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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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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想做全職工作。不過德拉根,我會對你忠誠。自從我來到這裡工作,你一直對我很好。所以我想問問你同不同意這份合約,我不希望我們之間有任何不愉快。」

「我懂了。」他思索片刻,說道:「完全沒問題,謝謝你徵詢我的意見。以後若再有類似的情形發生,也希望你能來問我,以免產生誤會。」

莎蘭德心裡想著有沒有什麼需要補充,同時一語不發地瞪著阿曼斯基。最後只是點點頭便起身離去,照例沒有道別。

既已得到答案,她對阿曼斯基立刻失去興趣。他暗自一笑;她竟然還會來問他的意見,可見她的社會化過程又進步到一個新高點。

他開啟一份關於某家博物館的安保報告,那裡即將有一場盛大的法國印象派展覽。不一會兒又放下報告,望著莎蘭德剛剛走出的那扇門,想到她在辦公室裡和布隆維斯特說笑的情景,不禁懷疑她是終於長大了或是受到布隆維斯特的吸引。他也同時感到一種奇怪不安的情緒。他始終甩脫不掉「莎蘭德是完美受害者」的感覺,如今她偏偏又跑到那偏僻鄉野去追查一個瘋子。

重新北上時,莎蘭德忽然心血來潮繞到阿普灣醫院去跟母親問安。除了仲夏節前夕那次來訪,她從聖誕節起便沒有見過母親,對於自己只抽出這麼少的時間給母親,她覺得很內疚。幾個星期內二度來訪可說是破天荒頭一遭。

母親人在活動室。莎蘭德待了整整一小時,帶著母親到院區庭園的鴨塘去散步。母親還是把莉絲和妹妹搞混了。她一如往常,幾乎總是心不在焉,但女兒的來訪似乎讓她有點激動。

莎蘭德道別時,母親緊抓著她的手不放,儘管承諾很快就會再來,母親仍傷心而焦慮地目送她離去。

她彷彿有預感即將發生什麼不幸的事。

布隆維斯特在小屋後面的院子花兩個小時研讀次經,毫無領悟。不過他倒是想到一件事。海莉究竟有多虔誠?她是在失蹤前一年才開始研讀《聖經》。她將《聖經》內的章節與一連串謀殺案聯絡在一起,除了有系統地研讀《聖經》之外還閱讀次經,而且也對天主教產生興趣。

當時她真的作了和三十七年後布隆維斯特與莎蘭德相同的調查嗎?她萌生的興趣會不會來自追查兇手而非宗教信仰?法爾克牧師曾說他認為她比較像是摸索者,而非虔誠的基督徒。

正想到一半,愛莉卡來電打斷他的思緒。

「我只是想跟你說一聲,我和貝克曼下星期要去度假,有一個月的時間不在。」

「你們要去哪裡?」

「紐約。貝克曼有個展覽,然後可能會去加勒比海。我們運氣不錯,貝克曼的一個朋友願意把安提瓜sup(2)/sup的房子借我們住,所以我們會在那裡待兩個星期。」

「聽起來很棒,好好玩吧!替我向貝克曼問聲好。」

「新一期的雜誌已經完成,下一期也差不多了。我希望你能接手編輯,但克里斯特說由他來。」

「他需要協助的話可以打電話給我。達曼那邊怎麼樣了?」

她略顯遲疑。

「他也要去度假。我已經讓柯特茲代理執行編輯。現在就由他和克里斯特掌舵。」

「好的。」

「我八月七號回來。」

傍晚時分,布隆維斯特試著打了五通電話給西西莉亞,併發了一條簡訊請她回電。但仍無迴音。

他將次經擱到一旁,換了運動服,鎖上門後出發。

他先是沿著海岸邊的狹窄小路,然後轉進林區。穿越灌木林、繞行連根拔起的樹木雖然艱難,他仍以最快速度前進,最後來到要塞時已是精疲力竭、脈搏狂跳。他在一座老舊炮架旁停下來,伸展幾分鐘。

忽然他聽到尖銳的爆裂聲,頭旁邊的灰色水泥牆隨之爆炸。接著他感覺一陣疼痛,因為水泥與子彈碎片在他頭皮上劃出一道很深的傷口。

布隆維斯特呆立原地,彷彿過了好長一段時間。緊接著他縱身躍入壕溝,重重撞到肩膀,痛得他幾乎透不過氣來。就在他往下跳的同時,第二發又來了,子彈射入水泥地基。

他站起來環顧四周。他此時位於要塞中央,左右兩邊都有一米深、雜草叢生的窄道連線一整排長達兩百五十公尺的炮臺。他以蹲伏的姿勢,開始往迷宮的南方跑去。

這時他忽然聽到基律納步兵學校的冬訓中,班長亞鐸夫森那獨一無二的聲音。布隆維斯特,你要不想屁股中彈,就把頭給我放低。多年後,他依然記得班長亞鐸夫森所設計的特別操練。

他停下來喘氣,心「怦怦」跳得厲害。除了自己的呼吸聲,什麼也聽不到。人類的眼睛對於動作會比對形體敏銳得多。所以移動時要儘量放慢。布隆維斯特慢慢將頭探出掩體頂端幾公分向外窺探。此時陽光從正前方射來,讓他看不出任何細節,但並未發現移動跡象。

他又低下頭,奔往下一個炮臺掩體。不管敵人的武器多好,如果看不到你,就打不到你。掩護、掩護、掩護。絕對不能讓自己暴露在外。

他離「東園」農場邊緣約三百英尺,距離他所跪之處四十英尺左右,有一道幾乎無法穿越的矮樹叢。不過到達樹叢前,他得先從炮臺全速衝過一個草坡,那麼就會完全暴露在外。這是唯一一條路。他背後是大海。

忽然他覺得太陽穴發疼,接著發現自己在流血,把t恤全染紅了。頭皮的傷口會一直流血,他這麼一想之後轉而重新專注於自己的處境。一發子彈也許只是巧合,但兩發就表示有人企圖殺他。目前無法知道開槍的人是否正等著他再度現身。

他試著冷靜下來,理性地思考。現在要不是等待就只能衝出去。如果射擊者還在,後者顯然不是好選擇。但如果留在原地等候,射擊者便可從容地走上要塞、發現他,然後近距離射殺他。

他(或是她?)不可能知道我是向右或向左走。步槍——也許是麋鹿獵槍——甚至很可能有瞄準器,也就是說如果射擊者透過瞄準器尋找布隆維斯特,視野便有限。

假如被困——要採取主動。這比等待來得好。他張望並傾聽了兩分鐘,然後爬出炮臺掩體,儘速衝下斜坡。

跑到一半時,第三發子彈射出,但他只聽到身後「啪」一聲很模糊。他往前一躍平飛過濃密的灌木叢,滾過滿地刺人的蕁麻,隨後站起來朝子彈來處的反方向移動,蹲伏、奔跑,每五十英尺暫停一下,豎耳傾聽。他聽見他所在處與要塞之間發出樹枝斷裂的聲音,立刻趴倒在地。

用手肘匍匐前進,這是班長亞鐸夫森最愛說的另一句話。接下來的一百五十英尺,布隆維斯特手腳並用匍匐爬過灌木叢,小心地撥開粗細樹枝。有兩度他聽到身後樹叢中猛然發出聲響,第一次似乎離得很近,也許就在右手邊二十步外。他停下來,動也不敢動地趴著。片刻過後,他小心地抬起頭四下看了看,一個人影也沒見著。他又趴了好一會,全身神經緊繃,準備著萬一敵人出手便立刻逃跑,或是可能的話作最後一搏。第二聲來自較遠處,過後便無聲無息。

他知道我在這裡。他會不會已經在某處定位,等著我開始移動?或者他已離去?

布隆維斯特繼續爬過灌木叢,直到來到「東園」的圍牆邊。

這又是個關鍵時刻。有一條小路通到圍牆內。他整個人平趴在地,觀察著。農舍位於一道緩坡下方四百英尺處,屋舍右邊有牛在吃草。為什麼沒有人聽到槍聲,出來巡查呢?夏天。也許現在沒有人在家。

要通過牧草地是沒問題的——但一出去便毫無掩護。至於沿著圍牆直行的小徑,就連他也覺得像個空曠的射擊場地。於是他又退回灌木叢中,從另一頭進入稀疏的松林。

他循遠路繞過「東園」農地和南山回家。經過「東園」時,可以看到車子不在。到了南山頂上,他停下來俯視海澤比。遊艇碼頭旁的舊漁屋裡有一些夏季觀光客,一群穿著泳裝的女人坐在碼頭上談天。他還聞到有人在戶外烤肉的香味。遊艇碼頭的船塢附近有小孩在戲水。

八點剛過,距離開槍時間五十分鐘。尼爾森正在草地上澆水,只穿了條短褲,光著上身。你在那兒多久了?範耶爾的屋裡除了安娜沒有別人。哈洛德的屋子看起來一如往常空無一人。接下來他看到伊莎貝拉坐在自家後院,好像在和誰說話。布隆維斯特一回神才發現那是多病的葉妲,她出生於一九二二年,目前和兒子亞歷山大住在範耶爾家再過去一點。他從未與她正式晤面,但見過幾回。西西莉亞的房子似乎也沒人,但不對,廚房裡好像有動靜。她在家。開槍的會是女人嗎?他知道西西莉亞會射擊。他可以看到馬丁的車停在他家門前的車道上。你回家多久了?

或者是某個他尚未想到的人?弗洛德?亞歷山大?太多可能性了。

他爬下南山,沿著道路走回村裡,回家的路上沒有遇見任何人。他第一眼便看到小屋的門半敞著,接著幾乎是出於下意識蹲低身子,但馬上就聞到咖啡香並從廚房窗戶看見莎蘭德。

她聽見他進門的聲音,才一轉身隨即愣在那兒。他的臉可怕極了,佈滿了開始凝結的血漬。白色t恤左側一片深紅,手裡拿著一條整個染紅的手帕按在頭上。

「血流個不停,不過沒有危險。」布隆維斯特不等她開口便說道。

她轉身從櫥櫃取出急救箱,裡頭有兩包彈性繃帶、一條蚊蟲藥膏和一小卷手術用膠帶。他脫下衣服丟在地上,走進浴室。

太陽穴上的傷口很深,都挑起一大塊肉來了。血還在流,傷口需要縫合,但他心想如果將它貼緊應該也會癒合。他用冷水打溼毛巾擦臉。

他用毛巾按住太陽穴,然後閉上眼睛站在蓮蓬頭下方沖水。過了一會兒,他握起拳頭狠狠地往瓷磚上打,把指節都給刮傷了。去死吧,你這混蛋!他暗想。你一定會落在我手上!

當莎蘭德碰他的手臂時,他像觸電似的驚跳起來,注視她的眼中充滿憤怒,嚇得她不自主地倒退一步。她將肥皂遞給他後,又默默回到廚房。

他貼了三條膠帶,走進臥室,穿上乾淨的牛仔褲和新的t恤,拿出放著列印出來的相片的講義夾。他憤怒得幾乎全身發抖。

「留在這裡,莉絲!」他吼道。

他走到西西莉亞家按門鈴,不到一分鐘門就開了。

「我不想見你。」她才說完便看見他的臉,這時血已經滲出膠帶。

「讓我進去,我有話跟你說。」

她猶豫著回答道:「我們沒什麼好說的。」

「現在有了,看是要站在這階梯上說還是進廚房去說。」

布隆維斯特的口氣十分堅定,西西莉亞只得側身讓他進屋。他直接走到廚房餐桌旁坐下。

「你這是怎麼了?」她問道。

「你說我挖掘海莉失蹤的真相只是亨利的消遣,根本徒勞無功。有可能,但是大約一小時前,有人差點把我的頭給轟了,而昨晚也有人——也許是同一個惡作劇的人——在我門口丟了一隻死狀悽慘的貓。」

西西莉亞張嘴正要說話,卻被布隆維斯特給打斷。

「西西莉亞,我不在乎你有什麼苦衷、你在擔心什麼或是你忽然一見到我就厭惡。我絕不會再靠近你,你也不用擔心我會再來煩你或纏著你不放。此時此刻,我真希望我從來沒有聽說過你或範耶爾家族的任何人。但我有疑問一定要問清楚,你愈早回答就能愈快擺脫我。」

「你想問什麼?」

「第一:一小時前你人在哪裡?」

西西莉亞的臉立刻蒙上陰影。

「一小時前我在赫德史塔。」

「有人能證明嗎?」

「應該沒有,但我不必向你報告行蹤。」

「第二:海莉失蹤那天,你為什麼去開啟她房間的窗戶?」

「什麼?」

「你沒聽錯。這麼多年來,亨利一直想查出那段關鍵時刻,是誰開啟了海莉房間的窗子。所有人都不承認。有人在說謊。」

「你憑什麼認定是我?」

「這張照片。」布隆維斯特說著將那張模糊的照片甩到餐桌上。

西西莉亞走到桌旁看照片,布隆維斯特似乎從她臉上看到驚愕的神情。她抬頭看著他,他感覺有一滴血流下自己的臉頰,滴在上衣上。

「當天有六十個人在島上。」他說:「其中有二十八個女性,其中又有五六個留及肩的金髮。但當中只有一人穿著淡色洋裝。」

她緊緊盯著照片看。

「你覺得那應該是我?」

「如果不是你,那麼請你告訴我你覺得是誰。之前沒有人知道有這張照片,我拿到照片已經好幾個星期,一直想和你談談。我也許是個笨蛋,但我還沒拿給亨利或其他任何人看,因為我很怕你遭人懷疑或冤枉。不過我真的需要一個答案。」

「我會給你你要的答案。」她將照片拿給他。「那天我沒有去海莉的房間,照片裡的人不是我。她的失蹤和我一點關係也沒有。」

她說完走向大門。

「答案聽到了,現在請走吧。但我想你那傷口應該去看看醫生。」

莎蘭德開車送他到赫德史塔醫院。傷口只縫了兩針,敷了一大坨藥。另外在脖子和手上因為蕁麻引起過敏,也塗了可的松藥膏。

走出醫院後,布隆維斯特考慮許久,不知該不該報警。他已經可以想象報紙的標題:誹謗案記者的槍擊疑雲。他搖搖頭,說道:「我們回去吧。」

回到海澤比島時天已黑了,正合莎蘭德的意。她將一隻運動袋放到餐桌上。

「這玩意是跟米爾頓安保借來的,現在該利用一下了。」

她在屋內安裝了四個使用電池的移動偵測感應器,只要有人進入六公尺範圍內,電波訊號便會啟動她裝設在布隆維斯特房內的警報器發出「嗶嗶」聲。另外又在小屋前後的樹上架設感光攝影機,會傳送訊號到她裝在前門旁櫥櫃裡的手提電腦。攝影機用暗色的布掩蓋住了。

她還在門上方的鳥屋擺了第三架攝影機,直接在牆上鑽洞穿電線,鏡頭則對準馬路和大門到前門之間的小徑。機器每秒鐘會拍下一個低畫質影像,並全部存到衣櫥裡另一臺手提電腦的硬碟裡。

接著她在門口放了一張壓力感應腳墊。若有人躲過紅外線偵測器進到屋內,便會啟動一一五分貝的警報器。莎蘭德最後向他示範如何用衣櫃裡一個盒子的鑰匙關閉偵測器。此外她還借來了夜視鏡。

「你幾乎什麼都考慮到了。」布隆維斯特邊說邊替她倒咖啡。

「還有一件事。查出真相前不要再跑步了。」

「相信我,我對運動已經完全失去興趣。」

「我不是開玩笑。一開始這也許是一件陳年懸案,可是出現死貓又有人想轟掉你的腦袋,可見我們已經追蹤到某個人。」

他們很晚才吃晚飯。布隆維斯特頓時感到疲憊至極、頭痛欲裂,幾乎無法說話,便上床睡覺。

莎蘭德看報告一直看到兩點。

【註釋】

(1)滅火器的一種,滅火效果最佳,但因其成分會破壞臭氧層,目前已停產。

(2)安提瓜(antigua),位於加勒比海的一個島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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