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隆維斯特回到賓館,進屋時牙齒不停打顫。窗外的溫度計指著零下十五度。和範耶爾散步了將近二十分鐘,他第一次覺得這麼冷。
他花了一小時將屋子收拾成未來一年的家的模樣,衣服收進臥室衣櫥,盥洗用具放進浴室陳列櫃。第二件行李其實是個有滾輪的大箱子,他從裡頭拿出書、cd、一架cd播放機、筆記本、一臺三洋錄音機、一臺全友掃描器、一臺手提噴墨印表機、一架美能達數碼相機,以及其他許多他認為流放一年必備的物品。
他將書與cd連同兩個存放有關溫納斯壯資料的講義夾放到工作室的書架上。那些資料已經沒有用,但他就是丟不開。他總得想辦法將那兩本講義夾變成日後繼續發展事業的基石。
最後他開啟肩背包,將筆記型電腦放到工作室的書桌上,然後停下來,怯怯地環顧四周。住在鄉下果然好處多多:寬頻網路線沒地方插,甚至沒有電話插座可以連線資料機。
布隆維斯特用手機打給瑞典電信公司。經過一番周折後,對方總算找到範耶爾為賓館申請電話的記錄。他想知道這線路能不能使用adsl,對方告知通過海澤比的中繼站是可以的,不過需要幾天時間。
布隆維斯特整理好的時候已經下午四點多。他穿上一雙厚襪和借來的靴子,並多穿了一件毛衣。出了前門他忽然定住,屋主沒把鑰匙給他,而依據他大都市居民的直覺,又很不願意不鎖門。他走回廚房,一一開啟抽屜。最後發現食品儲藏櫃的釘子上掛了一把鑰匙。
氣溫又降了兩度。他快步過橋,爬上小丘,經過教堂。昆薩姆超市就在三百公尺外,十分便利。他塞了滿滿兩大袋的用品,搬回家後又再次過橋。這回他進了蘇珊橋頭咖啡館。站在櫃檯後面的女人五十來歲年紀,他問她是不是蘇珊,然後自我介紹說往後肯定會是常客。這個時間店裡只有他一個客人,他點了三明治又買了一個麵包以後,蘇珊替他倒了杯咖啡。他從報架上拿了一份《赫德史塔快報》,坐到可以看見橋和教堂的桌邊,教堂外的燈已亮起,看起來有如聖誕卡片。大約四分鐘之後他才開始看報。唯一有趣的是一則簡短新聞,報道當地一名政治人物畢耶·範耶爾(自由黨)準備投資赫德史塔一個it高科技發展中心的訊息。麥可一直坐到六點咖啡館關門才走。
七點半,他打電話給愛莉卡,卻無人接聽。他坐在廚房板凳上,試著閱讀小說,根據書的封底介紹,這是一名伸張女權的少女初試啼聲的佳作。小說描述作者在一趟巴黎之旅中,如何試圖掌控自己的性生活。布隆維斯特不禁暗想:如果他以高中生口吻寫一本關於他自己性生活的小說,也能算是女權主義者嗎?恐怕不行。他買這本書是因為出版社將這名首度寫作的小說家喻為「新生代的卡琳娜·萊柏sup(1)/sup」。他很快便確定無論就風格或內容而論,這都不是事實。他將書擱置一旁,轉而看起五十年代中期《記錄》雜誌裡的卡西迪牛仔sup(2)/sup故事。
每半小時都會聽到教堂傳來簡短、隱晦的鐘聲。對街管理員住家的視窗亮著燈,卻看不到屋內有人。哈洛德的屋子是暗的。九點左右,一輛車駛過橋面,消失在岬角那頭。到了午夜,教堂外的燈熄了。這顯然是海澤比在一月初某星期五晚上所能提供的所有娛樂。四下裡靜得可怕。
他又打一次電話給愛莉卡,電話轉到語音信箱請他留言。他留了話,然後關燈上床。他入睡前最後一個念頭是:繼續待在海澤比,他恐怕會發瘋。
在一片死寂中醒過來,感覺很奇怪。布隆維斯特在瞬間從熟睡進入完全警覺的狀態,然後靜靜躺著,傾聽著。房裡很冷。他轉頭看看放在床邊凳子上的手錶——七點零八分,他向來不是早起的人,平常若沒有至少兩個鬧鐘,他很難起得了床。今天他卻是自動醒來,甚至不覺得累。
他裝了些水準備煮咖啡,然後進淋浴間。他忽然覺得自己的狀況很有趣。小偵探布隆維斯特——深入窮鄉僻壤辦案。
老舊的蓮蓬頭只要稍微一碰,水就會從滾燙變得冰冷。廚房餐桌上沒有早報。奶油硬邦邦。放餐具的抽屜裡沒有乳酪刀。外頭仍一片漆黑。溫度計指著零下二十一度。今天是星期六。
前往赫德史塔的巴士站位於昆薩姆超市對面,布隆維斯特打算在流放的第一天實行進城購物的計劃。他在火車站旁下車後,進城裡轉了一圈,路上順道買了厚重的冬靴、兩件長襯衣、幾件法蘭絨襯衫、冬天穿的中長外套、一頂暖帽和有襯裡的手套。在電器行裡,他找到一臺附有室內天線的小型手提電視。店員向他保證在海澤比至少可以收看到公共電影片道svt,他也向店員保證,如果收不到,一定會來退費。
他順便去圖書館辦了張圖書證,借了兩本伊麗莎白·喬治的推理小說。他買了筆和筆記本,也買了一個軟背包放他新買的東西。
最後他買了一包煙。他早在十年前便戒菸,但偶爾會破戒。他直接將煙塞進外套口袋,沒有開啟。他的最後一站是眼鏡行,除了買隱形眼鏡藥水,還訂購新眼鏡。
下午兩點,他已經回到海澤比,正在撕新衣的標籤時,忽然聽到前院大門的開門聲。一個約莫五十來歲的金髮女人跨進門坎後敲著敞開的廚房門,手上端著一盤海綿蛋糕。
「你好,我只是想來自我介紹一下。我叫海倫·尼爾森,就住在對街。聽說我們要當鄰居了。」
他們握過手後,他也自我介紹。
「我知道,我在電視上看過你。以後晚上這裡就能看見燈火了,真好。」
布隆維斯特煮了點咖啡。她起先說不用,後來還是坐到餐桌旁,並偷偷瞄一眼窗外。
「亨利和我丈夫來了,好像帶了幾箱東西要給你。」
範耶爾和尼爾森推著手推車停在外頭,布隆維斯特連忙迎出去,幫忙將四個紙箱搬進屋內,放到火爐旁的地板上。布隆維斯特拿出咖啡杯,然後將海倫送來的蛋糕分切成塊。
尼爾森夫婦十分和善。他們對於布隆維斯特來到赫德史塔的原因似乎並不好奇——他為範耶爾工作顯然已是理由充分。布隆維斯特觀察尼爾森夫妻和範耶爾之間的互動,發現他們主僕之間的關係很輕鬆自然,毫無隔閡。他們談起了村子,和當初建造布隆維斯特住的這間賓館的人。當範耶爾一時想不起來時,尼爾森夫妻便會提醒他。另外他還說了一段有趣的往事:有天晚上尼爾森回家時,看見住在橋另一頭的傻子正想砸破賓館窗戶,竟然走過去問那個呆頭呆腦的竊賊,為什麼不從沒上鎖的大門進去。尼爾森不太有信心地檢視布隆維斯特的小電視,並邀請他想看哪個節目的話就上他們家來。
尼爾森夫婦離開後,範耶爾又多停留片刻。他想最好還是讓布隆維斯特自己翻閱檔案,若有任何問題再到他的住處去。
再次落單後,布隆維斯特將紙箱搬進工作室,然後列出清單。
範耶爾調查哥哥孫女的失蹤案已長達三十六年。布隆維斯特不知道這究竟是一種不健康的偏執心理,或者經過這麼多年,已經發展成一個腦力遊戲。但很明顯地,這位老家長是以業餘考古學家一絲不苟的方式在進行這項工作——所有的資料足以填滿七公尺長的架子。
其中最大部分是警方調查報告的影印件,分裝在二十六個講義夾裡。一宗普通的人口失蹤案竟能蒐集到如此完整的資料,實在令人難以置信。範耶爾無疑具有足夠的影響力,能讓赫德史塔警方持續追蹤所有可信與不可信的線索。
其他還有剪貼簿、相簿、地圖、關於赫德史塔與範耶爾公司的文章、海莉的日記(但頁數不多)、她的課本、醫療診斷書。另外還有十六本以a4紙張裝訂而成、每本約一百頁的簿子,是範耶爾自己的調查筆記,他在裡頭以工整的字型記錄自己的推測、理論與不相干的想法。布隆維斯特快速地翻閱。裡頭的文字帶有一種文學氣息,他覺得這些可能是從其他更多筆記本中謄寫下來的。有十個講義夾裝了有關範耶爾家族成員的資料,內容是用打字機打的,是這許多年來範耶爾對自己親人的調查所累積的成果。
七點左右,他聽到前門有貓大聲地喵喵叫。一開門,一隻紅棕色的貓很快從他腳邊溜入溫暖的室內。
「真聰明。」他說。
貓在賓館內到處嗅嗅聞聞。麥可在碟子裡倒了點牛奶,這個不速之客隨即舔得乾乾淨淨,然後跳上廚房板凳蜷縮起來。它就這麼待下了。
布隆維斯特對於資料涵蓋的範圍有了清楚概念並一一整理上架時,已經過了十點。他煮了一壺咖啡,又做了兩個三明治。他已經一整天沒好好吃過一餐,但竟也毫無食慾。他餵貓吃了一片香腸和一點肝醬香腸。喝完咖啡後,他從外套口袋掏出香菸,撕開包裝。
他檢視一下手機。愛莉卡沒來電。他又試了一次,還是語音信箱。
布隆維斯特首先採取的步驟之一,便是掃描他向範耶爾借來的海澤比島地圖,然後趁著記憶猶新,順手寫下每棟屋子的住戶姓名。範耶爾大家族成員實在太多,要想弄清楚誰是誰還得花點時間。
近午夜時,他穿上厚衣新鞋走到橋的另一頭,轉上岔路沿著教堂下方的海灣走。海灣和舊港內已經結冰,但望向遠處可以看見一長條顏色較深、未結冰的海水。他站在那裡時,教堂外的燈熄滅了,四周一片漆黑。空氣凜寒,天上星斗密佈。
剎那間,布隆維斯特感到沮喪。他這輩子恐怕都無法理解自己怎麼會讓範耶爾說服,接下這項任務。愛莉卡說得對:他應該在斯德哥爾摩——也許在她床上——計劃如何對付溫納斯壯。但對此他也不感興趣,他甚至毫無概念該從何著手計劃反制策略。
此刻若是白天,他會直接上範耶爾住處取消合約,然後回家。但從教堂旁邊的高地,可以看出範耶爾主屋已經熄燈且悄然無聲。從教堂可以看到島上所有屋子。哈洛德的屋裡沒有燈光,但西西莉亞的家卻是亮的,還有馬丁位於岬角邊的別墅和那間出租房子也一樣。在遊艇碼頭處,畫家的破舊木屋也亮著燈,還有少許的煤屑煙塵從煙囪冒出。另外尚未熄燈的還有咖啡館頂樓,布隆維斯特不禁暗想蘇珊是否住在那裡,又是否獨自一人。
星期日清晨,賓館內響起不可思議的嘈雜聲將他驚醒。過了一會兒,他才想起自己身在何處,也才發現那是教堂召喚教區信徒作晨禱的鐘聲。已將近十一點。他繼續躺在床上,直到聽見門口傳來急促的喵嗚聲,才下床開門放貓出去。
到了中午,他已經淋浴過也吃了早餐。他毅然決然走進工作室,取下第一本警方調查報告的講義夾。這時他又猶豫了。從山形牆的視窗可以看到蘇珊橋頭咖啡館。於是他將講義夾塞進肩背包,穿上外出服。到了咖啡館,發現裡頭擠滿客人,他內心一直狐疑的問題終於獲得解答:在海澤比這種鳥不生蛋的地方,咖啡館怎麼生存?蘇珊專做上教堂的人的生意,或許也會為喪禮與其他集會場合供應咖啡與糕點。
他沒有進去,轉而在外頭散散步。昆薩姆超市星期天沒有營業,他又繼續往赫德史塔方向走幾百公尺,在一間加油站買了報紙。他在海澤比晃了一個小時,讓自己多熟悉橋頭前的城區。過了昆薩姆超市,離教堂最近的地區是城中心,較老舊的建築——布隆維斯特猜測這些兩層樓石材建築應該建於一九一〇或二〇年代——形成一條短短的大街。進城道路北側多為維護妥善的公寓建築,住的都是有小孩的家庭。海岸邊和教堂南側則多半是獨立住宅。海澤比看起來應該是赫德史塔的高層決策者與公務員居住的相當富裕的地區。
當他回到橋頭,咖啡館的突襲人潮已經減少,不過蘇珊還在收拾桌上碗盤。
「週日尖峰嗎?」他招呼著問。
蘇珊邊點頭邊將一綹髮絲塞到耳後。「嗨,麥可。」
「你記得我的名字呀!」
「很難忘得了。」她說:「我一直留意電視上你打官司的新聞。」
「新聞總得塞點什麼東西。」他喃喃地說,同時不自覺地走到角落裡一張可以看見橋的桌邊坐下。當他與蘇珊目光交會時,她微微一笑。
三點時,蘇珊說咖啡館要打烊了。教堂的人潮散去後,只進出了幾個客人。布隆維斯特把第一本警方調查報告看了五分之一多一點。他將筆記本塞進背包,很快地過橋回家。
貓在階梯上等候。他環顧四周,不知這是誰家的貓。不過他還是讓貓進門,至少可以跟他作個伴。
他又打了一次電話給愛莉卡,還是沒人接,她顯然怒氣未消。他其實可以直接打辦公室或家裡電話,但到底已經留了夠多留言。於是他給自己煮了咖啡,把貓趕到廚房板凳另一頭,然後坐到餐桌前攤開講義夾。
他看得很仔細、很慢,以免漏失任何細節。傍晚時分,當他合上講義夾,自己的筆記本上也寫滿了好幾頁,全是一些提示與疑問,希望能在後面的講義夾中找到答案。資料全都按時間順序排列。他看不出是範耶爾重新整理過,或是警方原本便採用這種方式。
第一頁是一份手寫報告的影印件,上頭標示著「赫德史塔警察緊急服務中心」。受理報案的警員簽名時寫的是「呂廷耶」,布隆維斯特推斷「」應該是「執勤警員」的意思。報案人是範耶爾,住址和電話號碼都做了記錄。日期是一九六六年九月二十三日星期日,上午十一點十四分。內容很簡潔:
亨利·範耶爾來電,指稱哥哥的女兒(?),出生於一九五〇年一月十五日的海莉·烏莉卡·範耶爾(十六歲),自星期六下午便從海澤比島上的住家失蹤。報案者表示十分憂心。
上午十一點二十分記下的備忘錄寫著:已經派出p-014(警車?巡邏車?領船員?)前往現場。
另一段文字寫於十一點三十五分,字跡比呂廷耶潦草:馬格努森警員報告,通往海澤比島的橋樑依然封鎖。以船運送。邊上的簽名無法辨識。
下午十二點十四分,呂廷耶又回來了:海澤比島上的馬格努森警員以電話證實,十六歲的海莉·範耶爾自星期六中午過後不久便失蹤。家人十分擔憂。認為她昨晚沒有回自己床上睡覺。由於橋面封鎖,不可能離開島上。家中無人知道海·範的行蹤。
下午十二點十九分:以電話報告現場情況。
最後一段記錄於下午一點四十二分:抵達海澤比島現場;將會接手。
下一頁披露縮寫「」指的是警探古斯塔夫·莫瑞爾,他搭船抵達海澤比島後接手指揮,同時為海莉失蹤案准備正式的報告。莫瑞爾的報告與一開始使用一些不必要的縮寫的備忘錄不同,不僅是以打字機完成,而且內容詳實易懂。接下來幾頁記述他們採取的措施,其客觀性與豐富細節令布隆維斯特十分驚訝。
莫瑞爾首先面談的物件是亨利和海莉的母親伊莎貝拉。接著便輪流與烏莉卡、哈洛德、葛雷格、海莉的哥哥馬丁,以及阿妮塔談話。布隆維斯特得到一個結論:這些面談順序是依物件的重要性而定,愈後面愈不重要。
烏莉卡是亨利的母親,地位顯然與皇太后不相上下。烏莉卡住在範耶爾的宅院,無法提供任何資訊。前一晚她早早便上床,而且已經幾天沒見到海莉。她堅持要見莫瑞爾警探似乎純粹只是為了表達自己的意見,要他立刻採取行動。
哈洛德在名單上排第二位。海莉從赫德史塔的節慶活動回來以後,他只匆匆看到她一眼,不過自從橋上出車禍,他便未再見到她,也不知道她會在哪裡。
亨利與哈洛德的兄弟葛雷格聲稱,曾見到失蹤的十六歲女孩在當天稍早去過赫德史塔後,來到亨利的書房要求與亨利說話。葛雷格聲稱自己並未與她交談,只是打個招呼。他不知道她會上哪去,但認為很可能是她一時疏忽,沒有告訴任何人便去找朋友,應該很快就會回來了。當被問及以當時的情況她如何離開島上,他卻沒有回答。
馬丁的面談十分倉促。他當時就讀烏普薩拉預備學校的最後一年,就住在哈洛德的家中。哈洛德的車坐不下,因此他搭火車回到海澤比,由於抵達時間太晚,被橋上的意外事故困在另一頭,直到深夜才搭船上島。警探與他面談是希望他妹妹或許向他吐露過心事,或是暗示過打算離家出走。問題一齣,海莉的母親立刻表達抗議,但當時莫瑞爾警探或許認為海莉離家出走應該是最好的結果。但馬丁從暑假便不曾和妹妹說話,無法提供有利的資訊。
哈洛德的女兒阿妮塔被誤列為海莉的「堂姐」。她在斯德哥爾摩大學讀一年級,暑假在海澤比度過。她和海莉年齡相仿,兩人幾乎無話不談。她說她和父親在星期六來到島上,很期待和海莉見面,卻還沒有機會去找她。阿妮塔聲稱自己很不安,海莉不是個會不告而別的人。亨利和伊莎貝拉也證實她的說法。
莫瑞爾警探面談範耶爾家人之際,已經吩咐馬格努森和柏曼警員——〇一四巡邏小隊——趁著天還亮,組織第一支搜尋隊。橋上還不能通車,所以請求支援有困難。第一支搜尋隊大約三十人,都是當時可以參與的人,男男女女各個年齡層不拘。當天下午搜尋的範圍包括遊艇碼頭的空屋、岬角與海灣的海岸線、離村子最近的林區,和遊艇碼頭後方一座名叫南山的山丘。之所以搜山是因為有人推測,海莉可能會爬到上面以便更清楚地看到橋上場景。另外還派出巡警到島上另一端的「東園」與戈弗裡的小屋查探,因為海莉偶爾會上那兒去。
但搜尋並無結果,直到晚上十點,天黑許久之後他們才收隊。夜裡的氣溫降到了冰點。
下午,莫瑞爾警探將亨利為他在範耶爾產業管理處一樓所騰出的會客室,設為調查總部。他採取了幾項措施。
他在伊莎貝拉陪同下,檢視海莉的房間,想看看有什麼東西不見了,例如衣物或行李箱等等,那就表示海莉可能離家出走。有一段記錄稍微透露伊莎貝拉的幫助並不大,她對女兒的穿著打扮似乎也不熟悉。她經常穿牛仔褲,可是看起來都一樣,不是嗎?海莉的皮包放在桌上,裡頭有身份證、一個放了九克朗五十歐爾sup(3)/sup的皮夾、一把梳子、一面鏡子和一條手帕。仔細檢查過後,海莉的房間便上了鎖。
莫瑞爾傳喚了更多人來面談,除了家人還有員工。面談內容都記錄得非常詳細。
當第一支搜尋隊的成員開始帶回令人沮喪的訊息後,警探決定展開更有系統的搜尋工作。當天晚上到深夜,莫瑞爾不斷尋求支援,他多方聯絡,其中包括請求赫德史塔徒步越野俱樂部的會長協助召集搜尋隊志願者。到了午夜,他獲知有五十三人——多半是初級組人士——會在翌日上午七點到達範耶爾宅邸。亨利從紙廠找來一部分早班員工,約五十人,還替所有人準備食物與飲料。
布隆維斯特可以清楚地想象那幾天在範耶爾宅院裡上演的情景。前幾個小時肯定因為橋上事故而混亂不已——因為無法招來支援人力,也因為大家多少都認為這兩起不幸事件發生在同一地點且幾乎是同一時間,當中必定有所牽連。當油罐車被拖走後,莫瑞爾警探走到橋上,以便確認海莉沒有在意外的轉折下成為車下亡魂。布隆維斯特發現這是警探唯一不合理的舉動,因為車禍發生後,確實有人在島上看到失蹤的女孩。
經過慌亂的二十四小時後,他們對於情況可能忽然出現好結局愈來愈不抱希望,反倒是逐漸出現兩種理論。儘管悄悄離島確實很困難,莫瑞爾仍不肯忽視她離家出走的可能性。他決定發出全面通告尋找海莉,並下令赫德史塔的巡警仔細留意這名失蹤女孩。此外他也派出一名刑事組同仁去訊問巴士司機與火車站工作人員,看看有沒有任何人見過她。
一再收到否定的報告後,海莉遭遇不幸的可能性開始升高。最後這個理論便主導了接下來幾天的調查工作。
據布隆維斯特看來,在她失蹤兩天後,大型搜尋隊的工作進行得很有效率。組織搜尋行動的是有過類似經驗的警員與消防隊員。海澤比島上的確有一些幾乎無法到達的地點,但畢竟只是小小的區域,一天下來便已完成全島的地毯式搜尋。一艘警船和兩艘志願加入的彼得松遊艇也儘可能地搜尋環島水域。
第二天,搜尋行動依然繼續,但人力減少了。這次出動巡警再次掃視特別崎嶇難行的路段,和一個被稱為「要塞」的地區——這是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興建的一群小型防禦工事,如今已棄置。當天他們也找過小洞穴、井、蔬菜儲藏窖、附屬建築物和村裡的閣樓。
搜尋行動於女孩失蹤第三天停止時,正式記錄內容透露出沮喪的意味。莫瑞爾當然還不知道,其實當時他的調查已經到了盡頭,後來再也沒有突破。他很困惑,也努力地想找出下一步該怎麼做,或是該到什麼地方搜尋。海莉彷彿從人間蒸發,而亨利也從此開始了長年的磨難。
【註釋】
(1)卡琳娜·萊柏(carinarydberg),瑞典知名女作家,作品經常帶有自傳色彩。
(2)卡西迪牛仔(hopalongcassidy),美國作家莫佛德(clarenceulford)於一九〇四年創造出來的一個牛仔英雄角色。
(3)歐爾(öre),瑞典貨幣單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