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沒法當即判斷他是在真誠地讚美還是諷刺。所有男生都轉過來看她,除了康奈爾。
真心的,埃裡克說,裙子很漂亮,非常性感。
雷切爾笑了起來,她湊近康奈爾,跟他耳語了什麼。他輕輕轉過臉,沒有跟著笑。瑪麗安感到腦部有種壓迫感,想要通過尖叫或哭泣來釋放它。
咱們去跳個舞吧,卡倫說。
我從沒見過瑪麗安跳舞,雷切爾說。
好吧,你現在就能看了,卡倫說。
卡倫牽過瑪麗安的手,拉著她走向舞池。舞池裡正在放坎耶·維斯特的歌,那首用了柯蒂斯·梅菲爾德作品取樣編曲的歌。瑪麗安一隻手還拿著獎券簿,另一隻手被卡倫握得汗涔涔的。舞池很擠,貝斯的震動透過鞋傳上大腿。卡倫一隻胳膊搭在瑪麗安肩上,醉醺醺的,對著她耳語道:別理雷切爾,她今天心情不好。瑪麗安點點頭,身體跟隨音樂擺動。她感到醉意,轉頭環視房間,想知道康奈爾在哪裡。她很快就看到了他,他站在樓梯頂層,正在看她。音樂太響了,幾乎在她體內震動。他身邊的人有說有笑。他只是看著她,什麼也沒說。在他的注視下她的動作彷彿被放大了,幾乎顯得放蕩,卡倫搭在她肩上的手臂很沉,又燙又性感。她向前擺動臀部,一隻手鬆松地從髮間穿過。
卡倫跟她耳語,說:他一直在看你。
瑪麗安看看他,又看看卡倫,什麼也沒說,努力不讓表情洩露任何東西。
所以你知道雷切爾為什麼不待見你了,卡倫說。
卡倫說話時,瑪麗安能聞到她撥出的白葡萄汽酒的味道,能看見她補的牙。她在那一刻非常喜歡她。她們又跳了一會兒,然後一起上樓,手牽手,上氣不接下氣,一路傻笑。埃裡克和羅布假裝在爭吵。康奈爾幾乎令人難以察覺地轉向她,和她手臂相碰。她想拾起他的手,用嘴一一吮吸他的指尖。
雷切爾轉向她說:你要不還是賣點獎券?
瑪麗安微微一笑,露出的笑容有點得意,幾乎帶著輕蔑。她說,好。
我覺得那群人估計想買點,埃裡克說。
他衝著大門點點頭,有幾個比他們歲數大些的男人剛到。他們按理不該進來,夜店說了只有拿票的人才能進。瑪麗安不知道他們是誰,大概是誰的哥哥或表哥,或者只是些二十啷噹的男青年,喜歡跟籌款的中學生玩。他們看到埃裡克招手,就走了過來。瑪麗安在包裡找零錢包,以備他們真的想買點獎券。
埃裡克,最近怎麼樣?其中一個男人說,介紹下你這位朋友?
那是瑪麗安·謝里登,埃裡克說,要我說,你肯定認識她哥哥艾倫,他和米克是一級的。
那男人點點頭,上下打量瑪麗安。她對他的關注毫不在意。音樂太吵了,她聽不見羅布在跟埃裡克耳語什麼,但她覺得他說的話和她有關。
我給你拿杯酒吧,那人說,你要喝什麼?
不用,謝謝,瑪麗安說。
這時那人的手臂溜過來,攬住了她的肩膀。她注意到他非常高,比康奈爾都高。他的手指揉著她裸露的手臂。她想聳肩掙脫他的手,但他始終不放。他的一個朋友笑起來,埃裡克也一起笑了。
裙子真漂亮,那人說。
你能放開我嗎?她說。
胸口開得很低啊,是不是?
他搭在她肩上的手一口氣滑下去,捏了捏她的右胸,當著所有人的面。她立刻甩開他,把裙子拉至鎖骨,感到臉漲得通紅。她的眼睛開始刺痛,他抓過的地方很疼。身後其他人都在笑。她能聽見他們的笑聲。雷切爾也在笑,笑聲在瑪麗安耳裡像某種尖厲的笛聲。
瑪麗安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任由門在她身後砰地關上。她站在帶衣帽間的走廊裡,不記得出口在右還是左。她渾身都在發抖。衣帽間的服務員問她還好嗎。瑪麗安甚至不知道自己有多醉。她朝著左邊一扇門走了幾步,然後背靠著牆,往下滑,直到坐在地上。胸部被那個男人抓過的地方還在疼。他不是在開玩笑,他想傷害她。她坐在地上,把雙膝緊抱在胸前。
走廊那頭的門開了,卡倫走出來,埃裡克、雷切爾和康奈爾跟在後面。他們看見瑪麗安坐在地上,卡倫跑過來,其他三人站在原地,或許不知道該做什麼,或許什麼都不想做。卡倫在瑪麗安面前蹲下來,摸著她的手。瑪麗安的眼睛很酸,她甚至不知道該往哪兒看。
你還好吧?卡倫問。
我還好,瑪麗安說,對不起,我覺得我喝太多了。
別管她了,雷切爾說。
你聽我說,那就是開個玩笑,埃裡克說,你要是跟帕特熟的話,你會覺得他還挺靠譜的。
我覺得很好笑,雷切爾說。
卡倫飛快地轉過身,看著他們,問:你們要是覺得這麼好笑你們幹嗎要出來?你們幹嗎不繼續跟你們的好朋友帕特廝混,要是你們覺得騷擾小女孩這麼好笑的話?
瑪麗安哪裡小了?埃裡克說。
我們當時都在笑,雷切爾說。
不是這樣的,康奈爾說。
大家聽了都轉過來看他。瑪麗安看著他。他們四目相對。
你沒事吧?他問。
哦,你要親她一下給她安慰嗎?雷切爾說。
他漲紅了臉,手摸上眉毛。大家還在注視著他。瑪麗安的背感到牆壁的涼意。
雷切爾,你幹嗎不滾遠一點?康奈爾說。
瑪麗安看見卡倫和埃裡克瞪大雙眼,對視了一眼。康奈爾在學校從沒說過這種話。這麼多年,她從沒見他表現出攻擊性,被挑釁時都沒有。雷切爾扭頭走回了夜店。門順著鉸鏈沉重地關上了。康奈爾繼續揉了一會兒眉毛。卡倫用嘴型跟埃裡克說話,瑪麗安不知道她說了什麼。然後康奈爾看著瑪麗安,問:你想回家嗎?我開車來的,可以載你。她點點頭。卡倫扶她站起來。康奈爾雙手插在褲兜裡,彷彿為了避免自己不小心摸到她。不好意思鬧這麼大事兒,瑪麗安對卡倫說,我覺得自己很蠢。我平時不怎麼喝酒的。
這不是你的錯,卡倫說。
謝謝,你真好,瑪麗安說。
她們又捏了捏手。瑪麗安跟著康奈爾走向出口,繞過酒店側面來到他停車的地方。這裡光線昏暗,有點陰涼,夜店傳來的音樂在他們身後隱隱震動。她坐上副駕座,繫上安全帶。他把駕駛那側的車門關上,把鑰匙插進點火開關。
不好意思發這麼大脾氣,她又說了一次。
不是你的錯,康奈爾說,很抱歉他們幾個在這件事上這麼糊塗。他們覺得帕特人好,就因為他有時會在家裡辦聚會。好像只要你辦聚會就可以胡作非為一樣,我真是不懂。
他下手很重。
康奈爾沒說話。他的手把方向盤攥得緊緊的。他低頭盯著大腿,然後飛快地呼氣,聽起來幾乎像咳嗽。對不起,他說。然後他發動了車。他們在沉默中開了幾分鐘,瑪麗安把額頭抵在車窗上降溫。
你想不想回我家待一會兒?他問。
洛蘭不在嗎?
他聳聳肩,手指輕輕敲打著方向盤。她估計已經睡了,他說,我是說我們可以先玩一會兒,然後我再送你回家。要是你不想就算了。
萬一她還沒睡呢?
說真的她對這種事一直都很開明的。我真覺得她不會在意。
瑪麗安看向窗外一掠而過的城市。她明白他的意思:他不在乎他母親知不知道他們的事。沒準她已經知道了。
洛蘭看上去像個很好的家長,瑪麗安說。
沒錯。我同意。
她一定很為你驕傲。你是學校男生裡唯一長大了沒學壞的。
康奈爾瞟了她一眼。我哪裡沒學壞?他問。
你什麼意思?大家都喜歡你。而且你是個好人,和大多數人不一樣。
他做出一個她讀不懂的表情,像是揚了揚眉,或者皺了皺眉。到他家時所有窗戶都是暗的,洛蘭已經上床了。他們進了康奈爾的臥室,躺在一起說悄悄話。他說她很美。她從沒聽人這麼說過,儘管她有時私下會這麼覺得,但從別人那裡聽到的感覺不一樣。她拿他的手去碰她胸部在疼的地方,他吻了她。她的臉溼溼的,她之前一直在哭。他親吻她的頸。你還好嗎?他問。她點點頭,他把她的頭髮向後捋平,說,你覺得難過是很正常的,你知道嗎。她躺下來,臉靠在他的胸口上。她覺得自己像一塊柔軟的衣料,被擰乾了,在往下滴水。
你絕不會打女生的,是不是?她說。
天哪,不會。當然不會。你問這個幹嗎?
我不知道。
你覺得我是那種會到處打女生的人嗎?
她把臉緊緊貼在他的胸口上。我爸以前會打我媽,她說。康奈爾沉默了幾秒,時間長得讓人難以置信。最後他說,老天。對不起。我以前都不知道。
沒關係,她說。
他打過你嗎?
有時候。
康奈爾再次陷入沉默。他俯下身,親了親她的額頭。我永遠都不會傷害你的,知道嗎?永遠不會,他說。她點點頭,什麼也沒說。你讓我非常幸福,他說。他用手撫摸著她的頭髮,補充道:我愛你。我不是嘴上說說,我真的愛你。淚水再次湧入她的雙眼,她閉上眼睛。即使日後回憶,這個瞬間仍會強烈得讓她難以承受,她正在經歷時就已經意識到了這一點。她過去認為自己不配得到任何人的愛。但現在她擁有了新的人生,這是它的第一個瞬間,哪怕多年後她仍會覺得:是的,我的人生,是從那一刻開始的。
(1)天命真女(destiny'schild)是美國的女子流行演唱組合,在2005年解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