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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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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天在一堆舊報紙裡翻出了登有武藤死亡訊息的報紙,他抖著手從兜裡掏出西服小票,對照報紙上的日期,前後就差一天。他徹底傻了,一腦門的汗,腦子努力回憶著裁縫店老闆迎客的樣子,裁縫店老闆在給他量尺寸,田丹從貴客存衣處走出來,田丹在那個簿子上登記……電光火石間,所有線索都契合在了一起,拼湊出了整個暗殺事件。計劃如此縝密,一切發生得都順理成章,只是怎麼都想不到,身邊人田丹,居然是這場殺局的執行者。徐天一顆心彷彿被人從懸崖邊拋下,不斷地往下墜,他把報紙疊回去,手指頭又開始滲血。

方長青昨晚從同福裡回來就一直沉默著,方嫂同他說話也不理,早上起了床就開始自己擦槍,方嫂一直絮絮叨叨的,方長青瞟了方嫂一眼,「不是共黨,但比共黨更厲害。」

方嫂白了他一眼,「總算說話了,不是日本方面的吧?」

「應該不是。」

「……他知道我們的底?」

方長青的臉色很灰敗,「全部知道。」

「怎麼辦?」

「把情況報告上頭,上頭說留著就留著,上頭說滅就滅。」

方嫂對他的態度很牴觸,小聲嘟囔著:「上頭上頭,上頭來了一個你的朋友嚴復,又沒訊息了。」

「……媽的,長谷一定要做掉。」

「田丹怎麼辦?」

方長青把槍放入衣櫃裡,「徐天叫我們辭掉她,說反正也快要結婚了。」

方嫂有些憂愁,「怎麼辭啊?」

「不能辭。她不在我們手裡,兩個知道我們底細的人以後都見不到了。」

方嫂嘆了一聲,不經意間看到了方長青手上的烏青,趕緊拉過來看,「喲,這是怎麼了?」

方長青把手抽離開,將手挪到身後,低著頭默不作聲。方嫂驟然拔高聲音,「動手了?徐先生手指頭剛傷過,你也跟他動手?他是斯文人……」

方長青自己都覺得有些窩囊,不耐煩地打斷方嫂,「行了別說了。」

「怎麼說他也是幫了我們,你這是欺負人。」

方長青心裡窩火,又拉不下面子跟方嫂說實情,索性起身下樓躲清靜。

徐天回辦公室,坐到椅子裡,紗布上的血越來越多,他將紗布和消炎止血藥拿出來,咬緊牙,自己拆紗布,露出斷指,見到血,徐天便快暈了。

馮大姐推門進來,看到這番情景嚇得幾乎失聲。徐天死死咬著下嘴唇不讓自己暈過去,「馮姐,幫個忙,用酒精消毒,這是止血的,紗布幫我包回去……」

馮大姐用手掩著嘴,嚇得渾身哆嗦,「要不要去醫院,好端端手指頭怎麼斷了啦?!」

徐天的眼前已經出現了重影,「不用去醫院,手指早縫好了沒事,就是暈血,快點。」

馮大姐顫抖著包紮,徐天已經徹底暈過去。再睜開眼時,手指已經包好,紗布潔白,馮大姐臉色蒼白坐在對面,一臉擔憂地看著他。徐天站起來去給自己倒杯水喝下,緩了過來,扯了個笑,「現在我面相怎麼樣?」

馮大姐還是很擔心他,小心地說:「……面相蠻好。」

徐天笑了笑,仍舊是面無血色,「不要問手指頭的事,我姆媽都不知道。」

馮大姐想了想,斟酌著說:「交啥朋友很重要,你交那些青幫的捕房的,手指頭才會斷掉。」

「……說得對,馮大姐其實你看相蠻準的,說我有血光之災,準;說我交好運會討老婆結婚,也準。」

徐天虛弱地說,臉上卻還綻著笑。

「真的?」

「謝謝啊馮大姐,我先走行不行?」

「要不再歇歇。」

徐天搖了搖頭,掙扎著起了身,「我要去一個地方。」

影佐在層層護衛之下進入日軍大樓,長谷拿到化驗報告,報告顯示武藤死亡當天的禮服領子上有化學藥劑殘留物。長谷皺著眉苦想,卻被影佐的電話打斷。

長谷帶著手下等在會議室外,大門緊緊關著,過了很久,長谷有些不耐煩,他去門邊推開一條縫,看到裡面坐了黃澄澄不少高階軍官,他只能回到座位上繼續等候。

過了很久,影佐從門裡出來,長谷立刻迎上去,影佐一邊走一邊跟他交代:「三天後兩位分別來自香港和河內的客人到達上海,和帝國高層在重光堂進行重要會談,從現在開始就佈置安全保證,不能出一點差錯。」

說完了影佐就要回門裡去。

「影佐先生,武藤君的死亡查到一些線索。」

影佐站住回過頭來看他,「嗯?」

「武藤君死亡當天的禮服衣領上有化學藥劑殘留。」

「……武藤是從醫院直接到公佈會現場的?」

「好像是。」

「禮服哪來的?」

「元寶街一家西服店訂做。」

「現在去醫院和這家西服店。」

「西服店去過。」

影佐嚴肅起來,「再去一次!化學藥劑不會自己跑到衣服領子上,店老闆控制起來,訂做的西服,客人應該有尺寸身份記錄,找到記錄帶回來。」

長谷靴跟一併,轉身就往元寶街去,與此同時,徐天也正在去西服店的路上。徐天先到了店裡,四處打量著,花白頭髮的老闆熱情如初,「來了先生,取衣裳還是量衣裳,姓啥?」

「我來過,老闆不認識了?」

「前兩天來的?我出了名的記性不好,寫過名字沒,查查簿子。」

「不是前幾天,之前在這裡做過一套西裝,想改一改可以嗎?」

「改大改小?」

「改小。」

「改小可以的,有小票?只要本店出去的西裝,改一次免費。」

「小票帶來了。」

老闆接過小票,開始慢悠悠翻厚厚的登記簿,徐天站在一邊等著,偷偷地把櫃檯上的筆藏到了袖子裡。

「有登記,田丹小姐付的鈔票。」

「是。」

「衣裳帶來了?」

「問好可以改,過幾天送來。」

徐天仍是一副慢吞吞的語氣。

「介麼麻煩先生名字寫一下。」

「好,筆呢?」

「剛才還在,」

老闆到處找著,摸了摸已經發禿的頭頂,「……我出了名的記性不好,我到後面拿一支,先生等等。」

老闆說著話轉到櫃檯後面去取筆。徐天撕下有田丹登記的那頁紙,合上簿子轉身離開。老闆取了筆轉過來,櫃檯上哪裡還有人在,他茫然地晃了晃腦袋。

徐天出服裝店沒走多遠,便看見長谷轉過街角往他的方向而來,徐天轉身走了幾步,前面是西服店。徐天折回身子,迎向長谷,到長谷四五步遠的地方,他停住身子盯著長谷。長谷猛然看見徐天,身子定了定,「……徐先生。」

「跟蹤我?」

「沒有,你想多了。」

「這麼巧。」

「找你很容易,還用跟蹤?」

徐天邁步繼續走,長谷歪著頭看徐天消失在街角,又看了看元寶街西服店的燈牌,若有所思。

轉過街角,徐天便開始撕那頁紙,沿途撕一點扔一點,撕得粉碎。長谷進入西服店,片刻後衝出來四顧,返身再回去,亮出槍頂著老闆,「關門,裡面上鎖,我來敲門之前不許進出,店裡所有東西不許動。」

老闆面無人色拼命點頭,長谷奔出去。老闆手哆嗦著,那本簿子掉在地上展開,老闆看到了剛剛被撕掉的地方還留著紙茬。

長谷一路奔向三角地菜市場,卻撲了個空。徐天知道長谷已經順著線索摸到了元寶街西裝店,雖然自己將物證銷燬,即使能讓長谷懷疑自己,卻不得不小心老闆說出實情,現在田丹正處於危險之中,十萬火急,他必須要馬上看到田丹。徐天邁著大步往長青藥店去,推開門急急地問:「田丹呢?」

方嫂看見徐天,心裡仍是說不清的滋味,「她剛走。」

「今天走這麼早。」

「你們倆沒有說好?」

「……她有什麼事?」

方嫂一頭霧水地看著他著急的樣子,「沒有啊,走的時候好像說要買點啥東西。」

「不會再回來吧?」

「那也說不定,有什麼急事?」

徐天客氣地一點頭,「沒有,謝謝。」

「要謝謝你。」

「……不客氣。」

徐天大步離開,方長青從後面過來,看著徐天的背影,「都心知肚明的,你還挺客氣。」

「人家沒說什麼,我能說啥?」

長谷進入里弄,眼睛兩下看著往裡走,到徐家門口敲門。陸寶榮從斜對面看長谷,長谷也看著他,長谷獰笑著衝陸寶榮比畫了一下剪刀手勢,陸寶榮想起一年前的事了,瞬間兩眼發直。

徐媽媽開啟門,還未說話,長谷推開她進屋,徑直上樓下樓前前後後,各處都看了一遍。徐媽媽瞅著他三步並作兩步衝上閣樓,手扶著腰間頗為不樂意,「你這個人啊,這是我的家,你上躥下跳忙得你嘞……」

長谷回到徐媽媽跟前,「還記得我嗎?」

徐媽媽猶豫地搖頭,長谷怪異地笑著,「一年前我和影佐先生來過。」

「忘記了……你要做啥?」

「我來找徐天。」

徐媽媽看著他笑的模樣令人厭煩,用眼角瞟著他,冷言冷語的,「他還沒回來。」

「他會回來嗎?」

「這是我的家他當然要回來了。」

長谷往樓上看了看,「那個房間是田丹小姐住的?」

徐媽媽愣愣地點點頭,長谷又問:「她在長青藥店上班對嗎?」

「你都曉得還問啊。」

「我還會回來。」

長谷撂下這麼一句話出門,正趕上徐天往家走,他看見長谷從同福里弄走出來,忙閃身讓過長谷,飛步奔入同福裡。徐媽媽正對長谷不滿地嘀嘀咕咕,徐天拽開門就喊姆媽,徐媽媽嚇了一跳,眼見是徐天方才長舒一口氣,「嚇死了,日本人剛剛來過。」

徐天衝到自己房間門口,看著門好端端地鎖著,癱在椅子上喘氣,「是叫長谷?」

「你曉得?」

徐天揚高了聲調問:「……約好到家來的,他怎麼走了。」

「好像到田丹做事的藥店去。」

徐天扭身就要往外走,徐媽媽一把把他按在椅子裡,「又要走,還要找他去?」

「不是……」

徐天心中焦灼,幾乎讓他坐立不安。

「進門那個樣子,我以為禍水來了,兇得嘞!」

徐天耐著性子安慰姆媽,「他們長得就那個樣子。」

「你不要和他一起做事,聽到沒有?」

徐媽媽擔心地看著徐天。

「不做。」

「那叫到家裡來做啥?」

徐天無言以對,摸了摸鼻子,徐媽媽生怕他誤入歧途,憂心忡忡地看著他,「以後同這種人事也不要一起做,也不要弄到家裡來,聽到?」

「聽到。」

「記牢了?」

「記牢了。」

徐天急著出門,徐媽媽趕緊又要去拉他,無意間碰到他的傷指,徐天猛地把手一縮,頓時疼得說不出話,徐媽媽忙忙問:「手怎麼又包過了?」

徐天再次停住身子,「……又弄破了。」

「瞎話!」

「真的,本來都好了,在菜場搬東西又割破。」

「做會計還要搬東西?撥算盤珠子的手指頭破來破去以後飯碗都沒了。」

「姆媽我真的和田丹約好有事你讓我走吧。」

徐天急躁地說。

徐媽媽覺得徐天今天怪里怪氣的,斜他一眼,「剛剛又說和日本人約好。」

「是一回事。」

徐天只覺得百爪撓心,語速飛快。面對姆媽的質疑他無從解釋,也無暇解釋,他的一顆心早已經飛到了長青藥店。

徐媽媽面對徐天,一點辦法都沒有,「去去去,那你今天晚上要回來的啊!」

「可能回不來。」

徐天沒時間了,田丹,田丹正不知所蹤,他發了誓要保護她,他必須現在就找到她。他聽出了姆媽話裡的擔心,可是他真的無法保證,今天晚上能夠安然回來。

「今天晚上一定要回來的!」

徐媽媽發了脾氣,徐天看著姆媽的眼睛,緩緩點了點頭,「……回來。」

徐天匆匆出門,徐媽媽追出門外高聲喊著,「天兒要記牢,晚上一定要回來的啊!」

陸寶榮看著徐天大步走出里弄的背影,湊到徐媽媽身邊,「徐姆媽,剛剛的日本人是不是去年來過那個?」

「你認得?」

「用手向我裝剪刀樣子。」

「剪刀?」

「去年把我鋪子門全部關起來,他要剪我手指頭。」

「……剪手指頭!」

徐媽媽一顆心如墜谷底,她想到徐天包了好幾天的手指頭,急得幾乎要哭出來。

田丹早早就從藥店出來了,今天是徐天的生日,她醞釀著給徐天一個驚喜,她在腦海裡想象著他高興的樣子,自己臉上也不自覺地漾出笑意。當她提著西餐蛋糕盒回到同福裡,徐媽媽卻驚詫地問她:「怎麼自己回來了?」

田丹被徐媽媽這麼一問,也糊塗了,「啥?」

「天兒不是同你和日本人約好有事?」

「日本人?」

「剛才天兒急得奔命一樣回來又去藥店找你,那個日本人也去藥店了。」

「啥日本人?」

「一個叫長谷的,去年來過同福裡的那個呀。」

「……都到藥店去了?」

田丹脊背上滲出涼意,徐媽媽也茫然地看著她,田丹將蛋糕塞到徐媽媽手裡轉身就跑。

長谷出了同福裡,往司令部打電話卻聯絡不到影佐。事情很明瞭,徐天十有八九就是殺武藤的兇手,長谷決定自作主張,掛了電話就往長青藥店去。

方嫂正在前櫃整理藥品,長谷推門而入。方嫂聽見動靜轉過身子,長谷已經把前門反鎖了,同時拔出手槍,他沒容方嫂說什麼,推著她直接進入後庫。

方長青正從二樓下來,看見妻子背後頂著的槍,又看見持著槍的人,一下子停在臺階上。長谷用槍示意他繼續往下走,關了後門,轉身把槍指向二人,「田丹呢?」

方長青緊緊抓牢方嫂的手,看著長谷沒說話。長谷走到二樓的一半,看了看上面的房間,「我找田丹,這裡就你們兩個人?」

方嫂驚恐地點頭,長谷又走下來,「徐天認識嗎?我要找他,他的女人在這個店裡工作。二位怎麼稱呼?」

「方長青,她是我老婆。」

「我叫長谷川雄,叫長谷就好了。」

方長青看著長谷,這正是他發誓要除掉的人,方長青剋制住心裡的激動,裝作慌亂的樣子,點了點頭,「……長谷。」

「這裡是租界,門關掉省得惹麻煩,前一陣我在這條街抓人,惹了不小的麻煩,嘿嘿不要怕。」

「……田丹已經下班了。」

「所以你們一個人留下,一個叫她回來,就說店裡還有工作。」

「店裡沒事要做。」

方嫂大著膽子說。長谷有些不耐煩了,「你找她說有就有。田丹是徐天的命根子,她來徐天自己就來了,省得我到處找,誰去?」

兩人都不說話。長谷「呵呵」

一笑,槍栓一拉指著方嫂,「藥店不想開了?」

方長青與方嫂對視了一眼,方嫂眉間劃過一點點擔憂,方長青看著長谷,搓了搓手,臉上堆了笑,「……藥店是我和老婆的命根子。」

「那誰去?」

「我去。」

方嫂扯了扯方長青的袖子,「正好大衣櫃裡有一支花旗參本來要給田丹。」

「不是要給徐先生的姆媽?」

「帶過去給田丹,也好說話一點,」

方嫂看著凶神惡煞的長谷,聲音帶著一點點顫抖,「……你會不會難為田丹?」

「我找徐天。」

田丹是徐天的軟肋,長谷知道。既然徐天油鹽不進,那麼田丹便是最好的突破口,有田丹在手裡,徐天投鼠忌器,定會交代實話。長谷的算盤打得明白,可是卻唯獨小看了他面前嚇得戰戰兢兢的方氏夫婦。

方嫂上二樓開啟櫃子取出一盒花旗參,把盒子裡的參倒出來,再從櫃子角落取出手槍,連手帶槍伸入盒子裡,她深深呼吸了一下,開門下樓。

長谷看著方嫂從樓上下來,不斷催促著方長青,「快一點!從這裡到同福裡二十分鐘,四十分鐘之內把人帶到這裡,不然你妻子……」

長谷說話的時候,方長青繞到他側後摘下大衣,準備動作,方嫂的手指在花旗參盒子裡慢慢扳開了槍機。

「咚咚。」

方長青身旁的後門砸響,砸得很急促,長谷條件反射轉過身子。方長青還沒來得及動作,長谷的槍口正好指著他心口,示意他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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