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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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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天早上,當教堂的鐘聲響徹沿岸村鎮的時候,這個世界裡的男男女女又回到蓋茨比的別墅,在他的草坪上縱情歡笑。

「他是個販賣私酒的。」年輕的女士們一邊閒聊,一邊在他的雞尾酒和鮮花叢中來回走動。「有一次他殺了一個人,因為那人發現他是興登堡無所知。

從東卵村來的有切斯特·貝克夫婦和利奇夫婦,還有一個叫本森的男人,我是在耶魯的時候認識他的。另外有韋伯斯特·西維特醫生,他去年夏天在緬因州溺水而死。還有霍爾比姆夫婦、威利·伏爾泰夫婦,和布萊克巴克一大家人,他們總是聚在一個角落裡,不管誰走近,他們都會像山羊一樣翹起鼻子。此外還有伊斯梅夫婦、克里斯蒂夫婦(或者說是休伯特·奧爾巴克先生和克里斯蒂太太),和埃德加·比弗,據說有一個冬天他的頭髮無緣無故變得像棉花一樣白。

我記得克拉倫斯·恩迪是從東卵村來的。他只來過一次,穿著一條白色的燈籠褲,在花園裡跟一個叫埃蒂的小流氓打了一架。從島上更遠的地方來的有錢德勒夫婦和o.r.p.施羅德夫婦,佐治亞州的斯通瓦爾·傑克遜·艾布拉姆夫婦,還有費什加德夫婦和裡普利·斯內爾夫婦。斯內爾在入獄前三天還來過,他喝得爛醉躺在石子車道上,尤利西斯·斯韋特太太的汽車從他右手上碾了過去。丹西夫婦也來了,還有年近七十的s.b.懷特貝特,以及莫里斯·a.弗林克、漢姆海德夫婦、菸草進口商貝魯加和他的女兒們。

從西卵村來的有波爾夫婦、馬爾雷迪夫婦、塞西爾·羅巴克、塞西爾·舍恩、州議員古利克和掌握著卓越影片公司的牛頓·奧基德。埃克豪斯特、克萊德·科恩、小唐·s.施瓦茲和阿瑟·麥卡蒂,都與電影界有這樣或那樣的聯絡。還有卡特里普夫婦、班姆堡夫婦和g.厄爾·馬爾東,就是後來掐死自己妻子的馬爾東的兄弟。投資商達·方丹來過這裡,還有愛德·勒格羅、詹姆斯·b.費裡特(綽號「劣酒」)、德·瓊夫婦和厄內斯特·利利——他們是來賭錢的。費裡特漫步走進花園的時候,就意味著他已經輸光了,第二天聯合運輸公司的股票又會跌漲一番。

一個叫克里普斯普林格的男人是那裡的常客,待的時間又長,所以大家都叫他「房客」——我懷疑他是不是沒有別的家。至於戲劇界人士,來的有格斯·維茲、霍勒斯·奧多諾萬、萊斯特·梅爾、喬治·德克韋德和弗朗西斯·布林。從紐約來的還有克羅姆夫婦、貝克海森夫婦、丹尼克夫婦、拉塞爾·貝蒂、克里根夫婦、凱利赫夫婦、迪尤爾夫婦、斯卡利夫婦、貝爾徹、斯默克夫婦、現在已經離婚的年輕的奎因夫婦,還有亨利·l.帕默多,他後來在時代廣場跳下地鐵自盡了。

本尼·麥克萊納漢總是帶著四個女孩來。每次來的都不一樣,但因為實在長得太像,所以看起來好像都來過似的。我不記得她們的名字了——喬奎因,我想應該是,要不然就是孔蘇埃洛,或者格洛麗亞,或者朱迪,或者瓊。她們的姓要麼是好聽的花名或月份名,要麼是令人肅然起敬的美國大資本家的姓氏,如果你追問,她們會承認自己正是這些資本家的遠親。

除了這些人之外,我還記得福斯蒂娜·奧布萊恩來過至少一次,還有貝達克姐妹和年輕的布魯爾,他的鼻子在戰爭中被槍打掉了。另外有阿爾布魯克斯堡先生和他的未婚妻海格小姐、阿迪泰·費茲-彼得夫婦和曾經當過美國退伍軍人協會主席的p.朱厄特先生,以及克勞迪婭·西普小姐和一個據說是她司機的男伴,還有一位某個地方的親王,我們叫他公爵,如果我曾經知道他的名字,現在也忘掉了。

以上這些人,那年夏天都來過蓋茨比的家。

七月末的一天早上九點,蓋茨比的豪華轎車沿著石子車道一路顛簸到了我家門口,然後三個音符的喇叭發出一陣悅耳的聲響。這是他第一次來看我,儘管我已經參加過兩次他的宴會,乘坐過他的水上飛機,而且在他的盛情邀請下時常去他家海灘上玩。

「早上好,oldsport。今天你要跟我共進午餐,我想我們就一起坐車進城吧。」

他站在汽車的擋泥板上保持著平衡,表現出美國人特有的靈活敏捷。我想這是由於年輕時不幹重活的緣故,更有可能是因為我們那些緊張劇烈的運動練就了一種自然的優雅。這種特質很不安分,時不時打破他謹小慎微的姿態。他一刻都不安靜,總是用腳輕輕打拍子,要麼就是手不耐煩地握拳又張開。

他看見我羨慕地瞧著他的車。

「很漂亮,是吧,oldsport?」他跳下來,讓我看得更清楚一點,「你以前沒見過嗎?」

我見過。人人都見過。車子是濃郁的奶油色,鍍鎳的地方閃閃發亮,奇長的車身上有好幾處突起,是內設的放帽子、晚餐和工具的暗箱,設計很巧妙。前前後後、層層疊疊的擋風玻璃對映出十幾個太陽。我們坐在層層玻璃後面綠色皮革裝飾的車廂裡,向城中駛去。

過去一個月裡,我跟他交談過五六次。讓我失望的是,我發現他的話很少。因此,以為他是某個重要人物的第一印象已漸漸消退,我只把他當成隔壁一家豪華餐廳的老闆而已。

然後就是那次讓我心緒不寧的同行。我們還沒到西卵村,蓋茨比就把說了半截的文縐縐的話打住,猶豫不決地拍打著他淡褐色套裝的膝蓋處。

「我說,oldsport,」他出人意料地脫口而出,「說說你對我是什麼看法?」

我有點不知所措,只好泛泛而談應付一下。

「好吧,我來給你講講我的身世。」他打斷了我,「我不想讓你聽信那些傳言,對我產生誤解。」

原來在他家客廳裡為人們增添樂趣的那些流言飛語,他全都知曉。

「上帝作證,我要告訴你實情。」他突然舉起右手,隨時準備接受上天的懲罰,「我是中西部一個富裕人家的兒子——家人都去世了。我在美國長大,但是在牛津上的學,因為很多年來我的先人都是在那兒接受教育的。這是家族傳統。」

他斜著眼朝我看看——我這才明白喬丹·貝克為什麼會覺得他撒謊。「在牛津上的學」這句話他說得很快,含混帶過,口齒不清,似乎這個說法曾經困擾過他。有了這個疑點,他的整個一番話就經不住推敲了,所以我懷疑他是不是終究有些不可告人的事情。

「中西部什麼地方?」我漫不經心地問道。

「舊金山。」

「哦,知道了。」

「我家人都不在世了,所以我繼承了很多錢。」

他的聲音很肅穆,彷彿全部家人突然離世的記憶仍然縈繞在他腦海中。有一會兒我懷疑他在耍弄我,但我瞟了他一眼,發現不是那麼回事。

「後來我就生活得像個年輕的王侯一樣,到巴黎、威尼斯、羅馬,歐洲各國的首都收集珠寶,主要是紅寶石;捕獵一些大個兒的動物;畫點東西。一切純粹是為了自己消遣,試圖忘記很久以前發生的那些傷心事。」

我極力剋制著,沒有因為懷疑而笑出來。他的措辭很是陳腐,我腦海裡只能出現這樣的畫面:一個包著頭巾的「角色」,在布倫園林的一連串處境,正是這處境讓它從溫熱的小小內心向他發出如此敬意。我的懷疑此刻已被驚訝淹沒,就像在迅速翻閱十幾本雜誌一樣。

他把手伸進口袋,然後,一枚繫著緞帶的金屬徽章落在我的手掌上。

「這就是蒙特內格羅那一枚。」

令我詫異的是,這東西看上去像真的一樣。「丹尼羅勳章」,上面刻著一圈銘文,「蒙特內格羅國王,尼古拉斯·萊克斯」。

「翻過來。」

「傑伊·蓋茨比少校,」我念道,「英勇無雙。」

「我還有一樣東西經常隨身帶著。牛津時代的紀念物,是在三一學院照的,我左邊那位現在是唐卡斯特伯爵。」

照片上有六個年輕人,穿著運動夾克,在拱門下悠閒地站著,越過拱門可以望見許多塔尖。蓋茨比也在其中,比現在略微年輕一點,但並不明顯,他手裡拿著一根板球棒。

這麼說,這些都是真的。我彷彿看見他在威尼斯大運河旁的豪宅,一張張虎皮掛在牆上光彩炫目;我彷彿看見他開啟一箱紅寶石,用它們耀眼的緋紅光芒來治癒他那顆破碎而痛苦的心。

「我今天要請你幫個大忙。」他說著,心滿意足地把紀念物放回口袋,「所以我認為你應該對我有些瞭解。我不想讓你覺得我是個無名小輩。你知道,我常常置身於陌生人中,因為我想四處遊蕩,以忘掉那些傷心事。」他猶豫了一下,「今天下午你會知道的。」

「午餐的時候?」

「不,是下午。我碰巧知道你要約貝克小姐喝茶。」

「你是說你愛上貝克小姐了?」

「不是的,oldsport,我沒有。不過好心的貝克小姐同意跟你談談這件事。」

我壓根不知道「這件事」指的是什麼,不過我沒什麼興趣,倒是覺得厭煩。我約喬丹喝茶不是為了談論傑伊·蓋茨比先生的。我敢肯定他的求助完全是不切實際的幻想,有一會兒我很後悔不該踏上他那人滿為患的草坪。

他沒有再說什麼。離城裡越近,他就越嚴肅起來。我們經過羅斯福港,瞥見一艘塗了一圈紅漆的遠洋輪船。然後我們沿著貧民窟的一條石子路疾馳而去,兩旁排列著陰暗卻仍有人光顧的酒館,是二十世紀褪色的鍍金時代的產物。然後,灰燼之谷在我們兩旁伸展開來,我從車上瞥見威爾遜太太正在加油泵旁氣喘吁吁地幹活,散發著活力。

汽車飛馳起來,擋泥板像張開的雙翅一樣,我們為半個阿斯托里亞街區帶來光芒——只是半個,因為當我們在高架鐵路的支柱中間穿行時,我聽見一輛摩托車發出熟悉的「突——突——噼啪」聲,接著看到一個氣急敗壞的警察行駛在我們車旁。

「好啦,oldsport。」蓋茨比說道。我們放慢速度。他從錢包裡拿出一張白色卡片,在那個人眼前晃了晃。

「好吧,」警察滿口應承,輕碰帽簷以示歉意,「下次認識您了,蓋茨比先生。請原諒我!」

「那是什麼?」我問道,「牛津的照片?」

「我幫過警察局長一次忙,他每年都給我寄一張聖誕賀卡。」

大橋之上,陽光透過鋼架照得川流不息的車輛閃閃發光,河對岸的城市高樓聳立,但願這些如糖塊般堆積的白色建築是用沒有銅臭味的錢建造的。從皇后區大橋遠眺,紐約城永遠像初次出現在眼前,那第一次的驚豔蘊含著世上所有的神秘與瑰麗。

一輛裝著死人的靈車從我們身邊經過,車上堆滿鮮花,後面跟著兩輛拉著窗簾的馬車,還有幾輛親友搭乘的車,氣氛略為輕鬆些。死者的親友朝車外望著我們,從那憂鬱的神情和薄薄的上唇可以看出他們來自東南歐。我很欣慰在他們肅穆的送葬車隊裡還能看見蓋茨比的豪華轎車。經過布萊克威爾島的時候,一輛高階轎車從我們身旁經過,司機是個白人,車裡坐了三個時髦的黑人,兩男一女。他們衝我們翻了翻白眼,一副想要比試一番的傲慢神情,惹得我哈哈大笑起來。

「過了這座橋,什麼事情都有可能發生,」我想,「什麼事都有可能……」

連蓋茨比這樣的人物也會出現,不必大驚小怪。

炎熱的中午,我和蓋茨比相約在四十二號街一家電扇大開的地下餐廳共進午餐。我眨眨眼,讓外面街道上的光芒從眼前散去,然後模模糊糊地在休息室裡認出了他,他正跟另一個人說話。

「卡拉韋先生,這是我的朋友沃爾夫山姆先生。」

一個鼻子扁扁的矮個子猶太人抬起大腦袋打量著我,他的鼻孔里長著兩撮濃密的毛。過了一會兒,我才在半明半暗的光線中發現了他的兩隻小眼睛。

「……所以我瞅了他一眼,」沃爾夫山姆先生說著,熱切地跟我握了握手,「你猜我做了什麼?」

「什麼?」我禮貌地問道。

不過很明顯他不是在跟我說話,因為他鬆開我的手,將他那表情豐富的鼻子朝向蓋茨比。

「我把那筆錢給了凱茲堡,我說:‘好吧,凱茲堡,他要是不住嘴,你一分錢也別給他。’他立刻就閉嘴了。」

蓋茨比挽住我們兩人的胳膊,朝餐廳走去。於是沃爾夫山姆先生嚥下了剛想說的一句話,墜入夢遊般的狀態中。

「要蘇打水威士忌嗎?」領班的侍者問。

「這家餐館不錯,」沃爾夫山姆先生邊說邊抬頭看著天花板上的長老會美女,「不過我更喜歡馬路對面那家!」

「好,來幾杯蘇打水威士忌。」蓋茨比應道,然後對沃爾夫山姆說:「那兒太熱了。」

「又熱又小——沒錯,」沃爾夫山姆先生答道,「不過充滿了回憶。」

「是哪家餐廳呢?」我問。

「老大都會。」

「老大都會,」沃爾夫山姆先生憂鬱地沉思著,「曾聚集過多少已經消逝的面容,多少已不在身邊的朋友。我一輩子都不能忘記他們開槍打死羅西·羅森塔爾的那個晚上。我們六個人圍坐一桌,羅西整個晚上都在大吃大喝。天快亮的時候,侍者表情怪異地走到他跟前,說外面有人想跟他說話。‘好吧。’羅西說著站起身,我把他拉回椅子上。

「‘要是那些渾蛋想找你,就讓他們進來,羅西,但是你,拜託,千萬不要離開這屋子。’

「那是早上四點,如果我們把窗簾拉開,就會看到天亮了。」

「他去了嗎?」我天真地問。

「當然去了。」沃爾夫山姆先生憤怒地朝我掀了下鼻子,「他在門口轉過身說:‘別讓那侍者把我的咖啡撤走了!’然後他走到人行道上,他們衝他吃飽的肚子開了三槍,開車跑掉了。」

「其中四個坐了電椅。」我想起來,說道。

「五個,包括貝克。」他鼻孔轉向我,一副饒有興致的樣子,「我聽說你想找關係做生意。」

這兩句話連起來讓我吃了一驚。蓋茨比替我作了答:

「哦,不是,」他大聲說,「這不是那個人。」

「不是嗎?」沃爾夫山姆有些失望。

「這只是個朋友。我告訴過你,我們另找時間談那件事。」

「對不起,」沃爾夫山姆說,「我搞錯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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