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莉卡見到他也很高興,並問及範耶爾的情況。布隆維斯特知道的也就是弗洛德告知的情況:病情十分嚴重。
「那麼你回這兒做什麼?」
布隆維斯特有點尷尬。他去了米爾頓安保,因為只隔幾條街,心血來潮便來了。若要解釋他是去僱用一個曾經入侵他的電腦的安保顧問當研究助理,似乎太過複雜,因此只是聳聳肩,說是為了範耶爾相關事務到斯德哥爾摩來,馬上就得回去。他也問了雜誌社的運作情形。
「除了廣告與訂閱方面的好訊息之外,還有一片烏雲即將逼近。」
「什麼烏雲?」
「簡恩·達曼。」
「那是當然。」
「四月釋出亨利入股的訊息之後,我和他談過。我不知道是達曼本性悲觀,或者事態更嚴重,他也許在玩什麼把戲。」
「怎麼了?」
「我說不出所以然,但就是無法再信任他。和範耶爾簽訂協議後,我和克里斯特得決定是否告訴所有員工今年秋天沒有倒閉的危險,或是……」
「或是隻告訴一部分人。」
「沒錯。也許是我太神經質,但我不想冒險讓達曼走漏訊息。所以我們決定在公佈協議的同一天告知所有員工,也就是說我們保密了一個多月。」
「所以呢?」
「所以,這是他們在這一年內聽到的第一個好訊息,每個人都高聲歡呼,除了達曼之外。當然了,我們的編輯部並不大,歡呼的有三個人,加上實習生,還有一個滿臉不高興,只因為我們沒有早點告訴大家。」
「他其實也有理……」
「我知道。可是他每天都在抱怨這件事,辦公室裡計程車氣也受到影響。兩個星期後,我把他叫進辦公室,當著他的面說我之所以沒有早點告知員工,就是因為擔心他無法保守秘密。」
「他反應如何?」
「當然很生氣。我沒有退讓,並給了他最後通牒——他要是再不能心平氣和,就準備另找出路。」
「結果呢?」
「他冷靜下來了,可是卻獨來獨往,和其他人的關係變得緊張。克里斯特受不了他,也毫不隱藏對他的厭惡。」
「你懷疑達曼在做什麼?」
「我不知道。我們是一年前僱用他的,當時和溫納斯壯的麻煩事剛開始。我無法證明,但總覺得他不是在替我們工作。」
「相信你的直覺。」
「也許他只是不得其所,以至於把氣氛弄擰了。」
「有可能。不過我承認當初僱用他是個錯誤。」
半小時後,他開車北行經過斯魯森水閘。這輛車是向弗洛德的妻子借來的已有十年車齡的沃爾沃,她從未開過,只要布隆維斯特需要,隨時可以借用。
假如他不夠警覺,可能很輕易便會忽略這些小細節:有些紙張似乎不像先前堆得那麼整齊;架上有個講義夾似乎有些移位;書桌抽屜整個關緊了——他很確定離開時,抽屜留了一公分的空隙。
有人進過他的小屋。
他鎖了門,不過這只是普通的舊鎖,幾乎任何人都能用螺絲起子撬開,何況誰知道有多少把鑰匙在外頭流通。他仔細巡視工作室,看看是否丟失了什麼。片刻後,發現一樣也不缺。
然而確實有人進過屋子,翻過他的報告和講義夾。他把電腦帶走了,因此沒有受到入侵。他心裡冒出兩個疑問:會是誰?又得知了多少訊息?
講義夾是範耶爾收藏的一部分,他出獄後又帶回賓館來,裡面並無新資料。他放在書桌內的筆記本對局外人而言或許有如天書——但搜他書桌的是局外人嗎?
書桌正中央有一個塑膠夾,裡面放了一份電話簿名單與《聖經》章節的影印件。這可嚴重了!無論是誰都會知道電話簿裡的密碼被破解了。
那麼究竟是誰呢?
範耶爾人在醫院。安娜沒有嫌疑。弗洛德?他已經告訴他所有細節。西西莉亞已經取消佛羅里達之行,從倫敦返回——還有她妹妹。布隆維斯特回來後只見過她一次,是前一天她剛好開車過橋。馬丁。哈洛德。畢耶——範耶爾心臟病發的第二天,他出席了布隆維斯特未獲邀參加的家庭聚會。亞歷山大。伊莎貝拉。
弗洛德和誰談過?這回又可能無意中洩漏些什麼?有多少焦慮的親戚已經得知布隆維斯特的調查有所突破?
八點過後,他打電話給赫德史塔的鎖匠訂購新鎖,鎖匠說得第二天才能來。布隆維斯特告訴他若能馬上來,他願意付雙倍的錢。最後他們達成協議,鎖匠會在當晚十點半左右前來安裝新的安全鎖。
布隆維斯特開車到弗洛德家,他的妻子帶他到屋後庭院,請他喝冰啤酒,他欣然接受。隨後他問起亨利的狀況。
弗洛德搖搖頭。
「他們替他動了手術,是冠狀動脈阻塞,醫生說接下來幾天是關鍵期。」
他們喝著啤酒,沉思片刻。
「你應該還沒跟他談過吧?」
「沒有,他還沒辦法說話。斯德哥爾摩的事進行得如何?」
「那個叫莎蘭德的女孩答應了。這是米爾頓安保的合約,你簽名之後寄回去。」
弗洛德閱讀了檔案。
「她很貴。」他說。
「亨利付得起。」
弗洛德點點頭,從胸前口袋拿出筆來潦草地簽了名。
「幸好籤這個名的時候亨利還活著。你回去的時候能不能順便把它丟到昆薩姆超市旁的郵筒?」
布隆維斯特在午夜上床後卻睡不著。直到目前為止,在海澤比島上的工作似乎是在調查一件久遠的奇聞逸事。但假如有人如此感興趣,甚至要潛入他的工作室,那麼謎底恐怕就不像他所想的那麼久遠了。
隨後他忽然想到可能還有其他人對他的工作感興趣。範耶爾忽然出現在《千禧年》的董事會上,溫納斯壯不可能毫不留意。或者這是他的偏執想法?
布隆維斯特下床,赤身站在廚房窗邊,凝視著橋另一頭的教堂。他點了根菸。
他猜不透莎蘭德,她根本就是個怪人。說話說到一半忽然沉默許久;公寓裡亂七八糟;門廳全是裝滿報紙的袋子;廚房大概有整年未清理;衣服成堆散落在地板上;她顯然在酒吧混了大半夜;她脖子上種了草莓,明顯有人在她家過夜;身上有數不清的刺青,臉上穿了兩個洞,也許還有其他地方。她就是怪。
阿曼斯基向他保證她是他們最好的調查員,而她針對他所寫的報告也的確非常徹底。好個奇怪的女孩。
莎蘭德坐在電腦前,心裡卻想著布隆維斯特。她成年後,從未允許任何不請自來的人跨過她家門檻,而她邀請過的人一隻手就能數得完。布隆維斯特毫無顧忌地闖入她的生活,她卻只發出幾聲軟弱無力的抗議。
不只如此,他還揶揄她。
在正常情況下,這種行為會讓她在心裡暗暗扣下扳機。但從他身上,她絲毫未感受到威脅或敵意。他有十足的理由警告她,甚至向警方舉報,但他甚至將電腦遭她入侵的事一笑置之。
這是他們談話當中最敏感的部分。布隆維斯特似乎刻意不提此話題,最後是她忍不住發問。
「你說你知道我做了什麼。」
「你入侵了我的電腦,你是駭客。」
「你怎麼知道?」莎蘭德百分之百肯定自己沒有留下任何痕跡,除非有個頂尖的資訊安全顧問在她入侵的同時坐下來掃描硬碟,否則誰也不可能發現。
「你犯了一個錯誤。」
她引述了只有他電腦裡才有的文章。
莎蘭德靜靜坐了好一會兒,才抬起頭用毫無表情的眼睛看著他。
「你是怎麼辦到的?」他問道。
「秘密。你打算怎麼辦?」
麥可聳聳肩。
「我能怎麼辦?」
「這和你們記者的做法沒兩樣。」
「的確,所以我們記者有個道德委員會不斷在留意道德問題。當我寫一篇關於銀行界某混蛋的文章時,我不會涉入——比方說——他的私生活。我不會說某個偽造票據者是同志或與狗做愛產生高潮之類的事,即使這些都是真的。混蛋也有隱私權。這樣你懂嗎?」
「懂。」
「所以你損害了我的尊嚴。我的僱主不需要知道我和誰做愛,那是我的事。」
莎蘭德不自然地撇著嘴笑。
「你覺得我不應該提到那個?」
「就我而言沒有太大差別。斯德哥爾摩有一大半人都知道我和愛莉卡的關係,但這是原則問題。」
「這麼說的話,你或許有興趣知道我也有你們道德委員會那類的原則。我稱之為莎蘭德原則。其中一條是混蛋永遠是混蛋,如果我能挖出一些狗屁倒灶的事來傷害一個混蛋,那是他活該。」
「好吧。」布隆維斯特說:「我的論據和你差不多,不過……」
「不過重點是當我作私調時,我也會提出自己對那個人的看法。我並不中立。如果那個人看起來像個好人,我的報告可能會寫得溫和一點。」
「真的嗎?」
「像你就是了。我本來可以寫一本關於你的性生活的書,也可以向弗洛德提到愛莉卡曾經上過‘極端夜總會’,也曾在八十年代和皮繩愉虐圈的人鬼混過——這一定會讓人對你的性生活與她的性生活產生某些聯想。」
布隆維斯特直瞪著莎蘭德的雙眼。過了一會,忽然笑起來。
「你真的查得很徹底,對吧?那你怎麼不寫進報告裡頭?」
「你們都是成人,而且顯然都喜歡對方。你們在床上做什麼不關他人的事,我若提到她,只會傷害你們兩人或是給某人提供勒索的題材。我又不認識弗洛德——這些訊息最後可能會落到溫納斯壯手裡。」
「你不想提供訊息給溫納斯壯?」
「如果得在你和他之間作選擇,我想我應該會投奔你的陣營。」
「我和愛莉卡是……我們的關係……」
「拜託,我真的不在乎你們是什麼關係。不過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關於我入侵你的電腦,你打算怎麼辦?」
「莉絲,我不是來勒索你的,而是想請你幫我作調查。你可以答應也可以拒絕。如果你不答應,無所謂,我會另外找人,而你也不會再聽到我的訊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