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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節(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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珍妮特·安德森在給丈夫揉背時,弗雷德·彼得森和他的大兒子(現在弗蘭克不在了,他就成了家裡唯一的兒子)正在收拾碗筷、打掃客廳和休息室。雖然這只是一場小型追悼紀念聚會,但其過後的狼藉景象和任何大型持久的家庭聚會過後的狼藉沒什麼兩樣。

奧利今天的表現讓弗雷德大吃一驚。這個男孩是典型的以自我為中心的青少年,平時連咖啡桌下面自己的襪子都不願意撿,除非你告訴他兩三次。今天家裡的客人絡繹不絕,晚上十點鐘時艾琳·彼得森才送走最後一批客人,但從那一刻起,奧利竟然一直毫無怨言主動幫忙做家務。晚上七點,來訪的鄰居和朋友開始減少,弗雷德希望八點就可以結束——今天他不斷聽到有人跟他講弗蘭克現在上了天堂。上帝啊,他真是煩透了,只能衝他們點頭回應——但接著傳來特倫斯·梅特蘭因謀殺弗蘭克被捕的訊息,這該死的訊息再次掀起一個小高潮,第二輪幾乎又成了一個派對,雖然氣氛是沉痛悲傷的。弗雷德一遍又一遍地聽著人們跟他講,簡直令人難以置信,t教練一向看起來很正常,但若是真,在麥卡萊斯特監獄給他執行安樂死就實在太便宜他了。

奧利端著杯子和餐盤穿梭於客廳和臥室,把它們放進洗碗機,效率之高超乎弗雷德的想象。當洗碗機裝滿時,奧利就啟動它,接著洗更多的盤子,之後把它們堆在水槽上等著洗下一撥。弗雷德則忙著把人們丟在休息室裡的盤子端進廚房,然而他發現後院野餐桌上的盤子更多,有些客人跑去那裡抽菸。今天至少來了五六十人,附近的每位街坊和城裡其他地方的好心人都來了,更不用說布里克斯頓神父和他在聖安東尼教堂的一眾追隨者了(他的粉絲,弗雷德想)。他們絡繹不絕,來了一撥又一撥,盡是弔唁者和看熱鬧的人。

弗雷德和奧利默默做著清掃工作,各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緒和悲痛中。連續數小時接受他人的哀悼之後——說句良心話,連那些素不相識的人都衷心致以哀悼——他們父子倆卻無法互相安慰。這可能很奇怪,或許是因為悲傷真具有某種諷刺意味。弗雷德現在身心俱疲、悲痛欲絕,完全沒有心思去思考這件事。

在這整個過程中,那位喪子的母親身穿她最精緻的絲綢禮裙坐在沙發上,雙膝併攏,雙手環抱自己胖嘟嘟的上臂,好像很冷似的。隔壁的老吉布森太太不出所料地一直待到最後,自從她,今晚的最後一位客人終於離開之前,艾琳一言不發。

「終於走了,她已經囤夠了所有訊息。」艾琳·彼得森邊鎖門邊對丈夫說,之後把她那大身板靠在門上。

當年艾琳·彼得森身穿蕾絲白紗,由神父布里克斯頓的前任神父宣佈她與弗雷德·彼得森結為合法夫妻時,還是個纖瘦苗條的美人。生完奧利後她仍然苗條美麗,可那已經是十七年前的老皇曆了。生完弗蘭克後她開始發胖,現在已經遊走在肥胖的邊緣了……雖然在弗雷德眼裡她依然美麗,弗雷德卻不忍聽康納利醫生上次體檢時提出的建議:弗雷德,你身體很好,只要不遭遇從樓上摔下來或被車撞到這類意外,再活五十年都沒問題。但你太太患有2型糖尿病,如果她想繼續健康地活下去,需要減掉五十磅體重。你得幫助她,畢竟你們夫妻倆這一生還有很多值得擁有的東西。

只是現在弗蘭克不僅死了,而且是被謀殺,他們為之而活的大部分事情都顯得愚蠢無用、微不足道。在弗雷德心裡,只有奧利依然彌足珍貴,即使他悲傷的時候也清楚他和艾琳在今後的幾個星期甚至幾個月裡都必須小心待他。奧利非常悲傷,在弗蘭克·維克多·彼得森的葬禮上,奧利本應該分擔清理這最後一幕的遺物或做得更多些,但從明天起,他們要讓他重新做回一個大男孩。這需要一些時間,但他終會做到。

下次看到奧利的襪子在咖啡桌下面時,我要表現得很高興。弗雷德暗自承諾,而且只要我要多找點兒話說,就會打破這種尷尬、可怕、不自然的沉默。

但此時他腦中一片空白,當奧利拉著吸塵器的軟管夢遊般地從他身邊經過、走進休息室時,弗雷德想,事情不可能更糟了(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的想法有多麼錯誤)。

弗雷德走到休息室的門口,看著奧利開始清掃那堆同樣怪異、讓人猜不透的灰色東西。奧利高效得驚人,他幹了很久,甚至一點兒一點兒去擦,他先推著吸塵器走到一邊,再拉著它走到另一邊。一會兒,滿地的奈卜、奧利奧和樂芝餅乾的碎屑都消失得無影無蹤。弗雷德終於找到可說的話了:「我來打掃客廳。」

奧利說:「沒事,我來。」他的眼睛又紅又腫。他和弗蘭克年齡相差七歲,儘管如此,兄弟倆卻驚人地親密。其實也沒啥好奇怪的,家裡擁有足夠的空間,這使兄弟間幾乎無啥可競爭的,奧利甚至有時表現得有點兒長兄如父。

「我知道,」弗雷德說,「但要平分。」

「好吧,只是不要說‘這是弗蘭克想要的’就行,否則我就用吸塵器勒死你。」

弗雷德聽到這笑了。自從上星期二警察來到家門口以來,雖不是第一次笑,卻是第一次真正的笑。「一言為定。」

奧利清理完地毯之後把吸塵器推到父親面前。弗雷德把它拉進客廳,開始清理地毯。這時艾琳站起來,頭也不回地蹣跚著朝廚房走去。奧利無奈地聳聳肩,弗雷德也聳聳肩,然後繼續清掃。人們在他們悲痛之時紛紛伸出援助之手,弗雷德以為這很好,然而天吶,他們竟然留下了一片狼藉!他自我安慰地想,若是愛爾蘭守靈節,那會更糟。自從奧利出生後,弗雷德就戒酒了,彼得森家一直乾淨清爽。

廚房傳來一個最令人意想不到的聲音:大笑聲。

弗雷德和奧利面面相覷,奧利急忙跑到廚房,剛剛他媽媽發出的聽似輕鬆自然的大笑現在竟變成歇斯底里的程度。弗雷德踩了一腳吸塵器的電源按鈕,關掉它之後緊跟進來。

艾琳·彼得森背對著水池站著,捧著她那大肚子,笑得幾乎要尖叫起來。她的臉漲得通紅,像發高燒似的。眼淚順著她的面頰流下來。

「媽?」奧利問,「怎麼了?」

雖然客廳和休息室的餐盤已經清理乾淨了,但這裡還有一大堆事要做。水池兩邊各有一個櫃檯,角落裡有一張餐桌,大多數時候彼得森一家都坐在那吃晚餐。櫃檯和餐桌上都擺著吃剩的飯菜、特百惠保鮮盒以及用鋁箔包著的殘羹剩飯。爐子上還放著一隻沒吃完的雞和滿滿一大碗凝結了的濃肉湯。

「這些剩菜夠我們吃一個月的了!」艾琳·彼得森努力說出這幾個字。她彎下腰大笑,然後又站直,她的臉變紫了。艾琳今天戴了一個髮夾,現在她的紅頭髮從髮夾中散落出來,醒目耀眼的紅色彎彎曲曲地圍繞在她渾圓的臉周圍,好似一個光圈,她這頭紅髮既遺傳給了站在面前的這個兒子,也遺傳給了那個正安眠地下的兒子。「壞訊息,弗蘭克死了!好訊息,我再也不用花好長……好長……好長……時間購物了!」

艾琳開始號啕大哭,那聲音好似是從精神病院裡而不是她家廚房裡傳出來的。弗雷德想邁出腿,走過去擁抱她,可它們竟不聽使喚。奧利動身了,但他還沒走到她面前艾琳就抓起爐子上那隻雞扔了出去。奧利閃開,只見那隻雞從廚房的一邊飛到另一邊,上面的湯汁肉屑在空中散落一地,然後狠狠撞到牆上,啪啦一聲摔成一攤肉泥,在鐘錶下面的牆紙上留下一圈油脂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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