湯姆向四周掃了一眼,看看我們臉上有沒有和他一樣懷疑的表情。但我們都在看著蓋茨比。
「那是停戰之後他們為一些軍官提供的機會,」他繼續道,「我們可以去英國和法國的任何一所學校。」
我想站起來拍拍他的後背。我又一次感到對他完全的信任,一如我之前體驗過的那樣。
黛西起身,微微一笑,走到桌子前。
「開啟威士忌,湯姆,」她命令道,「我給你做杯薄荷酒。然後你就不會覺得自己這麼蠢了……看看這些薄荷葉!」
「等會兒,」湯姆厲聲說,「我想再問蓋茨比一個問題。」
「請繼續。」蓋茨比禮貌地說。
「你到底想在我家鬧騰個什麼?」
這件事終於被挑明瞭,蓋茨比也很滿意。
「他沒有鬧騰,」黛西無望地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是你在鬧騰,請你控制一下自己。」
「控制自己!」湯姆難以置信地重複道,「我看最時興的做法就是乾坐著,讓一個來路不明的無名小子跟你老婆勾勾搭搭吧。好,如果你是那個意思,那你可以把我除外……這年頭大家根本不把家庭生活和家庭制度當回事,我看下一步就該拋棄一切,讓白人和黑人通婚了。」
他情緒激動,語無倫次,滿臉通紅,儼然一副獨自站在文明最後一道壁壘上的樣子。
「我們這兒都是白人嘛。」喬丹低聲說。
「我知道我不得人心。我不會辦大型宴會。我想你為了結交朋友,已經把自己家搞成豬圈了吧,在這現代社會!」
儘管我和大家一樣感到氣憤,但他每次一張口我就想笑。一個浪蕩子就這麼搖身一變成了衛道士。
「我也有話對你說,oldsport。」蓋茨比說。但是黛西猜到了他想說什麼。
「求你別說了!」她無助地打斷他,「我們都回家吧。我們都回家不好嗎?」
「好主意。」我起身,「來吧,湯姆。沒人想喝酒了。」
「我想知道蓋茨比先生要告訴我什麼。」
「你的妻子不愛你。」蓋茨比說,「她從來沒有愛過你。她愛的是我。」
「你一定是瘋了!」湯姆情不自禁地大聲喊道。
蓋茨比猛地跳了起來,非常激動。
「她從來沒有愛過你,你聽到了嗎?」他喊著,「她嫁給你只因為我那時很窮,她等我等煩了。這是個天大的錯誤,但是她在心裡從來沒有愛過別人,只愛過我!」
到這個地步,喬丹和我都想走了,但是湯姆和蓋茨比爭著要我們留下,好像他們兩人都沒有任何要隱藏的秘密,而分享他們的感情也彷彿是件幸事。
「坐下,黛西,」湯姆裝出父輩的口吻,可是並不成功,「到底發生了什麼?我想知道整個過程。」
「我來告訴你發生了什麼,」蓋茨比說,「已經發生五年了,只是你不知道而已。」
湯姆猛然轉向黛西。
「你五年來一直跟這傢伙見面?」
「沒有見面,」蓋茨比說,「不,我們無法見面。但是我們一直都愛著對方,oldsport,只是你不知道。我有時候會笑——」但是他眼睛裡沒有一絲笑意,「想到你連這個都不知道。」
「哦,就這些啊。」湯姆像牧師一樣把他的粗手指合攏在一起,然後靠在椅背上。
「你瘋了!」他突然爆發,「五年前的事兒我沒法說,那時候我還不認識黛西,但是我真他媽的想不明白你怎麼能沾上她的邊,除非你是送雜貨的,送到過她家後門。但其他一切都他媽的是謊言。黛西跟我結婚的時候就愛我,她現在還愛。」
「不。」蓋茨比搖搖頭說。
「可她就是愛我。問題只在於她有時候會犯傻,不知道自己在幹些什麼。」他胸有成竹地點點頭,「而且我也愛黛西。有時候我也出去找找樂子,乾點蠢事,但我總會回來的,我在心裡永遠都愛著她。」
「你真讓人噁心。」黛西說。她轉向我,聲音低了一個八度,整個屋子都充滿了她令人驚異的挖苦聲:「你知道我們為什麼離開芝加哥嗎?我真奇怪他們沒給你講過,他都找了些什麼小樂子!」
蓋茨比走過來,站在她身旁。
「黛西,現在都結束了。」他熱切地說,「一切都不重要了。告訴他真相吧,告訴他你從來沒愛過他,將這一切徹底了結。」
她茫然地看著他。「是啊,我怎麼會愛他,怎麼可能呢?」
「你從來沒有愛過他。」
她猶豫了。她的眼神哭訴一般落在我和喬丹身上,好像她終於明白了自己在做什麼——好像她自始至終壓根兒沒有打算要做什麼。但是現在事情已經發生,為時已晚了。
「我從來沒有愛過他。」她說,顯然有些勉強。
「在卡匹奧拉尼也沒愛過嗎?」湯姆突然問道。
「沒有。」
樓下的舞廳裡,沉悶而壓抑的和絃聲隨著空氣中的熱浪飄了上來。
「那天為了不弄溼你的鞋,我把你從‘潘趣杯’號遊艇上抱下來,你也不愛我嗎?」他的嗓音裡有一股沙啞的柔情,「……黛西?」
「請別說了。」她的聲音是冷淡的,但是怨恨已經消失。她看著蓋茨比。「聽著,傑伊。」她說。她想點支菸,可是手卻在發抖。她乾脆把煙和點著的火柴都扔到地毯上。
「噢,你要得太多了!」她衝蓋茨比喊道,「我現在愛你,這還不夠嗎?過去的事我無法挽回。」她開始無助地抽泣起來,「我以前的確愛過他,但是我也愛你。」
蓋茨比的眼睛睜開了,又閉上。
「你也愛我?」他重複道。
「連這也是個謊言,」湯姆惡狠狠地說,「她根本不知道你還活著。跟你說,黛西和我之間有很多你不知道的事情,我們倆永遠也不會忘記。」
這句話似乎深深地刺痛了蓋茨比。
「我想跟黛西單獨談談。」他堅持道,「她現在太激動了——」
「即使單獨談,我也不能說從沒愛過湯姆,」她用悲悽的聲調承認道,「這不是真話。」
「當然不是。」湯姆附和道。
她轉向她的丈夫。
「就好像你還在乎似的。」她說。
「我當然在乎。從現在開始我要更好地照顧你。」
「你不明白,」蓋茨比有點慌張,「你不能再照顧她了。」
「我不能?」湯姆睜大眼睛,放聲大笑。他現在可以控制自己了。「為什麼啊?」
「黛西要離開你了。」
「胡說。」
「不過,我是要離開你了。」顯然她費了很大力氣說出這句話。
「她不會離開我!」湯姆突然劈頭蓋臉地對蓋茨比吼道,「她絕不會為了一個招搖撞騙的傢伙離開我,你給她戴在手上的戒指都是偷來的。」
「我受不了了!」黛西喊道,「哦,我們走吧。」
「你到底是什麼人?」湯姆脫口而出,「你是跟邁耶·沃爾夫山姆混在一起的貨色,我碰巧知道這些。我對你作了點調查,明天還會了解更多。」
「這個你請自便,oldsport。」蓋茨比鎮定地說。
「我知道你的‘藥店’都是什麼玩意兒。」他轉向我們,語速很快,「他和這個沃爾夫山姆在這兒和芝加哥買下了很多小街上的藥店,私自販賣酒精。這是他的小把戲之一。我第一眼見他就覺得他是個私酒販子,我還真沒猜錯。」
「那又怎麼樣呢?」蓋茨比彬彬有禮地說,「我想你的朋友沃爾特·蔡斯跟我們合夥也不覺得丟人嘛。」
「你們把他給坑了,對吧?你們讓他在新澤西州坐了一個月的牢。天啊!你應該聽聽沃爾特是怎麼說你的。」
「他來找我們的時候是個窮鬼。他很高興賺幾個錢,oldsport。」
「別叫我‘oldsport’!」湯姆喊道。蓋茨比沒作聲。「沃爾特本來可以告你違犯賭博法的,但是沃爾夫山姆恐嚇他,讓他閉上了嘴。」
那種既陌生又似曾相識的表情再次出現在蓋茨比臉上。
「開藥店的事兒不過是小意思。」湯姆繼續慢慢地說,「但是你現在又要搞什麼名堂,沃爾特不敢告訴我。」
我瞅了黛西一眼,她正驚恐地來回看著蓋茨比和她丈夫,還有喬丹——喬丹又開始用下巴頂著一個看不見卻引人人勝的物體保持平衡了。然後我轉向蓋茨比,被他的神情嚇了一跳。他看上去好像「殺過一個人」似的,不過我說這話與他花園裡那些流言飛語全無關係。只是就在那一瞬,他臉上的表情恰恰可以用這樣荒唐的字眼來形容。
這種表情消失後,他開始激動地向黛西傾訴,否認一切,駁斥那些還沒有人提出的指控,為自己的名聲辯護。但是他的每一句話都讓黛西向後退縮,越來越回到自己的世界中去。於是他放棄了,只有那死去的夢想還在隨著下午的流逝繼續掙扎,拼命想觸控到已不存在的東西,懷著一線希望朝著屋子那頭那個緘默的聲音苦苦哀求。
那個聲音響起,再次央求要走。
「求你了,湯姆!我再也受不了了!」
她惶恐的眼神透露出,不管她曾有過何種意圖、何樣的勇氣,現在絕對都已消失殆盡。
「你們兩個回家去吧,黛西,」湯姆說,「坐蓋茨比先生的車。」
她看看湯姆,大為驚異。但他卻故作大度以示輕蔑,堅持要他們走。
「去呀。他不會給你添煩的。我想他知道他那自作多情的勾引把戲已經玩完了。」
他們兩人走了,一句話也沒說,轉瞬即去,像一對無足輕重、孤立無援的鬼影,甚至也沒得到我們的憐憫。
過了一會兒湯姆起身,把那瓶沒有開啟的威士忌用毛巾包起來。
「來點這玩意兒嗎?喬丹……尼克?」
我沒回答。
「尼克?」他又問。
「什麼?」
「要點嗎?」
「不了……我剛想起今天是我的生日。」
三十歲了,新的十年在我面前展開,一條險象環生的路。
我們跟湯姆坐上小轎車回長島的時候,已經是七點鐘了。他一路說個不停,興奮異常,笑聲不斷,但他的聲音對喬丹和我來說顯得非常遙遠,就像人行道上的喧鬧聲或者頭頂高架鐵路上轟隆隆的車聲一樣。人類的同情心是有限度的,我們也願意讓他們那些可悲的爭論與向後掠去的城市燈光一道漸行漸遠。三十歲——等待我的將是孤寂的十年,相熟的單身男子逐漸稀少,濃烈的情感逐漸冷淡,頭髮也逐漸稀疏。但是我身邊有喬丹,與黛西不同,她足夠明智,不會揹負早已忘卻的夢走過一年又一年。我們駛過漆黑的鐵橋時,她蒼白的臉懶洋洋地靠在我的肩上,她緊緊握住我的手,三十歲生日帶給我的巨大沖擊隨之消散。
我們在逐漸涼爽的暮色中向死亡駛去。
年輕的希臘人米凱利斯在灰堆旁邊開了一家咖啡館,他是後來案件審理時的主要見證人。那天天氣太熱,他一覺睡到下午五點。當他溜達到車鋪的時候,發現喬治·威爾遜在辦公室裡病倒了——真的病了,臉色像他的頭髮一樣蒼白,全身都在發抖。米凱利斯建議他上床睡覺,但是威爾遜不肯,他擔心一旦睡著就會錯過很多生意。這位鄰居正在勸他的時候,樓上突然大吵大鬧起來。
「我把我老婆鎖在上面了。」威爾遜不動聲色地說,「讓她在那兒待到後天,然後我們就搬走。」
米凱利斯很是震驚,做了四年鄰居,威爾遜從來不像能說出這種話的人。他總是疲憊不堪的模樣:不幹活的時候,就坐在門口的椅子上,呆呆地看著路上過往的行人和車輛。不管誰跟他說話,他都會和和氣氣、無精打采地笑笑。他凡事都聽老婆的,自己從不做主。
因此米凱利斯很自然地想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是威爾遜絲毫不肯透露,反倒用好奇、懷疑的目光打量起這位客人來,盤問他某些日子的某段時間在做什麼。正當米凱利斯感到不自在的時候,有幾個工人從門口路過,朝他的餐館走去,於是他藉機離開,打算過一會兒再來。但他並沒有再來。他想他大概忘了,僅此而已。七點多,他再走出門時,才想起之前的談話,因為他聽見威爾遜太太在車鋪樓下破口大罵。
「打我呀!」他聽見她喊道,「把我摔到地上狠狠打吧,你個窩囊廢、膽小鬼!」
過了一會兒,她衝出門來,奔向黃昏中,一邊揮手一邊叫喊。他還沒來得及離開門口,事情就發生了。
那輛「肇事車」(這是報紙上的提法)停都沒停。它從漸濃的暮色中突然出現,略微遲疑了片刻,緊接著就消失在下一個路口。馬弗洛·米凱利斯連車子的顏色都沒看清,他告訴第一個警察說是淺綠色。另一輛開往紐約的車在一百碼以外停了下來,司機匆忙跑回出事地點。默特爾·威爾遜慘死在馬路當中,她雙膝跪地,濃濃的黑血滲進了土裡。
米凱利斯和這個司機最先趕到她身旁,但當他們撕開她汗淋淋的襯衫時,發現她左邊的乳房已經鬆垮地耷拉下來,便知道沒有必要去聽心跳了。她的嘴大張著,嘴角撕破了一點,好像她身體裡無比旺盛的精力儲存了太久,在釋放的瞬間被哽了一下。
離事發地還有一段距離,我們就看到前面有三四輛汽車和一大群人。
「出車禍了!」湯姆說,「好啊,威爾遜終於有點生意了。」
他放慢車速,但並沒打算停下,直到開得更近一點,車鋪門口那群人肅穆而關切的神情才讓他不由自主地踩了剎車。
「我們去看看,」他疑惑地說,「就看一眼。」
這時我聽到空洞的哀號聲一陣陣地從車鋪裡傳出來,等我們下了小轎車,走向門口時,那哀號又變成一遍遍上氣不接下氣的悲嘆:「哦,我的上帝啊!」
「這兒有大麻煩了。」湯姆興奮地說。
他踮著腳尖從一圈人的頭頂上朝車鋪里望去,車鋪的天花板上只亮著一盞發黃的燈,掛在搖搖晃晃的鐵絲罩裡。他粗獷地吼了一聲,兩隻強壯的胳臂使勁一推,擠進了人群。
被扒開的人群又合攏起來,傳出一陣陣含混的勸慰聲。有一兩分鐘我什麼都看不見,直到新來的人把圈子擠亂,喬丹和我突然被擁了進去。
默特爾·威爾遜的屍體裹在一條毯子裡,外面又包了一條,好像在這炎熱的晚上她也會怕冷似的。她躺在靠牆的一張工作臺上,湯姆背對著我們,一動也不動地彎腰看著。他旁邊站著一位騎摩托車來的警察,正往小本子上登記名字,滿頭大汗地塗了又改。起初我不知道空蕩蕩的車鋪裡迴響的高昂而刺耳的呻吟來自何處,後來我看見威爾遜站在辦公室高高的門檻上,雙手抓住門框,身體前後搖擺。有一個人低聲跟他說著什麼,不時想把一隻手搭在他肩上,但是威爾遜既聽不見也看不見。他的目光從那盞搖曳的燈慢慢移到牆邊停放著屍體的桌子上,然後又猛地轉向那盞燈,不停地發出高亢而可怕的呼號:「哦,我的上——帝啊!哦,我的上——帝啊!哦,我的上——帝啊!哦,我的上——帝啊!」
這時湯姆猛地抬起頭,用呆滯的目光掃了車鋪一眼,然後含糊不清地對警察說了一句話。
「馬弗——」警察說,「奧——」
「不對,洛,」米凱利斯更正道,「馬弗洛——」
「聽著!」湯姆粗暴地低聲道。
「洛,」警察說,「洛——」
「格——」
「格——」湯姆的大手突然落在他的肩上,他抬起頭道:「你想幹嗎,哥們兒?」
「出什麼事了?我想知道出什麼事了!」
「她被車撞了,當場死亡。」
「當場死亡。」湯姆呆呆地重複道。
「她跑到馬路中央。那狗孃養的停都沒停。」
「有兩輛車,」米凱利斯說,「一輛過來,一輛過去,明白嗎?」
「往哪兒去的車?」警察敏銳地問道。
「兩輛車方向不同。嗯,她呢,」他抬起手指向毯子,但是抬到一半又放了下來,「她跑出去,紐約來的那輛車跟她撞了個正著,時速有三四十英里。」
「這個地方叫什麼名字?」警察問道。
「沒有名字。」
一個臉色蒼白、衣著體面的黑人走上前來。
「是輛黃色的車。」他說,「大型的黃色汽車。很新。」
「你看到事故怎麼發生的了嗎?」
「沒有,不過那輛車從我身邊開過去,時速超過四十,有五六十英里。」
「過來,告訴我名字。讓開點,我要把他的名字記下來。」
這番對話一定有幾個詞傳到了威爾遜的耳朵裡,他站在辦公室門口搖晃著身體,那揪心的哀號中突然出現新的內容:「你不用告訴我那是輛什麼車!我知道是什麼車!」
我盯著湯姆,看見他肩膀後面那團肌肉在上衣裡面緊繃起來。他急匆匆地向威爾遜走過去,站在他面前,用力抓住他的上臂。
「你要冷靜下來。」他粗獷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安慰。
威爾遜的目光落到湯姆身上。他嚇得踮起腳尖,要不是被湯姆扶住,差點就跪倒在地。
「聽著,」湯姆輕輕搖晃著他,「我剛剛才從紐約回來,給你帶來了我們說過的那輛小轎車。今天下午我開的那輛黃色汽車不是我自己的,你聽見了嗎?我整個下午都沒再看見它。」
只有站在近前的黑人和我能夠聽見他在說什麼,但那位警察也覺察出他聲音中的異樣,於是用嚴厲的目光朝這邊看過來。
「說什麼呢?」他質問道。
「我是他的一個朋友。」湯姆轉過頭去,雙手依然緊緊抓住威爾遜的身體,「他說他認識那輛撞人的車……是黃色的。」
警察隱隱感到有些不對頭,他懷疑地看著湯姆。
「你的車是什麼顏色?」
「藍色的,小轎車。」
「我們剛從紐約來。」我說。
一位跟在我們後面不遠處的司機確認了這一點,警察於是轉過身去。
「好吧,那讓我再把那個名字正確地——」
湯姆把威爾遜像玩具一樣拎起來,提到辦公室裡,放在椅子上,然後他走出來。
「來個人到這兒陪他坐坐。」他威嚴地厲聲喝道。他張望著,兩個離得最近的人互相看看,不情願地走進屋去。湯姆在他們身後把門關上,走下一級臺階,目光避開那張桌子。他經過我身邊時小聲地說:「我們走吧。」
他用威武的雙臂推開仍在圍觀的人群,闢出一條道來,我們不自在地穿了過去。一位醫生從我們身邊急匆匆地走過,手裡提著箱子,是半個小時以前有人抱著一線希望請來的。
湯姆開得很慢,直到拐過彎之後,他用力踩下油門,小轎車在夜色中疾馳起來。過了一會兒我聽見一聲低沉的嗚咽,然後看見他淚流滿面。
「該死的懦夫!」他抽泣著說,「他連停都沒停!」
在一片黑壓壓、沙沙作響的樹林裡,布坎南家的房子突然浮現在我們眼前。湯姆在門廊旁邊停下,抬頭看看二樓。藤蔓之中,兩扇窗戶裡燈光明亮。
「黛西到家了。」他說。我們下車的時候,他看了我一眼,微微皺了皺眉頭。
「我應該在西卵村讓你下車,尼克。今晚我們沒什麼事可做了。」
他有了某種變化,說話很嚴肅,也很果斷。我們穿過灑滿月光的石子路走向門廊時,他用簡短的幾句話處理了眼前的情況。
「我打個電話叫計程車送你回家。等車的時候,你和喬丹最好到廚房去,如果你們想吃晚餐,我讓他們弄一點。」他開啟門,「進來吧。」
「不用了,謝謝。不過得麻煩你幫我叫輛計程車。我在外面等。」
喬丹把手放在我的胳膊上。
「你不進去嗎,尼克?」
「不了,謝謝。」
我覺得有點不舒服,想一個人清靜一下。可喬丹還是跟我待了一會兒。
「現在才九點半。」她說。
我無論如何也不想進去。今天一整天他們幾個人讓我受夠了,突然間連喬丹也不例外。她一定從我的表情中有所覺察,因為她猛然轉過身,跑上門廊的臺階進屋去了。我雙手抱著頭坐了幾分鐘,直到聽見裡面有人打電話,是男管家在叫計程車。我慢慢地沿著車道從房前走開,想到大門口去等。
還沒走上二十碼就聽見有人喊我的名字,是蓋茨比從兩個灌木叢中間走了過來。那一刻我一定是精神恍惚了,因為除了他那套在月色下閃閃發光的粉色衣服,我什麼都想不起來。
「你在這兒幹嗎?」我問道。
「只是站在這兒,oldsport。」
不知為何,他看上去好像要做什麼可恥的勾當。說不定馬上就要去洗劫那幢房子。這時即使看到許多邪惡的面孔,就像「沃爾夫山姆那幫人」那樣,躲在黑漆漆的灌木叢裡,我也不會感到驚訝。
「你在路上看到出什麼事了嗎?」過了一會兒他問。
「看到了。」
他猶豫了一下。
「她死了嗎?」
「對。」
「我想到了。我跟黛西說她撞死了。所有打擊最好一起來。她還承受得住。」
他這樣說,就好像黛西的反應是唯一重要的事一樣。
「我從一條小路開回西卵村,」他繼續道,「然後把車子停在我家車庫裡。我想沒有人看到我們,但是當然,我也不能確定。」
這時候我已經很討厭他了,所以覺得沒有必要告訴他,他想錯了。
「那個女人是誰?」他問道。
「她姓威爾遜,她丈夫開了一家車鋪。這他媽的到底怎麼發生的?」
「呃,我想把方向盤轉過來的——」他就此打住,突然間我猜到了真相。
「是黛西在開車嗎?」
「對,」過了一會兒他說,「不過當然,我會說是我開的。你知道,我們離開紐約後,她非常緊張,以為開一會兒車能鎮靜下來——然後那個女人就衝了出來,正好對面開來一輛車。前後不到一分鐘的事,但我覺得她好像想跟我們說話,以為我們是她認識的人。嗯,黛西先把車從那個女人轉向那輛車,然後又驚慌失措地轉了回去。我的手剛碰到方向盤就感到劇烈的一震,一定是當場撞死了她。」
「撞得血肉模糊——」
「別告訴我,oldsport。」他退縮了一下,「總之,黛西繼續踩了油門。我想讓她停下來,但是她做不到,於是我拉了緊急剎車。她暈倒在我的大腿上,我就接過來開走了。」
「她明天就會好的。」過了一會兒他說,「我只是想在這兒等等,看湯姆會不會因為下午那些不愉快的事找她的麻煩。她把自己鎖在房間裡了,如果他有什麼野蠻舉動,她就會把燈關掉再開啟。」
「他不會碰她,」我說,「他現在想的不是她。」
「我信不過他,oldsport。」
「你打算等多久?」
「如果有必要的話,通宵。至少,等到他們都睡覺。」
一個新的想法閃現在我腦海裡。如果湯姆發現是黛西開的車,可能會覺得這其中必有關聯,他什麼都想得出來的。我看著那幢房子,樓下有兩三扇亮著燈的窗戶,二樓黛西的房間裡映出粉紅色的燈光。
「你在這兒等著,」我說,「我去看看有什麼動靜。」
我沿著草坪的邊緣走了回去,輕輕跨過石子車道,然後踮著腳尖走上門廊的臺階。客廳的窗簾是拉開的,裡面空無一人。我穿過三個月前那個六月的晚上我們共進晚餐的門廊,來到一小片長方形的燈光前面,我猜那是食品間的窗戶。百葉窗拉了下來,但我在窗沿上找到一個縫隙。
黛西和湯姆面對面坐在廚房的桌邊,兩人中間放著一盤冷炸雞,還有兩瓶啤酒。他正隔著桌子全神貫注地跟她說話,熱切地將自己的手放在她的手上。她不時抬起頭來看看他,點點頭表示同意。
他們並不開心,誰都沒動炸雞或者啤酒——然而他們也談不上不開心。這幅畫面真真切切透著一種自然的親密氛圍,人人都會覺得他們是在一起謀劃著什麼。
我踮著腳尖離開門廊時,聽見我的計程車沿著漆黑的車道緩緩開過來。蓋茨比還在剛才的地方站著。
「上面還安靜嗎?」他焦急地問。
「嗯,一切都好。」我猶豫了一下,「你最好也回家睡覺吧。」
他搖搖頭。
「我想等黛西睡了再回去。晚安,oldsport。」
他把兩手插在上衣口袋裡,然後急切地轉身繼續觀察那幢房子,彷彿我的存在破壞了他神聖的守望。於是我走開了,留下他站在月光裡——守望著虛無。
[1]古羅馬作家皮特羅尼斯的作品《諷刺篇》中一個大宴賓客的暴發戶。
[2]即湯姆·布坎南,湯姆(tom)是托馬斯(thomas)的暱稱。
[3]「比洛克西」(biloxi)、「木頭人」(blocks)和「盒子」(boxes)在英語裡是諧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