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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二 11月2日(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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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盯著窗外看了足有一分鐘。然後我們回到了廚房。

再後來:

「那玩意很有用嗎?」簡問道,在我思忖下一步該怎麼辦的時候,她就在起居室裡走來走去。夕陽已西沉,在昏黃的光線裡,穿著奶黃色毛衣的她宛如幽靈,在我家裡飄來飄去。

她伸手指著雨傘。那兒傘像個醉漢般靠在牆壁上。

「比你想象的有用。」我深深地窩在椅子裡,開始描述菲爾丁醫生的後院治療法:出後門,下石階,腿腳發軟地走下去。尼龍布大泡泡保佑我不被清晰透明的戶外空氣、湧動的風所湮沒。

「有意思。」簡說。

「我認為應該用‘可笑’這個詞。」

「但有用?」她問。

我聳聳肩:「有那麼一點。」

「好吧。」她說著,用人們平時拍寵物狗頭的方式拍了拍傘把,「好好幹哦。」

「嘿,你生日是幾月幾號?」

「你要給我買禮物嗎?」

「好說。」

「老實說,還真快到了。」我回答。

「那我買定了。」

「十一月十一日。」

她愣愣地看著我。「我的生日也是那天。」

「別開玩笑。」

「沒開玩笑。雙十一。」

我舉起酒杯。「敬十一月十一日。」

乾杯。

「有紙和筆嗎?」

我從抽屜裡拿出紙筆,放在她面前。「就坐在那兒,別動。」簡對我說,「挺美的。」我假裝拋了個媚眼。

她手持鉛筆在紙上飛快地畫起來,筆觸短促有力。我看著自己的臉龐被勾勒出來:凹陷的眼睛,圓潤的顴骨,長長的下巴。「別忘了畫我的大齙牙。」雖然我強烈要求,但她叫我別說話。

她畫了三分鐘,其間兩次抓起酒杯湊到嘴邊。「好啦!」她讓我看。

我定睛一看,大吃一驚:竟然如此傳神逼真。「絕妙的小把戲。」

「算嗎?」

「你會畫別的嗎?」

「你是說,給別人畫肖像?不管你信不信,我真的行。」

「不,我的意思是——動物或者靜物。生命。」

「不知道。我基本上只對人感興趣,和你一樣。」興之所至,她在那幅畫的角落裡簽上名,「完美!簡·拉塞爾原創作品。」

我把這幅速寫收進了廚房抽屜——擺放上好的亞麻桌布和餐布的那隻抽屜。不然它早晚會被我弄髒。

「瞧瞧這些。」它們散落在桌上,珠玉滿堂的樣子。

「那個是幹嗎的?」

「哪個?」

「粉色的。八角形的。不對,六角。」

「六角形的。」

「對。」

「心得安。β受體阻滯劑。」

她睨了一眼。「那是治心臟病的。」

「也治恐慌症,它可以降低你的心率。」

「那個呢?白色,小橢圓形的。」

「阿立哌唑。非典型抗精神病藥物。」

「聽上去很厲害。」

「聽上去是,實際上也是,在某些病例中效果卓著。但對我來說,只是一種附加,讓我保持清醒,讓我發胖。」

她點點頭。「那個呢?」

「丙咪嗪。鹽酸丙咪嗪。治抑鬱的,還有遺尿。」

「你尿床嗎?」

「今晚可能會。」我再啜一口。

「那個呢?」

「替馬西泮。安眠藥,要晚一點再吃。」

她點點頭。「是不是喝了酒之後,你一樣都不能吃了?」

我吞下一口。「不能。」

把藥片吞下去的那個瞬間,我突然想起:早上已經吃過了。

簡一仰頭,嘴裡噴出一團煙。「求求你,別喊將軍。」她咯咯直笑,「我的自尊承受不起連輸三局。你得記住,我好多年沒玩過象棋了。」

「看出來了。」我直言不諱。她哼了一聲,又大笑,露出一顆用銀粉補過的牙齒。

我檢查了一下這局吃掉的子:兩個車,兩個象,一排兵。簡只吃了我的一個兵,還有孤零零的一匹馬。她看到我在數,就撤回她的馬,用力地放下。「傷馬後退。」她說,「召喚獸醫。」

「我最喜歡馬了。」我對她說。

「你看,奇蹟般的康復。」她把馬擺正,用手指撫摸大理石馬鬃。

我笑著喝完最後一口紅酒。她又往我杯裡倒了一點。我看著她。「我也喜歡你的耳環。」

她摸了摸一邊的耳環,然後是另一邊——每隻耳朵上都有幾顆小珍珠。「前男友送的。」

「阿里斯泰爾不介意你戴嗎?」

她想了想,繼而大笑。「我懷疑阿里斯泰爾都不知道。」她用拇指轉動打火機的圓輪,火苗吻上一根菸。

「不知道你戴著,還是不知道它們是誰送的?」

簡吸了一口,再把煙吹向一邊。「都不知道。有時候,他不太平易近人。」她把香菸在碗邊彈了彈,「別誤會——他是個好男人,好父親。但他太有控制慾了。」

「為什麼?」

「福克斯醫生,你是在給我做心理分析嗎?」她問道,語調很輕鬆,但她的眼神很冷靜。

「就算在分析,分析的也是你丈夫。」

她吸了口煙,皺起眉頭。「他一直都那樣,不輕信別人。至少,沒有百分百信任我。」

「那又是為什麼?」

「哦,我是個野孩子。」她說,「風流,放蕩——阿里斯泰爾就喜歡用這些字眼——總是遇到錯誤的人,做出錯誤的決定。」

「直到你遇見了阿里斯泰爾?」

「遇到他之後也一樣。我用了一段日子才把自己收拾乾淨。」但也不至於太久,我心想,從她的相貌來看,生孩子的時候頂多二十出頭。

她又搖了搖頭。「我和別人也有過一段。」

「和誰?」

她做了個鬼臉。「發生過而已,不值一提。我們都犯了錯。」

我什麼都沒說。

「反正,結束了。但我的家庭生活仍然……」她的手指漫不經心地搖了搖,「很有挑戰性。這個詞很準確。」

「用詞正確,用法語來說就是:lemotjuste。」

「你的法語課上得太值了。」她咬牙切齒地哭了,菸頭朝上豎起來。

乘勝追擊,我繼續問,「是什麼在挑戰你的家庭生活?」

她長出一口氣。一個完美的菸圈在半空彌散開來。

「再來一次。」我忍不住這麼說。她果真又吐了一個菸圈。這時,我猛然意識到自己已經醉了。

「你知道,」她清了清嗓子,「不是具體的某件事,很複雜。阿里斯泰爾在挑戰我,我的家人在挑戰我。」

「但伊桑是個好孩子。我這麼說是因為我見識過好孩子是什麼樣的。」我說。

她盯著我的眼睛。「很高興你這麼說。我也這樣想。」她又在碗邊彈了彈菸灰,「你肯定很想念你的家人。」

「是的。想得要死。但我每天都和他們聊天。」

她點點頭。她的眼神有點迷離,她肯定也醉了。「但肯定和他們在身邊是不一樣的,是不是?」

「嗯。當然不一樣。」

她再一次點頭:「好了,安娜。你知道,我不會刨根問底,問是什麼讓你變成這樣的。」

「體重超標?」我回道,「少白頭?」我真的喝多了。

她抿了一口紅酒:「恐曠。」

「這個嘛……」如果我們要交換秘密以獲得信任,那我就該說。「創傷,和別的患者一樣。」我開始不安了,「我變得抑鬱。嚴重抑鬱。那可不是我想記住的事。」

但她搖搖頭:「不,我明白的——不關我事。我猜你也不會邀請別人來家裡開派對。我只是在琢磨,我們該為你找出更多愛好,除了下象棋、看黑白電影之外。」

「還有做間諜。」

「做間諜。」

我想了想。「我以前會拍照。」

「看起來你現在仍在拍啊。」

這時我只能用傻笑應付過去。「說得對,但我的意思是戶外攝影。我很喜歡。」

「像《人在紐約》那樣的照片?」

「更像是自然攝影。」

「在紐約城裡?」

「在新英格蘭。我們以前去過幾次。」

簡轉身對著窗戶,手指西方:「你看。」我一眼就看到了橙色的夕陽,建築物在暮光中形成背光的剪影。一隻鳥在附近盤旋。「那就是自然,不是嗎?」

「理論上是,部分是,但我說的是——」

「這世界是個美好的地方。」她堅持己見,而且很嚴肅;目光深沉,語調平穩。她發現我在觀察她,索性鎖定我的目光。「別忘了這一點。」她放鬆下來,斜靠在沙發裡,把菸頭在碗裡掐滅。「也別錯過。」

我從口袋裡掏出手機,對準窗戶,拍下快照。我看了看簡。

「好樣的!」她大喊一聲。

19

我把她推到門廳時,六點剛過。她對我說:「我還有很重要的事要做。」

「我也是。」

兩個半小時。上一次和某人——任何人——閒聊兩個半小時是什麼時候的事?我在腦中追尋記憶,彷彿一條魚線丟擲,飛越時間,飛越四季。結論是無。沒有想起誰。很久以前,自從我在嚴冬季節第一次接受菲爾丁醫生的診療後就沒有與人如此交談了,即便在那時候我也不能長時間講話,因為氣管損傷尚未痊癒。

我感到活力四射,好像變年輕了。也許是因為紅酒,但我覺得不是。親愛的日記,今天我交到了朋友啊。

後來,入夜了,我打著瞌睡看《蝴蝶夢》的時候,門口的呼叫器又響了。

我掀開毛毯,腳步不穩地晃到門口,任由朱迪絲·安德森扮演的女管家在螢幕裡冷嘲熱諷:「你為什麼不走?為什麼不離開曼德利莊園?」

我看了看對講機的螢幕。外面站著一個高個子男人,寬肩,窄臀,頭髮全部向後攏,但也掩蓋不了他的禿頂。我發了一會兒呆——通常在鏡頭裡看到的他是有顏色的——才反應過來,那是阿里斯泰爾·拉塞爾。

「什麼風把你吹來了?」我說。至少我認為自己講出聲了。毫無疑問,醉意未消。而且,我真不該把那些藥片一股腦吞下去。

我按下了開門鍵。鎖芯彈起,鉸鏈輕響,我等待門關上的聲音。

所以,等我拉開門廳的門時,他已經站在那兒了。在陰暗的門廳裡,蒼白的他好像自帶柔光。他微笑著,皓齒堅固,連牙齦都很完美;眼神清澈,連魚尾紋都很完美。

「阿里斯泰爾·拉塞爾。」他說,「我們家住在207號,公園對面。」

「請進。」我伸出一隻手,「我是安娜·福克斯。」

但他擺擺手,沒和我握手,依然站在原地。

「我真的不想當不速之客——非常抱歉打斷你了。在看電影?」

我點點頭。

他又露出閃亮、完美的笑容,宛如聖誕節商鋪裡的裝飾品。「我只想問問,今晚可有訪客來你家?」

我皺起眉頭。開口回答之前,我身後突然傳出爆炸般的巨響——海難的場景,鳴炮警示。「有船擱淺了!」海岸警衛大喊大叫,「大家快來啊!」眾聲喧譁。

我回到沙發邊,用遙控器暫停電影,轉身時,看到阿里斯泰爾走進了起居室。在白色燈光照耀下,陰影聚集在他顴骨下面的凹陷處,真像個活死人。在他身後,門敞開著,在黑暗的門廊裡彷彿一張打哈欠的大嘴。

「你可以幫我關上門嗎?」他關上了。「謝謝。」我說著,舌頭好像開始打滑了,我有點口齒不清。

「我來得不是時候吧?」

「不,沒事。要喝點什麼嗎?」

「哦,謝了,我不需要。」

「我是說,水。」我需要澄清一下。

他彬彬有禮地搖搖頭,然後重複一遍他的問題:「今晚可有人前來拜訪你?」

好吧,簡提醒過我了。他有刀片般的薄嘴唇、警惕的眼神,看起來不太像控制狂;星星點點的胡楂,中年後退的髮際線,讓他更像一個成年雄獅般意氣風發的男人。我開始幻想他和埃德相處起來會怎樣:親密無間,勾肩搭背,彷彿重返青春期,扔掉威士忌空酒瓶,你一句我一句不停地講戰爭的故事。但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當然,這與他無關。但我也不想表現出刻意防衛的姿態。「我一晚上都自己待著。」我對他說,「這是電影馬拉松之夜,我正看到一半呢。」

「什麼片子?」

「《蝴蝶夢》。我最喜歡的電影之一。你——」

這時我才發現,他的目光越過我,深黑的眉毛擰了起來。我轉身去看。

棋盤。

我已經把用過的杯子整整齊齊地疊在水槽裡,還把那隻小碗刷乾淨了,但棋盤還在原位,殘兵敗將散落各處,生死未卜,簡的國王大勢已去,早就滾落到一邊了。

我轉身面對阿里斯泰爾。

「哦,你問那個啊。我的房客喜歡下棋。」我漫不經心地這樣說道。

他眯起眼睛,看了看我。我不確定他在想什麼。通常,要我揣摩別人的心事並不難,畢竟因為工作需要,我已經在別人腦瓜裡鑽營十六載了;不過,眼下的我也可能生疏了。再不然,就是因為醉酒,還有那些藥。

「你玩嗎?」

他遲疑了片刻才回答我:「很久沒玩了。」他又問:「只有你和房客在這裡嗎?」

「不,我——是的。我和丈夫分開了。女兒和他在一起。」

「哦。」他朝棋盤投去最後一眼,又看了看電視機,終於朝門口走去。「謝謝你。有所打擾,非常抱歉。」

「別客氣。」我看著他走進門廳了,又說,「還請替我謝謝你太太送我香薰蠟燭。」

他頓時停下腳步,轉過身來,瞪著我。

「伊桑給我帶來的。」

「什麼時候的事?」他問。

「幾天前吧。週日。」等等——今天是周幾?「也可能是週六。」我有點惱怒;他為什麼那麼關心是哪天?「有問題嗎?」

他張著嘴,愣了愣,終究沒說什麼。然後,他心不在焉地笑笑,一言不發地走了。

我歪倒在床上之前,特意透過窗戶去窺視207號。他們都在家,拉塞爾一家人,聚在客廳裡:簡和伊桑坐在沙發上,阿里斯泰爾坐在他們對面的扶手椅裡,專心地在講什麼。好男人,好丈夫。

別人家裡的事,誰能知道?我讀研究生時學到了這一點。「就算你和某個患者相識數年,也還是會被他嚇到。」這就是我和韋斯利第一次握手後,他對我講的話。我還記得,他的手指因為尼古丁而發黃。

「怎麼會這樣呢?」我問。

他在書桌後面坐好,伸手攏了攏頭髮。「你會聽到某人的秘密、恐懼和渴求,但你要記住:這些都是與別人的秘密、恐懼和渴求同時存在的。所謂的別人,正是住在同一個屋簷下的家人。你聽過那句有名的臺詞吧——幸福的家庭都是一樣的?」

「《戰爭與和平》。」我說。

「《安娜·卡列尼娜》。哪本書並不重要,重要的是:這句話說得不符合事實。沒有兩個家庭是相似的,不管幸福與否。托爾斯泰純粹是胡說八道。記住這一點。」

我記著呢,現在,我正小心地撥弄調焦圈,完成構圖。一張家庭肖像。

然而我又放下了相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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