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六日是父親節。慶多所在的學校利用手工課的時間,讓孩子們以摺紙製作的玫瑰花送給父親。
慶多用透明膠將綠色的摺紙粘在吸管上,做成花枝,又在各處粘上三角形的刺。
教室裡巡視的老師見了慶多做的玫瑰花枝,誇了一句「手真巧啊」。
慶多喜歡做手工,手指很靈巧。良多雖說在建築公司工作,但從沒見過他做手工,看起來對手工一竅不通。可以說,慶多的手巧是遺傳自雄大。
那天雖說是工作日,良多卻從公司早退了。他被哥哥大輔一個電話叫了出去。現在根本不是能早退的時候,他本想拒絕,但哥哥說父親病倒了,這就沒辦法拒絕了。
良多十分不情願地和大輔約好了下午五點在都電荒川線的小車站前會面。
良多並不是在這個車站所在的街區長大,所以即便站在車站前,也沒有任何感觸。細想來,良多根本就沒有稱得上故鄉的歸處。雖說他在東京出生、東京長大,但他一路輾轉,從山之手搬到下町、武藏野、東部、西部、南部。硬要說一個的話,記憶最深刻的便是在中野生活的那段時光。那時他還住在帶著大庭院的房子裡,事後才聽說,那是租借的居所。即便如此,他從幼兒園到小學四年級也是一直住在那裡的。而且,和慶多一樣,他也在成華學院小學上學。良多既沒有去過什麼補習班,也沒特別用功學習就被學校錄取了。他成績優秀,一直學的鋼琴也彈得出類拔萃,甚至連老師都說讓他進特別班……
大輔剛好卡著時間準時出現,把良多的思緒拉回到現實。
大輔比良多的個子矮,容貌也遜色不少。兩人並排走在一起,估計也沒有人會認為他們是兄弟。大輔更像媽媽,而良多長得像爸爸,所以才讓他們的相貌看起來有些不同。大輔住在琦玉,在本地私鐵沿線的小型房地產公司上班。他在房地產業內換了好幾家公司。不過,不管怎麼換都無所謂,總之都不是能夠成為良多公司的客戶的那種大型房地產公司。
今天是和哥哥時隔兩年的再會。良多是很少往老家走動的。聽說大輔在盂蘭盆節和歲末年關時都會去露個面。他有兩個女兒,一個上中學二年級,一個上小學六年級。據說他也會帶著兩個女兒回父親這邊。時至今日,似乎父親還會跟大輔說「再給我生個繼承香火的」。父親覺得女兒不能繼承香火。
「這是第二次?」
良多一邊和大輔順著都電沿線的路走著,一邊問道。
「第三次了吧。聽說一直在吃治高血壓的藥。」
父親兩年前腦梗死發作,在那之前他就因為高血壓引起的併發症導致腎臟出了毛病。雖說都是輕微症狀,醫生說只要改善生活習慣,是沒有必要吃藥的。不過以父親的倔脾氣自然是聽不進去的。
聽說這次也是腦梗死發作。母親打電話通知了大輔。
「幸虧信子阿姨在啊。」
良多一說這話,大輔就苦笑起來。
「那當然是萬幸。你啊,至少在一起的時候也叫一聲‘母親’吧。」
「嗯?我沒叫過嗎?」
良多裝瘋賣傻。信子作為後母嫁進這個家已經過去三十多年,但迄今為止良多一次也沒叫過她「母親」。
「不過,竟然說想見見兒子們,父親看來身體也變弱了啊。」
雖說是通過信子傳話,不過毫無疑問,父親可不是會說這種話的人。即便如此,良多也沒有對日漸虛弱的父親產生一絲一毫的同情。
「變得稍微虛弱些不是剛剛好嗎?」
良多說著,看了看大輔手中的玫瑰花束,笑了笑。
「你帶著這些東西去,老爺子不得感動地大哭出來?」
大輔再次泛起一絲苦笑來。
良多和大輔的父親野野宮良輔和妻子信子住在金子第二公寓。那是一棟十分陳舊的公寓。
有廚房和一間六張榻榻米大小的和式房間,有廁所,不過沒有浴室,洗澡要去公共澡堂。
這是良多第二次踏進這個屋子。不可思議的是,房間裡依然散發著同樣的氣味,是以前良多和父親等人一起生活時的味道。不是體味,應該說是各種各樣的氣味混雜在一起的一種生活氣息。但是,是隻有這房間裡才散發的獨特氣味。
良多聞到這種氣味就皺起了眉頭。這氣味並不能勾起什麼美好的記憶。
突然,良多想到,綠和慶多生活的那間公寓的房間是否也會散發特有的氣味呢?這氣味會不會作為一種記憶被慶多回憶起來?
良多等人剛到,就有壽司店來送外賣了。這是一家連鎖的外賣壽司店。
信子去拿壽司的時候,父親良輔就在一個小沙發上昂首端坐,位於六張榻榻米房間最深處。兩兄弟則並排坐在老爺子面前的一個矮茶几旁邊。
父親今年剛好七十歲。雖說老了,但他那犀利的目光依然強勁有力,臉上仍殘留著昔日美男子的痕跡。若他站起身來,身高有一百七十五釐米。彷彿良多老去後便會是這般模樣。
本應舊疾「發作」的父親看起來十分精神,臉色紅潤,津津有味地喝著兌水的威士忌。看來,他並沒有身體不適吧。
「這附近只有這樣的店呢。」
信子一邊道著歉,一邊將木桶裡端出來的塑膠大盤子放在矮茶几的正中央。信子今年五十九歲,二十六七歲的時候當了繼室。大概是因為衣服陳舊,她看起來很是老相。
「那麼,是好了嗎?您——的——病?」
良多用諷刺的語氣向父親問道。
良輔那銳利的雙眼狠狠瞪了良多一眼。若放以前,這眼神就足以讓良多嚇得直哆嗦。
「我要不這麼說,你們也不會來吧。」
父親說著,緊盯著良多,喝了口威士忌。
良多深深地嘆了口氣。
「如果是錢的話,已經說過上次就是最後一次了吧。」
聽到良多說這話,信子縮了縮肩膀,低下了頭。打電話來要錢的是信子。良多想起來,接到電話的綠說,信子的聲音惶恐不安,簡直到了令人心生憐憫的程度。
「錢的話,我有。」
父親一臉不快地說道,「現在,我在三之輪做大樓管理員。而且,她也出去打小時工了。」
良輔用手指了指信子。
良多拿起堆在房間角落裡的股票資訊等雜誌。
「這些也差不多收手了吧。」
良多粗暴地放下雜誌。
良輔用冷峻的眼神緊盯著良多。
「良多……」
大輔代替父親責備良多。
然而,良多看也沒看大輔一眼。要維持現在的生活打打小時工就足夠了吧。可是,一旦沾手炒股,必定會把之前給他的錢全砸進去,甚至還會申請貸款。而迄今為止,大輔援助父親的錢還沒到良多援助的三分之一多。
「啊,阿大,你喜歡鮭魚子吧。別客氣呀。」
信子打破這尷尬難受的氣氛,向大輔招呼著。大輔也連忙配合著打量起壽司來。
信子站起身朝廚房去了。
「哎呀,實在是太想吃了。可是,現在卻不得不控制高嘌呤食物的攝入呢……」
大輔對廚房裡的信子說。
「是嗎?痛風?」
信子問道。
「是啊,尿酸值太高。不過,今天呢,就破例吧。」
大輔夾起鮭魚子吃起來。
「嗯,見鬼。為什麼會這麼好吃呢?」
這是兩兄弟的共通點,不光喜歡雞蛋,還喜歡魚子。而且,兩兄弟都被妻子限制著攝入量。
不過除此之外,這兩兄弟完全沒有任何相似點。大輔話很多,最受不了沉默不語,小時候還不是非常明顯,從工作時起,他就徹徹底底變成話癆了。這樣子的哥哥,比小時候,良多越發地看不起了。
「賽馬怎麼樣了?」
大輔問父親。
「哼。」
良輔只是哼著鼻子笑了笑,沒有回答。
「啊,看這表情是輸慘了吧。」
大輔斜眼偷瞧了父親一眼,笑著開玩笑道。一旦察覺到氣氛僵硬就忙著緩和,這是繼承了信子的習慣吧。良多對這輕浮的舉止怎麼都喜歡不起來。
「多嘴。」
父親嚴厲地瞪了大輔一眼,誇張地聳了聳肩。
良多心想,或許,父親從骨子裡就是個賭徒。他可以說嗜賭成疾。聽說年輕的時候他在證券公司工作過,離職後就當了私人投資家,從以前的客戶那裡拿錢運作。據說吸引了相當多的客戶,很有些名聲。就在那時,良輔離婚了。原因沒有說。只是某一天,良多從學校回來後,母親就不見蹤影,父親也根本沒打算好好解釋,每晚都喝得爛醉而歸。良多等人也沒法過問。過了差不多半年,新的母親出現了,就是信子。大輔倒是很快就跟溫柔又漂亮的信子親近了,良多卻死活不肯接受她,但也沒有反抗,只是不肯接受罷了。
彷彿再婚就是一個轉機,之後的走勢就開始不對勁了。家裡的電話一天到晚響個不停,有時候深夜裡電話都不停地響起。父親幾乎不著家,良多好幾次看見信子對著電話不停地道歉。
良輔接二連三地投資失敗。為了翻盤,他又開始更大的賭博,但也失敗了,不僅血本無歸,還欠了一屁股債。最後,他如深夜潛逃般灰溜溜地搬到了八王子住。
良多和大輔都轉到公立學校上學,之前學的特長也只能放下。家裡的那架鋼琴令他魂牽夢縈,始終難以忘懷。但是,連四個人生活都嫌擠的狹小公寓,房間裡是無論如何也騰不出空間的。
那是良多小學四年級的時候。
事後,良多想過,那時倒不如來場真真正正的深夜逃亡。
搬家當天,良多最後一次來到成華學院。班主任是個上了年紀的女老師。她表情沉痛,聲音低沉,宣佈道「野野宮同學因為家庭緣故要轉學了」。僅此一句,良多便覺得自己變成了一個「壞人」。關係好的朋友、關係不好的同學、關係不好也不壞的同學,所有人都用一種看異類般的眼神看著良多。有好幾個還笑了。他們並不是在取笑良多,大概只是在跟朋友嬉鬧而發出的笑聲。對他們而言,良多要走的這件事,根本無所謂。
良多強烈地意識到,自己就要從這些他一直視為同伴的學校同級同學中脫離出去了,那其中有些人分明比自己要「愚蠢」得多。然而,卻不是那些人,而是自己落伍了,就是這般沒有道理可講。
良多由此體會到了超乎自己年齡的痛苦。然而,也是這痛苦讓良多成長。
父親雖然在各行各業的公司中輾轉上班,但只要炒股掙了錢,就會馬上辭職。這些錢也很快就因為炒股和賽馬被揮霍殆盡。然後他又開始找工作。他每次換工作,都會因為通勤而搬家,如此週而復始。
最終,他沒法再回到原來的生活,只能在底層沉沉浮浮、起起落落。
「啊,泡茶啊。」
大輔站起身,去給在廚房中泡茶的信子幫忙。
哥哥在公立高中畢業後,就直接去街道上一個小小的房地產公司上班了。
良多卻成功逆襲。他進入了地區第一名的公立高中,在那裡取得了最優秀的成績,作為獎學金生進入成華學院大學的建築系。
良多沒有接受父親一分錢的援助,當然本來父親也沒有這個援助的財力。進入大學後他也是一門心思學習。他從心底裡蔑視著那些從小學到初中,再到高中直接升上來的富家少爺們。
由於高中一畢業他就從家中搬了出去,開始做些家教的兼職,僅靠著兼職和刻苦學習,熬過了整個大學生活。唯一能讓他喘口氣、開心片刻的就是組建樂隊的時候。他幾乎沒有機會參加社團的活動,但對吉他情有獨鍾。清晨在廉價租賃的工作室裡,他享受著和鈴本一起開演奏會的那種暢快淋漓……
「媽媽也看走眼了呀,才這般受累。」
大輔的聲音再次把良多從回憶中拉了回來。莫非是因為許久不跟父親和哥哥見面,所以變得感傷了嗎?良多小小地自嘲了一下。
良多掩飾著自己的難為情,朝著廚房搭話。
「這是買錯了馬票啊。」
這當然是在調侃良輔。
良輔直瞪眼,良多就當看不見。他已經不再害怕父親了。以前他連跟父親說話都感到恐懼,可以說完全活在父親的掌控之下,但自力更生進入大學以後,一切都改變了。父親再也不是那種不可違逆的存在了。
良輔一邊盯著良多的側臉,一邊說:
「就是小時候我讓你上了很不錯的學校,你才能變得那般優秀。要是有付給學校的那筆錢,早就翻盤了,現在我就過上舒坦日子了……」
這話良多已經聽了許多遍,而且這話是話裡有話的。他是在說「因為你繼承了我的優秀基因,所以才這般優秀」。
不管怎麼說,哥哥的存在就否定了他這一論點。畢竟哥哥,也同樣繼承了父親的一半基因,還比良多在成華學院多學了三年呢,不也是現在這副模樣。
說到底,不過是喝醉酒的胡話罷了。
良多當作沒聽見,夾了塊壽司。竹莢魚有種腥臭味,他就了口威士忌吞了下去。
良多的酒量很好,卻基本上不喝酒。就是因為他把父親視為反面教材。
「我也是沒有賭博的天分啊。」
信子一邊開著玩笑,一邊把大輔端過來的茶分給大家。
「看來,我可能比較像母親吧?」
大輔也開玩笑道,但笑的只有信子一人。
「不過,沒辦法啊,誰讓我們是夫妻呢。」
信子是在良輔最風光的時候跟他結婚的。但是,應該是沒過上什麼「風光日子」。
良輔把裝著自己要吃的藥的袋子遞給信子。信子從那個袋子裡拿出一次的分量,一粒一粒地在良輔的面前擺好。
父親有動脈瘤,右腳似乎有些疼痛,雖說如此,也不是走不了,更沒到吃個藥都要人服侍的地步。
「也用不著這麼慣著他吧。如此一來,你就跟護工沒分別了。」
良多半開玩笑地挖苦良輔。
良輔十分不滿地哼哼,信子忙開玩笑地岔開話題:
「哎呀,要是護工的話,我得要個時薪一千日元才行呢。」
「笨蛋,那不是比我掙得還多了嗎?」
良輔少見地開起玩笑來。看來是酒勁上來了。
「都彈了三年了,還是翻來覆去只會彈《溫柔之花》,吵得我午覺都沒法睡。」
良輔抱怨著從開啟的窗戶聽見的對面人家傳出的鋼琴聲。
「我說,讓人聽見啦。」
大輔提醒道。
「我就是說給他們聽的。」
良多心想,這強勢又好鬥的個性還跟以前一樣。鋼琴是唯一和父親有關的記憶。良多每次練鋼琴,喝醉的父親就喜歡和他父子連彈。父親的技巧絕稱不上高超,但樂感極好,能用鋼琴再現那些僅聽過一次的旋律。
良輔一邊揉著右腳,一邊開口問道:
「那麼,見面了嗎?」
一開始就打算說這件事嗎?良多暗自思量著。因擔心他一多嘴事情反倒麻煩,所以並沒有通知他。大概是哥哥告訴他的吧。但良多還是明知故問地「嗯」了一聲。
「你自己的兒子呀,親生的。」
「見了。」
良多冷淡地回答道。他討厭跟父親聊這個話題。
「跟你像嗎?」
良多沉默著喝了口威士忌。
「像吧,父子啊,就是如此,即便分開生活,還是會像。」
良多恨不得堵上耳朵。儘管這話他絕不會在綠面前說起,他的想法卻跟父親如出一轍。
「饒了我吧,是吧……」
大輔又開起玩笑來。但良多沒搭理他。
「這就是血緣啊。」
父親繼續對良多說,「你聽好了,這就是血緣。人和馬都一樣,血緣很重要。今後,這孩子會越來越像你。相反,慶多會越來越像他的父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