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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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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天也不客氣,揣起兩樣東西,道了謝就要走,方長青在身後叫住他:「等等,劉唐怎麼帶得走田丹?」

「應該說是綁走的才對,我不在。」

徐天停住腳步揹著身,說完了又要走。

「徐先生!」

徐天再度停住,頭未回,方長青問他:「……要幫忙嗎?」

徐天半側過頭,語氣淡淡的,「我自己可以。」

旋即他走出藥店,只剩下方氏夫婦面面相覷。

出了藥店,到了大街上,徐天低著頭行走著,他又看到那兩個便衣。徐天低頭拐過一個彎,便衣看見他了,奔過這個彎,徐天從反方向一條窄巷冒出來,走遠。

田丹從昏迷中醒過來時,發覺手被反綁在一張椅子裡,她掙了掙,沒有結果。

田丹揚著聲音喊:「有人嗎?救命!有沒有人!」

沒人回應。田丹挪動椅子,努力用腳去鉤一個掛衣架子,架子翻倒,重重砸到門上,外面傳來腳步,田丹期待著。腳步由遠及近,開門進來的是兩個穿著制服的日本憲兵,田丹絕望了。

田丹四顧房間,看見牆面暖氣上有一顆凸出來的鐵螺栓。她一點一點將自己挪過去,企圖將反綁自己的繩子依靠螺栓解開,終因視而不見,不得要領。

田丹再環顧房間,桌上有一面圓鏡子,從鏡子中能看到自己的臉,她側後有一面落地穿衣鏡。門開啟,劉唐晃進來,臉色潮紅,笑容輕佻,「想吃還是想喝?」

田丹竭力維持著正常的語氣,「……我想照照鏡子。」

劉唐去動桌上的鏡子,「好好,照一照,早上出來沒化妝也蠻好看。」

「看不見。」

「這樣看見了?」

劉唐又挪了挪鏡子,從田丹的角度,在那面鏡子裡已經看不見自己的臉,「看見了。」

「我給你弄點吃的?」

「不用了,放我回家。」

「回哪個家?」

「我的家被日本人燒了,爸媽被日本人殺了,現在同福裡是我的家。」

「不要臉。」

劉唐驟然變了顏色,田丹略微有些心驚,仍舊很不客氣地說:「你才不要臉,和日本人在一起。」

「日本人有什麼不好?汪主席三條原則日本人都接受了,仗可以不要打了,跟著汪主席歌照唱舞照跳。」

田丹盯著他,恨恨地說:「真沒想到你還甘願做漢奸。」

劉唐無所謂地扯了個笑,「什麼時候變得關心政治了?漢不漢奸重要的是誰給我好日子。」

「日本人害死我爸爸媽媽,你聽到了!」

田丹嘶喊著,手腕上已經被勒出了紅痕,她淚光盈盈,落在劉唐眼裡卻更有興趣。

「影佐先生是?我先生王擎漢和影佐先生現在合作,要不然我哪裡回得了上海。」

田丹軟了聲音,哀哀地說:「……劉唐,看在過去的分上,讓我回家,從早上出門到現在,我要不回去徐天會瘋的。」

「徐天那麼喜歡你?」

「我們訂婚了。」

「我也和你訂過婚。」

田丹眼淚簌簌而下,「求你……」

劉唐絲毫不為所動,繞到她身後從後面卸下她的戒指,「新戒指都戴上了,我看看。」

劉唐一把將戒指扔出後窗戶,田丹幾近崩潰,想要站起來,無奈手腳皆被縛住,「你為什麼要這樣!」

「因為我也喜歡你,這次回來想好要同你結婚的。」

「扔下我的時候呢?如果那天我死了呢!」

「死了就算了,問題是你活得好好的,好像還漂亮起來了。」

劉唐逼近田丹,俯下身子就要朝田丹臉上親。田丹驚恐地躲避著他,又驚又怒,「你要做啥!」

劉唐的笑聲在田丹聽來格外可怖,「生米做熟飯,我看你怎麼嫁。」

田丹直往後縮,卻避無可避,「劉唐劉唐我……殺死你!」

劉唐停下動作,田丹依舊可以感覺到他嘴裡的酒氣,田丹嫌惡地將臉扭過去,劉唐捏住她的下巴生生扳回來,迫她直視自己,「喲!殺人這種話都會說了,放在你面前你也不會下手,不要動。」

田丹剋制住欲嘔的衝動,咬著下唇,「……那放開我,繩子鬆開。」

「繩子鬆開你好跑?實話同你講,影佐先生叫我把你弄來的,這個繩子也是日本人綁的,松不得,這樣綁牢親熱好像更加好。」

田丹冷靜下來反而不動了,劉唐手湊過來解她的衣釦,田丹還是沒動,劉唐便肆意起來,「這樣才對,不要喊。」

田丹一口咬住了劉唐的手指,劉唐慘叫起來,另一隻手不停拍打著田丹,田丹就是不鬆口,劉唐叫得無比慘烈。

門鎖轉動,門推開的同時,田丹鬆了嘴,兩個日本憲兵看見的是衣衫零亂的田丹和麵紅耳赤的劉唐,憲兵用日語呵斥道:「她是梅機關要的人。」

劉唐忍住痛,換了副奴顏,「曉得……」

憲兵推出去關上門,劉唐看著一臉倔強的田丹,訕訕地說,「……不急,日子長,慢慢你就想通了,徐天已經是半個死人,到時候我看你再回哪裡去。」

劉唐摔上門出去,田丹呆呆地坐在椅子上,半晌才鬆了一口氣,她挪了挪椅子,可以從桌上的圓鏡子和身側的大穿衣鏡折射看見反綁的繩結,她小心調整角度,利用暖氣上的螺栓挑繩結,卻很困難。

田丹努力了許久,額頭上滲了一層細密的汗,她快脫力了,粗糲的麻繩將她的手腕磨破了皮,汗水流過手腕,火辣辣的疼,背後的繩結已有些許鬆動,門又被開啟了,田丹一驚,日本憲兵端來吃的放在她面前,然後解了她的繩子,田丹吃了幾口,「……出去,看著我吃不下。」

日本憲兵無動於衷,田丹又吃了幾口,放下筷子瞪著日本憲兵。日本憲兵將田丹重新反綁,端走吃的,門復關上。

這回繩子綁得更緊,田丹徹底絕望了,她咬了咬牙,將椅子挪到原來的位置,重新開始。

徐天走進一條里弄,四處看了看,有一塊聖約翰小學的牌子掛在石庫門口。徐天進去,有一些小學生在玩耍,徐天問一位在掃地的婦人:「請問向老師在?」

婦人稍稍猶豫了一下,「這裡沒有姓向的老師。」

「從前有一位向老師在這裡教書。」

「我剛剛來的。」

婦人非常警惕,徐天眉梢一動,「噢,謝謝你。」

徐天轉身離開,拐過彎,將一扇半開的窗子順手合上,然後他在拐角停下來,看窗玻璃的對映,那個婦人往左邊一扇門進去。徐天等了一會兒,折回去,也進入左邊那扇門。樓道里略略有些昏暗,徐天適應著光線,慢慢往裡走。

一支鐵桿夾著風從後掃來,徐天反擰住後面的人,是剛才那個婦人,徐天的聲音依舊溫和,「我叫徐天,向老師的朋友。」

老向從暗處轉出來,「……徐先生。」

「為啥不早點找我?」

「到後面說。」

兩人進到一間民房,老向有些警惕,「怎麼找得到我?」

「信。」

老向仍是一臉疑惑,徐天嘆了一聲,「是不是不解釋怎麼找到你,就不能說話了?」

「我回來沒有同任何人講。」

「既然寫信給我,為什麼不見?我那裡還有你們兩樣東西。」

「什麼東西?」

「一本紅冊子,上海市靜安支部七個人入黨的名字,還有田魯寧先生沒來得及運走的一批藥。」

「……怎麼找到我的?」

「你寫信的紙是小學生作業本撕下來的,信紙滴了一滴墨水,所以筆是蘸水鋼筆。沒有用本地郵局的信封,用糨糊做了一隻,粘糨糊的地方手指頭划過去也有一點墨水跡,和滴到信紙上的一樣。作業本紙、蘸水筆、墨水、糨糊這幾樣東西,除非太平安穩的環境,不會這麼齊都在一張桌子上。中國除了租界都在打仗,你的身份尤其不太平,到哪裡隨手撕一張小學生作業紙?就算在外地,能寄信的地方,有郵局就有信封,不會故意自己糊一個。我們從認識起,你就在這裡教書,所以我來碰碰運氣。」

老向釋然地笑了笑,「……只要你願意,什麼都辦得到。」

徐天眼睛看著屋角敞著口的一個袋子,裡面隱約是些炸藥雷管,「但願我能辦到。」

「……這一年多好嗎?」

徐天微微笑著,「很好,從來沒有這麼好過,我和田先生的女兒田丹快結婚了。」

老向驚住了,「你們怎麼在一起了?」

徐天想起田丹,眼底都有了暖意,低頭一笑,「是我追求她。」

「喜事啊!可惜我不方便去喝你們的喜酒。」

「沒關係,喜酒本來想辦,現在不辦了。」

「我是想忙過這一段時間就找你,沒想到你先來了。」

「那批藥……」

「先不要著急說,聽我說,我這次回來兩個任務,第一還是為我們的部隊籌集藥品,這些天忙的就是這件事,算忙完了,過幾天來人接應起運。第二件事與你有關,重組上海市靜安支部。」

徐天有些訝異,「和我有關?」

老向聲音沉沉,「去年兩船貨物安全出滬,我向上級彙報了情況,組織十分渴望你加入,所以重組支部你是要發展的第一個物件。」

徐天愣著,老向仍舊絮絮地說服他,「我知道你刻意迴避這些,但半個中國都在戰火之中,日寇就在我們眼前,必然是全民抗戰……」

徐天打斷了他的話,「不用說向老師,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老向愣了愣,他沒想到這樣順利就爭取到了徐天,「這麼說你願意加入?」

「……願意。」

沒有退路了,從一年前起就沒有了,徐天憑藉一時熱血出了手,便不得不為自己收拾局面。現下已經避無可避,姆媽和田丹的生命危在旦夕,自己的身後就是牆,要麼悄無聲息地死去,要麼轟轟烈烈地拼一把,而加入共產黨,會讓自己有了助力,贏的可能就更大些……賈小七的死,在他心裡悄然埋下了種子,現在這種子慢慢發芽破土,枝葉舒展……

兩個便衣在街道外面轉悠,其中一個往裡弄扎進來,那名便衣轉到聖約翰小學前,茫然地望著四周。兩個小孩跑到便衣跟前鬧騰,便衣不耐煩地撥開他們,剛才那名婦人忙將小孩領開,便衣走出里弄,兩個便衣碰頭,俱都一無所獲,往來路無目的地奔開。

「那批藥在哪裡?」

「三角地菜場冷庫。」

「法租界?怎麼弄到你那裡去了。」

徐天輕描淡寫地略去其中坎坷周折,「輾轉了好幾次,三角地也不能放太久,我找你就是要儘快轉出去。」

「什麼時候運?」

「最好明後天。」

「明天太急了,後天晚上我安排車到三角地,可以嗎?」

「那就後天晚上。」

「好,田先生我也沒來得及聯絡,現在他是你丈人了,也難怪這麼關心他的藥品。」

徐天心中一痛,垂下眼睛,「田先生和太太去世了。」

「什麼時候!」

徐天抿了抿嘴,「你走的第二天,死在我面前。記得走那兩船貨的時候,我說碰到了在日本的教習?」

老向還沉浸在震驚之中,喃喃地說:「當然記得,幸虧聽你的換了船,不然我被軍艦一炮炸死在吳淞口江面上了。」

「影佐第二天就找到田先生,正好我也去找田先生。」

老向沉默了半天,徐天嘆息了一聲,「幸好我也去了,不然往後也碰不到田丹。」

「找個時候,見見田小姐。」

「……這兩天不方便。」

「不著急,以後都是自己人了。」

「後天晚上十點,我在菜場後門等車,知道後門那條巷子?」

「知道,如果你臨時有事,還到這裡聯絡門口吳媽就可以。」

「那我走了。」

徐天起身欲走,老向站起來與徐天擁抱,「謝謝你為黨做的事。」

徐天怔了怔,「……不是說自己人了?」

老向鬆開徐天,笑著拍了拍他的後背,「自己人。」

「向老師,見到你我心裡踏實多了。」

「大家都一樣。」

「我個人有兩件事,黨能不能幫忙?」

「說。」

「過幾天我姆媽和田丹要離開上海,會有點麻煩。」

「我安排人接應。」

「她們一走也可能要在西北太平一些的地方長住。」

「……碰到什麼危險?」

「也沒太大危險,影佐從那以後一直盯著我,我想把家人送走。」

「我安排她們一路平安到西北。」

徐天聽到老向這麼說,心中一鬆,「謝謝!另外,那隻包裡的炸藥引信雷管我帶一些。」

「你要炸藥做啥?」

「備在手裡,往下做事省得臨時再找。」

「你自己拿。」

徐天蹲過去,小心翻看了一會兒,拿出兩顆手雷,盤算了一會兒,「還有手雷?」

「就兩個,其他都是炸藥。」

徐天將手雷放回包裡,往外拿出幾支炸藥,然後拉上包。他揹著包出來,經過吳媽身邊。

「剛剛有狗。」

「多久?」

「我出去看過,走了。」

徐天向她致謝離開,出了里弄,轉進一家舊貨店。他挑了一些舊八音盒、磁鐵、小電路板、舊鐘錶之類的玩意,統統裝進背包,回到同福裡外的街上,經常往來同福裡的那副餛飩擔子經過,徐天叫住餛飩小販,掏出錢放到小販手裡,又指了指同福裡。

徐天兩手空空回到同福裡,那兩個便衣果然在弄口。徐天經過他們,餛飩小販隨後進入巷子。

兩個便衣如釋重負的樣子,轉到弄外點香菸。徐天到陸寶榮鋪前,叩了叩門,「寶榮叔,我請客你和馬師傅一個人一碗餛飩。謝謝今天一大早把你們叫起來幫忙。」

「哎,是不是真的小偷強盜,我看見後來又和田小姐一前一後走出去了……」

徐天未作理會,進入自己家門,小販擔子隨後停在裁縫鋪子和徐家之間,陸寶榮走過去盛餛飩,徐家的門開啟,正好遮住餛飩擔子一頭,徐天伸手從擔筐裡取走背包,又朝老馬家喊了一句:「馬師傅吃餛飩。」

老馬應聲伸出頭,徐天關上家門,那兩個便衣轉回弄堂口往裡張望,看到的是餛飩販子在賣餛飩。

徐天把背包放回自己房間,在堂屋裡喚姆媽,房子裡沒有人應答,徐天轉到天井去,看見徐媽媽呆呆坐在小板凳上。

「爐子滅了。」

徐媽媽眼神發直,喃喃地說。看著姆媽的神情,徐天的心愈發抽痛了,他慢慢地走過去蹲下身子,溫聲說:「重新點,我來。」

「鐵林怎麼說?」

「啊?……說沒事。」

「田丹回來了?」

徐媽媽聲音微顫,徐天埋著頭不敢看,「沒有,火柴給我。」

徐媽媽攤開手掌,徐天取走火柴,「姆媽到屋裡坐,點爐子菸頭大。」

徐媽媽也不作聲,徐天點燃火,將小劈木扔進去,然後朝爐底使勁扇風,火苗沒起來,煙反而越來越大,徐天還是使勁在扇……

「不要扇,柴頭溼了。」

徐天放棄了,扭頭看過去,母親臉上掛了兩行淚。

「姆媽,我叫你到屋裡……」

徐天伸手拭去姆媽的眼淚,徐媽媽拉住徐天給自己擦淚的手,「天兒,好不好同姆媽講實話?」

「啥實話?」

「你是我兒子,這樣明明曉得還要幫你裝牢,心裡悶都要悶死了,多大的事情說出來,嚇不到姆媽的。」

「沒事……」

徐媽媽緩了緩,用手背迅速抹去眼淚,「總要說的,早點說姆媽早點好幫忙,幫不上忙幫你收拾東西也好。啥事情來都不怕,就怕這樣啥也不說出門了,根本不曉得還回不回來。」

「……還是不說了。」

徐天被姆媽識破了心事,慌忙站起身,無意間踢到了爐子邊垛得整整齊齊的劈木,劈木散落一地,骨碌骨碌地滾開。

徐媽媽拉住他的手,眼圈雖然還泛紅,說起話來卻是不容置疑,「手指頭紗布拆開,我看看。破皮也早好了,前幾天老玻璃說來家裡那個日本人用裁縫剪刀差點剪掉他的手指頭……姆媽心裡咯噔了一下,看看。」

爐子還冒著餘煙,徐天緩緩坐下來,慢慢拆開紗布,「姆媽,不要怕,已經收口不疼了。」

徐媽媽看到了兒子的斷指,心臟驟然抽痛起來,傷口依舊猙獰可怖,她趕緊掩住嘴,生生吞下了到嘴邊的一聲尖叫,良久,徐媽媽眼淚奔湧而下,「……家裡有新紗布?」

徐天攬住姆媽的肩膀,輕輕拍著她的肩安慰著,「田丹帶回來的,已經不疼了。」

「快到屋裡重新包起來。」

徐媽媽迭聲道。

徐天用拆下來的紗布暫時遮住傷口,欲言又止,「姆媽……」

「你就說事情有多大?」

「……我們要離開上海。」

「我們?」

「我們三個人。」

「啥辰光?」

「三天後。」

「……房子怎麼辦?」

「託小翠租出去,回來房租一分不少。」

「啥辰光回來?」

「日本人滾出中國那天。」

「手指頭是日本人切的?」

「……我自己,當影佐面切的。」

「為啥?」

「我以為這樣他們就不會再來,好埋頭過太平日子。」

徐媽媽再次泣不成聲,徐天擁著徐媽媽,手無意識地摩挲著她的後背安慰她,在徐媽媽看不見的地方,徐天的眼圈也紅了,他望著天空,想起了一年多以前那個溼漉漉的陰天,看起來,又要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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