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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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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那麼大聲。」

「你跟個孩子似的。」我不耐煩地脫口而出,「不僅如此,你還很沒禮貌。黛西一個人坐在那裡呢。」

他舉起手打斷我的話,用令人難以忘懷的責怪的眼神看了看我,小心翼翼地開啟門,回到那間屋裡去。

我從後門走出去。半個小時之前,蓋茨比也是從這裡出去,緊張地繞著房子轉了一圈。我跑向一棵黑漆漆滿是節瘤的大樹,它茂密的樹葉織成了一方擋雨篷。雨又一次瓢潑而下,我那雜亂的草坪本來被蓋茨比的園丁修得平平整整,現在又到處是小泥潭,變成年代久遠的沼澤地了。站在樹下沒什麼可看的,除了蓋茨比的那幢豪宅。所以我盯著它看了半個小時,就像康德注視著他的教堂尖頂一樣。這幢房子是一個釀酒商在十年前「仿古熱」初期建造的,有傳聞說,他答應為附近所有的住宅支付五年稅款,只要房主們肯在屋頂鋪上稻草。或許他們的拒絕讓他「建立家業」的計劃遭到了致命打擊,他很快就一蹶不振了。孩子們賣掉他的房子時,門上還掛著喪葬的花圈。美國人,雖然願意甚至渴望去當奴隸,但一向是堅決不做鄉巴佬的。

半個小時之後,太陽又出來了,雜貨店的送貨車沿著蓋茨比家的車道拐彎,送來了他的傭人們做晚餐用的原料——我敢肯定蓋茨比一口也吃不下。一個女傭開始開啟樓上的窗戶,她的身影在每個視窗都閃現一下,然後她從正中的大窗戶探出身子,若有所思地朝花園裡啐了一口。該是我回去的時候了。剛才那淅淅瀝瀝的雨聲就像他們的竊竊私語,時而隨著感情的迸發挑高音調。但在這新的寂靜中,我覺得整座房子也靜了下來。

我走進屋去——在廚房裡儘可能地製造出各種聲響,只差把爐灶打翻了,但我相信他們什麼都沒聽見。他們坐在沙發的兩端,看著對方,好像誰剛問了什麼問題,或者在等待答案,窘迫的跡象已絲毫不見。黛西滿面淚水,見我進去她跳了起來,拿出手帕對著鏡子開始擦拭。而蓋茨比的變化讓人很是不解。他簡直容光煥發,雖然沒有說一句話,也沒有任何表示喜悅的動作,但是一種新的幸福感從他身上發散出來,充盈著這個小房間。

「哦,你好啊,oldsport。」他好像多年沒見過我似的。一瞬間我還以為他要來跟我握手。

「雨停了。」

「是嗎?」等他反應過來我在說什麼,發現屋裡閃爍著陽光時,他像一個天氣預報員,又像一個欣喜若狂的光明守護神一樣,笑著向黛西報告這條訊息:「你聽聽,雨停啦。」

「我很高興,傑伊。」她只表露出意外的喜悅,可她的嗓音卻有一股哀楚的美。

「我想請你和黛西到我家去,」他說,「我想帶她轉轉。」

「你真的想讓我一起去嗎?」

「當然,oldsport。」

黛西上樓去洗臉——我想起我那條丟人的毛巾,不過為時已晚——蓋茨比和我在草坪上等她。

「我的房子看上去不錯,是吧?」他問道,「瞧,它整個正面都迎著陽光。」

我表示同意,房子的確很棒。

「沒錯。」他的目光巡視著每一扇拱門,每一座塔樓,「我只花三年時間就賺夠了錢買下它。」

「我還以為你的錢是繼承來的。」

「是的,oldsport,」他不假思索地說,「但我在大恐慌時期損失了大半,就是戰爭引起的那次大恐慌。」

我想他大概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因為當我問他做什麼生意時,他答道「那是我的事」,然後他才意識到這個回答很不得體。

「哦,我做過好幾種生意。」他改口說,「一開始做藥品生意,後來又做過石油生意。不過現在這兩行都不做了。」他更加謹慎地看著我,「你是說你在考慮我那天晚上的建議嗎?」

我還沒來得及回答,黛西從屋裡走了出來,她衣服上的兩排銅紐扣在陽光中閃爍。

「是那邊那座大房子嗎?」黛西用手指著,大聲叫道。

「你喜歡嗎?」

「我喜歡,可我不明白你怎麼能一個人住在那兒。」

「我那裡一天到晚聚滿了客人,都是一些有趣的名流和大人物。」

我們沒有抄近路沿海邊過去,而是繞到大路上,從高大的後門進去。黛西用她迷人的低語稱讚著眼前的一切,稱讚天空映襯下中世紀建築的輪廓,稱讚花園裡長壽花沁人心脾的香氣,山楂花和梅花泡沫般的清香,還有吻別花淡金色的味道。走到大理石臺階前,看不到衣著鮮豔的人在門口進進出出,也聽不見喧鬧的聲響,只有鳥兒在樹上歌唱,這種感覺還真有些奇怪。

到了裡面,我們漫步穿過瑪麗·安託萬內特有一次他差點從樓梯上滾下去。

他的臥室是所有房間裡最簡單的——只有梳妝檯上擺著一套純金的梳妝用具。黛西興奮地拿起梳子梳了梳頭髮,惹得蓋茨比坐下遮住眼睛大笑起來。

「太有意思了,oldsport,」他喜不自禁地說,「我不能——每當我想——」

他顯然已經經歷了兩個心理階段,正在進入第三階段。在最初的窘迫和繼而的狂喜之後,她奇蹟般的出現開始令他心力交瘁。這件事在他心頭已經縈繞太久,他夢寐以求,咬緊牙關苦苦等待,可以說感情強烈到令人難以置信的程度。現在,由於反作用,他像一個發條上得太緊的鬧鐘,精疲力竭了。

過了一會兒,他恢復過來之後,為我們開啟了兩個由專門廠家製造的特大衣櫥,裡面放滿他的西裝、晨衣和領帶,還有像磚塊一樣碼了十幾層高的一摞摞襯衫。

「我在英國請了個人專門為我添置衣服。入春和入秋的時候,他都會挑選一些寄給我。」

他拿出一摞襯衫,一件一件扔在我們面前,薄麻布的、厚絲綢的、細法蘭絨的,全都抖散開來,五顏六色的隨意鋪了一桌子。我們欣賞的時候,他又拿出來更多,柔軟而貴重的襯衫堆得更高了——條紋的、花紋的、方格的,珊瑚色、蘋果綠、淺紫色、淡橘色,還有繡著字母組合的深藍色襯衫。突然,黛西哽咽了一聲,一頭埋進襯衫堆裡,嚎啕大哭起來。

「這些襯衫真美,」她抽泣著,聲音悶在襯衫堆裡,「我好傷心,我從來沒有見過這麼、這麼美的襯衫。」

看過房子之後,我們本來還要去看看庭院、游泳池、水上飛機和盛夏的繁花,但在蓋茨比的窗外,雨又下了起來,於是我們三個人站成一排,眺望著水波盪漾的海灣。

「要不是因為有霧,我們就能看到海灣對面你的家。」蓋茨比說,「你那邊碼頭的盡處總有一盞通宵不滅的綠燈。」

黛西驀地挽住他的手臂,但他似乎還沉浸在剛才那句話中。或許是因為他突然想到,那盞燈的重大意義從此永遠消失了。遙遠的距離曾將他與黛西分開,相比起來,那盞燈卻離黛西那麼近,幾乎可以碰得著她,就像一顆星星與月亮形影不離。可現在,它又只是碼頭上的一盞綠燈而已了。令他神迷的事物又少了一件。

我開始在屋子裡隨便走走,在半明半暗的光線中看看各種各樣模糊的陳設。掛在他書桌上方牆上的一張大照片吸引了我,照片裡是一個身穿遊艇服的年老的男人。

「這是誰?」

「那個?那是丹·科迪先生,oldsport。」

這名字聽上去有點耳熟。

「他去世了。多年以前他是我最好的朋友。」

五斗櫃上有一張蓋茨比的小照片,也穿著遊艇服——他向後昂著頭,一副不以為然的樣子。顯然是他十八歲左右的時候照的。

「我喜歡這張。」黛西喊道,「這個蓬巴杜髮型!你從來沒告訴我,你留過蓬巴杜髮型,還有遊艇。」

「看這兒,」蓋茨比連忙說,「這兒有好多剪報,都是關於你的。」

他們並肩站著仔細翻看那些剪報。我正想提議看看他收藏的紅寶石,電話鈴響了,蓋茨比拿起聽筒。

「對……嗯,我現在不方便……我現在不方便,oldsport……我說的是一個小城……他一定知道什麼是小城……好,如果他覺得底特律是小城,那我們要他沒用……」

他掛了電話。

「快來這兒!」黛西在窗邊喊道。

雨還在下,可是西邊的烏雲已經散開,粉色和金色的雲朵在海面上空翻滾著。

「看那兒啊。」她低語道。過了一會兒,又說:「我就想摘一朵那粉色的雲,把你放在裡面推來推去。」

我想要離開了,可他們怎麼都不答應。或許是我的存在能讓他們更心安理得地「獨處」。

「我知道幹什麼好了,」蓋茨比說,「我們讓克里普斯普林格彈鋼琴。」

他走出房間,喊了一聲「艾溫」,幾分鐘後,一個神情尷尬、有點疲憊,戴著玳瑁邊眼鏡,頭髮金黃而稀疏的年輕男人跟著他走了進來。這男人現在穿得體面些了,一件敞領的「運動衫」,一雙運動鞋,一條褪色的帆布褲子。

「我們打擾你鍛鍊了嗎?」黛西禮貌地問。

「我在睡覺呢,」克里普斯普林格先生窘迫地大聲說道,「我是說,我剛才在睡覺。然後起來……」

「克里普斯普林格會彈鋼琴,」蓋茨比打斷他的話,「是吧,艾溫,oldsport?」

「我彈得不好,我彈得不——我根本就很少彈,我好久沒有練——」

「我們下樓去。」蓋茨比插話道。他按了一個開關,那些灰暗的窗戶頓時不見了,明亮的光線灑滿了整個房間。

在音樂廳裡,蓋茨比開啟鋼琴旁邊唯一的一盞燈。他顫抖著用一根火柴點燃黛西手裡的煙,然後和她一起遠遠地坐在房間另一頭的沙發上。那裡沒有燈光,只有地板從前廳反射過來的光線。

克里普斯普林格彈奏完《愛巢》之後,從鋼琴凳上轉過身來,神情不悅地在一片昏暗中尋找蓋茨比的身影。

「我很久不練了,你看。我告訴過你我彈不了。我根本就沒有練——」

「別那麼多話,oldsport,」蓋茨比命令道,「彈吧!」

在清晨,

在夜晚,

我們歡樂開懷——

屋外風很大,海灣傳來一陣隱隱的雷聲。此時此刻西卵村所有的燈都亮了;從紐約開來的電動火車滿載著乘客,在雨中向家的方向疾馳。這是人們思緒深沉、情感起伏的時刻,空氣中滲透著激動的情緒。

有一件事千真萬確,

富人生財,窮人生子。

在這同時,

在這之間——

我走過去告辭的時候,看到那種困惑的神情又浮現在蓋茨比的臉上,他似乎對眼下的幸福有點隱隱的懷疑。將近五年了!那個下午一定有某些時刻,黛西並不如他夢想中的那般,但這不是黛西的錯,而是因為他的幻想生命力過於旺盛。這種幻想已經超越了她,超越了一切。他以創造的激情投入到這場夢幻中,不斷地給它增添色彩,用飄來的每一根絢麗的羽毛點綴著它。再熾熱的火焰,再飽滿的活力,都比不上一個男人孤獨的內心積聚起的情思。

我注視著他,看得出來他在慢慢調整自己以適應眼前的現實。他握住她的手,當她在他耳旁低語時,他就滿懷深情地轉向她。我想,最令他迷醉的是她那起伏如旋律、溫潤暖人心的聲音,因為那是他在夢裡無法企及的——那是一首永恆的歌。

他們倆已經把我忘了。黛西抬起頭來掃了一眼,伸出她的手;蓋茨比則完全認不出我來。我又看了他們一眼,他們也看了看我,心思卻早已飄然遠去,被強烈的情感佔據。於是我離開房間,走下大理石臺階,走進雨中,留下他們兩人在一起。

[1]十八世紀恐怖小說《雷克蘭特古堡》的故事發生地。

[2]瑪麗·安託萬內特(1755-1793),法國國王路易十六的王后。

[3]英國牛津大學的一個學院,以藏書豐富而著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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