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日星期四
他們在院子裡沉默地吃著早餐,咖啡沒有加牛奶。莎蘭德拿出佳能數碼相機拍下這恐怖畫面後,布隆維斯特才用垃圾袋將貓屍清理掉,放在借來的沃爾沃的後車廂。他理應去報警說有虐待動物行為,也許有恐嚇意圖,但他實在不想解釋為何有人想恐嚇他。
八點半,伊莎貝拉經過他門前走上橋去。她沒看見他們,或至少裝作沒看見。
「你還好嗎?」布隆維斯特問莎蘭德。
「喔,還好。」她有點困惑地看著他。好呀,他想看我驚慌失措。「不知哪個王八蛋為了警告我們,竟然把無辜的貓凌虐致死,要是被我知道是誰,我非用球棒痛打他一頓不可。」
「你覺得這是警告?」
「不然還會是什麼?一定有用意。」
「不管這整件事真相如何,我們已經讓某人擔心到足以做出這麼變態的事情。不過還有另一個問題。」
「我知道。這是動物的獻祭,和一九五四年與一九六〇年的風格相同,可是一個活躍於五十年前的人會在今天將虐死的動物屍體放到你家門口,似乎不太可能。」
布隆維斯特同意她的看法。
「這麼一來有嫌疑的就只有哈洛德和伊莎貝拉。約翰那房也有幾個年紀較大的親戚,但都不住在這一帶。」
布隆維斯特嘆了口氣。
「伊莎貝拉是個討厭的老太婆,絕對可能殺死一隻貓,但我懷疑她在五十年代時會到處殺女人。哈洛德……不知道,看起來好像老得走不動了,實在難以想象他昨晚會偷溜到這裡抓一隻貓,做出這些事來。」
「除非有兩個人。一個比較老,一個比較年輕。」
布隆維斯特聽見車子駛過,抬頭碰巧看到西西莉亞開車過橋離去。哈洛德和西西莉亞,他心想,但他們幾乎不交談。雖然馬丁承諾會去找她談,西西莉亞仍未回他任何一通電話。
「一定是知道我們在做什麼,也知道我們有進展的人。」莎蘭德說著起身入屋,再次出門時已經穿上皮衣。
「我要去斯德哥爾摩,今晚回來。」
「你想做什麼?」
「去找一點小玩意。如果有人瘋狂到用這麼噁心的方式殺死貓,下一回就可能攻擊我們,或是趁我們睡覺的時候放火燒房子。你今天去赫德史塔買兩個滅火器和兩個煙氣報警器,而且滅火器要有一個是海龍sup(1)/sup的。」
接著她二話不說就戴上安全帽,發動摩托車,往橋的方向呼嘯而去。
布隆維斯特將貓的屍體、頭和內臟藏在加油站旁的垃圾桶之後,開車到赫德史塔買東西,也去了醫院。他事先已和弗洛德約好在醫院餐廳碰面,聽他說完今天早上發生的事後,弗洛德一臉慘白。
「麥可,我實在想不到這件事會有如此發展。」
「為什麼?我的任務畢竟是找一個殺人犯。」
「但這太令人作嘔、太不人道了。如果可能危害到你或莎蘭德小姐的性命,我們就要喊停。我去跟亨利說。」
「不,千萬不要。我不希望他再度發病。」
「他一直在問我,你的事情進行得如何。」
「請代我向他問好,告訴他事情進行得很順利。」
「那麼接下來呢?」
「我有幾個問題。第一樁意外發生在亨利發病後,我去斯德哥爾摩的那天,有人潛進我的工作室。當時我已經印出《聖經》章節的內容,加瓦斯加坦的照片也放在桌上。這件事你知道,亨利知道,馬丁也知道一點,因為是他安排我進《快報》辦公室。其他還有多少人知道?」
「這個嘛,我不曉得馬丁跟誰說過,不過畢耶和西西莉亞都知情。他們曾私下討論過你去照片檔案室找照片的事。亞歷山大也知道。對了,尼爾森夫妻根納和海倫也都知道。他們剛好來向亨利問安,便也加入談話。還有阿妮塔。」
「阿妮塔?倫敦那個?」
「就是西西莉亞的妹妹。亨利心臟病發後,她和西西莉亞一起回來,但住在旅館。據我所知,她並沒有到島上去。她和西西莉亞一樣,不想見到父親。不過亨利離開加護病房後,她又飛回去了。」
「西西莉亞住在哪裡?今天早上我看見她開車過橋,可是她家裡一直沒有開燈。」
「她不可能做出這種事吧?」
「不是的,我只是想知道她住在哪?」
「她住在哥哥畢耶家。來看亨利的話,走路就能到。」
「你知道她現在人在哪裡嗎?」
「不知道,反正她沒來看亨利。」
「謝謝。」布隆維斯特說完隨即起身。
赫德史塔醫院裡到處是範耶爾家的人。畢耶走過大廳正要去搭電梯。布隆維斯特等他離開之後才走進大廳,結果又在門口——就在他上次遇見西西莉亞的同一地點——碰見馬丁。他們握手寒暄。
「你上去看亨利了嗎?」
「沒有,我只是剛好來見弗洛德。」
馬丁顯得疲憊、兩眼無神。布隆維斯特忽然覺得認識他這六個月來,他蒼老了許多。
「麥可,你的事情進展得如何?」他問道。
「每過一天就更有趣。希望亨利病情好轉後,我能滿足他的好奇心。」
畢耶家是一排白磚連棟住宅中的一棟,到醫院走路只需五分鐘,從這兒可以看到海景與赫德史塔遊艇碼頭。布隆維斯特按了門鈴,但沒有人來開門,打西西莉亞的手機,也無人回應。他在車內坐了一會兒,手指敲著方向盤。畢耶是這副牌當中的百搭牌;一九三九年出生,因此蕾貝卡被殺時他十歲,海莉失蹤時他二十七歲。
據亨利所說,畢耶和海莉幾乎沒有碰過面。畢耶和家人同住,在烏普薩拉長大,直到進公司工作才搬到赫德史塔。幾年後他丟下工作,專心投入政治。不過蓮娜遇害時,他人在烏普薩拉。
貓的事件給他一種不祥的感覺,好像就快沒有時間了。
海莉失蹤時,法爾克三十六歲。他現年七十二,比亨利年輕,但智慧狀況卻差多了。布隆維斯特去了燕子療養院找他,那是位於赫德史塔另一頭離赫德河不遠的一棟黃磚建築。布隆維斯特向櫃檯服務人員自我介紹,希望能和法爾克牧師聊一聊。他解釋說他知道牧師患有阿茲海默症,並詢問他目前的意識狀況。一名護士回答說法爾克牧師是在三年前首度被診斷罹病,接下來病情便迅速惡化。法爾克可與人交談,但只有非常薄弱的短期記憶,也不認得所有親人,整個人正逐漸陷入混沌晦暗中。如果被問到答不出來的問題,也可能因焦慮而攻擊人。
法爾克與另外三名病患和一名男護士坐在庭院的長凳上,布隆維斯特花了一個小時試圖與他對話。
他還清楚記得海莉。一聽到她的名字,他立刻喜形於色,說她是個很迷人的女孩。但布隆維斯特很快便發現牧師忘記她已失蹤三十七年,提起她時彷彿最近才剛見過面,還請布隆維斯特代為問好,也請她趕緊來探望他。布隆維斯特答應了。
他顯然已不記得橋上的車禍。一直到對話快結束時,他才說了讓布隆維斯特豎耳傾聽的話。
當布隆維斯特將話題導向海莉對宗教的興趣時,法爾克忽然猶豫起來,臉上像籠罩一片烏雲。法爾克坐著前後搖晃了一會兒之後,抬頭看著布隆維斯特,問他是誰。布隆維斯特又自我介紹一遍,老人想了好一會兒,最後才說:「她還在摸索。她得好好照顧自己,你要警告她。」
「我應該怎麼警告她呢?」
法爾克頓時激動起來,皺著眉頭猛搖頭。
「她要看solascriptura,要了解sufficientiascriptuae。只有這樣她才能保有solafide。約瑟一定會將他們排除。他們永遠不會被納入正典。」
這些話布隆維斯特一句也聽不懂,但很用心地作了筆記。接著法爾克牧師向他傾靠過來,低聲說道:
「我覺得她是天主教徒,她喜歡法術,到現在還沒找到她的上帝。她需要指引。」
對法爾克牧師而言,「天主教徒」一詞顯然有負面含意。
「我以為她是對五旬節教會的活動感興趣。」
「不不不,不是五旬節教會,她在尋找禁忌的真相。她不是好的基督徒。」
話才說完,法爾克牧師便似乎完全忘了布隆維斯特的存在,開始和其他病患聊天。
回到海澤比島時剛過兩點。他走到西西莉亞的住處敲門,還是沒找到人,再試著撥手機也無回應。
他將一個煙氣報警器貼在廚房牆上,另一個貼在前門,一個滅火器放在臥房門邊的火爐旁,另一個放在浴室門邊。隨後煮咖啡、做開面三明治當午餐,坐在院子裡,一面吃一面整理和法爾克牧師的談話內容。整理完畢後,他抬起眼睛望向教堂。
海澤比新的牧師住所是一棟相當普通的現代住宅,離教堂僅幾分鐘腳程。四點,布隆維斯特前去敲門,向瑪格麗塔·史特蘭牧師解釋說想請教一些神學問題。史特蘭年紀與他相仿,一頭深色頭髮,穿著牛仔褲與法蘭絨襯衫。她打赤腳,腳上還塗指甲油。他曾在蘇珊的咖啡館裡遇見過她幾次,也和她提起過法爾克牧師。女牧師很親切地歡迎他,請他入內坐在庭院裡。
布隆維斯特將自己去見法爾克的事以及和老人所說的話告訴她。史特蘭牧師傾聽之後,請他一字不漏地再說一遍。
「我是在三年前才被派到海澤比這裡服務,所以沒有真正見過法爾克牧師。他在我來之前幾年便已退休,但我相信他相當傳統保守。他對你說的那番話意思大概是‘唯獨《聖經》’——唯一經文——那才是足夠的聖典。後面這句代表了傳統信徒認為《聖經》具有至上性。solafide的意思是唯一信仰或真實信仰。」
「我懂了。」
「這些可以說是基本教義。大致而言這是教會的基礎,毫無不尋常之處。他想說的純粹就是:‘要讀《聖經》——它能提供足夠的知識,保證讓你擁有真實的信仰。’」
布隆維斯特覺得有點難為情。
「現在我得問問你這段對話是怎麼開始的。」她說。
「我向他詢問某個他多年前認識的人,我現在正在寫有關那人的事。」
「一個尋求信仰的人?」
「差不多。」
「好,我想我瞭解其中的關聯了。你說法爾克牧師提到另外兩件事,一個是‘約瑟一定會將他們排除’,還有‘他們永遠不會被納入正典’。可不可能是你聽錯了,他說的會不會是約瑟夫斯而不是約瑟?這其實是同一個名字。」
「有可能。」布隆維斯特說道:「對話我錄音了,如果你想聽的話。」
「不,我想不必了。這兩個句子很清楚地傳達了他的暗示。約瑟夫斯是個猶太曆史學家,那句‘他們永遠不會被納入正典’的意思,可能是他們絕不會被寫入希伯來《聖經》。」
「這意思是?」
她笑了起來。
「法爾克牧師是說這個人受到秘傳文字的蠱惑,明確地說就是‘次經’。在希臘語中,‘apokryphos’意指‘隱秘’,因此次經就是一些隱秘的著作,有些人認為次經具有高度爭議性,有些則認為應該把它納入舊約。其中的篇章包括多比傳、猶滴傳、以斯帖記、巴錄書、西拉書、馬加比傳等等。」
「請原諒我的無知。關於次經我只聽說過,從未讀過。它的內容有何特別之處?」
「其實毫無特別之處,只不過撰寫時間比舊約其他篇章稍晚。希伯來《聖經》將次經刪除,並不是因為猶太學者不相信其中的內容,只是因為這些是在上帝的啟示作品完成後才寫出來的。不過,希臘文譯本《聖經》便將次經包含在內。羅馬天主教便不認為次經有爭議性。」
「我明白了。」
「然而在新教徒心中,它的確很有爭議。宗教改革期間,神學家們希望能更貼近舊希伯來《聖經》。馬丁路德將次經從宗教改革《聖經》中刪除,後來卡爾文主張絕不可以次經作為堅定信仰的基礎。因此次經的內容與《聖經》的明確性有某種程度的矛盾與衝突。」
「換句話說就是禁書。」
「沒錯。例如次經支援施行法術,並認為在某些情形下可以說謊,這類說法當然惹惱了基本教義派的信徒。」
「所以說如果有人熱衷宗教,會去閱讀次經或因而惹惱像法爾克牧師這樣的人,並非不可能的事?」
「是的。研究《聖經》或天主教信仰時,次經幾乎難以避免,另外對秘傳教派有興趣的人,通常也很可能會閱讀。」
「你該不會剛好有一本吧?」
她又笑了。爽朗、親切的笑容。
「當然有了。其實在八十年代,《聖經》研究委員會便將次經編入全國性的研究報告中。」
聽到莎蘭德想與他私下談談,阿曼斯基心想不知發生什麼事。他等她進來之後關上門,示意她坐到訪客椅上。她說她為布隆維斯特做的事已經完成——律師會在月底前付她錢——但她決定繼續執行這項特殊的調查。布隆維斯特答應付給她的月薪比先前高出許多。
「這是我自己接的工作。」莎蘭德說:「直到目前為止,我一直都依照協議,只接由你經手的案子。我想知道如果我自己接工作,對我們的關係會有什麼影響?」
阿曼斯基無謂地聳聳肩。
「你是自由工作者,想接什麼工作都可以,也可以自己開價。你能自己賺錢,我真的很替你高興。不過如果是通過我們接洽的客戶,就會有忠誠的問題。」
「我並不打算這麼做。我已經根據和布隆維斯特簽訂的合約完成了任務,現在的問題是我想繼續這個案子,即使沒有酬勞也要做。」
「絕對不要做白工。」
「你明白我的意思。我想知道這件事的後續發展,所以說服了布隆維斯特要求律師再僱用我當研究助理。」
阿曼斯基從她手上接過合約,很快瀏覽一遍。
「這樣的酬勞和做白工也沒兩樣了。莉絲,你很有天分,不需要為一點小錢工作。你也知道如果到我這裡做全職,賺的錢會多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