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夫靜靜地等他接著說。
「他是個小個子,可他一點兒都不怕站在擊球區,很多人都害怕,但德里克就算面對那些會猛掄球、丟擲無法估測方向的球的投手也毫不畏懼。他只能擊中半數球,卻不甘示弱。」
特里說的是實話。拉夫見過兒子有幾次比賽後負傷回家,小德脫下球服時屁股上、大腿上、手臂上、肩膀上都是淤青,有一次小德的後頸被棒球烙下一塊圓圓的烏青印。珍妮特看到那些傷直抓狂,哪怕小德戴著棒球頭盔也無法令她放心,每次小德走入擊球區她都緊張地緊緊捏住拉夫的胳膊,力氣大到差點兒掐出血來,生怕小德會被球砸中眉心昏迷過去。拉夫安慰她說那種事肯定不會發生,但當初聽到德里克決定選擇打網球時,他和珍妮一樣開心得不得了,畢竟網球更柔軟,安全係數高。
特里向前探身,其實還略微面帶微笑。
「那麼矮的孩子通常都只負責滿場跑——其實今晚比賽時我讓特雷弗·麥克爾斯擊球也是這個目的——但德里克才不願意糊弄,什麼球他都打,不管是壘內的、壘外的、從頭頂飛過的還是落地的,他都打。於是有些孩子開始叫他‘三振·安德森’,後來有一個孩子改叫他為那個鼎鼎大名的拖把品牌‘速易潔’,意思說安德森就像那拖把一樣,總是在關鍵時刻掉鏈子,至少有一陣子他確實那樣。」
「真是有趣,」塞繆爾斯說,「可咱們為什麼不聊聊弗蘭克·彼得森呢?」
特里的雙眸依然死死盯著拉夫。
「長話短說吧,我發現他不願意滿場跑之後就開始教他短打。其實像他那樣十到十一歲的孩子很多都不願意練短打,他們明知道需要練,卻都不喜歡擊球,尤其是面對強勁對手時。那些孩子總是琢磨著要是赤手被球砸中手指得多疼啊。不過德里克可不怕,你兒子渾身是膽,他真的能迅速跑到壘線,而且有好幾次我派他上前線做犧牲品時,結果他都成功擊中了球。」
拉夫既沒點頭讚許也沒流露出任何關心,但特里在講什麼他心裡一清二楚。他見證過德里克很多漂亮的短打併為之喝彩,他曾親眼目睹自己的兒子像屁股著了火、腳踩風火輪一樣飛奔向壘線。
「我只不過教了他找正確的擊球角度。」特里舉起雙手比畫著做示範。他手上還沾著泥,可能是今晚在賽前他陪孩子們練球弄得。「角度偏左打,球會飛上三壘線;角度偏右打,就上一壘。切忌向前發力去推球棒,那樣無濟於事,通常只會白白送給投手一個好球,只要在擊球的最後一刻稍稍輕推球棒就可以了。德里克能夠迅速掌握要領,於是那些孩子給他取了個新綽號,不再叫他‘速易潔’。我們隊在比賽後期會有跑壘者跑到一壘或三壘,而且對手隊很清楚德里克將會拿下一個壘——毫不誇張,投手剛一齣手他就會立刻擊球、扔棒、跑壘,同時休息區的孩子們大喊著‘中球!德里克,中球!’我和加文也會跟著一起喊。後來他贏得了區比賽,之後去年一整年他們都叫他‘中球安德森’。你知道的吧?」
拉夫不知道,或許因為那是球隊內部的事吧。他只知道那年夏天德里克成長了許多,他開始愛笑了,而且他不像以前那樣打完比賽後就耷拉著頭、拎著棒球手套徑直朝自己的車走,他開始想四處溜達溜達再回家了。
「他能取得成功大部分都是靠自己的努力——他瘋狂練習直到正確掌握技巧——但最初是我說服他嘗試練習短打的,多虧了我啊。」他頓了頓,接著非常柔和地說,「可你竟然這樣對我。當著所有人的面,這樣對我。」
拉夫此刻感覺雙頰發熱,他開口想解釋點兒什麼,卻被塞繆爾斯拉到門外。塞繆爾斯停頓良久,然後朝背後丟出一句話:「梅特蘭,不是拉夫這樣對你,也不是我,是你自作自受。」
之後兩人又來到單向玻璃那邊看著審訊室,塞繆爾斯問拉夫還好嗎。
「我沒事。」拉夫回答說。他的雙頰仍舊滾燙。
「有些罪犯特別擅長戳中別人的軟肋,你懂吧?」
「懂。」
「他剛剛是故意這樣做的,你知道吧?我從沒遇到過關係這麼棘手的案子。」
這才令我非常困擾啊,拉夫心想,之前還沒有,但現在確實困擾我了。我不應該這樣,塞繆爾斯說得沒錯,可我情不自禁呀。
「你剛剛注意他的手了嗎?」拉夫問,「他舉手示範怎樣教德里克短打時,你注意看他的手了嗎?」
「看到了,手怎麼了?」
「沒有長指甲,」拉夫說,「兩隻手都沒有長指甲。」
塞繆爾斯聳了聳肩:「那就是他剪掉了唄。你確定你沒事嗎?」
「我沒事,」拉夫說,「我只是——」
這時,辦公區與審訊室之間的門嘎吱一聲響了,接著砰的一聲被開啟。進來的男人剛剛匆忙穿過走廊趕到這兒,他出門時可能太著急都沒顧得上換衣服,身上還穿著星期六晚上穿的居家休閒裝——褪色的牛仔褲配一件胸前印著超級青蛙的t恤——但他手裡提著一隻方方正正的公文包,絕對是律師的標配。
「你好,比爾,」他說,「你好,安德森偵探。您二位有誰想告訴我,你們為何逮捕弗林特市二〇一五年度人物嗎?是不是有什麼誤會?那樣的話咱們或許可以把事情擺平。要麼是你們腦子進水了?」
霍華德·戈爾德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