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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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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林進了包廂,不管不顧地坐下,悶頭猛灌自己酒,他不知道他位置旁邊的桌子下面就粘著一把匕首。

「……我都不曉得回去跟老鐵怎麼說,抓了個殺過人的日本人抓錯了,只好放掉,停職了。」

鐵林已經喝得半醉,矇矓間抬頭看向金爺,「你怎麼不喝,請我喝酒只有我一個人喝醉多沒意思。」

金爺心思全然沒有放在聽鐵林說的話上,過了半晌回過神來,「我不喝。」

鐵林撇了撇嘴,「不義氣。」

「等下我有事要辦,喝酒怕辦不好。」

「上海灘法租界現在還有金哥辦不好的事,說出去都沒人相信。」

金爺想了又想,說道:「鐵林,我想跟你說句掏心窩的話。」

「啥話?」

「我有今天一大半都是靠你,沒有你就沒有我今天。」

鐵林打了個酒嗝,挪到金哥身邊的椅子坐下,拍著金哥的背,「金哥,我也同你說掏心窩的話,我混到巡長又混到停職,說不定以後巡捕也做不成,這些對我都不是大事,和你結義才最開心的,還有徐先生,當時我們三個一起結義就好了。」

金爺心緒複雜,一瞬間想要起身離開這個地方,眼眶酸澀難當,心裡那股勁兒又被生生壓了下去,給鐵林續酒,「……喝酒。」

「喝酒!」

鐵林迷迷糊糊地舉杯,又是一飲而盡。

「徐先生那批藥我辦得太貪心,不要怪我。」

「我肚皮都要氣炸了!不怪你我怪誰,你是我大哥。」

鐵林擲了酒杯,拍著桌子嚷嚷著。

金爺連連道:「哥哥錯了。」

「罰一杯。」

「這杯我罰。」

「以後有事一起商量,不要瞞牢我自作聰明,你混碼頭歸混碼頭,殺人放火黑良心的事不能做,如果讓我曉得,就算我不做巡捕,也要找你麻煩的。」

鐵林單手支頭,含混不清地說。

金爺苦笑一聲,「混碼頭哪有不殺人放火黑良心的。」

「你黑良心就是我黑良心,我們是兄弟,反過來你有麻煩,我拼了性命也幫你扛!」

金爺不知該說什麼好,鐵林望著他,「你不信?」

金爺扭過頭去,不敢看鐵林的眼睛,「信。」

「你還是不相信!」

「這輩子我誰也不敢信,就信你。」

鐵林拽著金爺的肩,迫他轉過臉,突然嘻嘻笑了,「你做啥?眼睛紅啥,不會要哭了吧?」

金爺鄭重地說:「兄弟,如果我做了對不起你的事,不要怪我。」

鐵林無所謂地笑了,「我同你說,你不能對不起別人,就是可以對不起我,不能對別人黑良心,可以對我黑良心,不能到別處殺人放火,就是可以對我殺人放火。」

「……你這樣說,我心裡鬆快多了。」

「真的鬆快了?」

鐵林盯著金爺傻樂著。

「真的。」

鐵林認真地說:「不要騙我。」

金爺深深地閉上眼睛,點了點頭,「是真的鬆快了。」

「那你要喝酒。」

鐵林伸直手臂,把酒杯舉到金爺面前。

「我酒量小,你倒這一杯我都喝不下去。」

「你要灌醉我。」

「是。」

鐵林睜大了眼睛問,「為啥?」

「你不醉,我不敢對不起你。」

鐵林開心地大笑起來,「這一大杯喝下去,啥不開心的事情都忘了,讓老料死去,喝醉了老子到夢裡殺日本人。」

鐵林一大杯下去,依舊站得直直地,然後打了個酒嗝,身子搖了搖,一頭栽在桌面上。

金爺站起來走到鐵林身側,他一手端著杯子,俯下身子,一手去桌子下面握住了匕首,在鐵林頸上比量著,猶豫著下不去手,突然身後包房的門被推開,徐天喘著氣,站在門口,金爺手抓住匕首,掖入衣袖,神色如常,「天哥來了,過來坐,鐵林喝多了。」

徐天走進包房,步步迫近,「想來想去都沒想到會是你。」

金爺直起身子,「什麼意思?」

「料嘯林要他的命,你來動手?」

徐天眯眼看他,怒氣隱隱。

金爺繞了半張桌子,橫在徐天和包房門口之間,「……徐天,你從一開始就看不起我,說實話混到今天,我不用太給你面子了。」

徐天瞄了一眼。「袖子裡面是什麼。」

金爺亮出匕首,徐天瞳孔微縮,「帶它做什麼用。」

金爺冷冷一笑,「我這種人帶匕首你說做什麼用。」

徐天瞬間握緊拳頭,侍者到門口,猶豫再三悄悄地走進,「……金爺,金爺有你的電話。」

「……電話拿過來。」

「線不曉得夠不夠長。」

「我剛才看了,夠長,差不多正好拖到這個包房門口。」

徐天淡淡看著金爺,竟讓金爺隱隱有了壓迫之感,他瞟了徐天一眼,刀子掖回袖內,侍者將電話拖過來,遞上聽筒。

金爺接過來,聽到電話那頭的聲音,臉色突變,過了半分鐘,頹敗地扣上電話,侍者將電話拿走,合上房門。「你叫影佐打電話過來的?」

兩人半晌沒有說話,趴在桌上的鐵林身子一點點往下溜,終於轟隆隆摔到地上。金爺跑過去,吃力而賣力地把爛醉如泥的鐵林挪到沙發躺好,一副兄恭弟順的樣子。

「是。」

「你怎麼知道我在大三元?」

「我想知道的就能知道。」

「你很了不起?!」

「不是我了不起,我只是更擔心朋友的性命。」

「我就不擔心?你和鐵林是朋友,我和他還是兄弟!」

金爺一邊虛張聲勢一邊在心裡打算盤。

「要是真兄弟就好。」

「剛才你怎麼說的?料嘯林要鐵林的命,沒想到是我來動手。」

徐天沒說話,金爺臉漲得通紅,鐵林睜開半隻眼,「金哥,你他媽怎麼又要哭……」

「沒你事。」

金爺側頭沒好氣地說,鐵林頭一歪又醉死過去。金爺向徐天走了幾步,心裡頭已經有了主意,「徐先生你能耐大,啥也瞞不過你眼睛,你看出料總要殺我兄弟,也看出料總叫我動手,怎麼沒看出我是想好拼了身家地位不要,來保我兄弟的?」

「……我只能看到已經發生的事情,看不到人腦子裡已經想好的事情。」

「料總叫我來,我能不來?我不答應,還有別人要我兄弟的命,所以我一定要來,我在他身邊我心裡踏實。鬼知道料總怎麼想的,想看我和鐵林火併他心裡高興,弄不好根本不信我,再派別人來下手。我帶把匕首做啥,防身,我都想好了,不管認不認識的進這間包房,老子白刀子進紅刀子出,大不了跟兄弟一起死。沒想到是我?我還沒想到是你走進來呢!好不好也這樣說你?鐵林得罪的是日本人,你跟日本人的交情比誰都好,這世道誰知道誰是啥底細!」

金爺看著徐天的臉色,一番話說得愈發有底氣。徐天低頭笑了笑,再抬頭時已經恢復了淡然神色,坐到了鄰近的椅子上,「……金哥,沒想你口才這麼好。」

「再不會說,被你們弄死都沒地方申冤。」

金爺見徐天這麼說,心頭一鬆。

「我錯怪你了。」

徐天聽著金爺巧舌如簧顛倒黑白,淡淡一笑。

金爺故意冷笑一聲,「我兄弟不錯怪就好。」

「鐵林經常講金哥義氣,我不是江湖人不太明白,這次明白了。」

「哼。」

「我們三個人位置不一樣,做事的手段也不一樣,金哥不要記我的仇,說實話一直以來都是金哥幫我的忙,對我也很客氣,那批藥要不是你想辦法,早就出租界到日本人手裡了,我心裡都曉得你的好處。」

「藥我沒辦好,剛才鐵林還說我太貪錢。」

「順手掙的錢誰都要掙,鐵林不是也不肯徇私?每個人身份位置不一樣,做事手段也不一樣,總歸是在看我面子幫我忙。」

「你要這麼說,我心裡鬆快多了。」

「真的鬆快多了,不要騙我……」

金爺看了看歪在沙發上的鐵林,「……一來就灌自己,說是日本人放掉他停職了,我送他回去。」

「料總那裡怎麼交代?」

「影佐先生約料總明天到仙樂斯喝酒。」

「剛才說的?」

「影佐先生給你面子,料總給影佐先生面子,我和鐵林躲過今天晚上和一白天,明天晚上大佬喝頓酒,小魚小蝦就有得活了。」

「金哥在上海是小魚小蝦,我這樣的人就是蝦米了。」

「徐先生不要謙虛,你是不出世的一條龍。」

金爺將鐵林架起來,費力地扶著他。

「金哥一個人來的?」

「料總叫我一個人來,我敢帶人?」

「我跟你一起送鐵林。」

「不放心我?影佐先生都打電話了……料總再派人,敢得罪日本人?」

「那就辛苦金哥了。」

「我的兄弟,要你說辛苦。」

徐天和金爺架著鐵林出來,人力車過來,到面前認出是金爺。「看啥,把我兄弟弄上車。」

車伕將鐵林抬上去,金爺也坐上來,「坐一輛車,多給你錢。」

「金爺的錢不敢要。」

「拿好!不要錢叫你明天沒車拉。」

車伕吃力地將車拉起來,剩下徐天一個在路邊,他突然想起了還等在紅寶石的田丹,小跑起來。

人力車跑在上海的夜色之中,金爺坐在黃包車上,回憶起剛才在大三元包廂的一幕,他看著身邊人事不省的鐵林,不知道是該慶幸還是後悔,如果那一刻徐天沒進來,如果他早了一分鐘動手,那現在一切都會不同。仰臉睡著的鐵林突然彈起來,嘴裡嚷嚷著:「停車……停!」

金爺唬了一跳,「停車停車!」

鐵林翻下車子,跑到路邊樹林裡,金爺下車,匕首掉出來,車伕嚇得直抖,金爺俯身撿起匕首,橫了車伕一眼,「看啥!」

車伕膽戰地別過腦袋,金爺在路邊就勢坐下來,看著鐵林倚著小樹的背影發怔。鐵林的聲音忽然在小樹林響起,「……不要拉,想死啊!放手!」

金爺奔過去,發現鐵林撒完尿,系皮帶把身前的小樹也系進去了,他在跟樹較勁。

「本公子停職了,拉我也沒有用,你們的事我管不了,我也管不好,鬆不鬆手?不鬆手我給你鬆鬆筋骨……」

即使是說著酒話,金爺也能聽出鐵林話裡的委屈,他走過去,喚他:「……兄弟。」

鐵林醉眼矇矓地抬起頭看著他,「哥。」

「不要動,我叫他們鬆手。」

鐵林乖乖站好,笑嘻嘻地說:「你來我就安心了。」

金爺將鐵林的皮帶解開復又繫好,鐵林腳下一晃,金爺趕緊扶住,鐵林大著舌頭問:「好了?」

金爺有些百感交集,把鐵林的胳膊架在自己肩膀上,「好了……」

鐵林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外走,金爺反覆下了決心,同鐵林說:「今天晚上你不能回家睡。」

「為啥?」

「說不定有人要你的命。」

「誰?金哥誰要我的命!」

鐵林瞪起圓眼睛,一動不動站在原地。

「……我在這裡你就不要管了。」

「誰!是不是你?」

金爺一下子怔愣在原地,背後頓時滲出冷汗,腦中電光石火間想到若是鐵林裝醉怎麼辦?也不要緊,剛才金爺並沒有承認是自己要殺他,若是他都知道,根本也不會跟自己走,想到這裡,金爺稍稍鎮定,沒想到鐵林沖到路邊,揪住了車伕,車伕嚇得發抖,「老闆,我是拉車的。」

「誰是老闆,我是巡捕,哥,是誰要我的命?」

「……走了。」

金爺趕緊把他拉離黃包車伕。

鐵林迷惑不解地看著金爺,「走了?走了算了……」

「上車。」

「去哪裡?」

鐵林被半拖半抱弄上車,金爺扶他坐好,「仙樂斯去不去?」

鐵林撥浪鼓似的搖著頭,「不去。」

「那送你到柳如絲那裡。」

鐵林看著金爺的眼神一眨不眨,「柳如絲!」

「去不去?」

鐵林突然嘻嘻笑了,「去!」

金爺咬了咬牙,催促車伕,「……車拉起來快走啊!」

田丹在紅寶石從日光漸遠等到暮色四合,外面的街燈一盞接著一盞亮起來,還是沒有見到徐天的影子,可是她想起即將要見到的人,依舊心裡如蜜一樣甜。桌邊放著她為他織的圍巾,她在腦海中描畫他戴上圍巾的樣子,她不知道徐天這樣鄭重到底是為了什麼事情,田丹做了無數猜想……田丹等得飢腸轆轆,無奈之下只好先點了一客牛排填了肚子,可是面前的盤子都空了,還是未見徐天。田丹只以為他是被什麼事情絆住了,仔細擦了擦嘴,喚來侍應生結賬,無意間田丹扭頭看向玻璃外面,看到對街徐天急急地跑過來。

田丹微笑著,然後她看到一個男人截住了徐天。長谷從麥蘭捕房出來,臉上的傷痕讓他看上去更加可怖,「徐先生有急事?」

徐天欲繞過長谷,長谷又退一步攔住他,「不認識我?」

徐天擰眉看他,長谷獰笑著,「我剛從麥蘭捕房出來。」

「知道。」

「什麼時候到虹口坐坐,影佐先生天天提起你。」

「我剛和他通過電話,這幾天他就會找我。」

「那太好了。」

徐天瞧著紅寶石那邊,看到了一直坐在玻璃窗邊的田丹,敷衍地對長谷說:「對我來說一點也不好。」

長谷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嘿嘿一笑,「和女人喝咖啡?」

徐天冷冷看著長谷喝道:「走你的路,不要打擾我。」

「過幾天和影佐先生一起去打擾你。」

徐天穿過馬路往紅寶石去,田丹看著徐天已拐進門,長谷在對街向她揮手,田丹下意識地也抬了抬手。徐天進來,到田丹面前坐下。

「熟人?」

徐天看著面前杯盞,歉然地說:「……你吃了?」

田丹抿嘴一笑,「都結賬了。」

老闆正好把賬單拿過來,徐天趕緊說:「我來我來……」

老闆把賬單遞給他,他著實被嚇了一跳,「這麼貴!」

田丹不好意思地說:「本來我想自己付錢的。」

「我付錢。」

徐天把各個衣兜的零碎銀錢都掏出來放在桌上,勉強夠付賬。

「先生不吃東西?」

老闆笑容可掬地問。徐天想了想,說:「不餓。」

「要不要來一杯咖啡?」

徐天摸了摸空空的口袋,搖搖頭,「不要。」

老闆笑得慈祥,「是送的。」

「那要。」

徐天眨了眨眼睛說。

田丹低頭忍笑,「你太摳門。」

「摳門好還是大手大腳好?」

田丹回答得認真,「做朋友大手大腳好,過日子摳門好。」

「你爸爸的懷錶,姆媽給我了,修不好,等空下來我拿到店裡去修。」

「那我自己拿去好了。」

「也好,回去給你。」

田丹微微一怔,換了話題,「鐵林那邊的事怎樣?」

「……長谷放了。」

田丹驚道:「放了!」

「我剛從大三元過來,金哥送鐵林回家,明天晚上總華捕料嘯林到仙樂斯和日本人喝酒,這件事應該就解決了。」

「你是說料嘯林明天到仙樂斯和日本人喝酒?」

田丹急急問道。

「是。」

徐天沉浸在忐忑之中,絲毫沒有察覺出田丹的不妥

「噢……」

田丹發覺剛才自己的反應過於反常,趕緊低頭抿了一口咖啡。

「怎麼了?」

「沒啥,是同影佐和長谷嗎?」

徐天聽到影佐的名字有點發怔,「影佐……」

「說你要跟我談的重要事。」

徐天深深吸了一口氣,「咖啡還沒有上來。」

田丹嗔道:「到底啥重要事,要跑到這裡說?」

「家裡說姆媽在不好。」

田丹突然羞澀起來,「……這些天人也看不到,我以為你心都在鐵林那邊。」

「隨便啥辰光心都你身上。」

田丹的臉驀然紅了,徐天意識到話說得有點過,倆人停了半晌,咖啡端上來。徐天喝了一口,猶猶豫豫的,「唔……不太好說。」

「不好說以後再說,反正哪天都可以。」

田丹紅著臉不敢看他。

「還是早點說好。」

「那腦子裡想想好再說。」

「想好了。」

「說吧……」

田丹的心跳驟然加速。

徐天抬起頭,心裡下了無數次的決心,終於說出了這句話:「你想沒想過搬走?」

田丹愣了,面上現出紅暈,「……我搬走?」

徐天點頭,「不要住同福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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