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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節(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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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一成算是跟文居岸求過婚了。

可是,他們的婚事籌備事宜進行得有一搭沒一搭的。一成起先雖覺得當時那句衝口而出的求婚的話多少有點心熱之下的衝動,但是因為那衝動的物件是少時心心念唸的人,也便覺得衝動中的一種執著,自己把自己感動了,所以滿懷熱情地想好好地辦一次婚禮,這婚禮並不需要請多少人,寧可與居岸兩人安安靜靜的,但是,所有的生活細節都要頂好的,頂用心地去購置、安排、打算。

很快,一成就發現了居岸的那一種怪,她不是彆扭,一起去傢俱店看傢俱,問她什麼都說行,沒意見,好看,一成真的打算買的時候,她總會悠悠地說聲再到別地方看看吧。

一成心裡覺得那也不是推諉,然而是什麼呢,一成也找不到合適的詞。他只覺得,他看不透身邊的這個女人,有時一起逛店累了時,他們就在隨便哪家茶吧裡坐下來,一人叫上一客簡餐,對坐著慢慢地吃,一成望著居岸,看著看著,她就遠起來,人也變得更瘦小,是視覺上的錯誤,卻足夠叫喬一成越來越不安。

隔了一天一成上班時,無意間聽得有結了婚的中年女同事在電話裡教訓她成績不大好的孩子:你總是不能全身心投入學習中去,老是那麼心不在焉的!

喬一成在那一刻恍然大悟,是了,是這麼個詞兒,心不在焉。細細想來,從頭到現在,居岸都是心不在焉的,那麼她的心,在哪裡?

喬一成這才發現,他一面對著居岸,他的心就年青成了二十歲,四十歲的男人,用二十年前的心來對著二十年前的人,全然忘記了中間二十年的日子。

喬一成想著,要問一下文居岸,用一個四十歲男人的心態與眼光重新審視一下他們之間的關係。

總還是惴惴的,吞吞吐吐地問宋青谷意見,宋青谷這一回倒是沒有嘻笑嘲弄,認真地想了想說:我的立場是不能作數的,你也知道是為什麼。我總是覺得,你這個人,萬事精明,到了自己感情問題上,智力就退化,好像你在別的事上頭心神費得太多,留給自己感情的智慧不多了。打個不恰當的比喻啊,就跟當年的陳景潤似的,離了哥德巴赫猜想的領域,就是個最糊塗的。總之,老喬,你也別為這個就覺得自己笨,這世上,各人有各人的糊塗!

喬一成聽了深以為然,感嘆不已。說:老宋你果然是明白人。

宋青谷也笑笑說:你可別這麼說,我也就是隔岸觀花才顯得明白。我也會有糊塗的一天,說不定哪一天,我就糊塗了。

與宋青谷的談話沒過兩天,一日,居岸回自己的房子取東西,然後給一成打了個電話說太晚上,今天就住自己家了。這以後,她便漸漸地住了回去。

這個時候喬一成才驀地想明白一件事,當時說結婚的事,是自己單方面提出來的,居岸沒有回絕。

但其實,她也沒有說,好。

喬一成驚得頭皮一麻。

宋青谷說得沒錯,他糊塗了。而且,糊塗得這樣兒了。

喬一成從這一天起把結婚的準備停了下來。

一成沒有主動地去找居岸,居岸卻也沒有主動地來找一成。

回想起來,喬一成好象做了一場夢。

關於初戀,關於未來,關於愛情,關於重續前緣。亂蓬蓬一場夢境,無聲地喧鬧了一回。

喬一成接下來的日子都懶懶地,日子好似灌了膠水,拖拉著勉強地前行。

在一成最灰心的日子裡,一丁向三麗提出了離婚。

一點兆頭也沒有,那天還像以往一樣,三麗煎好了藥,倒出來晾一下端給一丁,一丁沒有伸手接,三麗親熱地用胳膊肘碰碰他:接著。

那湯汁濃黑粘稠,散發著一股子怪味兒,一丁拿過來,只盯著看,那湯汁凝成一面烏黑的鏡,裡頭倒映出著一個大男人的瘦長臉孔,眉眼因了這湯汁而一味地濃黑起來,像是一輩子都要這樣濃黑下去,沒了亮起來的時候。

三麗疑惑地問:你麼不喝呢?不燙了。我放了糖的,可是沒敢放多,怕壞了藥性。

一丁小心地把那碗藥放到桌上,慢慢地說:三麗,我們,離婚好不好?

三麗爽快地回答:不好。你要是嫌藥苦,別喝了,以後也別喝了,什麼都別喝,咱不治了也成。可是離婚,我不答應。

一丁說:三麗呀,你還年青。

三麗笑起來:我快四十了,就算能活動八十歲,也半截子入土了,我下半輩子,就只想還跟你好好地過下去,王一丁,你呀,你可真是個老實人,就算是要逼著我跟你離了,你也拿出點兒嚇人勁兒來,故意地跟我吵啊鬧啊,再不然乾脆打我一頓,打得我心灰意冷,就答應跟你離了,然後你一個人孤孤單單地躲起來傷心。

一丁溫柔地笑了,拉過三麗,摸摸她有點毛躁的頭髮:你當演電視劇哪?

三麗說:可不是,咱們都是居家過日子的小老百姓,也沒有演戲的天份,那種拿日子當戲來過的是喬四美不是喬三麗,何況人家四美現在都不搞這一套了。一丁,這輩子,咱們就好好地過。男女之事,說句厚臉皮子的話,又不是沒做過,又不是新婚燕爾,孩子都這麼大了,再過兩年,你我都要做公婆了。

一丁低垂了頭,捏了一手的汗,囁嚅著說:還是離了吧三麗,離了咱們也是一家人,我認你做妹妹。

三麗用力地推開他:我有兩個哥,用不著你當我哥!

說著用力摔了門出去,那樣用勁,房樑上撲撲地落下灰來。

一丁歇了一會兒趕出去找三麗,她坐在小院子裡拿了小銀剪子剪一蓬種在柳條簍裡的菊花澇。

一丁蹲在她身邊,也不出聲,三麗咔嚓地剪著,把一筐子菜剪成了禿頭。

她記起跟一丁結婚的時候她也是種了這樣一大筐的菊花澇,她與一丁都偏愛這種清香的菜,打入新鮮的鴨蛋,做湯,涼透的時候,湯汁便成一種淡墨色,像是用毛筆沾了就可以寫出字來。

多年前的那一天,她也是這樣一剪子一剪子細細地把菜剪下來,一丁在一旁,也是這樣蹲著,輕言細語地安慰她:沒有關係的,我們慢慢來。

當時的三麗也不明白自己為什麼在過了那麼多年以前還是把小時候的那件事記得清清楚楚,一閉眼就好像看到那個老男人的手在自己身上游走,他的小指上留了尖長的指甲,裡面嵌著黑黑的垢,那小指翹得老高,手心毛躁,全是汗,粘粘的。

喬三麗多年以來一直做著這個同樣的夢,迴圈著,沒有盡頭,像是她的腦子裡,有一部壞了個dvd機子,一直重複著這一個生命裡陰暗的片斷。

三麗的整個少女時期都不能忍受異性的觸碰,走在路上有男人不小心碰了她一下,她都會下意識地撣一撣被碰到的地方。

但三麗從不曉得這件事會影響到她的新婚生活,她與一丁,有相當長的時間裡不能完成夫妻生活。

三麗想,這世上,怕也只有這個叫王一丁的男人,會給她這樣的寬容這樣的愛護了。

他總是在她發夢的時候緊拉著她的手,在黑暗裡叫她,別怕別怕。她不要,他便也不要。只要她伸手,他總在她夠得著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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