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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別列佐夫(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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閻天總算抓到一條有用的魚。胡奇冬已經把尤利欽科的相貌說得很清楚:高聳的額頭和鼻樑,小眼睛,臉龐瘦削,嘴唇有些上翹,和他受過傷有關;頭髮稀疏,梳得很齊整。他把影像丟給旁邊的別動隊人員,讓一天之內把這個大傢伙找出來。

胡奇冬看他已經安排完畢,便帶著一種希望的語氣說:「我已經說完了全部所知道的,可以走了吧。」滿是血汙的臉上帶著一種懇求地媚笑。

閻天笑了:「不好意思,我還需要你當面指認他的,最好你祈禱說的都能應驗,否則就不用麻煩你的同志們呢。」

胡奇冬急了:「你……我……你不守信用。」

閻天冷冷看他一眼轉身就走,把他獨自扔在了審訊室裡。

胡奇冬頹然地坐在椅子上,閉著雙眼,突然又睜開眼慘然地笑笑搖搖頭,覺得自己實在無趣得很,愣了一會兒用盡全身力氣把頭向牆壁撞過去,死了。閻天聽到那聲悶響輕輕說一句:「這還像個樣子。」

2

終於找到了會議主角的向亦鵬卻陷入苦惱之中。地下室裡,尤利欽科顯然是在動用自己共產國際特別代表的身份,一而再而三的要求他立即派人處決叛徒別列佐夫。他見向亦鵬遲遲不願回答便拍了桌子說處決別列佐夫的決定由自己負全責,但必須立即行動。

向亦鵬走出尤利欽科的房間,交給守候在外的行動隊的隊員們一張照片說:「立刻把這人找出來,他叫別列佐夫。據說此人已經變節投靠日本人,但你們不能隨便行動,發現蹤跡立即向我報告。」

正說著鴻川匆匆走來悄聲說美美回家了。向亦鵬跟鴻川匆匆上樓,他知道背後那雙眼睛在看著他。

東亞酒店三樓的特殊客房裡,向亦鵬看到遍體鱗傷的餘銘真側臥在床上,已經昏睡過去,從已經破碎得不像樣子的衣褲下顯露出的兩臂和大腿上刀痕累累,血仍然在從傷口上簡單包紮的紗布中滲出,染紅了床單。

鴻川走出去。向亦鵬顧不得男女之間的忌諱,立刻麻利地撕下她的褲腳和襯衣袖口,卻也被餘銘真上身的那些舊傷疤給驚了一下。他小心地揭開包紮的紗布,早已凝固得很硬的血痂連著紗布,稍一用力餘銘真就被這劇痛給驚醒了,恍惚之間看到人影晃動,不由分說地一隻手扳過向亦鵬的手腕,另一手死死扣住向亦鵬的咽喉。

向亦鵬輕聲說:「銘真,是我。」餘銘真這才徹底清醒過來,一下子癱在了床上。

向亦鵬取過藥膏,給她一一敷上,餘銘真兩手緊攥著床單流著淚。他給她重新包紮好,伸手擦擦餘銘真額頭上冒出的汗珠說:「銘真,你受苦了。」他的眼裡也含著淚水,把被子給餘銘真蓋上。

向亦鵬又說:「小寶我已經把他送到安全地方去了。」餘銘真緩了好大一陣才說他怎不問問發生了什麼事兒。

向亦鵬摸了摸餘銘真的額頭:「先休息,不管什麼事,只要你平安就好。」

餘銘真再也控制不住,側過臉去。

向亦鵬關切的問:「身上的舊傷,怎麼弄的?」

餘銘真渾身顫抖,咬著牙不說話。向亦鵬站了一會兒轉身悄然向外走去。

餘銘真說:「我身上傷疤的事兒,不要告訴別人,好嗎?」

向亦鵬停下來轉身看著餘銘真微微顫動的背影,好一會兒才又悄悄走出去。

3

林璇正埋頭書桌工作,案頭的電話響了,是閻天打來的電話。他說在咖啡廳定好了位置想和她聊聊。

時間已經很晚,咖啡館裡的客人已有些稀落,林璇一落座就說這麼晚喝咖啡會有什麼特別的味道嗎,閻天調皮地說是思念的味道。說笑間,林璇說你每天這麼累應該早點休息嘛。閻天笑說,你又不瞭解我的工作怎麼知道我累呀;林璇懶懶地說男人的事情她是不感興趣的。

閻天喝著咖啡盯住她:「那就和我講講你的事情吧。」

林璇有些詫異:「我的?我有什麼事?」

閻天:「你每天都幹些什麼,和什麼人打什麼交道啊?」

林璇笑笑:「無聊得很,你不會感興趣的。」

閻天:「可是我還是很想知道。」

林璇壞笑:「就不告訴你。」閻天也笑,端起咖啡來又喝一口,有一種更為生澀的苦味。

林璇不幹了:「哦!大半夜的叫我出來就為審訊我?」

閻天一愣:「審訊?可不,就為審訊,你招不招吧?」兩個人說說笑笑倒也輕鬆得很。

林璇回到家裡立刻撥通了一個電話,她說:「閻天今天很不對勁,他也許嗅到了什麼。是的,明白!」她放下聽筒,臉上一掃平日的嬌弱,目光冷峻。

閻天送完林璇,直接回到了辦公室。林璇的具體資料擺在案頭,這個他日思夜想的女人讓他突然有些神秘的陌生感覺。派出去的特工回來了,他和林璇喝著咖啡輕鬆地聊著的時候,這傢伙在林璇的辦公桌裡找了一些資料還有幾張底片。他立刻安排了沖洗底片並命令「別動隊」派人同樣二十四小時監視林璇。

安排完,突然又感到了一陣心酸……他已經開始對生命中最為重要的兩個人保持了高度警惕和嚴密監控,他不清楚也無法預料接下來會出現什麼樣的局面,他無法逃避也不能選擇,只能殘酷的面對!

4

東亞大酒店的正廳裡氣氛異常熱烈,大堂內到處都開始懸掛彩旗和各種顏色的氣球,帶著露水的鮮花在花瓶中展現著別樣妖嬈。幾個員工正在忙碌地為閻天舉行的特別party,做著最後準備,安排著嘉賓區的座椅,正廳最前面,主講臺早已佈置妥當,一個小小的青瓷花瓶空著,將要在開始時插上一束白玫瑰。

閻天帶著林璇檢視他們訂婚酒會的準備情況,走一圈回來兩人都非常滿意,對向亦鵬連聲稱謝。向亦鵬則打趣說這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兩個人的大事,豈敢不盡心。

林璇走到鋼琴前開啟琴蓋坐下來,眼睛卻回望著向亦鵬,閻天不由分說一把推過他去,也就坐下來和林璇一起聯彈起他們最愛的曲目來。閻天站在一旁,笑得很開心。

向亦鵬和林璇彷彿完全墜入了音樂的美妙之中,如痴如醉一直到最後一個音符落下,才彼此望了望站起來。

林璇感慨地說:「似乎最好的永遠是在從前。」

閻天卻說:「我總覺得最好的是現在。」說著將林璇摟過來,頗有些得意的神情。

鴻川匆匆進了正廳,看見閻天在場,自覺地退到一旁站立。

閻天向鴻川瞥瞥說道:「亦鵬,你的人過來催嘍,別把正事耽誤了。」

向亦鵬起身說:「這兩天最大的正事不就是你的事。」

閻天和林璇轉身出酒店,向亦鵬望著他的背影笑著說:「話說到前頭,賬要算清,今晚我可不給你結賬。」

閻天沒有回頭卻揮揮手說:「知道,看你那個小氣樣兒。」

鴻川見閻天出了門,走近向亦鵬耳語:「行動隊找到別列佐夫了。」

向亦鵬看著林璇和閻天走出酒店的背影,沒有答話。閻天果然就又回頭望了一眼,扮了個鬼臉兒……他緩緩轉身,最殘酷的搏鬥莫過於在最親近的人之間展開,但是既然選擇的河岸不同,就只能隔河而居。命運的玩笑不會因時代不同而稍有差異,無人可以逃脫。

5

南京路北的藍點餐廳,是上海灘為數不多的地道俄羅斯館子,店面不大卻生意紅火。已經是絡腮鬍子的向亦鵬將行動隊員留在街的對面,他自己推門進去,餐廳內這個點兒的客人不多。店堂內座椅都是橡木所制,吧檯裡還放著幾個大的酒桶,酒架上存放著火一樣熱烈的伏特加,夥計們穿著傳統的俄羅斯服裝,踩著大靴子嘰嘰嘎嘎地用大杯子給客人上酒和燻魚……向亦鵬坐在了靠窗的一個位子上,而坐在廚房門口的一雙藍眼睛時不時地朝這邊望上一眼,向亦鵬坐定了也看著他。

服務員送上了一杯伏特加酒,用俄語告訴向亦鵬,是廚房門口邊的先生請他喝的。

向亦鵬拿過酒又看了看藍眼睛,藍眼睛笑著對他舉舉手裡的大酒杯。向亦鵬也笑笑,毫不猶豫地一飲而盡。

藍眼睛緩緩站起身,轉身走進了廚房後間。向亦鵬站起身,繞過幾張桌子掀開廚房的簾子走進去。

廚房後間裡,同樣長著大鬍子的大廚用碩大的刀切著生肉,嘴裡哼著吞吐不清的俄國曲子,偶爾有兩個俄羅斯小姑娘掀過簾子跑進來,看見向亦鵬也友好的笑笑。向亦鵬緩緩向裡走,左手按在腰間,穿過廚房,來到後間的儲藏室。

剛一進門,有人就在背後重重地拍了拍向亦鵬的肩,他也不轉身,槍朝後直接頂在了身後人的肚子上。

身後人不慌不忙走到了前面,正是方才外廳的藍眼睛。藍眼睛無視向亦鵬的手槍,笑著把手中的一塊黑松蛋糕遞給向亦鵬。

藍眼睛用俄語問:「你是向?」

向亦鵬沒接蛋糕,放下手中的槍看著藍眼睛。

藍眼睛仍然微笑著,拿著蛋糕看著向亦鵬:「這是你老朋友別列佐夫留給你的。」連蛋糕帶紙碟子一起遞過來。

向亦鵬接過蛋糕碟子,很快在底座發現字條,看完後迅速燒掉。走出餐廳的大門,望了一眼馬路對面就自顧自地走了,待命的行動隊員們也迅速跟著撤離。向亦鵬走在人來人往的大街上,眼神陰晴不定。

向亦鵬回到酒店立刻就問鴻川餘銘真吃過東西沒有。鴻川沒有回答問題只說還好,他便明白過來立即從樓梯衝上了三樓餘銘真住的客房,推門進去床上空無一人。回頭看著鴻川喝問:「人呢?」他很少發火,但此刻忍不住了,一把推開鴻川,剛要跑下樓,突然看見看老周就站在走廊裡。

老周對向亦鵬說:「餘銘真在我那兒。」

向亦鵬劈頭就問:「為什麼?」

老周說得有些艱難:「經過調查,她這兩天的失蹤和青幫有關,組織上要對她進行審查。」

向亦鵬看著老周情緒有點失控:「審查?她身上還有那麼重的傷。」

老周說:「亦鵬,是上級的決定。」

向亦鵬不假思索地就把槍指著老周,「馬上帶我去。」

北四川路老靶子路口的五洲藥房,是一間不大的雙層閣樓房,看似平常無奇的房子其實是特科總務科屬下的總聯絡站。

向亦鵬跟著老周匆匆走進藥房,抓藥的醫師笑著迎上來:「兩位,抓什麼藥?」向亦鵬瞪他一眼,衝上樓去。

二樓很寬敞,一間臨時的急診處理室,被用簾布隔離開,老周帶著向亦鵬,繞開處理室,來到內間,一間小屋被鎖著,外廳裡幾個醫師在翻著雜誌,見到老周都站起身來。

老周問:「誰在裡面。」

總務科的同志回答:「小劉在裡面問話。」不等其他人有所反應向亦鵬一腳就把門踢開了。

小屋裡餘銘真靜靜地坐在椅子上,小劉正想讓她辨認方孝的照片。門一開,向亦鵬不管三七二十一,扶住餘銘真就出了門。總務科的同志們上前攔住去路。小劉笑著說:「向科長,你這樣做,只會把事情弄得更復雜。」說著就想上手拉餘銘真的胳膊。

向亦鵬眼睛就瞪起來:「滾開,你沒資格跟我說話!」

小劉一下子就被他的反應震住了,乖乖地讓開路。其餘幾位同志都看著負責紀律且一貫嚴肅的老周,這會兒他倒笑嘻嘻的。這麼多年的同生共死,他知道向亦鵬是對的。

向亦鵬扶著餘銘真就往樓下走。老周在樓上說慢走啊,向亦鵬瞪他一眼。老週迴頭對幾個年輕同志說,這下知道情報科「向老虎」的厲害了吧?眾人相視一笑,都覺得有些滑稽。

餘銘真幾乎沒了最後一絲力氣,把頭搭在向亦鵬寬闊的肩膀上,立刻感到了一陣溫暖,她努力剋制著就要湧出的眼淚。

6

湖南路上的時裝店裡,換衣間的門開了,林璇穿著一身黑色齊肩晚禮服走了出來,她來到大鏡子前,仔細地端詳著鏡中的自己。她一早已經發現抽屜裡的底片不見了,但現在她還不想說。

閻天從後邊走過來雙手環抱著她低聲說:「真想一輩子都這樣。」林璇笑著打了一下閻天的手。

閻天又說:「你記得我說過你和以前不一樣呢麼?我現在才發現,你比以前更神秘,也更漂亮。」

林璇笑著問:「那你知道什麼呢?」

閻天呵呵地笑著:「我什麼都知道。」調皮地笑著,眼神中閃過一縷溫情。

閻天非常仔細地沿著林璇最脆弱的記憶邊緣敲打和試探著,他雖然目前還不知道林璇的幕幃重重之內還有多少他不知道的秘密,卻沒有急於去挖掘。像一隻最出色的老貓,在不斷給獵物施加煙幕彈相信獵物最終會因一種想不到的原因,自己就跳出來。

一個別動隊員匆匆地走進來說道:「特派員,緊急情況。」

試衣間門開了,林璇走出來又是另外一套白色暗花的旗袍,閻天示意他不用再說,看著林璇說:「嗯,這套尤其有味道。」

林璇照著鏡子:「你有事就先忙吧……」

閻天歉然一笑:「也好……我馬上就過來。」

林璇在鏡中注視著門外的兩人。

隊員對閻天低語道:「‘天狼’在新閘路找到尤利欽科了。」

閻天眼中閃過一縷驚喜:「讓‘天狼’24小時盯人,隨時候命出動。」

閻天笑著走回店裡,饒有興致地欣賞著林璇換裝。

林璇正換著耳環說:事情解決了?閻天笑著說今天自己只屬於她,沒什麼大不了的事。

林璇笑了繼續換著耳環,最終挑選了三套衣服,定了配飾。她打趣說原本不用閻天陪真是辛苦他了。

閻天說這是促進感情的好機會,豈能不陪。

林璇問:「我還神秘嗎?」閻天說神秘也是一種味道。

7

上海滬西新閘路經遠裡六一二弄,一棟極普通的三上三下格局的老房子處於弄堂中段。雖然是舊房子,但這弄堂的兩端卻都連線著熱鬧的街道。

大鬍子向亦鵬走進來摘下帽子,直接用俄語說:「尤利欽科同志住這裡過於張揚了。」

沒等尤利欽科答話,老周就對向亦鵬說:「會議改在了靜安寺,明晚十一點。」向亦鵬大吃一驚,那時間正是閻天與林璇的晚會開始的時間。

老周說:「晚上寺廟打更的是自己人,放行沒有問題,地點暫定在寺內的彌勒殿。」

向亦鵬無不憂慮地說:「明晚我肯定是抽不開身的,閻天已經對我有所防範,而且我至今也不知道他明天會在晚會上做些什麼?」

老周卻有些興奮:「這樣最好,用晚宴套住閻天,也不讓他抽身!」

向亦鵬沉默了,這件事的某些環節上肯定出現問題了,雖然他還暫時清理不出來有問題的環扣。他比任何人都瞭解閻天,如果這隻老貓已經聞見了腥味,那麼明天這場突然而至的晚宴,誰套誰就很難說了。

向亦鵬還沒來得及更多思考,尤利欽科就向老周示意,老周說:「總務科的同志已經查出來,別列佐夫現在藏身在匯龍譚。」

老周塞給了向亦鵬一張字條:「這是他的住址,會議在即,不能出一點差錯!」

向亦鵬並沒有再看尤利欽科回頭就走,他不太喜歡這個喜歡發脾氣的特別代表。老周追過來說一句:「你大鬧我總務科,還挾持科長劫走被調查人員,總部首長誇你了,說黨內就需要這樣有正義感和敢於跟不合理的‘條條本本’叫板的同志。」向亦鵬打個響指兒,他清楚這是老周的功勞。走出這個院子,在夕陽的光暈裡他知道目前這個遊戲中參與的角色越來越多,若稍有失神就會掉下深淵的。

8

夜晚的匯龍潭,是上海城出了名的夜市集散地,各種小吃,日用雜貨,星星點點的燈火照得整個市場很是輝煌。夜市中,大鬍子匆匆走來停在了惠通旅館門前,二層的客房零零星星亮著燈,有房客閒著無事,又不滿外面的吵鬧,探出頭來就開罵,一些正好生意不妙也閒得發慌的地攤商販就趁著機會也仰起頭來對罵。這下好看了,口水飛濺之中只罵得一佛出世一佛降生來。藉著這股亂勁兒,大鬍子悄沒聲的就進了旅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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