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醒來時,韋斯利的形象仍徘徊在我腦海裡。
韋斯利和來之不易的宿醉。我搖搖擺擺,好像踩著雲彩走在迷霧中,下樓進了書房,又趕緊跑進衛生間吐了起來。天堂狂喜。
我早就發現了,在嘔吐方面我有精準的自控力。埃德說過,我完全可以成為職業選手。按下衝水,嘔吐物旋轉著消失了;我漱了漱口,拍拍臉頰,好讓自己有點血色,然後回到了書房。
公園那一邊,拉塞爾家的窗內沒有動靜,所有的房間都很暗。我瞪著那棟樓,它也回瞪著我。我發現自己挺想他們的。
我望向南邊,有輛年久失修的計程車慢吞吞地在街上開著;有個女人神清氣爽地邁著大步跟在車後,一手握著咖啡杯,一手牽著貴賓犬的皮繩。我看了看手機上的時鐘:十點二十八分。怎麼醒得這麼早?
對了!我忘了吃安眠藥。沒錯,還沒想起來吃安定,我就已經趴到床上昏昏欲睡了。平常的我是靠這種藥昏睡過去的,睡得像塊大石頭,死沉死沉的。
昨晚的事在腦海中縈繞再現,一幕幕彷彿被閃光燈照亮,刺眼的頻閃有如《火車怪客》裡的旋轉木馬。真的發生了嗎?是的:我們開了簡帶來的白葡萄酒,我們聊到了航行,我們一塊接一塊地吃巧克力,我拍了一張手機快照,我們討論了各自的家庭,我把藥片攤放在咖啡桌上,我們喝了更多的酒。是這些事,但未必是按照這個次序來的。
三瓶——還是四瓶?就算四瓶好了,其實我的酒量不止如此,以前有過更高的紀錄。「是因為藥。」我自言自語,好像恍然大悟的阿基米德大叫「我明白了!」確切地說是因為藥量:昨天我服用了雙倍的醫囑藥量,我想起來了。一定是因為藥。「我敢打賭,這些藥能把你一棍子打暈了。」我一口氣吞下藥片,還用一大口紅酒送服之後,簡咯咯地笑著說。
我的頭痛得快炸了,兩隻手抖個不停。我在書桌抽屜最裡面翻出一罐旅行裝艾德維爾布洛芬止痛片,往嗓子眼裡扔進三顆。按照說明書上所寫,這瓶藥已在九個月前過期了。九個月,都夠懷孕生子了,我突然想到這一點。足夠一個生命誕生。
我吞下了第四顆布洛芬。以防萬一。
後來……後來是怎麼回事?想起來了:阿里斯泰爾來了,問起他妻子的事。
窗戶外有動靜。我抬頭一看,原來是米勒醫生出門去上班了。「下午三點一刻見,」我對他說,「別遲到。」
別遲到——那是韋斯利的金科玉律。「對有些人來說,這是他們一整個星期裡最重要的五十分鐘。」他會這樣提醒我。「所以,看在上帝的分兒上,不管你在做什麼,不管做完了沒有,都千萬別遲到。」
韋斯利·太厲害。距離上一次檢查已有三個月。我抓起滑鼠,進入谷歌介面。游標在搜尋引擎中央跳動,如同心跳。
我按下回車鍵就看到了:他仍擁有榮譽副教授的職位,仍在《時代》週刊和專業雜誌上發表文章。當然,他仍在行醫,不過,我記得診所已在夏季搬到了約克維爾區。所謂的「診所」僅僅包括韋斯利本人和接線員菲比,以及她的square牌讀卡器。還有伊姆斯躺椅。他很喜歡他的伊姆斯。
不過,大概也只有伊姆斯能入他的眼。韋斯利沒有結婚;診療時的講說是他傾注全部愛意的情人,病人就是他的孩子們。「福克斯,你不用同情可憐的布里爾醫生。」他曾這樣警告我。我記憶猶新:那是在中央公園,天鵝的脖子像問號,晌午的陽光從高高的榆樹葉間照下來,投下蕾絲般的影子。他剛問我,願不願意作為初級合夥人加入他的診所。「我的生活太充實了,」他說,「所以才需要你,或像你這樣的人才。我們聯手,可以幫助更多孩子。」
他是對的,一如往常。
我按下谷歌的圖片搜尋頁面,立刻出現一排排照片,都不是最近拍的,也沒有哪張特別值得稱讚。「我不太上相。」他倒不是抱怨,這樣說的時候,一團雪茄的煙霧盤繞在他頭頂。他的指甲上有汙點,還豁了口。
「是不太上相。」我表示同意。
他突然一皺眉。「請回答是非題:你對你丈夫也這樣生硬嗎?」
「不完全是。」
他哼了一聲。「有些事不可以這樣說。要麼是,要麼否。要麼是真的,要麼就不是真的。」
「非常正確。」我回答。
21
「猜猜我是誰。」
我在椅子裡調整了一下坐姿:「那是我的臺詞。」
「女漢子,你聽上去一塌糊塗啊。」
「我確實是一塌糊塗。」
「你病了?」
「曾經。」我回答。我不該把昨晚的事告訴他,我知道,但另一方面,我太虛弱了,而且我很想對埃德保持坦誠。這是他應得的。
他很不高興。「你不能那樣做啊,安娜。不能用酒送藥。」
「我知道。」已經開始後悔自己一吐為快了。
「我是說真的。」
「我知道,我說過了。」
他的聲音再響起時,語氣柔和多了。「最近,你的訪客真不少啊。太多刺激了。」他停頓了一下,「也許公園那邊的人——」
「拉塞爾一家。」
「也許他們可以暫時不要來騷擾你。」
「只要我不昏倒在門外,我相信他們就會忘了我的。」
「你的事,和他們沒關係。」我敢說,他心裡還在想:他們的事也和你無關。
「菲爾丁醫生怎麼說?」他繼續問。我懷疑每當埃德覺得茫然、不知所措時,都會這麼問。
「他更感興趣的是我和你的關係。」
「和我?」
「和你們。」
「哦。」
「埃德,我想你。」
我不是故意這樣說的——甚至沒有意識到自己是這樣想的。未加過濾的潛意識。所以我特意解釋了一句:「對不起——那是本能在講話。」
他沉默了片刻。
然後好不容易憋出了一句話:「好吧,現在是埃德在講話。」
我也想念這種冷笑話——他就喜歡這種傻乎乎的文字遊戲。以前,他老攛掇我把名字「安娜(anna)」嵌入「精神分析學家(psychoanalyst)」中,這樣就可以自稱為「精分安娜(psycho-anna-lyst)」。我總會假裝噁心,斷然否認:「太可怕了!」他卻不依不饒地說:「你知道自己喜歡著呢!」沒錯,我確實喜歡。
他又沉默了。
過了一會兒:「你想我什麼?」
我可沒料到他會這樣問。「我想……」一旦開了口,我就指望著潛意識能接盤,自動組織語言,自主發聲。
結果,內心的湧動一發不可收,如同滔滔洪水衝潰堤壩。「我想念你投球的樣子。」傻乎乎的話最先溜出來。「我想念你無論如何都打不好布林結。我想念你刮鬍子留下的刀疤。我想念你的眉毛。」
說著說著,我發現自己走上了樓梯,走過了平臺,走進了臥室。「我想念你的鞋子。我想念你早上向我討咖啡。我想念你那次塗了我的睫毛膏,結果大家都發現了。我想念你那次竟然讓我縫衣服。我想念你對服務生總是很客氣。」
躺在床上了,我們的床。「我想念你煎的蛋。」打散後下鍋,仍有單面荷包蛋的感覺,一半凝結。「我想念你講的睡前故事。」女主角拒絕王子的求婚,堅持先攻讀他倆的博士學位。「我想念你對尼古拉斯·凱吉的印象。」詳見驚悚電影《異教徒》的海報。「我想念你竟然一直以為‘誤導’該讀作‘錯導’。」
「別在雞蛋裡挑骨頭。你這是在錯導我。」
我笑起來的時候才發現自己落淚了:「我想念你傻得可愛的冷笑話。我想念你總是掰下一塊巧克力,而不是索性咬一口那該死的巧克力棒。」
「別說粗話。」
「對不起。」
「還有,掰下來更好吃。」
「我想念你的心。」我說。
冷場。
「我非常想你。」
繼續冷場。
「我非常愛你。」我又哭又笑,上氣不接下氣,「你們兩個。」
這都不是套路,不是我能辨認出來的套路——畢竟,我的專業素養之一就是能認出套路。我就是想他了。我想他。我愛他。我愛他們。
一段深長的沉默。我默默地呼吸。
「可是,安娜,」他開口了,很溫柔,「如果——」
樓下突然有響動。
很輕,像有什麼東西滾動了一下。也許是房子內部的零件。
「等一下。」我對埃德說。
接著,又傳來一聲很清晰的咳嗽,乾巴巴的,悶聲悶氣。
我的廚房裡有人。
「我得下去看看。」我對埃德說。
「什麼——」
話沒說完,我已經悄悄地湊近門口,緊握手機;手指已經在螢幕上撥出了電話號碼——911——拇指就停在撥號鍵上。我想起上一次報警的情形。事實上,打了不止一通,我努力地一撥再撥。這一次,肯定會接通的。
我躡手躡腳地走下樓梯,手搭在扶欄上,腳下的臺階完全隱沒在陰影裡。
轉過平臺,日光照亮了樓梯井。我悄無聲息地走進廚房。手機在手裡微微顫抖。
水槽邊站著一個男人,寬闊的後背對著我。
他轉身了。我按下了撥號鍵。
22
「嘿!」戴維說。
好想罵一句。我長吁一聲,立刻中斷了撥號,並把手機揣進口袋。
「對不起。」他說道,「半小時前我按過門鈴了,我想,你大概還在睡覺。」
「應該是在沖涼。」我回答。
他沒再說什麼。大概是為我感到尷尬吧:我的頭髮一根都沒淋溼呢。「所以我就從地下室的門直接上來了。這應該可以吧?」
「當然可以。」我對他說,「你隨時都可以上來。」我走到水槽邊,接了一杯水。神經總算放鬆下來了。「需要我幫忙嗎?」
「我在找美工刀。」
「美國刀?」
「美工刀。」
「開紙箱用的那種刀?」
「沒錯。」
「美國——美工——刀。」我念念有詞。我這是犯了什麼病?
「我在水槽下的櫃子裡找過了。」他用寬容的口吻繼續講,「電話旁邊的抽屜裡也找了。順便提醒你,座機沒插電。依我看,那是沒法用的。」
我都想不起來最後一次用座機是什麼時候了。「那是一定的。」
「找時間再修吧。」
我在心裡說:沒必要。
我轉身朝樓梯口走去,並說道:「樓上的儲物間裡有一把開箱刀。」話音未落,他已經跟上來了。
走上樓,一轉彎,我開啟了儲物間。裡面好像塞滿了燃盡的火柴,黑洞洞的。我拉下燈泡旁邊的細繩。這個儲物間又深又窄,位於某個房間的閣樓,最裡面擺放著一些摺疊沙灘椅,幾個油漆罐像五顏六色的小花盆一樣散放在地板上……搞不好,犄角旮旯裡還有亞麻牆紙,上面印著牧羊女、貴族和海膽似的奇異花卉。埃德的工具箱在擱板架子上,看起來有一百年沒用過了。以前他就說過:「我可不是能工巧匠。有我這樣的身體和腦子,不需要親自動手。」
我開啟箱子,翻找起來。
「那個就是。」戴維一眼就發現了——裹著銀色塑膠刀鞘的一端,有一小截刀刃露在外面。我一把抓住它。「小心。」
「我不會傷到你的。」我謹慎地把刀遞給他,露出的刀刃朝向自己。
「是我不想傷到你。」
我的心裡忽然有種異樣的快感,好像躥起了一朵小火苗:「你要這個幹什麼?」我又拉了一下燈繩,儲物間立刻重回黑暗。戴維一動沒動。
我突然意識到,我們正站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裡,我穿著睡袍,戴維持刀,我們從沒有這樣靠近過對方。他可以吻到我。他可以殺掉我。
「隔壁的男人請我去幹點活。開箱子,收拾東西。」
「隔壁哪家?」
「公園那邊的一家。姓拉塞爾的。」他一步邁出去,朝樓梯走去。
「他怎麼找到你的?」我跟上去,問他。
「我散發了一些小廣告。他肯定是在咖啡店或別的地方看到了。」他轉身看著我:「你認識他?」
「不認識。」我回答,「他昨天來過。僅此而已。」
我們回到了廚房。「他那兒有些箱子還沒拆封,還有些傢俱要放到地下室裡去。我大概下午才會回來。」
「我認為他們不在家。」
他眯起眼睛瞥了我一眼:「你怎麼知道?」
因為我在偷窺。「看起來不像有人在家。」我透過廚房玻璃指向207號,可就在這時,拉塞爾家的起居室亮起了燈。阿里斯泰爾站在那兒,用下巴和肩膀夾著手機,頭髮亂蓬蓬的,一看就是剛起床。
「就是那個男人。」戴維說著,朝門廳走去,「我晚點回來。謝謝你借我刀。」
23
我本想回去接著找埃德聊天——「猜猜我是誰」,這次輪到我講這句了——可戴維剛出門,門又被敲響了。我去開門,打算問他忘了什麼。
門那邊卻是個大眼睛的柔媚女子:比娜。我看了看手機——剛好正午。美國,美工。天哪。
「戴維讓我進來的。」她解釋了一句,「每次看到他,他都比上一次更帥。這可如何是好?」
「你要主動出擊,也許就能解決問題。」我說。
「也許你該閉嘴,做好訓練的準備。快去換件像樣的衣服。」
我去換了。等我在起居室的地板上鋪開瑜伽墊,康復訓練就開始了。我和比娜相識快十個月了——十個月前,我剛剛出院,脊背有瘀青,喉嚨嚴重受損——就在這十個月裡,我們喜歡上了對方。大概真的像菲爾丁醫生說的那樣,甚至該算是朋友了。
「今天外面很暖和。」她把啞鈴壓在我後背的腰窩上;我的手肘開始晃動。「你應該開一扇窗。」
「不可能。」我在呻吟中回答。
「你會錯過窗外的明媚陽光。」
「我已經錯過太多了。」
一小時後,我的t恤被汗水浸透了,貼在身上。她把我拖起來,問道:「你想不想試試雨傘魔法?」
我搖搖頭,頭髮都粘在脖子上。「今天算了。而且,那也不是魔法。」
「又暖和,又沒風,這麼好的天氣,不試試多可惜。」
「不——我……算了。」
「你的酒還沒醒?」
「那也算理由之一吧。」
她輕嘆一聲:「這星期和菲爾丁醫生談過這事嗎?」
「談過了。」我撒了謊。
「談得怎樣呢?」
「很好。」
「你做到第幾步了?」
「十三步。」
比娜在審視我。「好吧。對你這年紀的女人來說,不算太糟。」
「越來越老了。」
「怎麼了?快過生日了?」
「下週。十一號。十一月十一號。」
「得讓你享受老年人特惠價了。」她彎下腰,把啞鈴收進箱子裡,「吃飯吧。」
以前我不怎麼下廚——埃德負責做飯——最近這些日子,生鮮即送會把日常所需的食物送到我家門口:冷凍即食便當、微波爐半成品、冰激凌、紅酒(箱裝),還有為比娜準備的少量水果和精益蛋白質。她硬說那也是為我好。
我們吃午飯的時間是不計費的——看起來,比娜挺喜歡有我作陪。有一次我問她:「難道我不該為你這段時間付錢嗎?」
「你已經用午餐抵償了。」她這樣回答。
我把一大塊黑乎乎的烤雞撥到她盤子裡:「你說的午餐就是這玩意嗎?」
今天的午餐是蜂蜜甜瓜、幾小條燻幹培根。「確定沒有醃過嗎?」比娜問。
「確定。」
「謝謝,夫人。」她用勺子挖了一口甜瓜,抹了抹粘在嘴唇上的蜂蜜。「我剛看了一篇文章,講的是蜜蜂為了找花蜜,從蜂巢出去後可以一口氣飛行十公里。」
「你在哪兒看到的?」
「《經濟學人》。」
「哇哦,《經濟學人》。」
「是不是很讓人驚歎?」
「是讓人憂傷吧,我連家門都出不了。」
「人家的文章不是針對你的。」
「聽上去不是而已。」
「蜜蜂還會跳舞呢,術語叫作——」
「搖擺舞。」
她把培根一分為二:「你怎麼會知道?」
「我在牛津的時候,皮特里弗斯博物館辦過一次蜜蜂特展。那是英國很有名的自然博物館。」
「哇,牛津。」
「搖擺舞,我記得很牢,因為我們試圖模仿來著,一群人跌跌撞撞的,很像我康復訓練時的樣子。」
「你們當時也喝醉了?」
「並不是很清醒。」
「看了那篇文章之後,我一直會夢到蜜蜂。」她說,「你覺得這有什麼寓意嗎?」
「我不是弗洛伊德派的。我不解夢。」
「假如讓你來解呢?」
「如果讓我解,我會說蜜蜂是在讓你停下,別再衝動地問我夢有什麼意思。」
她嚼著肉,說道:「下次訓練我要讓你吃盡苦頭。」
我們默默地吃東西。
「你今天吃藥了嗎?」
「吃了。」其實還沒有,我想等她走了再吃。
又過了一會兒,水管裡突然傳出水聲。比娜朝樓梯看了一眼:「是抽水馬桶嗎?」
「是的。」
「家裡還有別人嗎?」
我搖搖頭,把嘴裡的東西嚥下去:「聽上去應該是戴維帶了朋友過來。」
「好一個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