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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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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隆維斯特隨身帶著筆記本,裡面寫了十個問題,主要都是翻閱警方報告時冒出的想法。莫瑞爾以老師教學般的方式回答每個問題。最後布隆維斯特將筆記擱到一旁,解釋說這些問題只是他前來造訪的藉口,他其實只想和老警探聊聊天,同時問一個重要問題:調查當中有沒有任何一件事沒有寫進報告?或者老警探有沒有任何直覺願意與他分享?

因為莫瑞爾也和範耶爾一樣,花了三十六年思索這樁懸案,布隆維斯特預期的是對方會有所抗拒——因為他是新人,一來到此地便開始在莫瑞爾已經迷路的灌木叢中任意踐踏。不過莫瑞爾沒有表現出絲毫敵意。他熟練地裝填菸斗,點燃後才回答。

「沒錯,我確實有我自己的想法。只不過十分模糊,瞬間即逝,幾乎無法訴諸言語。」

「你認為發生了什麼事?」

「我想海莉是他殺。這點亨利和我有同樣想法,這是唯一合理的解釋。但我們始終沒有查出可能的動機。我認為她是因為某種特定原因被殺——不是什麼瘋狂行為或強暴之類的。如果知道動機,就能知道是誰殺了她。」莫瑞爾打住後沉思片刻。「這起謀殺可能是臨時起意的,我的意思是,有人趁著意外發生後人來人往的混亂情形,抓住機會殺人,然後藏起屍體,等到後來我們在找她的時候再將屍體移走。」

「也就是說他是個非常冷血的人。」

「這其中有個細節……海莉去過亨利的房間想找他說話。事後回想,我覺得她此舉怪異——她明知道當時一堆親戚在場讓他忙得不可開交。我認為海莉活著對某人造成嚴重威脅,她有事情要告訴亨利,而兇手知道她即將……怎麼說呢,洩密。」

「當時亨利正忙著應付幾名親戚?」

「房間裡除了亨利還有四個人:他哥哥葛雷格、一個堂姐的兒子名叫馬紐斯·休格蘭,以及哈洛德的兩個孩子畢耶和西西莉亞。不過這並沒有提供任何線索。假設海莉察覺有人侵佔公司公款——當然,這純粹是假設,她可能已經獲知好幾個月,甚至曾經和當事人談論過。她也許想勒索這名男子,也可能為他感到難過,為檢舉他感到不安。她可能突然之間作出決定,並告知兇手,於是兇手絕望之餘便殺了她。」

「你認為是個男的?」

「書上說殺人犯多半是男性。不過範耶爾家族中有幾個女人是地道的禍首,這倒也是真的。」

「我見過伊莎貝拉了。」

「她就是其中之一,但還有其他人。西西莉亞有時也非常刻薄。你見過莎拉·休格蘭了嗎?」

布隆維斯特搖搖頭。

「她是亨利的堂姐蘇菲亞·範耶爾的女兒,而且真是個不討喜、不體諒人的女士。不過她當時住在馬爾默,就我所探查到的事實,她並無殺人動機。」

「這麼說她不在名單之列。」

「問題是無論我們如何牽強附會、如何左思右想,就是想不出動機。這才是重點。」

「你在這個案子上費了很大工夫。你記不記得有哪條線索是沒有追蹤到底的?」

莫瑞爾咯咯一笑。「沒有。我花費無數時間調查此案,就我記憶所及,沒有一條線索不是追到底卻仍徒勞無功的。即使在我升官調離赫德史塔之後也一樣。」

「調離?」

「是的,我並不是赫德史塔人。我是在一九六三到一九六八年間在那裡任職,後來升為警司便調到耶夫勒警局直到退休。但即使到了耶夫勒,我還是繼續追查。」

「我想亨利應該從未放棄過。」

「確實如此,但那不是主要原因。關於海莉這個謎,至今依然令我著迷。我是說……是這樣的:每名警員都會有自己未解的謎團。我還記得我在赫德史塔的時候,年紀較大的同事們常在飯廳裡談論蕾貝卡的案子。尤其有個名叫託騰森的警察——他已經去世多年——更是年復一年不斷回頭追查那個案件。只要他有空或放假,只要當地的地痞流氓稍有一刻平靜,他就會拿出資料研究。」

「也是關於失蹤女孩的案子嗎?」

莫瑞爾有點驚訝。接著他發現布隆維斯特只是想在兩者間尋找關聯,這才露出微笑。

「不是,我不是因為這樣才提起的。我想說的是警察的靈魂。蕾貝卡案發生時,海莉都還沒出生呢,案子也早已過了追訴期。約莫在四十年代,有個女孩在赫德史塔遭到攻擊、強暴後被殺害。這並不是特別不尋常。每個警員在自己的職業生涯中,總會碰到類似的刑案,但我說的是那些你揮之不去、調查時又感到焦躁不安的案子。這女孩死得很慘。兇手將她捆綁後,把她的頭壓進壁爐裡還在冒煙的灰燼中。我們無法確知那可憐的女孩過了多久才死去,她又忍受了多大的痛楚。」

「太可怕了!」

「是呀。簡直是虐待狂。她被發現後,託騰森是第一個抵達現場的警探。儘管從斯德哥爾摩請來多位專家,命案始終沒有偵破,而他也一直放不下這個案子。」

「我可以理解。」

「海莉就是我的蕾貝卡,我們不知道她是怎麼死的,甚至無法證明這是一起謀殺案。但我始終無法放手。」他停下來想了一下。「刑警也許是世上最孤獨的行業。被害人的朋友會難過、絕望,但遲早——幾星期或幾個月過後——會回到原來的生活。最親近的家人花的時間會長一點,但大多數人多少都能從悲傷與絕望中復原。可是未破的兇殺案卻會不斷折磨人,到最後只剩一個人夜以繼日地想著受害者:那就是負責調查的警員。」

範耶爾家還有另外三人住在海澤比島上。亞歷山大住在一棟翻新的木屋裡,他是葛雷格的兒子,生於一九四六年。範耶爾告訴布隆維斯特,亞歷山大目前在西印度群島盡情享受自己最喜愛的休閒活動:玩遊艇、消磨時間,完全無所事事。當年亞歷山大二十歲,那一天他也在。

亞歷山大與母親葉妲同住,她現年八十歲,是葛雷格的遺孀。布隆維斯特從未見過她,她多半都躺在病榻上。

第三名家人是哈洛德。第一個月期間,布隆維斯特連一眼也沒看見過他。哈洛德的住家離布隆維斯特的木屋最近,所有窗戶都掛著黑色窗簾,顯得陰沉不祥。布隆維斯特有時經過屋前,彷彿看到窗簾略有波動。有一回他深夜正要上床時,發現樓上某個房間發出微光。窗簾中間有個縫隙。於是他就在黑暗中站在自家廚房視窗,對著那燈火看了二十多分鐘,直到受夠了才抖著身子上床。到了早上,窗簾又恢復原樣。

哈洛德好像一尊隱形卻又無所不在的幽靈,以不現身的方式影響著全村的生活。在布隆維斯特的想象中,哈洛德愈來愈像《魔戒》中那個邪惡的咕嚕,躲在窗簾後面窺伺四周,並在自己構築的洞穴中從事不為人知的勾當。

每天都會有一名家庭護理人員(通常是年長婦人)從橋的另一頭來探視哈洛德。她會帶著幾袋食品雜貨,跋涉過厚厚的積雪來到他門前。當布隆維斯特問起哈洛德,尼爾森只是搖搖頭。他說自己曾主動想幫他剷雪,哈洛德卻不想讓任何人踏入他的宅院。只有一次,那是哈洛德回到海澤比島的第一年冬天,尼爾森開著拖拉機清除所有車道的積雪時,也順便進去清院子的雪。不料哈洛德以驚人的速度衝出屋外,不斷地吼叫、比手畫腳,直到尼爾森離去方休。

可惜的是尼爾森無法清除布隆維斯特院子裡的雪,因為大門太窄,拖拉機進不去,只能以人工的方式剷雪了。

元月中旬,布隆維斯特請律師查一查他何時得去服那三個月的刑期。他很想盡快了結此事。沒想到入獄比他想象的還容易。經過短短幾星期的討論,法院下令布隆維斯特在三月十七日,到厄斯特松德外圍、安全管理鬆散的魯洛克監獄報到。律師安慰他說刑期很可能會縮短。

「那好。」布隆維斯特回答的語氣並無太多興奮。

他坐在廚房餐桌旁撫摸著貓,這隻貓現在每隔幾天就會到布隆維斯特家過夜。他從尼爾森夫妻那兒得知貓的名字叫喬文,沒有特定的飼主,只是在各家之間轉來轉去。

布隆維斯特幾乎每天下午會和他的僱主碰面,偶爾簡單聊幾句,偶爾則靜靜地坐上幾個小時。

對話內容經常是布隆維斯特提出一個理論,然後範耶爾加以否決。布隆維斯特儘量想和自己的任務保持一定距離,但有時候卻發現自己無可救藥地沉迷於女孩失蹤的謎團中。

布隆維斯特向愛莉卡保證自己也會想出向溫納斯壯宣戰的對策,可是來赫德史塔都一個月了,他還沒開啟過將他送上法院被告席的檔案。相反地,他會刻意將事情擱置一旁,因為每當一想到溫納斯壯和自己的處境,他便會陷入沮喪與倦怠。他不知道自己是否也和那個老人一樣,就要瘋了。他的專業聲譽已毀,而復原的方式就是躲到窮鄉僻壤的小鎮上追逐鬼魅。

範耶爾看得出來布隆維斯特有些時候有點失衡。到了一月底,老人作出一個連他自己也感到詫異的決定。他拿起電話,撥到斯德哥爾摩。對話持續了二十分鐘,主要都在談論布隆維斯特。

愛莉卡幾乎花了一整個月才平息憤怒。一月底某天晚上九點半,她打了電話給他。

「你真的打算待在那裡嗎?」她劈頭就問。這通電話來得太突然,布隆維斯特一下子竟答不出話來。接著他露出微笑,把身上的毯子裹得更緊。

「嗨,小莉。你應該也來試試。」

「為什麼?住在那種鳥不生蛋的地方有什麼好?」

「我剛剛用冰水刷牙,補牙的地方好痛。」

「那也只能怪你自己。不過斯德哥爾摩這裡也冷得要命。」

「說說最糟的事吧。」

「我們的固定廣告商丟了三分之二,沒有人想挺身直言,不過……」

「我知道。把跳槽者的名單列出來,總有一天我們要好好寫篇報道。」

「麥可……我算過了,如果再不找新的廣告商,秋天以前就得關門大吉。就這麼簡單。」

「事情會有轉機的。」

電話那頭傳來她無力的笑聲。

「你躲在拉普蘭地獄裡頭,沒有資格說這話。」

「愛莉卡,我……」

「我知道,又是該做的事就得做那套鬼話,你什麼都不用說。沒回你的簡訊是我不好,對不起。我們重新來過好嗎?我能不能去那裡找你?」

「隨時歡迎。」

「我需要帶步槍和射狼的子彈嗎?」

「不需要。到時候再僱幾個拉普蘭人、獵犬隊,備好所有裝備。你什麼時候來?」

「星期五晚上,好嗎?」

除了鏟過雪的門前小徑之外,整個院子覆蓋著大約三尺厚的雪。布隆維斯特以批判的眼神盯著鏟子好一會兒之後,走過去問尼爾森能不能把愛莉卡的寶馬車停在他家。沒有問題,他們大大的車庫裡還有位子,甚至有引擎加熱器。

愛莉卡開了一下午車,六點左右抵達。他們小心地互望數秒,然後才彼此擁抱許久。

天黑後除了有燈光照明的教堂外,沒什麼可看,而昆薩姆超市和蘇珊橋頭咖啡館也都正要關門,因此他們趕回家去。布隆維斯特煮晚餐時,愛莉卡在屋裡轉轉瞧瞧,一會兒對五十年代留存至今的體育期刊《記錄》發表評論,一會兒又翻閱他工作室裡的檔案看得入迷。

晚餐吃的是白醬羔羊薄片加馬鈴薯,配紅酒。布隆維斯特試圖繼續他們稍早的話題,但愛莉卡無心談論《千禧年》。結果兩個小時下來,他們談的全是布隆維斯特在這裡做些什麼、和範耶爾處得如何。稍晚,他們去看了床夠不夠他們倆一塊睡。

莎蘭德與畢爾曼律師的第三次會面時間重新安排,最後敲定在星期五下午五點。前兩次出面招呼她的是一個散發麝香味的中年女秘書,今天她不在。畢爾曼身上略帶酒味。他揮揮手,示意莎蘭德坐到訪客椅上,然後心不在焉地翻閱桌上檔案,過了好一會兒才似乎驚覺她的存在。

接下來又是一場審問。這回他詢問關於莎蘭德的性生活——一個她根本不想和任何人討論的問題。

會談過後她知道自己處理得不好。起初她拒絕回答問題,律師解讀成她是害羞、遲鈍,或有所隱瞞,因此逼迫她回答。莎蘭德知道他不會放棄,於是開始給他一些簡短、不帶任何色彩,而且應該符合她的心理學特徵描述的答案。她提到「馬紐斯」——據她描述,是個與她同年、書呆子似的計算機工程師,對她很紳士,會帶她去看電影,有時會上她的床。「馬紐斯」並不存在,是她邊說邊杜撰出來的,但畢爾曼卻以此為藉口一點一滴勾勒出她的性生活模式。你多久發生性關係?偶爾。誰主動,是你還是他?我。會用保險套嗎?當然會——她聽說過艾滋病。你最喜歡什麼體位?嗯,通常是仰躺。你喜歡口交嗎?呃,等一下……你曾經肛交過嗎?

「沒有,屁股被插進去的感覺不太好——不過這幹你屁事?」

這是她唯一一次發火。她眼睛始終盯著地板,以免洩漏她的怒氣。當她再次抬頭時,他隔著桌子對她咧開嘴笑。離開他的辦公室時,她直覺得噁心。潘格蘭再怎麼樣也不可能問這種問題。但話說回來,只要她想找人談談,他一直都在,雖然她從未找過他。

畢爾曼已經漸漸變成一個「大問題」了。

【註釋】

(1)湯米·多西(tommydorsey)與約翰·柯川(johncoltrane),兩人均是搖滾爵士樂派的大師,前者演奏的樂器是伸縮喇叭,後者演奏的是薩克斯風。

(2)羅琳·白考兒(laurenbacall,1924—),美國知名女演員,發跡於五十年代,曾與亨佛萊·鮑嘉(humphreybogart)結婚十二年。代表作有《願嫁金龜婿》《東方快車謀殺案》等,一向以典雅聰明、具勇氣的女性典範形象著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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