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夫和妻子坐在餐桌旁,兩個人面前擺著珍妮的筆記型電腦。蓋城總共有四家主要的電視臺,每個臺各對應一個電視網,再加上公共頻道81頻道,它播報當地新聞、市議會會議,以及各種社群事務(譬如哈蘭·科本的講座,特里就曾意外地像客串明星一樣出現在鏡頭中)。槍擊事件當天,五家電視臺全部都在法院報道特里的傳訊,五家電視臺全部都錄下了槍擊的過程,而且它們全部都至少應該拍下了一些人群畫面。當然,槍聲響起時所有鏡頭都轉向特里,拍下他頭上的血順著臉往下流,拍下他把妻子從火線上推開,還拍下子彈打中他時他倒在街上。但在那之前,cbs的鏡頭一片空白,因為拉夫的子彈擊中的那臺攝像機正是cbs的,它被打得粉碎,還崩瞎了攝像師的一隻眼睛。
他們夫妻倆把所有影片都看了兩遍之後,珍妮把頭轉向拉夫,她雙唇緊閉,什麼也沒說。因為她沒有必要開口。
「再放一遍81頻道的影片,」拉夫說,「槍擊一開始他們的鏡頭就東倒西歪亂成一團,但槍擊之前的人群畫面他們是拍得最好的。」
「拉夫,」珍妮摸了摸他的胳膊,「你沒事——」
「很好,我很好。」拉夫其實並不好,他感覺好像整個世界都在傾斜,他可能很快就會從邊緣滑下來,摔得粉身碎骨。「請你再放一遍,調成靜音,那個記者嘴巴不停地評論,真讓人分神。」
珍妮按照拉夫的要求做了,他們一起又看了一遍。電腦螢幕上,標語揮舞、人們無聲地吶喊著,他們像離開了水的魚一樣,嘴巴不停地一張一合。在某一刻,鏡頭在人群間迅速來回移動,雖然沒有來得及拍到那個朝特里臉上吐口水的人,卻及時拍下了拉夫將那個搗亂分子絆倒的畫面,看起來會讓人誤解拉夫好像是無緣無故地襲擊人。拉夫看著特里把那個朝他吐口水的人扶起來的畫面(他記得自己當時心裡想「這他媽的真像《聖經》裡的感人畫面啊」),然後鏡頭又轉回人群。拉夫看見畫面中那兩名法警——一個胖胖的,一個瘦瘦的——正在竭力保持臺階上沒有圍觀群眾;他看見7頻道的金髮女主播站了起來,仍然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手指上的血;他看見奧利·彼得森揹著報紙袋,幾撮紅頭髮從頭頂的針織帽下面露出來,那時距離他成為萬眾矚目的焦點還差幾秒;他看到了兔唇男孩,81頻道的攝像師把鏡頭在他t恤上印的弗蘭克·彼得森的笑臉上停留了很久,之後鏡頭轉向遠處——
「停,」拉夫說,「定格,就在那兒定格。」
珍妮照做了,他們看著螢幕上的畫面——由於攝像師盡力想捕捉現場的每一個畫面,鏡頭移動得太迅速,所以畫面有些模糊。
拉夫點了一下螢幕。「看到這個揮舞著牛仔帽的傢伙了嗎?」
「當然。」
「那個燒傷的男人當時就站在他身邊。」
「好吧。」珍妮說……但她的語氣奇怪而又緊張,拉夫記得他從未聽過珍妮這樣說話。
「我向你發誓,他當時就在那兒。我看見他了,我當時就像是吃了搖頭丸或麥斯卡林之類的致幻劑一樣,什麼都能看見。再放一遍其他的影片,這個是拍人群拍得最好的,但福克斯分社拍得也不差,而且——」
「不。」珍妮重重地按下電源鍵,合上了筆記型電腦。「這些影片裡都沒有你看見的那個男人,拉夫,你跟我一樣清楚。」
「你認為我瘋了?是嗎?你認為我現在……你知道的……」
「崩潰?」珍妮把手又放到拉夫的胳膊上,但是現在她的手在輕輕顫抖,「當然沒有。如果你說你看見他了,你就是看見他了。如果你認為他當時頭上圍著那件襯衫是為了防曬,或者是當抹布,或者是反正我也不知道的什麼目的,那麼他可能就是像你想的那樣。你這個月過得很糟糕,這可能是你一生中最糟糕的一個月,但是我相信你的觀察力。只是……現在你必須明白……」
珍妮的聲音變得越來越小。拉夫等著她把話講完,最終珍妮繼續說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