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多又喝了一口威士忌,酒已經所剩無幾了。
「早點把孩子換回來,再也不要跟對方一家人見面了。」
良多想起了鈴本說的話,那句「你從前就有戀父情結」。如今,他卻無力否定這句話。
「沒那麼簡單的。」
良多說著,沒有看父親的臉。
他聽到父親哼著鼻子嘲笑的聲音。
良多幾乎沒動一筷子壽司。壽司被一邊頻頻緊張自己的尿酸值,一邊大口大口往嘴裡塞的大輔吃了個乾淨。父親只夾了一點,光顧著喝威士忌了。
良多剛開口說差不多該回去了,腿應當還痛著的父親便當先朝玄關走去。從以前開始就是個性急的人。一家人去百貨商店買東西,也是三下兩下把自己要的東西買好了,他也不等妻子和孩子們買完,就自己回家去了。那是自己的生母還在的時候的記憶,大約是良多上小學前後的時候。母親曾經發自內心地當著孩子們的面咒罵過這樣的父親是「討厭的男人」。那個時候起,夫妻倆的感情已經變得很扭曲了。
即便是這樣一個父親,大輔還是擔心著馬上跟在後面。這點也跟從前一樣。
「那裡危險,很滑的。」
大輔擔心從玄關處拖著腿往外走的父親會踩進水坑。
「看見啦。真囉唆呀,你是我老婆嗎?」
良輔一喝醉,嘴就變得沒個把門的樣子,一邊發脾氣還一邊開玩笑。
「我這不是為你好才說的嘛。你光會說些招人恨的話,會討人嫌的哦。」
聽到大輔這般說,在玄關處穿鞋的良多自言自語道:
「已經被人討厭了。」
猛地,良多一回頭,便瞧見了信子的臉,果真是笑眯眯的。良多慌忙地移開視線,他總覺得信子的臉上總是掛著略帶哀傷的笑容。
——但是,那天,那個時候,她的臉卻夾雜著震驚、哀傷和失望……
「你的父親雖然嘴上那麼說……」
信子一邊在公寓前走著,一邊跟良多開腔道。這實在稀罕。雖然向來就稀罕,但是自從慶多出生時發生那件事之後,信子主動向良多搭話的次數就越來越少。
「就算沒有血緣關係,也沒關係的。一起生活,就會處出感情來,也會越來越相似。夫妻不也是這回事嗎?父子的話不是更加如此嗎?」
良多沒有回答,只是凝視著走在前頭的父親的背影。
信子又接著說道:
「我呢……」
說到這裡,信子有點欲言又止,但還是很快用明快的語調說了下去:
「我就是這般想著,撫養你們兩個的啊。」
良多還是沒有回答。
父親告訴良多「血緣很重要」的時候,信子一定傷心了。毫無血緣關係,又處在難對付年紀的兩個男孩子之間,即使這樣,信子還是撫養他們長大。若是肯定了父親的話,就等於否定了自己的存在意義吧。良多心想,這是信子拼盡全力的抵抗。
良多並未回答,就這樣跟大輔並排走著。
「再來玩啊,阿大。」
信子只是跟大輔打了聲招呼。她知道自己被良多厭棄。「好的。」
大輔很討喜地回答。
「還有,你回去說一聲,我還會去看小愛美的拼布畫的。」
愛美是大輔的妻子,應該和良多同年。良多想著,跟她也有好些年沒打過照面了,長什麼模樣都已想不起來,只記得長相樸素。
綠和信子幾乎連見都沒見過。當然,慶多亦如此。這是良多刻意為之。
「送你們到這裡吧,那就再見了。」
大輔告別後,跟良多並排而行。
良輔對著他倆的背影喊道:
「下次再來的話,別再帶花,給我帶酒來。」
大輔笑著揮揮手回應。
良多驚得沒了語言,無奈搖頭。
慶多的鋼琴水平,不管怎麼用偏愛的眼光來看,都算不上上乘。
慶多的發表會課題曲目是《瑪麗有隻小羊羔》,這首曲子他已經練習了兩週,還是磕磕巴巴的。
良多回到家,從後方看著慶多彈鋼琴的背影,笨拙的模樣雖然也很可愛,但也實在讓人焦慮。良多想著,恐怕今後這種「焦慮」會越來越強吧。
「不過挺好啊。爸爸沒什麼大事。」
綠一邊收拾著良多的西服一邊說。
「完全被騙了。虧我還強行從工作中抽空出來。」
良多摘下領帶。
「說什麼了嗎?有關慶多的事。」
綠裝作平靜的樣子問道,良多卻知道綠在緊張地等著答案。
「沒有,沒說什麼。」
良多一邊說著,一邊把領帶放在餐桌上。
「慶多,跟爸爸說‘歡迎回家’了嗎?」
慶多回過頭,甜甜一笑說:「歡迎回家。」
「我回來了。」
良多也露出笑容。
良多發現桌子上有一張慶多畫的畫。畫的是一個穿西裝打領帶的男人,這是慶多畫的良多的畫像。旁邊放著摺紙做的兩朵玫瑰花。玫瑰花做得很精巧,透明膠也貼得很細心,一絲不苟。兩朵玫瑰花也做得形狀完全相似。
畫到底還是畫得有些笨拙,不過卻很好地抓住了良多的特徵,讓人一眼便能瞧出來畫的是良多。
「那個是父親節的……好像是在學校做的。」
綠走進廚房,一邊開始準備給良多做晚餐,一邊解釋道。
「慶多,謝謝啦。做得可真好啊。」
良多把兩朵玫瑰花舉起來給慶多看。
「有一朵是送給琉晴的爸爸的。」
慶多的話讓良多有些受打擊,胃的附近有點難受。
「因為他給我修好了機器人。」
慶多像是在說明原因,但恐怕並不是因為察覺到了良多所受的打擊。他是真心感謝雄大的。
「是嗎,慶多真是溫柔啊。」
良多艱難地說出這番話,聲音卻像失了魂魄一般。
良多第二天一大清早就把慶多送往齋木家。下午有一個跟分包公司的會議要開,他必須在場。
車一停在齋木家跟前,慶多就馬上下車與琉晴等人玩耍起來。由佳里給了他一根冰激凌,他更是開心。雄大被琉晴拉著也加入了遊戲,幾個人鬧得更厲害了。連良多都不得不承認,雄大很擅長與孩子們玩耍。
眼前在道路上和雄大玩耍的孩子們,怎麼看都像是與父親嬉戲的四兄弟。雄大並沒有待慶多格外不同,有時粗暴,有時緊緊擁抱。
良多站在商店內,透過玻璃看著這一幕,身後的由佳里出聲道:
「就不能一直這樣嗎?就當什麼都沒發生過。」
這並非在強烈主張什麼,而更類似一種淡淡的祈禱。
良多朝身後瞥了一眼。身後的綠和由佳里如親姐妹般並排而立。
良多再次把目光轉向窗外。
比著看不見的手槍朝著雄大射擊的琉晴,那模樣和自己儲存的照片上年幼的自己重疊在一起。
而另一邊,慶多被大和擊中了,正裝作斃命的樣子,那雙大大的眼眸像極了由佳里。第一次見到由佳里的時候他便如此想。恐怕綠也發覺了吧。但是兩個人都絕口不提。
「今後,慶多會越來越像齋木一家。相反,琉晴會越來越像我們。」
良多無意識之間,重複著父親的話。這是從一開始就盤旋在良多的心中,縈繞不去的念頭。而父親的話語卻給了這個念頭以血肉,讓它更鮮活起來。
良多轉身朝向由佳里。
「看著眼前這一幕,你還能像以前一樣愛著這個毫無血緣關係的孩子嗎?」
面對良多的質問,由佳里當即反駁道:
「能愛啊!當然能!像或不像這種事,只有沒有感受到與孩子羈絆的男人才會去糾結。」
由佳里生氣了。這既是對良多的憤怒,也飽含著對事情發展到無可挽回的地步的痛恨。
「越往後拖延,就越增加不必要的痛苦。我們是,孩子們也是。」
良多沒有看由佳里,而是凝視著綠的眼睛。
綠也直視著良多的眼睛。綠的雙眸彷彿在平靜地訴說著什麼。
第二天是週日,其他的打工人員因為孩子的事休假了,由由佳里代替上班。所以週日齋木家和野野宮家的會合便取消了。
要是上午十點半還不出門就要來不及了,而此時已經十點半了。美結少見地哭鬧起來,她不喜歡由佳里出門。雄大在的話倒是可以交給他,但是他因為接到一個安裝空調的工作,一大早就出門了。
由佳里一邊往外推腳踏車,一邊朝好不容易止了哭聲的美結眨眨眼。
「我玩這個。」
美結手裡拿著由佳里做的風車。
「好孩子。」
由佳里對握著大和的手的慶多說道:
「慶多,這兩個小傢伙就拜託你啦。」
慶多用力地「嗯」了一聲,又牽住了美結的手。
「好的,那我走啦。」
「慢走。」
三個孩子並排站著揮起手來。由佳里一邊蹬著腳踏車,一邊用力揮了揮手。
由佳里除了週六、週日,每天都在附近的一個便當店裡兼職打工。這是傢俬人商店,本來是家賣肉的店鋪,因為做出來的便當十分美味就漸漸變成了便當店。便當的味道相當不錯,因此生意十分火爆。
這天也是自十一點開店以來,客人就一直沒斷過。
由佳里負責的是接待客人和收銀。
過了十二點半,客人才逐漸少起來。即便如此,因為是週日,直到兩點客人都很多。
由佳里歇了口氣,正在跟另一名兼職的同伴聊天,突然發現有幾個小小的身影正從櫥窗外往裡觀望。
是慶多他們。慶多兩手分別牽著美結和大和。他的表情看起來有些為難。美結雖然已經止住不哭了,但還是能看出剛剛哭過的痕跡。
由佳里不由露出笑容來,雖然之前跟他們說好到店裡來取便當,但時間還早。看來是搞不定哭著要見媽媽的美結,慶多才帶著兩人提前來求助。
「不好意思,我出去一下。」
跟打工的同伴道了聲歉,由佳里走了出來。
「美結哭啦?」
慶多一臉無可奈何地點了點頭。
美結一把抱住由佳里。
「美結,媽媽為你做了特別的便當,能幫我帶回去嗎?還有爸爸的那份。等你吃完便當的時候,媽媽就回來了。」
美結被「特別的便當」吸引住了。
「嗯。」
由佳里回到店裡,把讓店裡做好的便當分成三份裝在袋子裡,又回到孩子們面前。她把放了三個便當的最大的袋子遞給慶多,放了兩個便當的給美結,放了四個小菜的小袋子給了大和。
「拿得動嗎?」
慶多紅著臉用力提著袋子。
「沒問題。」
「拜託啦。慶多的那份我多加了一塊炸雞塊,好好數數哦。」
慶多的臉上頓時煥發出神採來。
「路上小心啊。」
「好的,拜拜。」
孩子們肩並肩地回去了。
慶多中途回了頭。由佳里衝他眨了眨眼,慶多也眨了眨眼。只是慶多兩隻眼睛都閉上了。兩隻眼睛都閉上的眨眼毫無風情,不過愛意滿滿。
由佳里心頭一熱。這是慶多第一次衝她眨眼睛。
慶多等人一回到家中,雄大已經在家等候了。雄大提出要帶著便當出去野餐。把便當遞給宗蔦後,雄大便帶著孩子們朝後院走去。
那天是梅雨期間的一個久違的大好晴天,太陽還不算曬。
鋪開野餐布,他們就在後院野餐。在戶外吃飯,食慾也比平常要好。慶多吃了五個炸雞塊,還把大和吃剩的一個炸雞塊給消滅掉了。
吃完飯,雄大便在墊子上躺下。大和和美結躺下後,慶多也舒展著躺在了墊子上。
「到了夏天呀,咱們在這裡放煙花,泡在水池子裡,玩劈西瓜。」
聽了雄大的話,孩子們的臉上都放出光彩了。
「以前也玩過劈西瓜呢。」
美結說。
「慶多也一起玩呀。」
雄大招呼著,慶多輕輕地笑了。
「嗯。」
就在昨天,他們已經決定好交換留宿到暑假就結束了。最終,慶多和琉晴在進入暑假後就要徹底交換到對方家裡。溝通的時間很短,是良多提議:學期更替的時候不是正好嗎?
終於走到這一步,良多心想。只是他沒想到,是父親良輔的那番話推了他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