嘿嘿笑著湊過去,「不煩,心裡高興得很,你做捕頭比我們自己做還要好。」
鐵林一拍桌子,一伸手就要去打大頭的帽子,「我說你們兩個煩人不煩人!」
大頭早已經有了準備,被他躲開,「曉得你啥心思了,原來是等大美人。」
鐵林抬頭見柳如絲進來,手裡捧著一隻蛋糕。大頭顛顛地跑過去,「柳小姐來了,啥好東西?」
柳如絲開啟盒蓋,和善地招呼大家,「蛋糕,大家一起吃。」
鐵林沒有動,大頭麻桿便也沒有動。
柳如絲又招呼,「吃啊!」
麻桿看了看鐵林的神色,「鐵公子,要麼我們去巡街。」
鐵林一改剛才的暴怒,臉上帶著假笑,拍了拍麻桿的肩膀,「有東西吃,吃完再巡街。」
大頭跟麻桿對視了一眼,「那我們真吃了。」
「不吃白不吃。」
大頭麻桿開始風捲殘雲地吃著,鐵林直視著柳如絲,柳如絲也看著他,眼睛裡帶著委屈。
巡捕們吃著吃著感覺氣氛不太對,「鐵公子你不來一塊?好吃得很!」
柳如絲取了一塊出來,放到一邊,臉上笑意溫婉,「你們吃好了,我和鐵林說幾句話。」
「好好……」
巡捕們嘴裡鼓鼓地出去,剩下鐵林和柳如絲兩個人,氣氛一時間有些尷尬。
「……我專門拿來,你好歹吃一口,不吃不仗義。」
柳如絲端著蛋糕送到鐵林嘴邊,鐵林拿起蛋糕一口全部塞進嘴裡。
柳如絲自顧自坐下,語氣平靜,「我叫柳如絲,東北人,1931年全家被日本人殺了,到上海投奔舅舅沒找到,後來到了仙樂斯,我和七哥是有不清不楚的關係,這一點我也看不上自己。」
鐵林低著頭撓了撓眉心,掩飾著自己的不自然,「跟我說這些做啥。」
柳如絲坦然地看著他,「我要走了,說給你聽,算認識過。」
鐵林起身找水喝,嘴裡嘀嘀咕咕的口不對心,「煩人……」
「我知道你看不起我,很少有正經人看得起我這樣的。」
柳如絲把眼神投到窗外,語氣裡是藏不住的酸澀。
蛋糕讓鐵林噎著了,他一杯又一杯地灌自己喝水,柳如絲款款站起身,臉上又掛上了笑,「謝謝幫忙吃蛋糕,今天我生日,本來都不知道怎麼過,這樣過最好。」
鐵林僵在那裡半天,好容易嚥下嘴裡的蛋糕,艱難回過身子,柳如絲卻已經不見了。
田丹在三角地菜場門口等著,徐天小跑著出來。
「請假了?」
「同事不大高興。」
兩人並肩而行,太陽晃著田丹眯起眼睛,徐天看著田丹的側臉,睫毛在下眼瞼投著好看的陰影,徐天的心怦地跳了一下。
「去量好尺寸就回來,很快。」
田丹並沒有感覺到徐天的注視,自顧自往前走著。
「我送你一樣什麼東西好?」
田丹偏著頭看他,「你和徐姆媽天天送我。」
「啥?」
「你說啥。」
徐天撓了撓頭,「沒啥。」
田丹徐天兩人聊著閒話,不知不覺就走到了元寶街,進店之前,田丹再次抬頭看懸在店門口上方那塊巨大的燈箱招牌,懸掛的鐵絲已經生鏽,像隨時要掉下來。老闆熱情地打招呼,「來了!小姐先生。」
徐天小聲地說:「這裡很貴吧?」
「好西服做一件穿十幾年,值咯。」
老闆笑得慈祥,「絕對值!登記一下,量完尺寸寫上去,寫好籤字,差一點點你回來找我算賬。」
「在哪裡登記?」
「我送你的,我來寫。」
「先生小姐介恩愛,真是少見。」
老闆看著田丹和徐天,笑著說。
徐天臉上一熱,鬆開了拿著簿子的手。
「要麼先生量尺寸,小姐登簿子,先生到這邊來。」
徐天跟著老闆到了量衣處,田丹在本子上寫了自己的名字。
老闆在裡屋大聲說:「小姐,名字寫好拿過來,我好往上填尺寸。」
田丹將簿子拿過去,老闆示意徐天把手分開,「胸圍91公分,領口這樣緊不緊?」
「西裝又不夾脖子。」
「本店訂一套西服,送襯衫馬甲三件套。」
徐天有些不適應,「太緊了。」
「緊一點有精神氣,日本人都喜歡把領口系得緊。」
「我不是日本人。」
徐天糾正道。
「那隨先生意,領口松半公分。」
徐天尷尬看著田丹,「要麼算了,平時去菜場穿這麼講究的衣服,讓你笑掉大牙。」
「總要有一件像樣的放在櫃子裡。」
田丹笑著看徐天。
老闆蹲在徐天腿前,「褲長32,先生平時在裡面喜歡放左邊還是右邊?」
徐天沒聽明白,愣愣地問,「我在哪個裡面?」
「裡面。」
老闆又重複了一次。
「你說啥?」
「放左邊介麼左邊的褲線要靠右一點點,放右邊介麼右邊的褲線要靠左一點點。」
老闆一本正經地說。徐天和田丹都明白老闆在說什麼了,田丹轉身踱開,背對著徐天捂著嘴直笑,徐天看著她不斷抖動的肩膀,知道她在偷笑,崩潰地用手捂住了臉。
徐天小聲地說:「……這也有講究?」
老闆感覺自己的手藝受到了質疑,瞪著眼睛大聲說:「本店貴就貴在講究上面了。」
徐天無語地看著天花板。
「到底右邊還是左邊?」
「我從來沒注意過。」
徐天的臉都漲紅了。
「這種事情自己不注意,別人是不會幫先生注意的。」
「我不需要別人來幫。」
「到底哪一邊?」
「一定要曉得?」
老闆一攤手,「總要有一個固定地方咯。」
徐天現在只想儘快逃離這個地方,他都不好意思看田丹的方向,閉了閉眼,一咬牙,「……左。」
老闆滿意地「嗯」
了一聲,回身認真地在簿子上記錄,徐天崩潰地又用手捂住了臉,他透過指縫看見田丹的身影已經不見了。
趁著徐天尷尬的時候,田丹溜進了存衣處,見一個櫃子上寫著貴賓。開啟櫃子,有一套高領晚禮服,標牌上寫著武藤一郎。田丹取出兩支盤尼西林,費勁地掰開水劑瓶頭,有碎玻璃屑掉落地上。田丹將武藤的襯衫領口翻開,把盤尼西林水劑塗灑在上面,一瓶灑光她吹了吹等都吸收了,又將另一瓶灑上去。
田丹聽見徐天在屋外喚自己的名字,趕緊將武藤的衣服收拾回去,把碎瓶子包入一張紙,放入口袋裡,從裡面轉出來,雙頰潮紅,又緊張又興奮的樣子,「……量好了?」
老闆看見田丹從裡屋出來,大驚失色,「小姐不要跑到裡面去,裡面都是高階衣服,弄皺
一點客人都是白無常閻羅王要討命咯。」
「哪有這麼危險。」
田丹笑得無辜。
「有個叫武藤的日本人最兇,在這裡做了兩套拿走一套,聽說前幾天還被人開了兩槍。」
田丹無害地問:「報紙上登的那個日本人武藤?」
「是啊!兩槍都沒打死,你說是不是惡鬼投胎。生意不好做,像你們這樣隨和恩愛的小夫妻越來越少光顧,沒打仗之前除了闊人來,最多是要結婚的一對一對小夫妻……」
老闆說起話來就打不住,徐天尷尬地打斷他,「我們什麼時候來取?」
「一般是半個月,趕時間快一點三四天,不過要多收手工。」
田丹說:「那就快一點。」
「小姐對先生真好。」
徐天又伸手捂臉,「不要說了……」
「介麼先生籤個字。」
徐天匆匆簽了字,田丹跟老闆道了個謝的工夫,徐天已經逃出了西服店。田丹看起來心情很好,徐天還覺得臉上一陣陣的熱,「剛才你去哪裡了?」
「我還能去哪裡,問那麼稀奇古怪的問題。」
「回去還是把做西服的錢給你,我剛才看了一下真的貴。」
「你哪裡有錢。」
「我平時又不花,怎麼會沒有。」
「你和徐姆媽的錢都拿去給朋友買債券了,我上次聽見的。」
「一年前的話你都記得……」
「賺了還是賠了?」
徐天神色自然,「……不曉得,買好了放在那裡,朋友說賺就賺,朋友說賠就賠。」
田丹不疑有他,笑著看徐天,「這麼相信朋友,現在壞人多,當心被騙。」
「那些朋友不會騙人。」
「除了鐵林和金哥,我怎麼沒聽你說過別的朋友。」
「他們不常在上海。」
田丹含笑不語,突然笑吟吟地說:「去吃西餐,當你還我一套西服。」
「紅寶石?」
「好久沒有吃黑森林了。」
徐天暗自盤算口袋裡的錢,「……家裡有小菜,姆媽今天晚上可能要做素包子。」
田丹嘟了嘟嘴,「小氣,剛才還說要出西裝錢,一塊黑森林都不肯。」
「不是不肯,不必要的錢花了沒意思。」
徐天特別認真地說。
「那做西服有意思嗎?」
「說實話沒意思的,但我知道是你一片心意,我現在真是拿不出錢,要不然肯定我出。」
徐天把心裡的真話都說出來了,他知道田丹不是這樣小氣的姑娘。田丹佯裝不高興,好心情卻是藏不住,嗔怪地說:「你這個人就是木頭,只會過日子,不會浪漫。」
「最靠不牢的就是浪漫。」
「那什麼最靠得牢?」
徐天認真地想了想,道:「太太平平過日子。」
田丹嘆口氣,「算了,不吃了……你是不是要回菜場?」
「要回的。」
徐天慢吞吞地說。
「那我回同福裡。」
田丹轉身就走。
「劉唐是不是特別會浪漫。」
徐天看著她的背影脫口而出。
田丹停了下來,頓了頓,面色如常,「……不知道。」
徐天看著田丹走遠,其實徐天明白,田丹會在心裡把劉唐和他做比較的,而且很多時候徐天處於下風,但他也能感覺到隨著相處時間長久,他處於下風的時刻越來越少,田丹與他在逐漸認同相融……
田丹沿著街道行走,她幾乎是雀躍著的,她剛剛做完一個殺人的準備,如果順利,武藤將死得無聲無息像一場意外。這個準備在離徐天不到十米的地方進行,還有碎玻璃屑沾在田丹衣襟,空藥瓶在她口袋裡,她急著走一半是為了扔掉藥瓶……
田丹將紙包著的碎藥瓶扔入路邊垃圾筒,剛才她氣息急促,面頰潮紅,體態僵硬。而徐天敏銳的觀察天賦在她身上幾乎關閉,他自然把這些當成嬌羞、思慮、憂愁等與兒女情長相關的部分,他的注意力沉浸於田丹的每個喜怒變化,去體察田丹微小的內心波瀾,在一個脈脈溫情的世界裡觀察體味另一些細節,並且在這樣的細節程式裡陶醉……
在藥店後巷,徐天表白過一次。他說如果劉唐不回來,他們能不能在一起。這樣的表白本來就有問題,而田丹的回答是劉唐不會回來,這樣的回答更有問題。同樣,隔著五米,一扇門,裡面是受傷的方長青和一支指著田丹的手槍。徐天完全不知道,平時這幾乎是不可能的事,當時他後悔死了,他想幹脆把田丹的回答就當成是應承也不錯,他想晚上進一步表白強硬一點算了,強硬似乎有八成以上的把握,但最終還是決定維持原狀。
強硬不是徐天喜歡的方式,他喜歡循序漸進,這比直截了當舒適受用,沒有水到渠成就直奔主題,會讓心靈相通的美好煙消雲散再也尋不回來。然而循序漸進是有風險的,唯一的風險是劉唐突然回來。這是田丹和徐天共同的擔憂,這個擔憂每次都在他們將要融入彼此時,從心底撞下,將他們輕輕分開。
一輛小汽車像喝醉酒一樣左衝右突,行人驚恐四散,街上警笛響起來,巡捕瘋了一樣騎著腳踏車追。
小汽車在將將撞上一堵牆的時候,終於險險剎住,金爺從後座踉蹌出來,痛不欲生地扶牆乾嘔。大頭麻桿喘著粗氣追上,「怎麼開車的,想死啊……」
金爺半抬起頭,依然是痛不欲生的樣子,大頭看見是金爺,馬上換了副語氣,滿臉堆笑,「是金哥啊?」
金剛從駕駛室下來,「要叫金爺,以後叫我金哥。」
大頭繞到車前面看了看車牌子,「這是七哥的車。」
「是金爺的車了。」
金爺搖搖晃晃過來,「大頭,過幾天仙樂斯重新開張,請你們過來捧場。」
「……真的?」
金爺的腿肚子還在打轉,但是還竭力維持著派頭,「金剛給你們發請帖,料總也來捧場。」
「金爺,那我們太有面子了。」
大頭笑得眼睛都找不見了。
「面子是兄弟們給的,沒有兄弟我哪有面子。」
麻桿也上前恭維著,「那先向金爺祝賀!」
金爺朝他們拱了拱手,「多謝多謝!」
大頭麻桿客套著離去,金剛問金爺:「哥,吐完沒?吐完了上車。」
「坐你的車比死還要難受。」
「再多坐兩次就好了。」
金爺斜著眼看金剛,「再兩次你保證能開好?」
「我開不好,再有兩次你就習慣了。」
金爺瞪著金剛,金剛一本正經地說,「上一次你吐一大堆,你看看這次想吐沒吐出來,好多了。」
金爺沒法跟金剛溝通,只能作罷,「晚上,叫小白臉開車,把柳小姐接到仙樂斯來。」
「我開就好了。」
「你坐邊上看小白臉開,柳小姐請不到,你不要回來。」
金剛縮了縮脖子,「哦,曉得了。」
柳如絲家的門鈴響了,萍萍過去開門,看見門外站著的是鐵林。
「鐵巡捕。」
「以後叫我鐵哥哥。」
萍萍有點茫然,「……鐵哥哥,請進。」
鐵林扶著門框,有些不自然地說:「叫她出來,我不進去。」
柳如絲從裡面出來,慢慢走到門口。鐵林眼睛到處亂看,就是不看柳如絲,「我來跟你說,你不用走,仙樂斯還要開張,八成金哥接手。金哥是我結義兄弟,你日子只會比七哥在的時候好過。」
柳如絲慢慢笑了,眼睛裡柔情似水,看著鐵林,道:「你不捨得我走……」
「同你一本正經說話不要嬉皮笑臉。」
鐵林抓了抓頭髮,柳如絲僵住了嘴。鐵林飛快地說:「讓你曉得,我從來沒有看不起你,今天以後更加不會,上海你沒親人,以後有啥事可以找我,總之我會幫忙的。」
柳如絲一時不知說什麼好,鐵林一時也不知再說什麼,兩個人就這麼在大門口相對無言。
「……不進來?」
鐵林忖了一秒,戴好警帽,「有啥好進的,走了。」
柳如絲關上門,愣了好半天,她走到梳妝檯前看鏡中的自己,喃喃自語,「……早知道化一化妝。」
「小姐不收拾東西了?」
柳如絲笑得明麗動人,「不收拾了。」
「不是要回東北嗎?」
「那邊一個親人都沒有回去幹啥,這裡好歹有一個……」
晚上吃過晚飯,徐天從自己屋裡出來放臉盆毛巾,田丹從閣樓下來,「幫我看看懷錶,這個月老是慢,今天慢了一個多小時。」
徐天接過來,反反覆覆地看,「壞了?」
「爸爸的表,會自鳴,我天天用它叫起床。」
「曉得,我在樓下天天聽到,也跟它起床。」
田丹「啊」
了一聲,「喲,那會不會吵到徐姆媽?」
徐天笑著看她,「她耳朵沒有我靈,聽不到,再說姆媽起得比我們都要早。」
田丹點了點頭,徐天又低著頭研究懷錶,「可能是發條老了,一天上兩次試試。」
「知道了。」
田丹小心地接過了表,放在衣服兜裡,轉身就要上樓去。
「等等,這個給你。」
「啥東西?」
徐天進了屋,拿出來一個紙盒開啟,是一塊黑森林蛋糕。
田丹驚喜地看著徐天,立馬又恢復平常臉色,假裝不高興地嘟了嘟嘴,「……現在買回來也是白買。」
徐天沒想到她是這樣的反應,「為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