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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節(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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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視臺的工作並不象喬一成想象的那樣全是光鮮明亮,其實也挺瑣碎,並且,異常地忙碌,常常被派給最麻煩的活兒,而那些所謂的「好口子」多半被資深記者佔據著。

喬一成他們這幫新進的小記者,簡直與實習生的待遇差不了太多。

喬一成在自己的第一篇報道被執行編輯改得面目全非之後,已經認識到了一件事:要重新審視自己的工作並適當地調整努力的目標。

他打定主意,用三五年的時間在電視臺佔穩了腳跟,然後再爭取做製片人,能夠有一定的權力握在手上,做自己想做的節目,按自己的意思去寫報道。

總體說來,這個工作還是給了喬一成很大的精神上的滿足的。

老百姓對於電視臺總是懷有十分的好奇,好奇裡又混合著豔羨與一點的畏懼,喬一成外出採訪時將話筒遞到別人鼻子下邊兒時,內心總是躊躇滿志,當有人拉著他的袖子,哀哀地哭訴著生活的不公,希望記者同志給他做主時,喬一成心裡又充滿了正義感,那種迫不及待要申張正義的衝動在他的心中鼓漲得如一面帆。這些拉住他衣袖的人們,都來自於與他同樣的階層,生活中的煩惱是最多的,可是也是最沒有門路的,他們在面對電視臺的話筒時,會生出無比的希望,會覺得有靠了,有法子了,哪怕面對的是喬一成這樣年青的小小記者,他們都有一種古代平民遇見青天時的呼天搶地,他們讓喬一成非常非常地動容,他們總能撥動喬一成內心最真誠的那一根心絃。

喬一成想著,有朝一日,他能夠出人頭地的時候,一定會多多地為他們做一點好事。

喬一成的刻苦與懂事,給前輩們留下了很不錯的印象,能夠進電視臺的孩子,大多家裡有一點門路的,象喬一成這樣的很少,他的知趣與進退得當讓他在新進來的一群孩子裡很顯眼,他的極普通的出身又使在平輩人中間顯得很安全,不具太大的競爭性,所以,在不長的時間內,喬一成贏得了幾乎所有人的好感。

而胡春曉,卻完全不一樣。

春曉一進臺,在新聞部,就被當做小公主一樣地對待,也不知是誰先傳出來的小道訊息,說她有個什麼叔叔在市裡做著不小的官,很有辦法,她本人家庭條件也很好,是獨養女兒,爸媽的寶貝,嬌慣著呢,從她的穿著打扮上就能看出來啊,說是家裡還有外國親戚呢。中心上上下下都寵著她,一個漂亮的女孩子,總是容易成為中心,更何況她還有那樣的背景。而胡春曉自己,對所有針對自己的傳言與議論都不做明確的回應,因而顯得越發地神秘起來,傳聞便傳得更神乎了。

幾乎每一天,辦公室裡總能傳出春曉銀鈴一樣的笑聲,敲在除了喬一成以外所有年青的男人心坎兒上。

喬一成對胡春曉是敬而遠之的,他本能地,覺得她與他不是一類人,是不該湊得太近的。象他這樣平凡的人,與胡春曉這樣的女孩子太近,無非是被當成僕役一樣地去使喚,喬一成覺得犯不著。

電視臺現在所在的這座大樓,是租用的,環境條件都不錯,只是不夠大,新聞部一個部分就佔據了大半的樓層,所以有幾個部門,比如影視部和後勤部是分出去另租了別的地方辦公的。

有一天,影視部的一個叫柳小萌的女孩子來這邊辦事,在新聞中心掀起了一場悍然大波。

柳小萌一來便找胡春曉,春曉正好不在,有年青的記者偷偷地向柳小萌,是不是跟胡春曉很熟,柳小萌說,也不算,只不過她們是大學同學,知道她在這邊就來找她一塊兒吃中飯而已。

於是大家好奇地打聽:這位胡小姐,家裡到底是個什麼來頭?

柳小萌不以為然地答:有什麼來頭,還不是跟你我一樣的,小人物唄。

大家紛紛表示不信,有人就說:看看,越是不平凡的人就越懂得隱藏自己的身份,這也是一種保護嗎,那古代皇帝出巡還要微服呢不是。

柳小萌更笑說:真沒什麼來頭,唉,還不如我呢。

有人就拖長了聲音說:哦--?不會吧,都在傳呢,說是家裡很有辦法的。

柳小萌於是問:她跟你們說她家裡是什麼來頭?

有人就答:其實也不是她親口說的,也不知怎麼的就都在傳,說是家裡有錢有地位,在市裡工作,很有點辦法呢。

柳小萌就微撇了薄薄的嘴唇笑。

這麼一笑,大家便覺出了其中有什麼奧妙,圍著她更問個不休。

喬一成這一天正好剛做早班,做完了晨間報道,坐在辦公桌旁正小歇著呢。

柳小萌笑說:唉,她怎麼還是這樣,上學時就這個毛病,哈哈。不過呢,她估且這麼一說,你們也就估且這麼一信,別問我,我可是什麼也不會說的。

跟喬一成一樣剛做完早新聞報道的年青攝像死活要拉著柳小萌說個清楚,喬一成知道,他是跟在胡春曉後頭最積極的幾個人之一。

小攝像說:我的姐姐,說話別說半句,吊著人的胃口,說吧說吧,我們不帶你告訴去,誰也別說是柳姐姐說的啊!

柳小萌嗔道:要死啦,你看你那個樣子,你叫誰姐姐呢!

小攝像說:我原本是想叫你妹妹的,可是又覺得不配我叫,唉,說吧說吧。

柳小萌於是玩笑般地說:也沒什麼,她也沒壞心,就是有點小虛榮,上學那會兒就是,老是有意無意地讓人覺得她家有來頭,其實,她爸是跑長途的司機,媽媽也沒工作,家裡還有兩個小兄弟在唸書,跟咱們一樣呀,都是平民子弟。現在咱們電視臺也平民化了吧,象咱們這樣的人也越來越多了,總要有人在基層做苦力是不是?

說著笑眯眯地走了。

胡春曉是個極聰明的女孩子,很快地,就查覺了人們對她態度的變化。

叫喬一成驚訝的是,這樣的變化完全沒有打倒這個女孩子,她依然穿著光鮮,抬頭挺胸地在新聞部來來去去,名聲倒了,那架子卻不倒。

又是一天,喬一成剛採訪完回臺,上了電梯,正碰上胡春曉也從製片的辦公室裡走出來,搭電梯回七樓。這部電梯一直不大好用,這一回,隆隆地上升了五秒中之後,咣地晃了一下,停了。

喬一成連忙按了救急的電話,師傅說,很快來修。

窄小的空間裡,只有喬一成與胡春曉兩人。胡春曉手裡拿著一篇稿子,喬一成偷眼看去,一片鮮紅的圈點,再看胡春曉的臉色,不是太好,想必剛才受了那個特別挑剔的執行製片的批評了。突來的電梯故障,讓胡春曉的臉上出現了少見的驚慌與害怕,在電梯的暗暗的光線裡,這表情讓她看上去格外地脆弱無助。

喬一成咳了半聲,安慰道:你別怕,很快修好,聽說這電梯這麼停著有幾回了,沒關係的,我們很快能出去。你......你別怕,啊?

胡春曉忽地笑了:怕?我才不怕。我什麼也不怕!

喬一成有點尷尬:哦哦,那就好。

他轉過身去,對著電梯壁發楞,上面模糊不清地反映著他自己與胡春曉的身影,象水裡的倒影兒似的。

忽地,喬一成聽到低低的抽泣聲,他轉過身,發現,真的是胡春曉在流眼淚。

胡春曉說:我什麼也不怕,我一定要混好。你知道嗎?我們家,房子老擠的,轉個圈兒都會碰著人腿,不過那又怎麼樣呢?我們姐弟幾個照樣個個學習成績優異,照樣都上大學。我從十歲就學會把破的內衣穿在裡面,省下錢來買好的外衣。我媽教我的,她還老對我說,什麼也不怕,大不了打回原形,我們的原形就是那樣,再差也不會差哪兒去了。

喬一成不知說什麼好,掏出手帕子遞過去,半舊的藍格子大手帕。

胡春曉接過去,大力地擤鼻涕,遞迴手帕的時候,胡春曉突然對喬一成燦然一笑:我知道,咱倆的情況差不多的,對不對?

這笑容太象喬一成的妹妹們了,有點傻,有點倔頭倔腦,叫懂得的人疼愛,喬一成的心為胡春曉的這個笑容而微微一動。

胡春曉說:我看得出來,你跟他們,是不一樣的。你,我,我們將來都會好的,比他們誰都要好。

這個奇特的電梯裡的三十多分鐘,讓喬一成與胡春曉有了一種隱密的親近,他們時常會隔著人群交往一個會意的眼神,喬一成也常會在自己的辦公桌上發現一份早點,冒著熱氣,喬一成也會回敬一些女孩子們喜歡的小零食,塞進胡春曉桌子亂堆著的書與報紙稿紙下面。

他們神不知鬼不覺地一天比一天親密著,可是,都沒有捅破窗戶紙。

胡春曉大約是不想捅破,而喬一成是覺查了她的那點不想的心思,於是自保似地,也不去捅破。

喬一成想,也好,不捅破也好,至少,還有個退路。

她有,他也有。

失了業的喬二強二十二了,開始在各處做臨時工,每份工都做不長,這兩年,用人單位都越來越看重了一紙文憑,這恰是二強最缺的。一成也想過送他去電大再讀點兒書,弄個大專文憑,奈何二強實在是讀不進書去,也做了罷。

喬二強成了職業臨時工,他甚至在一所小學裡任過一段時間的臨時校工,負責澆花,打掃,分發信件書報雜誌,偶遇停電時搖著一個大大的鈴鐺。

年青的喬二強,象被雹子打過的小白菜,顏色還是青的,只是內裡凍傷了。

喬三麗二十歲了,與王一丁順利地在發展著。一丁也順當地滿了師,成了廠子裡小有名氣的機修工,很有幾個小女工對他抱著相當的好感,然而一丁的眼裡,只看得見喬三麗,發工資時,左手拿進來,右手就交到三麗的手裡。三麗替他安排好,交家裡多少,存起多少,一丁連零用都不要,說是反正天天與三麗在一起,要買點什麼都有三麗做主。三麗成了廠子裡年老年少的女性們羨慕的物件。唯一叫她有點焦心是的,她們廠的光景不象早些年那麼好了,工人們之間傳著,似乎是有什麼臺灣商人要買下廠子。

然而這也沒什麼,三麗想,她有一丁,就什麼都夠了。

喬四美十八歲,也有了一份工作,在街道的一家印刷廠,說是做印刷,其實並沒有印刷的機器,只是從大的印刷廠裡接了活兒,把一頁一頁的書稿摺好,裝定。喬四美成天混跡於家庭婦女當中,變得更加嘴碎,常要惹喬一成生氣。

那天四美從廠裡回家,真碰上難得早下班的喬一成,喬一成一見她,不大的眼睛瞪得如銅鈴一般大:喬四美小姐,請問你穿的這是什麼?這個不是內衣嗎?你如今就穿著這個上班?

三麗在一旁冷笑道:可不是,穿了好些日子了,就避著大哥的眼,欺負大哥早出晚歸。

四美不敢與喬一成對嘴,只衝了三麗道:你懂什麼?這叫內衣外穿,最新潮的,你不懂就別亂說,跟你的出前一丁過好小日子吧。

這一年,商店裡有一種泡麵,叫出前一丁,是四美常拿來打趣三麗的。

一成說:我不是衛道士,也不是老古板,但是我告訴你喬四美,你要再穿著這麼傷風敗俗的衣服招搖過市,我就打斷你的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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