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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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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一日星期六至二月十八日星期二

趁著星期六的短暫白晝,布隆維斯特和愛莉卡經由遊艇碼頭沿路散步到「東園」。他已經在海澤比島住了一個月,卻從未在島上散步;冰凍的氣溫加上常見的暴風雪著實讓他卻步。不過星期六出了太陽,氣候溫和,彷彿是愛莉卡帶來了一絲春天氣息。鋤過雪的道路兩旁,堆著一公尺高的雪。他們一離開避暑小屋區,便進入濃密的樅樹林。布隆維斯特這才驚覺到小屋群對面的南山,要比從村子裡看起來更高不可攀得多。他想到海莉小時候不知在這兒玩耍過多少次,但隨即轉念不再想她。幾公里後,樹林被一道圍牆阻隔,這裡便是「東園」農地的起點,遠遠可以看見一棟白色木造建築和整整齊齊圍成四方形的紅色農倉。他們掉頭循原路往回走。

經過主屋宅院的車道時,範耶爾敲著樓上窗戶,不斷作勢要他們上樓。布隆維斯特和愛莉卡對望一眼。

「你想見那個企業傳奇人物嗎?」布隆維斯特問。

「他會不會咬人?」

「星期六不會。」

範耶爾站在工作室門口迎接他們。

「你一定就是貝葉小姐,我認得出來。」他說。「麥可完全沒提起你要來海澤比。」

無論面對多麼不可思議的人物,愛莉卡都能立刻與他們建立友好關係,這是她最了不起的專長之一。布隆維斯特曾見過她對一群五歲小男孩施展魔力,才短短十分鐘,他們便準備拋棄自己的母親。八十多歲的男人似乎也不例外。兩分鐘過後,愛莉卡與範耶爾已經將布隆維斯特晾在一旁,自顧自地聊開了。他們彷彿從小就認識似的——當然了,是從愛莉卡小時候。

愛莉卡一開始便大膽地責備範耶爾將她的發行人引誘到這片鄉間。老人則回答,據他從各方新聞報道得知,其實是她解僱了他。即使她沒有那麼做,現在應該也是裁撤編輯部冗員的好時機。在這種情況下,範耶爾說道,過一段鄉野生活對小布隆維斯特是有好處的。

他們倆花了五分鐘,用最不堪的字眼討論布隆維斯特的缺點,後者往後一靠,假裝受辱生氣。可是當愛莉卡說了一句雙關語,可能暗示他當記者失敗也可能隱諷他的效能力時,他不由得皺起眉頭,範耶爾則是仰頭大笑。

布隆維斯特十分吃驚。他從未見到範耶爾如此自然放鬆。此時他忽然發現年輕五十歲——或甚至三十歲——的範耶爾,必定是個魅力十足的花花公子。他始終沒有再婚。他一定也遇過不少女人,但將近半個世紀以來他始終保持單身。

布隆維斯特啜了一口咖啡後,再次豎起耳朵,這才發覺話題已經轉趨嚴肅,與《千禧年》有關。

「麥可跟我說你們的雜誌社現在有麻煩。」愛莉卡瞥了布隆維斯特一眼。「不,他沒有提到內部運作,不過除非是又聾又瞎,否則誰也看得出你們的雜誌面臨困境,就和範耶爾企業一樣。」

「我有信心我們能挽救局勢。」愛莉卡說。

「我很懷疑。」範耶爾說。

「為什麼?」

「咱們瞧瞧——你們有多少員工?六個?一本印刷量兩萬一千份的月刊,製造成本、薪資開銷、辦公室……收入大概需要一千萬。這筆錢當中廣告收入該佔幾成,我想我很清楚。」

「所以呢?」

「所以溫納斯壯是個心胸狹窄、有仇必報的混蛋,他可不會輕易忘記最近讓他丟臉的事。過去半年來,你們少了多少廣告商?」

愛莉卡以謹慎的表情看著範耶爾。布隆維斯特發現自己竟是屏息以待。從前他和老人提到《千禧年》的未來時,若非言詞戲謔便是就布隆維斯特能否完成赫德史塔的任務來討論雜誌社的境況。但範耶爾此刻是針對愛莉卡發言,是老闆對老闆。他們之間有些暗號是布隆維斯特無法理解的,這或許是因為他基本上是個來自諾蘭勞工階級的窮小子,而愛莉卡則是擁有顯赫國際族譜的上流階層女子。

「我可以再要一點咖啡嗎?」愛莉卡問道。範耶爾立刻替她倒了一杯。「好吧,你作足了準備工作。我們的確快垮了。」

「還能撐多久?」

「我們有六個月的時間可以使情況轉好,頂多八個月。我們的資金不夠,沒法撐得更久。」

老人望著窗外的神情讓人難以捉摸。教堂依舊矗立在原地。

「你們知道我曾經辦過報嗎?」他再次對著兩人說。

布隆維斯特和愛莉卡都搖搖頭,範耶爾又笑了,但帶點悲傷。

「我們擁有諾蘭地區六家日報,那是五六十年代的事。是我父親的主意,他認為有媒體撐腰,在政治上應該有利。即使到現在,我們也仍是《赫德史塔快報》的所有人之一。畢耶擔任董事長,哈洛德的兒子。」他最後補充一句,好讓布隆維斯特瞭解。

「他也是地方上的政治人物。」布隆維斯特說。

「馬丁也是董事,他可以牽制畢耶。」

「你為什麼放棄你擁有的報社?」布隆維斯特問。

「六十年代公司重整。發行報紙是興趣多於獲利,需要縮減預算時,便成了第一項出售的資產。但我知道經營出版業的情況……我能不能問你一個私人問題?」

這句話是對愛莉卡說的。

「我還沒有問麥可,如果你不願意回答,可以不回答。我想知道你們是怎麼落到這步田地,你們究竟有沒有內幕?」

這回輪到布隆維斯特露出不可捉摸的神情。愛莉卡只略一遲疑便說:「我們有內幕,但是完全不同的另一個。」

範耶爾點點頭,像是完全明白愛莉卡的意思。布隆維斯特卻不明白。

「我不想談這件事。」布隆維斯特立刻中止話題。「我做了調查、寫了報道,所有必要的資料我都有,可是後來全出了錯。」

「你寫的每個字都有根據?」

「是的。」

範耶爾的聲音忽然變得尖銳。「我不能假裝瞭解你們到底是怎麼走進這個地雷區,但我只記得六十年代的《快遞》報似乎有過類似的報道——蘭達爾案,不知道你們年輕人聽說過沒有。你們的訊息來源也是個渲染狂嗎?」他搖了搖頭,轉向愛莉卡平靜地說道:「我過去曾是報紙發行人,將來也可以是。如果多一名合夥人,你意下如何?」

這個問題來得有如晴天霹靂,但愛莉卡似乎一點也不訝異。

「你說說看。」她說。

「你會在赫德史塔待多久?」範耶爾問。

「我明天就回家。」

「你——當然還有麥可——能不能賣我老人家一個面子,今晚和我一起吃頓飯?七點行嗎?」

「可以,我們很樂意。可是你沒有回答我的問題。你為什麼想當《千禧年》的合夥人?」

「我不是迴避問題,只是覺得可以邊吃晚飯邊談。我得先和律師討論後,才能提出具體的條件。不過簡單地說,我有錢可以投資。如果雜誌存活下來,重新開始賺錢,我也能獲利。如果不然——也罷,我一生中還有過更重大的損失。」

布隆維斯特正打算開口,愛莉卡卻用手按住他的膝蓋。

「麥可和我為了能完全獨立自主,都非常努力。」

「胡說,誰也無法完全獨立自主。但我並不想接管雜誌社,雜誌內容我也不在乎。那個混賬史坦貝克sup(1)/sup靠著發行《現代時報》嚐盡甜頭,我又為什麼不能給《千禧年》撐腰?何況這還是一份很棒的雜誌。」

「你這麼做和溫納斯壯有關嗎?」布隆維斯特問。

範耶爾微微一笑。「麥可,我已經八十多歲了。有些事我後悔沒去做,有些人我後悔沒有多鬥一鬥。但關於這件事——」他又轉向愛莉卡。「這種投資至少得有個條件。」

「請說。」愛莉卡說。

「麥可·布隆維斯特必須重任發行人。」

「不行。」布隆維斯特悍然拒絕。

「當然可以。」範耶爾的口氣同樣強硬。「我們若釋出新聞稿說範耶爾集團即將入主《千禧年》,而你也將重任發行人,溫納斯壯肯定會氣得中風。這絕對是我們所能送出最清楚的訊息——每個人都會了解這不是接手,編輯方向也不會改變。光是這樣就足以讓那些有意縮手的廣告商重新考慮。溫納斯壯並非全能,他也有敵人,有些沒有和你們合作過的公司也會考慮刊登廣告。」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愛莉卡一關上前門,布隆維斯特便質問道。

「應該就是所謂交易前的試探吧。」她說:「你怎麼沒跟我說範耶爾這麼可愛?」

布隆維斯特往她跟前一站。「小莉,你根本早就知道這次談話的內容。」

「喂,小白臉,現在才三點,吃晚飯前我想先好好作樂一番。」

布隆維斯特氣極了,但他從來無法對愛莉卡生氣太久。

她穿上黑色洋裝、齊腰短外衣,和一雙順手塞進小行李箱的無帶低跟鞋。她堅持要布隆維斯特穿短外衣、打領帶。他穿了黑色長褲、灰色襯衫,打了深色領帶,搭上灰色運動大衣。當他們準時去敲範耶爾的門,赫然發現弗洛德和馬丁也都是座上賓。每個人都穿著外套、打著領帶,只有範耶爾除外。

「八十多歲的好處就是誰也不能批評你的穿著。」他說道。他打了蝴蝶領結,穿的是棕色羊毛衫。

一頓飯吃下來,愛莉卡始終興致高昂。

最後當他們轉移到有壁爐的客廳,倒上白蘭地後,談話語氣才變得嚴肅。他們談了大約兩小時,終於敲定協商的大致內容。

弗洛德會設立一家完全屬於亨利·範耶爾的公司,董事會成員包括亨利、馬丁和弗洛德。在四年期間,這家公司將會投資一筆金額,填補《千禧年》的收支缺口。錢將來自範耶爾的個人資產,而範耶爾也將因此在雜誌社董事會上佔有重要地位。這項協議有效期限為四年,但兩年後《千禧年》可以提出終結,只不過提前終結契約得付出昂貴代價,因為只有歸還範耶爾投資的總金額才可能買回他的股份。

倘若範耶爾過世,在契約剩餘的有效期限內,將由馬丁代行他在《千禧年》的董事職務。如果到期後馬丁希望繼續參與,屆時可由他自行決定。他對於報復溫納斯壯的計劃似乎頗感興趣,布隆維斯特不禁再次好奇他二人之間究竟有何恩怨。

馬丁又為他們斟了酒。範耶爾特意傾身向前,低聲對布隆維斯特說這項新安排對於他們之間的協議毫無影響,到了年底他便可以重新擔任全職的發行人。

他們同時還決定:為了儘可能製造媒體效應,公司重組的訊息應該選在三月中,布隆維斯特入監服刑的同一天釋出。將公司重組與一個十分負面的事件結合在一起,就公關角度而言,是個拙劣的錯誤,只會使詆譭布隆維斯特的人感到驚愕,也讓範耶爾的新角色獲得高度關注。不過大家也都清楚看出其中的邏輯——這麼做顯示了《千禧年》編輯部上空飄揚的黃色瘟疫旗已經降下,雜誌社已找到願意採取強硬措施的後臺。範耶爾企業或許正面臨危機,但它畢竟仍是知名企業,必要時還有能力起身對抗。

整段對話都是在愛莉卡代表一方,亨利與馬丁代表另一方的情形下進行討論。沒有人問過布隆維斯特的意見。

當天深夜,布隆維斯特將頭枕在愛莉卡胸前,直視她的雙眼。

「這項協議,你和亨利討論多久了?」

「大約一個星期。」她笑著說。

「克里斯特也同意?」

「當然。」

「你為什麼沒告訴我?」

「我到底為什麼要和你商量?你辭掉髮行人的職位,丟下編輯同仁和董事,然後跑來住在森林裡。」

「所以就活該被當成白痴對待。」

「沒錯,」她說:「你就是活該。」

「你真的生我的氣了。」

「麥可,你離開以後,我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憤怒、孤單無助、遭受背叛。我從來沒有這麼氣你過。」她用力抓起他的頭髮,將他往床上推去。

星期天愛莉卡離開海澤比時,布隆維斯特還在生範耶爾的氣,因此儘量不想遇見他或他家其他成員。於是星期一,他搭了巴士到赫德史塔,在城裡晃了一下午,逛圖書館,進一家糕餅店喝咖啡。晚上他上電影院看先前一直沒時間看的《魔戒》。他覺得半獸人很天真、很單純,與人類不同。

這趟出遊的終點站是赫德史塔的麥當勞,然後他趕搭最後一班巴士回海澤比。他煮了咖啡,拿出一本講義夾,坐到餐桌旁,一直看到凌晨四點。

布隆維斯特看的資料檔案愈多,許多關於調查的問題便愈顯得奇怪。這些問題並不是他自己的革命性發現,而是長期以來——尤其是閒暇時間——一直縈繞在警探莫瑞爾心中的問題。

在人生的最後一年當中,海莉變了。這種改變或許可以解釋成每個人在青少年時期,多少都會經歷的轉變。海莉漸漸長大。然而,同學、老師與幾位親人卻都作證說她變得內向、沉默寡言。

兩年前,這個原本活潑的少女開始和周遭每個人保持距離。在學校裡,她還是會和朋友在一起,只不過——根據某位友人形容——表現得有點「不帶感情」。這句話讓莫瑞爾感到不尋常而記錄下來,並進而問了更多問題。他得到的解釋是海莉不再談論她自己、不再閒聊八卦,也不再向朋友傾吐心事。

海莉是個如一般孩子所定義的基督徒——上主日學、晚禱、參加堅信禮。最後一年期間,她似乎變得更虔誠,除了讀《聖經》還定期上教會。可是她並未去找海澤比島上的牧師、也是範耶爾家族的友人法爾克,反而在春天裡,轉向赫德史塔一間五旬節教會求助。但她對五旬節教會的熱衷並未持續太久,短短兩個月後,她便離開教會,開始讀起關於天主教信仰的書籍。

是青少年對宗教的迷戀嗎?也許吧,但範耶爾家族中從未有人有明顯的宗教信仰,因此難以判定她是受到何種刺激。她信仰上帝的原因當然也可以解釋為她父親在前一年溺斃。莫瑞爾最後下的結論是:海莉的生活中發生了一件令她困擾或影響她的事。他和範耶爾一樣,投注大量的時間與海莉的朋友談話,試圖找出她可能透露秘密的物件。

其中有一絲希望寄託在哈洛德的女兒阿妮塔身上。她比海莉年長兩歲,一九六六年在海澤比島上過暑假,大家都覺得她們倆很要好。可是阿妮塔並無可靠的資訊可提供。那年夏天,她們一塊進進出出,一塊游泳、散步,一塊討論電影、流行樂團與書籍。有時候阿妮塔去學開車,海莉也會跟著去。有一回,她們從家裡偷了一瓶酒,盡情地喝了個醉。她們倆也曾在島上最頂端戈弗裡的小屋內待了幾個星期。

關於海莉內心的想法與感受始終無法獲悉。但布隆維斯特卻留意到報告中有一矛盾之處:關於她心境變得孤僻的訊息主要來自她的同學與部分家人,至於阿妮塔則根本不覺得她內向。他特別記下來,以便找時間與範耶爾討論。

另外有一個問題比較具體,莫瑞爾投注的精力也多出許多,那就是海莉的記事本中有一頁內容頗令人吃驚。這本冊子裝訂得很美,是她失蹤前一年收到的聖誕禮物。海莉在前半部逐日記下約會、學校考試、家庭作業等等事件。此外還有大半篇幅可供寫日記,但海莉寫得很零散。一開始她倒是有心,一月裡寫了許多短文記錄自己在聖誕假期間遇到的人和看過的幾部電影。後來便未再寫私人的事情,直到學期末她似乎——這端賴於如何解釋日記內容——開始暗戀某個始終未提及姓名的男孩。

真正令人不解的是記錄電話那幾頁。她依照字母順序,整齊清楚地列出親戚、同學、部分老師、幾名五旬節教會成員與其他明顯屬於她交友圈的人的姓名與電話。但就在電話簿最後一頁——那是空白頁,沒有特定的字母順序——有五個名字和電話,三個女性名字和兩個縮寫:

瑪格達——三二〇一六

莎拉——三二一〇九

r.j.——三〇一一二

——三二〇二七

瑪麗——三二〇一八

「三二」開頭是六十年代赫德史塔的電話號碼,「三〇」開頭則是離赫德史塔不遠的諾賓的號碼。問題是當莫瑞爾與海莉的各個友人聯絡時,竟無人知道這些人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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