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確定那是不是讚許的口吻。「我們搬來時就有了。」我回了一句,反正總得說點什麼吧。
「橢圓形的。」
「是的。」
「不太常見了。」
「橢圓形嗎?」
對話已告終結。他開始審視那團黑漬。
「那是黴斑。」他說得很沉靜,好像醫生不動聲色地把重大訊息告知患者。
「可以把它刷掉嗎?」
「治標不治本。」
「怎樣才能治本?」
他嘆了口氣。「我得先上屋頂檢查一下。」他伸手抓住活板門的鐵鏈,用力拉下來。天花板上的門顫顫巍巍地開了;斜斜的階梯伸展到我們面前,發出刺耳的吱嘎聲;陽光一瀉而下。我立刻躲到旁邊去,遠離陽光。大概,我終究會變成吸血鬼。
戴維把活梯拉到底,直到梯腳抵在地板上。我看著他一級一級攀上去,牛仔褲一下一下裹緊屁股;一眨眼,他就不見了。
「看到什麼了?」我喊了一聲。
沒反應。
「戴維?」
我聽到咣噹一聲響。一道水柱落在樓道里,在陽光下像鏡子一樣閃亮。我退後一步。戴維說話了:「抱歉。碰倒了灑水壺。」
「沒關係。你看到什麼了嗎?」
又等了一會兒,戴維才帶著崇拜的口吻說道:「屋頂上是森林啊。」
那是埃德的主意。四年前,我母親去世後,他言之鑿鑿地說:「你要找件大事情忙一下。」於是,我們決定把屋頂改造成空中花園——花圃、菜地,再來一排微型黃楊木。正中央還有鎮宅之寶——拱門花架,用房產經紀人的花樣法國術語來說是:piècederésistance(意為主菜、代表作)——兩米寬,四米長,春夏時節花葉繁盛,走在拱廊的綠蔭裡十分涼快。後來,我父親中風了,埃德又在拱廊下擱了一條長椅,以示懷念,椅背上有拉丁語刻字:adastraperaspera(循此苦旅,以達天際)。我喜歡在春夏之夜坐在長椅上,沐浴在金綠色的光影裡,讀一本書,喝一杯酒。
最近,我幾乎都忘了還有個空中花園。花花草草肯定都長瘋了。
「完全失控了,」戴維很肯定地說道,「簡直像叢林一樣。」
我指望他快點下來。
「這是花架嗎?」他問道,「蓋著油氈布的?」
每年秋季,我們會把拱廊木架遮蓋起來。我什麼都沒說,只是默默地回憶。
「你上來的話千萬要小心。別一腳踩在天窗上。」
「我沒打算爬上去。」我這樣提醒他。
他用腳試探了一下天窗,玻璃咔嗒咔嗒地震顫起來。「真脆弱。枝枝蔓蔓都爬到玻璃上了,早晚會壓垮整扇天窗。」又過了片刻,「真的太壯觀了。要不要拍張照片給你看?」
「不用了。謝謝你。我們怎麼對付返潮的事?」
活梯上出現了一隻腳,兩隻腳,他爬下來了。「我們需要專業人士。」他踩到了地板上,把活梯推回原位。「要做好天花板的防潮密封工作。但我可以先用刮刀把黴斑鏟乾淨。」他把活板門關好,「把那一塊用砂紙磨一遍,上一層防汙塗料,再刷一層乳膠漆。」
「這些工具你都有嗎?」
「我可以去搞一點防汙塗料和乳膠漆。如果可以給這裡通通風,效果會更好。」
我驚呆了。「你這是什麼意思?」
「開啟窗戶。不一定非得是這層樓的窗。」
「我不開窗的。哪層樓都不開。」
他聳聳肩。「但是很管用。」
我轉身走向樓梯。他跟在我身後。我們默默無語地往下走。
「謝謝你幫我把外面收拾乾淨了。」走進廚房,我如此說道。這不過是為了找點話說。
「誰幹的?」
「幾個小孩。」
「你知道是誰家的孩子嗎?」
「不知道。」我停了停,「為什麼這麼問?你要去為我討個公道,把他們打一頓?」
他眨了眨眼。我繼續提問。
「你在樓下住得還舒服嗎?」他已經搬進來兩個月了,因為菲爾丁醫生建議我找一個合租者,那樣會很有用:有人幫我跑跑腿,倒倒垃圾,協助我做一些日常維修之類的雜事,以此抵扣房租。我把出租廣告貼在airbnb上,戴維是第一個回覆的人。我記得他的郵件很簡練,甚至給人以無禮的錯覺,但等我見到他本人,才發現他很愛說話。他剛剛搬離波士頓,資深雜務工,不吸菸,有七千美元的存款。我們當天下午就簽訂了租約。
「挺好的。」他抬起頭,看了看幾盞嵌在天花板裡的射燈。「你把房間搞得這麼暗,是有什麼特殊原因嗎?為了治療或別的事?」
我知道自己臉紅了。「很多像我這樣……」該用什麼詞好?「的人在光線太亮的環境裡會感覺過於暴露。」我指了指窗戶。「反正,這棟房子也不缺自然照明。」
戴維思忖了片刻,點點頭。
「你的房間裡照明夠亮嗎?」我問。
「還行。」
輪到我點頭了。「如果你在樓下又找到埃德的設計圖紙,儘管跟我說。我要把它們蒐集起來。」
我聽到龐奇穿過活動貓門時發出的響動,又看著它一溜煙跑進廚房。
「真的非常感謝你為我做的一切。」我繼續表達謝意,哪怕已經錯過了最好的時機——他已經轉身,朝地下室的門走去。「擦淨了……髒東西,還有別的家務事。你是我的大救星。」這句奉承實在很蹩腳。
「小事一樁。」
「如果你不介意的話,給專業人士打電話,讓他們來處理天花板上的……」
「沒問題。」
龐奇跳上我們之間的廚臺,放下它嘴裡叼著的東西。我定睛一看。
一隻死老鼠。
我往後一跳。看到戴維也有同樣的反應,我還挺欣慰的。老鼠很小,毛皮油光鋥亮,黑乎乎的小尾巴像條毛毛蟲;小小的身體已被咬爛了。
龐奇自豪地看著我們倆。
「壞蛋。」我責罵它。它卻沉著地點了點頭。
「它還真有一套。」戴維說。
我仔細看了看死老鼠,問龐奇:「是你乾的嗎?」問完才反應過來自己竟在審問一隻貓。它跳下了廚臺。
「你瞧,」戴維輕聲說道。我抬眼一看:在廚臺的另一邊,戴維彎下腰,黑眼睛閃閃發光。
「我們要不要把它埋在什麼地方?」我問,「我可不想讓它在垃圾桶裡臭掉。」
戴維清了清喉嚨。「明天是週二。」收垃圾的日子,「我現在就把它帶出去。你有報紙嗎?」
「還有人看報紙嗎?」我本不想這麼尖刻的,所以趕緊圓場,「我有塑膠袋。」
我從抽屜裡抽出一隻來。戴維伸手要接,但我可以搞定這件事:把塑膠袋翻過來,蓋住自己的手掌,輕輕地抓住那具小屍體。它的一絲抽搐驚到了我。
我把袋子的另半邊拉起來,紮好口。戴維這才接過去,拉開廚臺下面的垃圾桶,把死老鼠扔了進去。願它安息。
就在他把大垃圾袋拖出垃圾桶的時候,樓下傳來聲響;水管振動,水聲響起。有人在沖淋浴。
我看了看戴維。他沒有躲閃;相反,他紮緊袋口,一掄,把袋子扛在了肩頭。「我把它帶出去。」說著,他大步流星地走向前門。
她是誰?我還不至於真的去問他。
15
「猜猜我是誰。」
「媽。」
暫且聽之任之吧。「小南瓜,萬聖節過得好嗎?」
「好。」她在嚼什麼東西。我希望埃德記得留意她的體重。
「你拿到了很多糖果?」
「非常多。比以往任何一年都多。」
「你最喜歡哪種?」那還用說,肯定是m&m’s花生味巧克力。
「士力架。」
我承認,我錯了。
「是很小的那種。」她做出解釋,「迷你版計程車力架。」
「那你晚飯吃的是中餐還是士力架?」
「兩樣都吃了。」
我得給埃德敲敲警鐘。
可當我質問埃德時,他倒是大言不慚。「一年只有這一個晚上,她可以在吃晚飯的時候吃到糖。」
「我不能眼看著她有麻煩啊。」
一陣沉默。「牙齒?」
「體重。」
他嘆了一口氣。「我可以照顧好她。」
我也嘆了一聲。「我沒說你不行。」
「聽起來就是那個意思。」
我一手扶在額頭上。「只不過,她八歲了,很多孩子會在這個年紀面臨嚴重的肥胖問題。尤其是女孩。」
「我會小心的。」
「你要記住,她已經過了嬰兒肥的階段。」
「你希望她長成排骨精嗎?」
「不,排骨精和肥妹都很糟糕。我希望她健康。」
「好的。我今晚會給她一個低卡路里的睡前吻。」他說。
我笑了。不過,我倆道別時還是有點尷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