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他總是比鬧鐘早一秒鐘醒來,醒來後第一件事,是確定自己是否還活著;他總是到固定的早點鋪,坐在同樣的位置,以同樣的姿勢吃同樣的早餐;他總是做同樣的噩夢,夢裡的他握著狙擊槍一動不動地潛伏著,然後,他在瞄準鏡裡看到他自己。
人最深的恐懼,就是不得不面對自己;一個優秀狙擊手最深的恐懼,就是在自己的瞄準鏡裡,看到有另外一把狙擊槍正對著你。
他是個狙擊手,以不可思議的長距離精準狙擊而聞名,他一擊必殺,彈無虛發,就像古代遊俠小說裡一劍穿喉的劍客。他是方滔,比利時領事館裡一名小小的文員,平時總是戴著一副黑框眼鏡,表情木訥,少言寡語,一看就是老實人。
當然,他並不像表面上看起來那麼簡單。
事實上,在這樣的時期,很多人、很多事不能只靠眼睛看。只相信自己眼睛的人絕對不會長命。1939年,中國人民的抗日戰爭進入到相持階段,此時,上海、武漢、廣州已相繼淪陷。失去所有東部沿海的中國,陷入舉步維艱的險境。這時的上海灘,在日本人的鐵蹄下已經淪為孤島,燈紅酒綠、歌舞昇平的繁華外表下,到處充斥著背叛、綁架和暗殺,街頭巷尾隨時都可能發生槍戰。而最令人提心吊膽的還不是那些無法防備的流彈,而是身邊的人。那個平日裡對你服服帖帖的管家,很可能會是潛伏了很久的日本特務;那個時常幫你打醬油的鄰家小弟,很可能會成為揭發、舉報你的無知小孩;這一秒還是在和你談笑風生的貼心摯友,下一秒就可能會背叛你;甚至就連你的父母或子女,也很可能有著不為人知的身份和秘密。沒有人是可以永遠信任的,除了你自己。
方滔又做了那個噩夢,夢裡的他被自己一槍擊斃。他掙扎著從夢中醒來,看了看窗外,又側頭看了看床頭的鬧鐘,然後將那即將炸響的聒噪鈴聲扼殺在了搖籃裡。
他起身,迅速地將改裝的駁殼槍零件一件一件地細細擦拭,然後裝進攝影箱裡,隨即又將子彈壓進了彈匣,這才合上了攝影箱。這一系列動作一氣呵成,仿若用筷子吃飯一樣順理成章。對於一個狙擊手而言,槍就是命,保自己的命,也要別人的命。
整理好了裝備,方滔快速地下了樓,剛剛走到舊公寓的街口,一輛黑色的轎車停在了那裡。方滔看了開車的女子一眼,默默地上了車。那名女子叫向非豔,她和方滔一樣,都隸屬於國民政府軍事委員會調查統計局第九行動組。
向非豔發動汽車的同時,遞給了方滔一個信封,裡面是一些照片和資料,照片的下面寫著「盧光潔」三個字。方滔的目光盯在照片上,目不斜視地問,「曾奎和小韋看過這些資料了嗎?」
向非豔說,「還沒有,待會兒接上他們後你給他們看看。」她邊說邊把車停在一個路邊攤旁。小韋抱著從小攤上新買的兩個陶瓷罐子上了車,與此同時,曾奎也從不遠處的一家胭脂鋪子裡鑽出來。他遠遠看見向非豔的車子,托起身旁的麻袋快步走過來。
曾奎上車後,將剛從胭脂鋪裡買的珍珠粉遞給方滔,方滔看了看,說,「這個管用嗎?」
「滔哥放心,絕對管用。」曾奎邊說邊拿了兩把斧頭給小韋。小韋將挎包開啟,取出一支駁殼槍和兩個彈匣給曾奎,又拿出一把擼子和彈匣遞給向非豔,他將自己的駁殼槍別在腰間,這才將斧頭裝進挎包。
小韋一邊將鐵蒺藜裝進陶罐子裡,一邊問,「按照一號計劃去老半齋嗎?」
向非豔說,「我來之前,馮老闆和祝炳卿談過了。祝炳卿說,我們不能在法租界裡殺人,如果他默許了我們這次的行動,那麼共產黨也會在這裡殺人,日本人也就有理由在租界殺人。所以我們只能實施二號計劃,在日佔區動手,然後從浙江路橋撤回租界。」
方滔冷靜地點了點頭,對此一點都不吃驚。祝炳卿是法租界的總探長,他能在日本人、法國人、國民黨軍統特務、共產黨地下工作者,以及青幫等各種勢力林立的上海灘遊刃有餘地做了八年的探長,為人處世、審時度勢的功力可見一斑。在法租界,無論是誰,總要買他幾分面子。祝炳卿最常說的一句話是「你不如一槍打死我算了」!可八年了,他的腦袋依舊待在脖子上,且牢固得很。
方滔說,「曾奎,鑰匙?」
「哦,在這兒。」曾奎說著,遞給方滔一把鑰匙,這是他提前租下的一個旅店房間的。房間在二樓,就在他們的伏擊點旁,那是最佳的狙擊位置。
方滔接過鑰匙,一臉的凝重。
曾奎忍不住問,「怎麼了滔哥?你看起來有點緊張啊。」
方滔嚴肅地說,「二號計劃是在日佔區行動,不比租界,大家都要小心。曾奎、小韋,你們負責吸引前面一輛車的保鏢。下輛車的保鏢都交給我。我們在日佔區裡,時間是最重要的,什麼時候撤,聽非豔的。」
曾奎大咧咧地笑笑,「有你這個神槍手在,我一點都不擔心。滔哥,把命交給你,我們放心。」
方滔望著車窗外,不再說話。別人把命交給你,並不是一件輕鬆的事。
2
兩輛黑色的轎車從街頭駛過,他們的速度不快不慢,顯得小心翼翼,似乎在防備著什麼,又似乎在等待著什麼。盧光潔坐在後面一輛車裡,和保鏢們一樣神情緊張、左右張望。自從汪精衛去日本洽談所謂的「和平運動」之後,他就被列入了國民黨軍統的暗殺名單,每天都過著心驚膽戰的日子,身邊的所有人看起來都心懷鬼胎。誰知道殺手會在什麼時間、以怎樣的身份突然冒出來呢?就連這些貼身的保鏢也未必可靠。
坐在盧光潔身邊的保鏢顫抖的手裡緊緊地握著槍,他突然感到握槍的手臂有些僵硬,便用另一隻手揉了揉,這樣就讓槍口無意間對準了盧光潔。
盧光潔緊張地撥了一下他的手,將槍口撥開,然後憤怒地瞪了這個保鏢一眼。那個保鏢張了張嘴想解釋,但出於職業習慣,忍住了。
兩輛車轉了個彎,漸漸駛入方滔等人的伏擊圈。
此時的方滔,正從口袋裡拿出一顆手雷掛在了旅店房間的門上,用一個帶鉤子的細繩將手雷的引信和門把手連上,倘若敵人在他逃離前找到這裡,這顆手雷就是最稱職的門神,能為他爭取到足夠的撤退時間。安置好手雷後,他走到窗前細細地觀察了一下週圍,接著開啟自己的攝影箱,將一些散件組裝成一把步槍型駁殼槍,這槍還帶有瞄準鏡。
方滔選了最佳角度,靜靜地蹲伏下來,專注地盯著瞄準鏡。他從瞄準鏡看到小韋和曾奎若無其事地躲在街邊商販的身側,而向非豔則故作輕鬆地待在車裡,一邊將槍拿出來放到順手的地方,一邊掏出一塊機械秒錶放在車子的儀表盤上。瞄準鏡裡的世界,看起來很小,小得要命;實際上很大,大得要命,總之,很要命。
兩輛黑色的轎車很快就駛進了方滔的狙擊範圍。曾奎拿出斧子,看了小韋一眼,小韋會意地點點頭。隨即,小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拿出那個裝滿鐵蒺藜的瓷瓶,向第一輛車車輪下扔去。瓷瓶噼裡啪啦地摔碎,鐵蒺藜散落一地。汽車的輪胎被扎破,搖搖晃晃地橫在路中央,盧光潔所在的第二輛車毫無防備,猛地撞在第一輛車上。周圍的人驚叫著四散開,一瞬間就不見了蹤影——在這樣的特殊年代,能在第一時間逃命是多數百姓的基本生存素質。
第一輛車上的保鏢一邊招呼著同伴,一邊要開門下車,向小韋射擊。曾奎急忙開槍掩護小韋,但形勢顯然讓他有些措手不及。說時遲那時快,方滔毫不猶豫地扣動了扳機,一槍擊中了這個要下車的保鏢。聽到槍響,向非豔快速按下了計時秒錶——他們的行動時間只有兩分鐘。
這時,又一個保鏢下車向曾奎射擊,又被方滔一槍擊斃。
後面的車看前車出事,想倒車逃跑,可那車似乎已經不聽使喚,開車的保鏢更是手忙腳亂,他剛剛旋轉了下方向盤,車後胎就被方滔打爆了,而此時,向非豔的車早已將他們的後路堵得死死的。由於方滔的出色掩護,曾奎和小韋正在毛著腰順利地逼近第二輛車。
盧光潔看著身邊的保鏢腦漿迸裂,害怕地趴在了車座上,手忙腳亂地掏出了一支槍。
與此同時,小韋和曾奎成功地靠近第二輛車,眼見刺殺行動就要成功,只聽一聲槍響,曾奎應聲倒地。
小韋一邊隱蔽在車門後,一邊焦急地望著掙扎著的曾奎,那一槍直入後心,不知道有沒有傷到致命的位置。
方滔從瞄準鏡裡看到曾奎中槍,不禁心中一沉——開槍的保鏢藏在後座,車窗擋住了他的視線。方滔緊緊皺起眉頭,不由得想起適才車上的對話——這些兄弟,將命交給了他。
他深深吸了一氣,終於從汽車的反光鏡看到了那個頑抗的保鏢。估算了位置,方滔扣動了扳機——穩且準,正中保鏢眉心。
盧光潔看到殺手中有人受傷,認為這是自己逃跑的最佳時機,於是胡亂地衝著外面打了幾槍,正好擊退了欲去營救曾奎的小韋。
這時,向非豔從另一側摸上去,對著車內連開幾槍,盧光潔左右晃閃了幾下,終究還是沒躲過,頸上的鮮血噴湧而出。
向非豔看看錶,大喊,「沒時間了,快撤!」
方滔見向非豔得手,又聽到門外凌亂的腳步聲,連忙從攝影箱的下層抽出一根粗繩固定在視窗,然後迅速地收起槍,順著繩索滑下去。他剛剛落地,上方的爆炸聲就夾雜著殘灰瓦礫撲啦啦地落了下來。遠處,警笛聲越來越近。
方滔揹著攝影箱跑過來,看到向非豔舉槍正對著曾奎,大聲說道,「你要幹什麼?」
向非豔緊緊皺著眉頭,舉起表,「沒有時間了!他不行了!不能給敵人留下活口,與其讓他落在敵人手裡,還不如死了痛快!」
曾奎認命地閉上了眼睛,「殺了我,快!」
方滔不由分說地一把扶起曾奎,遞給小韋,「小韋,帶上他一起走!」小韋趕緊來幫忙,向非豔看了看一臉堅定的方滔,又看了看曾奎,默不作聲地去開動車子。
在車上,小韋一邊為曾奎簡單地處理傷口,一邊說,「滔哥,曾奎快不行了!」
方滔閉著眼睛想了想,說,「右拐去煙霞路,那裡是租界距這裡最近的診所!」
向非豔聽後,加大了油門,汽車駛入法租界時,祝炳卿示意手下挪開了路障,這是和馮老闆提前說好的——他們不在法租界動手,但撤回租界時他也不阻攔。
3
1939年,在日本駐滬領事館引薦下,已經投敵的原國民黨特務李士群、丁默村與日本軍部代表土肥原會面,提出《上海特工計劃》,得到重視。日本大本營下達了《援助丁默村一派特務工作的訓令》。由此設立的「國民黨中央執行委員會特務委員會特工總部」設立在上海的極司非而路76號,日本在上海的諜報機構「櫻機關」亦在附近。
此時,櫻機關的新任長官小泉晏夫緊緊皺著眉頭,仔細研究著鋪在桌子上的地圖,似乎正在思索著什麼。
石井秀夫突然進來彙報,「小泉大佐,果然不出您所料!運送盧光潔的車隊遭遇埋伏!」
小泉一下站了起來,「情況怎麼樣?那些抗日分子抓住了嗎?」
石井垂下頭,「對不起大佐,我們的人趕到時,盧光潔已經中槍了,那些抗日分子僥倖逃脫!」
小泉壓住心中的怒氣,說道,「這次引蛇出洞,你竟然讓他們全跑了!太輕敵了,石井君。」
石井依舊低著頭,不敢說話。
小泉瞥了他一眼,繼續說道,「盧光潔呢?」
石井說道,「被發現時還有一口氣,我們的人送他到法租界的一家診所救治,那是距事發地點最近的診所。」
小泉毫不猶豫地說,「去!把盧光潔帶回來!不管是活的還是死的,我就是要快!越快越好!不能被他們看出破綻!」
石井點頭道,「是!大佐!」
向非豔的車剛剛開進法租界,76號的特務們也帶著奄奄一息的盧光潔趕到浙江路橋關卡。特務們二話不說就要過橋,卻被關卡的巡捕攔住。
其中一個巡捕大聲問道,「你們要幹什麼?」
一個看起來像是小頭目的特務說,「兄弟,我們要救人,最近的診所在你們那邊。」
那巡捕看了看他們,「你們76號的人不能帶槍進租界。要救人,就把槍先放在這裡。並且,你們的所有行動,都得在我們的監控下,得由我們的人跟著。」
特務小頭目一臉的不服氣,「你?」
那巡捕不緊不慢地說,「這是祝探長交代的,兄弟,咱都是當差的,您也別難為我了。」
特務小頭目咬了咬牙,說,「好,留下兩個人,其餘的把槍放下,把活口抬上,跟我走。」
於是,在這個看起來很平常的早晨,位於煙霞路的一家很平常的診所,正在捲入一場不平常的是非。此時,煙霞路惠濟診所大門緊閉,隱約能聽到裡面窸窣的腳步聲,大抵醫生和護士們正在準備開門營業。
突然,一陣急促的敲門聲打破了這份平靜。診所的女醫生剛剛開啟門,頭上突然被頂上了一支槍。持槍的正是方滔,方滔的身後,小韋攙扶著曾奎迅速進入,向非豔斷後,她看了看門外,沒有可疑的人,就將門關上鎖好。
方滔低聲說,「別害怕,我們是鋤奸隊的,不殺中國老百姓。我有個兄弟受了傷,大夫您給看一下。」
女醫生看了看方滔,方滔將目光移到了別處,她又看了看向非豔,向非豔正拿著槍,全神貫注地監視著外邊的情況。
方滔見女醫生沒有動,目光裡多了一份乞求,「大夫,他是為了打日本鬼子受的傷,都是中國人,您不能不管吧?」
女醫生不知是因為驚慌還是其他什麼原因,依舊沒有說話。小韋猛地站起,掏出槍對準了她,大喊道,「讓你救你就快救,不然老子打死你。」
女醫生看了看小韋,又看了方滔一眼,遲疑了片刻,說道,「好,我來看看。」說著,她戴上手套來到曾奎面前,將他的衣服剪開,清洗了一下傷口。然後,她拿出一支針管,準備為曾奎注射。
小韋攔住她,謹慎地問,「這是什麼藥?」
女醫生說道,「麻醉藥。等這藥起了作用才能挖子彈。」她說著推開小韋的手,將一針麻藥推進了曾奎的傷口附近。
正在這時,外邊又傳來急促的敲門聲,「快開門,巡捕房的。」
一聽說是巡捕,小韋和向非豔都做好了戰鬥的準備。
方滔從門縫向外看了看,說,「先別慌,應該不是衝我們來的。」
女醫生說道,「你們趕快躲到二樓第二個病房裡。」
方滔和向非豔、小韋對視了一眼,照目前的情況來看,也只能如此了。
女醫生在樓上的病房快速地幫曾奎處理了一下傷口,轉身說,「我先去下面應付一下,馬上回來。」她邊說邊從旁邊的櫃子裡拿出一瓶藥水遞給方滔,「把這個灑在門口。」
說罷,女醫生轉身下了樓。此時,門外的巡捕和特務們早已等得不耐煩了。
女醫生深深吸了一口氣,這才開啟了門。她知道,在這種時候,每一個眼神、每一個動作,都是性命攸關的事。
敲門的巡捕厲聲問道,「為什麼開門這麼慢?」
女醫生鎮靜地說,「剛剛在消毒。今天一大早,有個麻風病人死了。」
巡捕和特務們一聽,都不由得哆嗦了一下。
女醫生見狀,淡淡地說,「消過毒了,沒事了。」
特務小頭目站在門口,指著鮮血淋漓的盧光潔,吩咐道,「你們把他抬進去。」
扶著盧光潔的兩個特務大驚失色,「啊?我們進去?」
特務小頭目不滿地看了他們一眼,說,「沒聽醫生說嘛,都消過毒了。」說罷,他和其他的特務們戰戰兢兢地將盧光潔抬進了診所。
隨同他們一起來的幾個巡捕卻站在了門口,誰也不肯進去,其中一個欷歔道,「也不知道他得罪了誰,被人打得像篩子一樣。」
女醫生檢查了一下盧光潔頸上的傷口,發現他的鬍子是貼上去的,經過這麼一番折騰,都要掉下來了,於是忍不住問道,「這是什麼人啊?怎麼傷得這麼重?」
特務小頭目不耐煩地說,「不該你問的別問,只管救人。」
4
女醫生看了一眼手術檯上的盧光潔,吩咐身旁的小護士,「清洗傷口,準備手術……」那個小護士早已嚇得驚慌失措,瑟縮不已。女醫生往口袋裡裝了兩把鑷子,走上樓梯,走到一半時,她轉過身提高了聲音,大聲命令那小護士道,「還愣著幹什麼?!化驗血型,準備血漿!我上樓去準備下!」
二樓的病房裡,曾奎傷口的鮮血如泉水一般湧出來,小韋見狀,急忙扯下床單捂住,可那血就如開啟了閥門的水龍頭,很快就浸透了床單,怎麼也止不住。
「滔哥,怎麼辦?」
方滔看了看門口,「那醫生很快就上來了。」他知道,樓下女醫生最後那句話,是說給他們聽的。果然,方滔話音剛落,女醫生就敲門而入。
她看也不看眾人一眼,直奔曾奎病床,掀開床單,飛快地把兩把鑷子遞給方滔,然後一邊熟練地幫曾奎止血,一邊對方滔說,「兩把鑷子,一把撐開傷口,一把夾住彈頭往外拔。」她說著給曾奎的傷口消了消毒,有意無意地說,「今天是什麼日子,下面那個也中了槍。」
向非豔微微皺起眉頭,問道,「是什麼人?死了沒有?」
女醫生說,「現在還有口氣,什麼人不清楚,巡捕幫著送來的。幫我按住這裡,先取出子彈,我等一下再上來。」說完,她又急匆匆地下了樓。
女醫生的腳步聲遠去後,向非豔問方滔,「樓下的難道是盧光潔?他會不會還沒死?不如我出去看看!」
方滔說道,「不行,太危險了。」
向非豔恨恨道,「如果樓下的真的是盧光潔,他必須死,這是我們的任務!況且,倘若他沒死,曾奎這罪就白受了。放心吧,我裝成護士,如果他還活著,我就……」說著,她用槍比畫了一下。
方滔搖搖頭,遞給向非豔一個針管,「別用槍,用這個。用槍的話太暴露了,拖著曾奎,我們也走不了。你將一管空氣注射進他的心臟,他肯定就活不成了。」
向非豔點點頭,從門口的衣架上拿下一件白大褂穿上,蒙上口罩,這才小心地開門走出去。
向非豔剛剛走到樓梯口,就聽到女醫生對她身旁的特務小頭目說,「傷得太重了,可能救不活了。」
特務小頭目倒也不為難她,說道,「你儘量救吧。」
正在這時,他發現盧光潔的頭下方有一抹血跡,原來那是曾奎下床時蹭上的。「醫生,這是哪兒來的血?」
女醫生一愣,張開鮮血淋漓的雙手,「血?這裡到處都是,你看他受了這麼重的傷……」她說著指了指盧光潔。
這時,向非豔穿著白大褂從樓梯走下來。
特務小頭目聽到身後有人,趕緊回頭,其餘的特務趕緊上前控制了向非豔。向非豔裝作很害怕的樣子,怯怯地說,「醫生……樓上……都處理……好了。」
女醫生明白了她的用意,說道,「那你快過來,幫我做手術!」
特務小頭目不放心地看了向非豔一眼,問道,「樓上還有人嗎?」
「沒了!」向非豔脫口而出,一閃身,跟著女醫生進了手術室。關好了門之後,她辨認了一下,看到床上的就是盧光潔,又用手指按在他脖子的動脈處,確定了人還沒有死。她馬上拿出空針管,另一隻手摸了摸盧光潔左側的胸膛,找到了心臟的位置,舉起針管就要刺下去。
這時,突然有人一把拉住了向非豔的手,向非豔一驚,原來是那個女醫生。
向非豔瞪了她一眼,甩了甩手,意思是讓她不要多管閒事。
女醫生低聲道,「這裡是我的診所,是救人的地方。」說到這裡,她補充道,「你確定他是你們要殺的人嗎?」說著,她輕輕將盧光潔的臉側開,他臉上的假鬍子已經翹起,只需輕輕一扯,就會掉下來。
向非豔不由得一愣,用懷疑的目光看了女醫生一眼,她覺得這個診所的醫生不簡單。正當向非豔準備質問她時,樓上傳來一聲低悶的呻吟,守在手術室外的兩個特務對視一眼,順手拿起桌上的剪刀上了樓。
原來,二樓的方滔在為曾奎拔出彈頭時,曾奎實在沒忍住,疼得哼出了聲音。
聽到特務上樓的聲音,方滔用手勢指揮小韋,二人都站到了門邊。他們將手槍伸出,頂在門上大概一人高的位置上,準備在門被開啟的一瞬間立刻將特務們擊斃。
兩個特務循著聲音,走到方滔等人藏身的房間門前,其中一個擰了擰門,發門被鎖上了,轉身問樓下,「這間房裡是什麼?開啟。」
女醫生急忙小跑到樓上,「這一間就是死了的麻風病人住過的。」
特務們遲疑了,其中一個捏著鼻子,說道,「難怪這裡的藥水味更重一些。」
另一個特務看了看女醫生,又看了看捏著鼻子的特務,說道,「捂什麼捂?至於嗎?都消過毒了。」
捏著鼻子的特務小聲說,「還是小心點好吧,性命攸關啊!」
另一個特務低頭思考了片刻,又看了看女醫生,徑直將手伸向了門把手。女醫生急忙攔住他,從兜裡摸出一副橡皮手套,遞給他,然後很嚴肅地說,「戴上這個保險一點。按衛生局通知,有麻風病例處理完畢後必須重新申請衛生檢驗,得到許可後才能解除隔離,重新開業的。這個事情馬虎不得的,有個什麼閃失老總您自己倒霉,我這小診所也擔待不起啊!」
那特務一聽,嚇得把手縮了回來。
就在這時,樓下傳來一陣喧鬧聲,似乎是門口的巡捕和什麼人打鬥了起來。那個準備開門的特務總算找到了臺階下,「門口出什麼事情了?快下去看看出什麼事了!」說著,他帶著人逃也似的下了樓。
門口的女醫生和門內的方滔、小韋,都不約而同地大鬆了一口氣。
5
在門外鬧事的,正是奉命來帶回假盧光潔的石井。
石井帶著幾個日本特務來到診所外時,突然發現了向非豔的車,車上還有一個深深的劃痕。他用手摸了摸劃痕,小心地聞了聞摸過劃痕的手指,一下子警覺起來。那是鹿油的味道,子彈打的,還熱乎著呢!看來,刺殺盧光潔的人應該就在附近。或許,他們就躲在這家診所裡。石井微微笑了一下,眼睛裡閃過一絲興奮。這次確實是他低估了那些抗日分子,才導致「引蛇出洞」計劃的失敗,他的新上司小泉對此很不滿。而現在,正是他將功補過的最好機會。
想到這裡,石井帶著特務們不由分說就要闖進診所。巡捕們見一群人來勢洶洶,趕忙架起槍將石井等人攔住。
領頭的巡捕上下打量了石井一眼,見他言行舉止一副日本人的樣子,不由得抬高了下巴,厲聲問道,「你們站住,幹什麼的?」
石井得意揚揚地亮出了證件。
領頭的巡捕瞥了一眼證件,「櫻機關的?」
石井收起證件,一臉傲氣,「我懷疑剛剛在租界外暗殺盧光潔的抗日分子就在這裡,我們要進去搜查。」
領頭巡捕微微一笑,「對不起,沒有巡捕房探長的命令,我不能讓你搜查。」
石井慍怒道,「裡面有抗日的武裝分子,你要是包庇他們,恐怕你會後悔的。」
領頭巡捕毫不示弱,「少嚇唬人,你說有抗日分子就有了?我聽你的還是你聽我的?」
石井言語中帶著威脅,「你讓不讓開?!」
領頭巡捕挺起胸膛,站在診所門的正中,「這裡是法租界,巡捕房說了算的。你懂這裡的規矩嗎?」
石井鄙夷地打量了他一眼,突然以一個漂亮的反關節動作將他手裡的槍下了,邊上的一個日本特工也一把將另一名巡捕的扳機按住,那巡捕想開槍時,已經扣不動扳機了。
其餘的日本特工也迅速控制了其他的巡捕,領頭的巡捕對手下吼道,「快回去叫人啊!」
石井把從巡捕那裡繳獲的槍拿在手裡,熟練地退出彈匣,拉出槍膛裡上好的一顆子彈,然後將槍插回巡捕的槍套裡,繼而衝身後的兩個日本特工揮了揮手,「走!」說罷,三人大搖大擺地走進了診所。
闖進診所後,石井亮出了證件,對「76號」的特務們說,「趕快把這個人抬回日本陸軍醫院。」
特務小頭目說,「現在還沒搶救過來呢!」
石井說道,「你只管執行我的命令就可以了,別的不要多問。」說罷,他四下打量了一下診所的環境,問道,「這裡誰負責?」
女醫生急忙說,「是我,這位先生,您要幹什麼?」
石井看了看她,「門口這輛車是誰的?」
此話一齣,裝扮成護士的向非豔立刻緊張起來,她悄悄將手放進兜裡,準備必要的時候開槍,為樓上的同伴爭取逃跑的時間。
女醫生順眼看了看門外的車,疑惑道,「不清楚啊,我沒有車。」
石井冷笑一聲,揮了揮手,示意手下搜查診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