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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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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

「我把他從一個窮小子栽培起來,從陰溝裡撈出來。我一眼就看出他是個有紳士派頭的年輕人,當他告訴我他上過牛津,我就知道可以把他派上大用場。我讓他加入了美國退伍軍人協會,後來他在那裡身居高位。他一上來就跑到奧爾巴尼替我的一個客戶辦了件事。我們倆在所有事情上都是這麼親密,」他舉起兩根粗胖的手指,「形影不離。」

我想知道一九一九年世界棒球聯賽那筆交易中他們是否也配合默契。

「現在他走了,」過了一會兒我說,「你是他最親密的朋友,所以我知道今天下午的葬禮你會來參加的。」

「我是想去。」

「嗯,那就來吧。」

他鼻孔裡的毛微微顫動,他搖了搖頭,眼裡噙滿淚水。

「我不能去——我不能牽連進去。」他說。

「沒什麼牽連的,都已經結束了。」

「凡是有人被殺害,我都不想有任何牽連。我不介入。我年輕的時候可不這樣——如果一個朋友死了,不管怎麼樣,我都會跟他們拼到底。你可能覺得這是感情用事,但我是認真的——奉陪到底。」

我看出來,他決意不去自有原因,於是我站起身。

「你上過大學嗎?」他突然問。

有一會兒工夫,我還以為他要跟我拉「關係」,但是他只點了點頭,跟我握了握手。

「我們大家都應該學會在朋友活著的時候講交情,而不要等到死了以後。」他提議道,「人死之後,我個人的原則是順其自然。」

我離開他辦公室的時候,天色已經變暗,我在濛濛細雨中回到了西卵村。換好衣服之後我來到隔壁,發現蓋茲先生正激動地在前廳裡走來走去。他兒子以及他兒子的財產在他心中激起的自豪感不斷地增強,現在他有樣東西要給我看。

「吉米給我寄了這張照片。」他用顫抖的手指掏出錢包,「你看看。」

那是這所房子的照片,四角破損,已經被很多隻手摸髒了。他熱切地將每一個細節都指給我看。「看那兒!」然後又在我的眼睛裡搜尋著讚賞的神情。他經常拿出這張照片來給別人看,現在我覺得對他來說它比這座房子更加真實。

「吉米寄給我的。我覺得很好看,照得很好。」

「是很好。您近來見過他嗎?」

「兩年前他來看過我,給我買了我現在住的房子。當然,他離家出走的時候我們是斷絕了關係,但是現在我明白他那樣做是有道理的。他知道自己有遠大的前程。他成功以後對我一直都很大方。」

他似乎不情願把照片收起來,又依依不捨地在我面前舉了一會兒。然後他把錢包放回去,從口袋裡拿出一本破破爛爛的舊書,書名是「牛仔卡西迪」。

「你瞧,這是他小時候的一本書。那時候就能看出他是個什麼樣的人。」

他翻開書的封底,掉轉過來讓我看。在最後的空白頁上端端正正地寫著「作息時間表」,日期是一九〇六年九月十二日。下面寫著:起床上午6:00啞鈴操和爬牆6:15-6:30學習電學等7:15-8:15工作8:30-下午4:30棒球和其他運動4:30—5:00練習演講儀態等5:00—6:00學習有用的發明7:00—9:00個人決心

不再浪費時間去沙夫特家或者(另一個人名,字跡模糊)

不再吸菸或嚼煙

每隔一天洗一次澡

每星期讀一本有益的書或雜誌

每星期存5美元(這個數字被劃掉了)3美元

善待父母

「我無意間發現這本書,」老人說,「能看出他是個什麼樣的人,是吧?」

「是的。」

「吉米一定會有出息的。他總有這樣那樣的決心。你注意到他用什麼辦法提高自己的境界了嗎?他在這方面一向很了不起。有一次他說我吃東西像豬一樣,我把他揍了一頓。」

他捨不得合上那本書,把每一個條目都大聲讀了一遍,然後熱切地看著我。我覺得他滿心以為我會把這些抄下來自己用。

快三點的時候,路德教會的那位牧師從法拉盛趕到,我開始不由自主地往窗外張望,看看有沒有別的車來。蓋茨比的父親也和我一樣。時間慢慢過去,傭人們都站到前廳裡等候,老人開始焦急地眨起眼來,然後又忐忑不安地說起外面的雨。牧師看了好幾次表,於是我把他帶到一邊,讓他再等半個小時。但是沒有用。壓根沒有人來。

五點左右,我們三輛車組成的隊伍開到了墓地,在細密的小雨中停到大門旁邊。第一輛是靈車,黑糊糊、溼淋淋的,然後是蓋茲先生、牧師和我坐的大轎車,再後面是四五個傭人和西卵村的郵遞員坐的蓋茨比的旅行車,大家下了車,全身都淋透了。我們從大門走進墓地的時候,我聽見一輛車停了下來,接著是一個人踩著溼漉漉的草地向我們追上來的聲音。我回頭去看,是那個貓頭鷹眼男人,三個月前的那天晚上就是他對著蓋茨比圖書室裡的書驚歎不已。

從那以後我沒再見過他。我不知道他是怎麼得知葬禮訊息的,我連他的名字都不清楚。雨水順著他的厚眼鏡流了下來,他把眼鏡摘下擦了擦,看著那塊擋雨的帆布從蓋茨比的墳墓上捲起來。

當時我很想回憶一下蓋茨比,但是他已經太遙遠了,我只記得黛西沒有發來電報,也沒有送花,不過我並不氣惱。我依稀聽見有人喃喃地說:「上帝保佑雨中的死者。」然後貓頭鷹眼男人用洪亮的聲音說了聲:「阿門!」

我們很快散開,冒著雨跑回車上。貓頭鷹眼男人在門口跟我說了一會兒話。

「我沒能趕到他家去。」他說。

「其他人也都沒去。」

「真的!」他吃驚地說,「天啊,我的上帝!他們以前可是成群結隊地去。」

他摘下眼鏡,又裡裡外外擦了擦。

「這個傢伙真他媽可憐。」他說。

我記憶中最生動的情景,就是每年聖誕節從預備學校,以及後來從大學回到西部的時候。要到芝加哥以遠的地方去的同學,常常在十二月某個傍晚的六點相聚在古老而幽暗的聯邦車站,跟幾個已經沉浸在節日氣氛中的芝加哥的朋友匆匆告別。我記得從各所女校回來的女學生穿著裘皮大衣,呼吸著寒冷的空氣唧唧喳喳地聊天;記得我們遇到熟人時揮起手來打招呼;記得相互比較各自收到的邀請:「你要去奧德韋家嗎?赫西家嗎?舒爾茨家嗎?」還記得我們戴著手套的手緊緊抓著的長條綠色車票。最後還有從芝加哥開往密爾沃基和聖保羅的黃色客車,在暮色中朦朦朧朧的,停靠在站臺旁邊的軌道上,就像聖誕節一樣令人愉快。

當我們的火車駛進寒冷的冬夜,真正的皚皚白雪從車廂兩旁向遠方伸展,迎著車窗閃閃發亮。威斯康星小站那幽暗的燈光從眼前掠過,空氣中吹來一陣令人神清氣爽的寒風。我們吃過晚餐,穿過寒冷的通廊往回走,深深呼吸著這股寒氣。在接下來奇妙的一小時裡,我們難以名狀地意識到自己與這片土地息息相聯,隨即又不留痕跡地融入到這片土地中去。

這就是我的中西部——不是麥田,不是草原,不是瑞典移民的荒涼村鎮,而是我青春時代那些激動人心的還鄉的火車,是漆黑冬夜裡的街燈和雪橇的鈴聲,是冬青花環被窗裡的燈光映在雪地上的影子。我是其中的一部分,那些漫長的冬日養成了我有些肅穆的性格,在卡拉韋宅邸成長的歲月造就了我有點自滿的態度——在我的城市裡,人們的住處世代都以其姓氏命名。我現在才明白這個故事歸根結底是屬於西部的——湯姆和蓋茨比,黛西、喬丹和我都是西部人,或許我們具有某種共同的缺陷,微妙地令我們難以適應東部的生活。

即使在東部最讓我興奮的日子,即使當我最為敏銳地意識到,比起俄亥俄河邊沉悶、凌亂、臃腫,只有孩童和老人可以倖免於無休止的流言飛語的城鎮,東部更加優越而美好——即使在那些時候,我也總覺得東部給人一種扭曲的感覺。尤其是西卵村,經常出現在我那些怪異的夢中。在夢裡,它就像埃爾·格列柯來讓它不了了之或許更好,但我希望把事情處理妥當,而不指望那博大卻冷漠的大海能將我心頭的雜念沖走。我跟喬丹·貝克見了一面,好好談了談我們之間發生的一切,也談到我後來的遭遇。她躺在一張大椅子上,一動不動地聽著。

她穿著打高爾夫球的運動服,我還記得我覺得她像一幅漂亮的插圖,下巴得意地微微揚起,頭髮是秋葉的顏色,臉頰和放在膝蓋上的無指手套一樣是淺棕色。聽完我的一席話,她沒作任何評價,只告訴我她跟別的男人訂了婚。我表示懷疑,雖然只要她一點頭就有好幾個人願與她結婚,但我還是故作驚訝。有一瞬間我疑惑自己是否做錯了什麼,但我很快思量了一番,便起身向她告辭。

「總之是你甩了我,」喬丹突然說道,「你在電話裡把我甩了。我現在倒也不在乎了,但當時我可是從未體驗過,有好一陣子都暈乎乎的。」

我們握了握手。

「哦,你還記得嗎,」她補充道,「有一次我們談到開車?」

「怎麼了,記不太清了。」

「你說一個莽撞的司機在遇上另一個不小心的司機之前總是自以為安全,記得嗎?瞧,我碰上了一個不小心的司機,對吧?我是說我真夠粗心大意的,竟然這樣看走了眼。我以為你是個非常誠實、正直的人。我以為你一直暗暗以此為榮。」

「我三十歲了,」我說,「要是我年輕五歲,或許還可以騙騙自己,以此為榮。」

她沒有回答。我懷著對她的幾分愛戀,氣惱又非常難過地轉身走了。

十月下旬的一個下午,我在第五大道上碰到了湯姆·布坎南。他走在我前面,還是那副機警又盛氣凌人的樣子,兩隻手稍稍離開體側,似乎要抵擋外來的侵擾,腦袋來回轉動,以適應那雙不安分的眼睛。我正要放慢腳步免得趕上他,他停了下來,皺著眉頭朝一家珠寶店的櫥窗裡看。突然他看見了我,於是走過來伸出他的手。

「怎麼了,尼克?你不願意跟我握手嗎?」

「對。你知道我是怎麼看你的。」

「你瘋了,尼克,」他連忙說,「發什麼神經,我不知道你怎麼了。」

「湯姆,」我質問道,「那天下午你跟威爾遜說了些什麼?」

他一言不發地盯著我,我知道我猜對了那幾個小時裡無人知曉的事情。我正要轉身離開,他卻上前一步,抓住了我的胳膊。

「我對他說了實話。」他說,「我們正準備出門,他來到我家門口。我叫人轉告他我們不在家,可他非要衝上樓梯。他氣得發狂,如果我不告訴他那車是誰的,他準會把我給殺了。在我家裡,他的手時時刻刻都握著口袋裡的槍——」他突然停住,語氣強硬起來,「就算我告訴他又怎麼樣?那傢伙是自己找死。他把你給迷惑了,就像迷惑了黛西一樣,他其實是個惡棍。他碾過默特爾就像碾過一條狗,連車都不停一下。」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除了那個難以言說的事實——真相併非如此。

「你不要以為我沒有遭受痛苦——我跟你說,我退掉那所公寓,看見那盒該死的狗餅乾還放在餐具櫃上的時候,我坐下來像個孩子似的哭了。老天啊,真讓人難受——」

我無法原諒他,也不可能喜歡他,但是我看到,他所做的事情在他自己看來是完全合理的。一切都是這樣漫不經心、混亂不堪。這兩個滿不在乎的人,湯姆和黛西——他們搞砸了事情,毀了人,然後就退回到自己的錢堆中去,退回到麻木不仁或者任何能將他們維繫在一起的東西中去,讓別人去收拾他們的爛攤子……

我跟他握了握手。不握手似乎有點愚蠢,因為我突然感覺自己像在跟一個孩子說話。然後他走進珠寶店去買一條珍珠項鍊——或許只是一副袖釦——永遠地擺脫了我這鄉下人的吹毛求疵。

我離開的時候,蓋茨比的房子還是空的——他草坪上的草長得跟我家的一樣高了。村上有一個出租司機每次經過他門口的時候都會停一會兒,朝裡面指指點點。或許出事的那天夜裡,是他開車送黛西和蓋茨比去東卵村的,又或許完全是他自己編造了一個故事。我不想聽他講,所以我下火車時總會躲開他。

每個星期六的夜晚我都在紐約度過,因為蓋茨比家那些燈火閃耀、光彩炫目的宴會依然在我腦海裡栩栩如生,我聽到音樂和笑聲不斷地從他的花園裡傳來,還有一輛輛汽車在他的車道上開來又開走。有一天晚上,我確實聽見來了一輛車,車燈照在他門前的臺階上。但我沒有去看個究竟。大概是最後一位客人從天涯海角趕來,不知道宴會早已收場。

最後那個晚上,我已經收拾好箱子,車也賣給了雜貨店老闆,我走過去再看一眼那龐大而雜亂、意味著失敗的房子。白色大理石臺階上,有哪個男孩用磚塊塗了一個髒字,在月光下分外觸目,我去把它擦掉,鞋底在石頭上磨得沙沙作響。然後我溜達到海邊,仰面躺在沙灘上。

此刻,那些海濱大別墅大多已經關閉,四周幾乎沒有燈光,只有海灣對面一艘渡船上時隱時現、若明若暗的一絲光亮。月亮漸漸升高,虛幻不實的別墅開始消隱退去,我慢慢意識到,這裡就是當年讓荷蘭水手的眼睛綻放光芒的古老小島——新世界裡一片清新翠綠的土地。那些消失了的樹木,那些為建造蓋茨比的豪宅而被砍伐的樹木,曾經在此輕聲應和著人類最後也最偉大的夢想。在沉醉的一瞬間,人類面對這片新大陸一定會屏息凝神,不由自主地沉浸到無法理解也不企求理解的美學思索中,也是人類在歷史上最後一次面對與其感受奇蹟的能力相稱的奇異景象。

當我坐在沙灘上遙想那個古老而未知的世界時,我也可以體會到蓋茨比第一次認出黛西家碼頭盡處那盞綠燈時有多麼驚奇。他走過漫漫長路才來到這片碧綠的草坪上,他的夢想似乎近在眼前,觸手可及。他無從知曉,這夢想早已離他而去,被遺棄在城市之外一片漫無邊際的混沌中,遺棄在寂寂長夜裡一望無垠的合眾國的黑色原野上。

蓋茨比一生的信念就寄託在這盞綠燈上,這個一年一年在我們眼前漸漸遠去的極樂未來。它曾經從我們身邊溜走,不過沒有關係——明天我們會跑得更快,手臂伸得更遠……總有一個美好的清晨——

我們奮力前行,小舟逆水而上,不斷地被浪潮推回到過去。

[1]吉米(jimmy)是蓋茨比的原名詹姆斯(james)的暱稱。

[2]詹姆斯·j.希爾(1838-1916),美國鐵路建築家、金融家。

[3]埃爾·格列柯(約1541-1614),西班牙畫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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