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你在生我氣。
我不在乎的,她說,我只是覺得,你要是想跟她上床的話應該跟我說。
好,我會跟你說的,要是我真的想。你說得好像問題在這裡一樣,但說實話我覺得問題不在這裡。
瑪麗安厲聲問:那問題在哪裡?他盯著她看。她又低下頭盯著手指甲,滿臉通紅。他一言不發。最後她笑起來,因為她還沒有完全失去興致,而且這真的很好笑,他如此殘忍地羞辱了她,還不願向她道歉,甚至不願承認他的所作所為。後來她回了家,直接上床,沉睡了十三個小時。
第二天早上她沒有去上學。現在無論怎麼看,她都已經沒法回去上課了。很明顯,沒人會邀請她去畢業舞會。她組織了籌款活動,她訂了場地,但她甚至沒法參加舞會。所有人都會注意到這點,有人會開心,那些即便同情她的人也只會替她感到很尷尬。她成天窩在家裡,拉上窗簾,晝夜顛倒地學習和睡覺。她母親非常生氣。門被砸得砰砰響。有兩次瑪麗安的晚飯被丟進了垃圾桶。儘管如此,她是個成年人了,沒人能強迫她穿上校服,忍受別人的目光和耳語。
休學後第二週,她走進廚房,看見洛蘭跪在地板上洗烤箱。她微微直起腰,用橡膠手套下面露出的一截手腕擦額頭上的汗。瑪麗安嚥了下口水。
洛蘭說,你好,親愛的。我聽說你有幾天沒去上學了。一切還好吧?
嗯,還行,瑪麗安說,其實我不會再去上學了。我發現我在家學習效率還要高些。
洛蘭點點頭,說:你怎麼舒服怎麼來。然後她又繼續擦洗烤箱內側。瑪麗安開啟冰箱找橙汁。
我兒子說你不接他電話,洛蘭說。
瑪麗安停下來,廚房的寂靜在她耳中無比響亮,像急流發出的白噪音。她說,沒錯,我沒接。
幹得好,洛蘭說,他配不上你。
瑪麗安突然感到強烈的解脫,近乎恐慌。她把橙汁放在料理臺上,關上冰箱門。
洛蘭,你能不能叫他不要來這裡了?好比說,他要是來接你什麼的,能不能讓他別進來?
哦,只要我在,他就永遠別想進來了。你不用擔心這個。我都想把他踢出家門了。
瑪麗安笑了一下,覺得有點尷尬。他也沒那麼壞,她說,我是說,其實和其他同學比起來,他對我還是不錯的,老實說。
洛蘭聽後,站起身來,摘掉了手套。她一言不發地把瑪麗安攬入懷中,緊緊抱住。瑪麗安用被憋得有點怪的聲音說:沒事的。我沒事。別為我擔心。
她對康奈爾的評價是真的。他沒幹什麼十惡不赦的事。他沒有騙她,讓她以為自己是被人接受的;是她自己騙了自己。他只是拿她進行了某種秘密實驗,而她居然心甘情願被利用,這估計讓他震驚。到頭來他既同情她,又厭惡她。某種層面上,她替他難過,因為他今後都無法否認他曾和她上過床,這是他自己選的,他還很享受。這其實更多地揭示了他——這個照理說普通又健康的人——究竟是怎樣的人,而不是她是怎樣的人。她只在考試時才去學校。那時大家都開始傳她進了精神病院。不過這些反正都不重要了。
你氣他比你考得好嗎?她哥哥問。
瑪麗安笑了。她幹嗎不笑?她在卡里克里的人生已經結束了,接下來一段新的人生要麼開始,要麼不會。不久後她就要打包行李了:毛衣外套,短裙,兩條綢緞裙子。一套帶花的茶杯和茶碟。一個吹風機,一個煎鍋,四條白色棉毛巾。一個咖啡壺。新生活的物品。
沒有,她說。
那你幹嗎不跟他問好?
你去問他。你要是跟他那麼要好,你就該問他。他自己清楚。
艾倫左手捏成拳頭。沒關係,反正都結束了。最近瑪麗安在卡里克里散步,想著它天晴時有多美,圖書館上方的白雲像粉筆灰,綿長的大道兩旁栽著樹。一隻網球在藍天下畫出一道弧線。汽車在訊號燈前減速,車窗放下來,音響裡傳出如泣如訴的音樂。瑪麗安想知道在這裡找到歸屬——在街上邊走邊和人打招呼微笑——是什麼感覺。她想知道人生在這裡發生而不是在遠方發生是什麼感覺。
這話什麼意思?艾倫說。
你去問康奈爾·沃爾德倫,為什麼我不跟他說話了。你要是想,你可以打回去,我很想聽聽他會怎麼說。
艾倫用力咬住食指關節。他的手臂在顫抖。短短幾周後,瑪麗安就會和別人住在一起,會過上不一樣的生活。但她自己不會變。她仍是她,困在自己體內。無論她去哪裡,她都無法得到解放。不一樣的地方,不一樣的人,這又有什麼關係?艾倫把指節從嘴裡鬆開。
就好像人家他媽的在乎一樣,艾倫說,我很驚訝他居然知道你的名字。
哦,其實我們以前走得很近。你要是想,也可以去問他,要是你樂意的話。不過你聽了可能會有點不舒服就是了。
艾倫還沒來得及回答,他們就聽見屋裡傳來呼喚聲和門合上的聲音。他們的母親回家了。艾倫抬起頭,神色一變,瑪麗安也感到臉不由自主地在轉動。他低頭掃了她一眼。你不該撒謊的,他說。瑪麗安點點頭,什麼也沒說。不要跟媽講這些,他說。瑪麗安搖搖頭,說,我不會的。不過就算跟她母親說了也沒關係,真的。丹尼絲很久以前就認為男人可以對瑪麗安施暴,從而表達自我。瑪麗安兒時曾經抵抗過,現在她只會自我抽離,彷彿這不關她什麼事,某種層面上也的確和她無關。丹尼絲認為這顯示了她女兒冷漠又不可愛的人格缺陷。她認為瑪麗安缺乏「溫度」,也就是向恨她的人乞求愛的能力。艾倫進了屋。瑪麗安聽見推拉門合上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