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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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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林復職,最高興的莫過於老鐵。鐵林照著玻璃看自己的新制服,從玻璃裡看到了老鐵的身影。

「爸,你怎麼來了?」

老鐵激動地一直用袖子抹眼圈,「這麼大的事情,家裡坐不住。」

鐵林摘了帽子,無所謂地說:「復不復職都一樣。」

「麻桿說總捕房又給麥蘭加十個安南巡捕。」

「加上原來的,鐵公子手底下四十幾個,法租界巡捕最多的捕房。」

「鐵公子光光巡長就當了兩次,人家只有當一次。」

鐵林看著說相聲似的大頭麻桿,假裝不耐煩地揮了揮手,「好了好了,立正!一人帶一組巡街去!」

大頭嘿嘿笑著,「底下有人巡街,鐵公子我和麻桿是捕頭。」

「隨你們便,爸,送你回家。」

大頭跟在鐵林後邊說:「鐵公子,金爺晚上在漁陽弄擺酒席,叫兄弟們去。」

鐵林疑惑地轉過頭,「金哥沒跟我說。」

「金爺就是叫我告訴鐵公子。」

「你們和金剛打成那個樣子,又一起吃酒席?」

大頭無所謂地說:「鐵公子和金爺是兄弟,我們下邊打來打去不等於沒打一樣。」

鐵林心裡一堵,臉色略沉,「……大頭麻桿,你們不會覺得我做事不正吧?」

「鐵公子和金爺是兄弟,兄弟之間當然要關照。說實話,法租界裡找不出第二個比鐵公子更正的人了。」

鐵林嘆了一聲,扶著老鐵出了巡捕房,兩條長腿左右支著腳踏車示意老鐵上車。

老鐵突然有些尷尬,「坐在你後面不太好。」

「你怎麼來的?」

「麻桿用腳踏車帶我來的。」

「麻桿後面都能坐,坐我後面就不太好?」

老鐵彆扭地說:「你是巡長,穿這身制服帶我一個老東西滿大街晃盪……」

鐵林也不太習慣這樣的交流,有些彆扭地望著天,不斷地催促著:「做總長你也是我爸,甩也甩不掉,你以為我願意,上車。」

老鐵還是沒動,鐵林跨下來,動手要掀老鐵上車,老鐵趕緊挪上車,鐵林待老鐵坐穩,蹁上車,車子慢悠悠地沿著街道騎起來。老鐵突然想起了柳如絲,拍了拍鐵林的闊背,「柳小姐你真的喜歡?」

鐵林臉上一紅,好在老鐵看不到他的表情,鐵林儘量若無其事地說:「啊,你說柳如絲,怎麼了?」

「前幾天跑到家裡又做飯又燒菜,把衣服床單統統洗了一遍。」

「……我以為你洗的。」

「我關節風溼,介冷的天怎麼洗!」

「噢。」

「你叫她來的?」

「沒有。」

「是不是真要討她做老婆?」

「你要娶她做媳婦我就討她做老婆。」

老鐵在後面嘆口氣,「她比你大,不過女大有福氣……」

說著話鐵林騎進弄堂,倆人看見柳如絲和萍萍站在家門口。鐵林很驚訝,然後又做出一副無所謂的樣子望著天。

柳如絲落落大方地同老鐵打招呼,老鐵看著故意看向別處的鐵林,催促道:「開門啊!」

鐵林這才想起來把門開啟,老鐵趕緊張羅著讓柳如絲和萍萍進門,柳如絲讓萍萍把東西放下就回去,鐵林站在屋子裡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老鐵四處踅摸茶壺給柳如絲倒茶,柳如絲已經利落地繫上圍裙挽起袖子,「不喝,鐵伯做火腿冬瓜湯放不放糖?」

「我是不放的,鐵林喜歡甜。」

柳如絲抬頭看他,「要多甜?」

鐵林不說話,老鐵見狀輕咳一聲,回房間去了,堂屋瞬間只剩下兩個人,柳如絲有些尷尬,沒話找話說,「我到後邊洗菜。」

鐵林跟過去,在柳如絲身後看她忙著,彆彆扭扭地說:「……腦子有毛病,跑來做這種事?」

柳如絲知道他就是這個好話不會好說的性子,也不跟他計較,「燒菜做飯我本來就會。」

「到底啥意思?」

柳如絲避重就輕地端起木盆往廚房走,「你還沒吃過我做的菜,鐵伯說味道不錯。」

「……你到底啥意思。」

柳如絲停了手,一雙水目望著他,「鐵林,不要裝好不好?是你叫我來的。」

「我啥時候叫你來過!」

柳如絲理直氣壯地對鐵林說:「那天到我家問萍萍,我會不會做菜燒飯,會不會服侍人,腿腳不方便的老人會不會嫌棄。誰腿腳不方便,除了你爹不會還有別人吧?」

鐵林的耳根都紅了,「我沒當你面說。」

「萍萍不會跟我說?你跟她說這些就是想叫她說給我聽,再說了當時我就在裡屋扒門聽呢!」

鐵林洩了氣,一副色厲內荏的樣子朝柳如絲嚷嚷:「……那你不仗義,偷聽!太不禮貌了你曉不曉得啊!」

柳如絲無奈地嘆了口氣,「算我腦子有病行不?我想試試,看能不能過買菜做飯伺候男人的日子,要是熬不住覺得沒意思,自己就不來了,你和鐵伯也別當真,就當家裡突然有過一個傭人。」

柳如絲端起盆進廚房,鐵林僵在那裡。一會兒柳如絲又出來,蹲下來洗菜。鐵林擠了半天擠出一句,聲如蚊,「我來吧!水冷……」

柳如絲低著頭不理會他,「我這兒試我行不行呢!別攪事兒。」

「那你試得行還是不行啊?」

「……你說呢?」

柳如絲抬頭睨他一眼。

鐵林別開目光,靠在門口的沙袋上,「我哪知道你。」

「鐵林你一直跟我裝,裝到現在了,你到底喜歡我哪兒?」

鐵林喉頭一滾,所有的心思在她的眼神下無所遁形。

「必須說得清清楚楚,別我剛上道你停下了,我年紀不小,再把我擱半道上就沒人要我了。」

「……你一共買幾次菜了?」

「兩次。」

鐵林手揣在兜裡,來回晃著身體,「一共多少錢,我把錢算給你。」

柳如絲氣也不是笑也不是,「……我比你有錢,願意倒貼。家常日子買十回菜都不夠我一瓶香水錢,真過這種日子,以後香水省了。」

鐵林被堵得一句話都沒有,柳如絲拔了拔聲音,「別打岔,說啊!」

鐵林抓了抓頭髮,往沙包後躲了躲,「說啥?」

「你到底喜歡我哪兒!」

鐵林憋了好久,憋得臉都紅了,悶聲說:「那我喜歡的多了,不止一樣,只能說一樣,還是能說好幾樣?」

柳如絲看著他的樣子心裡面歡喜得很,笑起來,「那……只能說三樣。」

「那我喜歡你漂亮,還直爽,我還喜歡你又漂亮又直爽還會燒菜。」

鐵林壓根不敢看柳如絲的眼睛,低著頭用腳尖扒拉著鞋邊的泥土。

「……我以後還能唱歌嗎?」

老鐵出來到爐子上倒熱水,十分自然地接過話,「不能。」

他也沒看這邊,端著水杯回屋,好像剛才那句話不是他說的。鐵林為老鐵打斷了他們的談話十分不滿,他怒視著老鐵回屋的背影。

柳如絲埋著頭,想到剛才的話都被老鐵聽了去有些不自在,「……你好好聽過我唱歌嗎?」

「沒有。」

「明天仙樂斯重新開張,你來聽吧。」

「那看我明天……忙不忙吧。」

鐵林扔下一句話逃也似的回了屋,留下柳如絲一個人在後院,柳如絲看著他的背影忍不住笑出了聲,沙包被吊著晃悠來晃悠去,盆裡的水似乎也沒那麼冷了……

田丹收拾藥品櫃,將東西擱得井井有條,脫下白褂子,方嫂從後面過來,田丹捏著一張紙走到方嫂面前,「藥櫃重新整理過了,櫃面藥品清單在這裡,後面存藥的單子我這裡只有上個月的,都做好了。麻煩方嫂和長青哥說一下,把這兩個月的薪水算給我。」

「你要走!」

田丹低著頭,一鼓作氣地說:「我結婚的日子定在正月十一,本來就要請假的,我想想索性辭工好了,等過了正月,再到別的地方找事情做。」

「……辭工跟徐先生說了嗎?」

「你不是告訴我,藥店的事不要跟他說?我辭掉再說。」

「你的薪水等……」

田丹的聲音小而堅定,「我現在就要,拿到錢出門就不來了。」

方嫂沒有辦法,轉身回樓上,田丹拿起自己的包,站在後庫中間,環視四周,忽然有些不捨。方長青和方嫂從二樓下來,方長青問她:「要走?」

「謝謝你和方嫂這一年對我的照顧,爸爸媽媽去世,要不是你們收留,我都不知道該怎麼辦,謝謝!」

「徐先生叫你辭的?」

「……他不知道。」

「不可能。」

田丹停了片刻,眼睛突然紅起來,她覺得很委屈,「西服店那天,要不是我看見,長青哥你是不是也要把徐天弄死?」

方長青和方嫂都不知說什麼,田丹忍不住將昨日壓抑很久的情緒傾瀉出來,「知道你們做的事很秘密,現在我要結婚,不讓我一起做了,但也不用連累我先生,我救過你們的命……我已經答應過不向徐天說一個字,答應了就會做到,為啥不放心!」

方長青的解釋蒼白無力,「那天不是你想的那樣,我要動徐先生早就動了,能不能不辭工?」

田丹執拗地堅持著,一旦下定的決心,誰都無法撼動,「……我要結婚。」

方長青嘆了口氣,滿面羞愧,「好吧!這是你的薪水。」

田丹伸手去拿,方長青的手往後縮了縮,「……不要嫌我囉唆,不該說的絕口不向任何人說,你和徐先生幫過我們忙,否則我應該做啥你是知道的。」

「哎呀不要說這些,以後又不是找不到人了。」

方嫂奪過方長青手裡的信封,遞給田丹,田丹取出錢,數了數,「多了。」

「結婚禮錢。」

田丹搖了搖頭,將多餘的錢放到桌子上,鞠了個躬,「謝謝長青哥,謝謝方嫂。」

田丹開門而去,走出巷口不見……

田丹此時的心有些五味雜陳,她很感激方氏夫婦的雪中送炭,可是卻無法理解他們會傷害她最親密的人,如果他們不是幫助過自己,也許自己並不是辭工這麼簡單。田丹明白要知恩圖報,也懂什麼叫恩斷義絕。

同他們劃清界限也好,之前的事情田丹會埋在心裡絕口不提,想到馬上就要嫁給那個人,田丹的心有些雀躍。她腳步輕快地走進里弄,小翠跟著她一起走,笑眯眯地打趣她:「田小姐好日子快到,走起路都不一樣。」

田丹不好意思笑著,小翠問她:「想好了在哪裡擺喜酒?」

「徐姆媽會想的。」

田丹眉眼彎彎,低著頭一臉嬌怯,小翠捂著嘴直笑,「哎喲趁早叫姆媽好了,省得到辰光叫不順口。」

田丹低著頭笑著走到自家門口,小翠拐進陸寶榮鋪子,陸寶榮叫住田丹,「哎哎田小姐,我剛剛曉得,結婚新衣裳為啥不在我這裡做,我的手藝你身上穿過啥感覺自己說說?」

「蠻合身的。」

「就是,徐姆媽聽到了!看不起一個弄堂裡的鋪子,願意到外頭讓人家殺一刀去好了。」

徐媽媽端著一盆水從門裡出來,「還有半個月你來得及?」

「料子拿來,我和小翠別的活不做,三天包田小姐徐先生滿意。」

「做田丹一個人的。」

「先說清爽結婚衣裳工錢不好省咯,外面更貴……」

田丹聽著他們你來我往,笑得靦腆,進門放下包,回到屋裡坐到椅子裡定神,她對面是和父母三口的相片,她從包裡取出剛剛結回的薪水信封,漸漸有些出神。

一年多來,好像是一場夢,或許自己之前的生活才叫夢。劉唐拋棄,父母雙亡,將她的夢徹底擊碎,逼她面對這個世界的風刀霜劍。還好,自己遇見了徐天,他用溫暖的雙手拯救了自己,田丹一時間有些恍惚……

徐媽媽去櫃子裡拿出一塊料子,跑到樓梯半中間,「田丹下來,一進門就跑上去做啥?過幾天閣樓還弄成天兒的書房,你們都住下面。」

田丹拿著那封薪水下來,徐媽媽將料子比畫到田丹身上,「喜歡?」

「好看。」

田丹微笑著望著徐媽媽,徐媽媽一個人絮絮地說:「昨天我一個人到瑞蚨祥買的,高階貨,看了好幾次不捨得,做結婚旗袍穿得出?」

田丹有點不好意思,推卻著,「姆媽,你自己做一身。」

「我年紀過了。明天再去看繡花枕頭被頭床單,按道理這種事情,要一起去才高興。」

「明天我們一起去。」

「你要上班,我買回來不要不滿意就好。」

田丹低著頭,又抬起來,抿著嘴說:「辭工了。」

徐媽媽嚇了一跳,田丹扯了扯嘴角,「長青藥店不做了,等過了正月再到別的地方找事做。」

「好端端辭掉做啥!請幾天假,結過婚不好再去了?」

田丹點了點頭,徐媽媽還有些憤憤不平,「還有這麼不講道理的老闆……以後別的工作好不好找?」

田丹沒說話,徐媽媽看著她的表情,小聲問:「不想出去做了?」

「我沒想好。」

徐媽媽想了想,拍了拍她的手背,「不做事也沒關係,家裡四五間鋪子放在外面收房租,大不了每間鋪子多收他們一些足夠了。」

田丹先前還擔心徐媽媽會不樂意她閒在家裡,現在聽她這麼一說,整個心都暖了,「徐姆媽你對我真好。」

「不做事好,說不定正月結婚,十月份我抱孫子了,嘿嘿……」

徐媽媽沉浸在兒子即將成家的喜悅之中,田丹將兩個信封輕輕擱在她手邊,「這是藥店結回來兩個半月的薪水,這張是存摺。」

徐媽媽眼睛睜圓了,「做啥?」

「以後錢放家裡一起用。」

「……自己不留私房?」

「不用了呀,這個世上我只有徐天和徐姆媽你們兩個親人,留私房錢做啥。」

田丹輕聲細語地說。

徐媽媽憐愛疼惜地看著眼前的女孩,想起徐天對她過往隻言片語的描述,越發覺得她的不易。徐媽媽撫著她的頭髮,又抱了抱她,嘆了一聲,「你也是苦命。」

田丹倚靠在徐媽媽懷裡,感受到了久違的母親的氣息,鼻子一酸差點就要掉下眼淚來,「現在我一點也不苦了。」

徐天在桌前算賬發錢,幾個工頭模樣的人一個個交單子,領錢,輪到最後一個樣子忠厚叫歡哥的漢子。歡哥站在徐天面前,搓著手憨笑,「這月一共送了十一車,結九車的錢好了,搬運費徐先生看著給。」

「這裡明明記了十一車,怎麼好結九車的錢,都給你算好了,籤個字,下禮拜到馮大姐那裡拿錢。」

「老規矩,徐先生幫忙籤,我的名字你都寫熟了。」

「自己的名字要學著寫。」

徐天對待這些力氣工人一向和善,大家也都敬重這個斯文的年輕人。

「我寫沒有徐先生好看。」

「……歡哥,過幾天可能有一批貨要加班運一下。」

徐天不經意地提了一句,歡哥自然滿口應下。

徐天從菜場出來,金爺的車停在路邊,他走過去。金爺從車上下來,前些日子料嘯林的死讓他頗受衝擊,雖然背了個莫名的黑鍋,好歹仙樂斯重新開張,他也跟著輕鬆了不少,「漁陽弄我弄了幾桌,過去坐坐,鐵林也過去。」

徐天本來不想去,聽他說到鐵林,心裡鬆動了些,「要說什麼事?」

「仙樂斯明天開張都是你和鐵林的功勞,謝謝你們倆。」

徐天雲淡風輕地笑了笑,「我就不用謝了。」

「鐵林查一半,查到金剛鞋子裡面有個洞不查了,要不是你的面子怎麼會這樣?你最要謝了。」

「不明白你說啥?」

「鐵林出來查是你一句話,不查肯定還是你一句話,我心裡清楚,他是我的兄弟,以前我還吃你的醋。」

「我沒有同家裡說,不好晚回。」

「還要同你商量藥怎麼弄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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