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這時,一陣警鈴響起,祝炳卿帶著大隊的巡捕趕到,他們迅速將石井手下包圍。
祝炳卿揹著手,慢悠悠地踱到眾人中央,輕描淡寫地說,「把他們都按住。」
看到巡捕將特務們控制住了,祝炳卿這才氣定神閒地走進診所,那被卸了槍的領頭巡捕指著石井,「就是他,他下了我們的槍。」
祝炳卿點點頭,「把他們的槍都下了。」
話音剛落,巡捕們就將石井和其他日本特工的槍下了,那幾個日本特工滿臉的不服,無奈祝炳卿人多勢眾,他們也無可奈何。
石井挺起胸,蠻橫地說,「我們是日本政府的工作人員,都是日本公民。」
祝炳卿微微一笑,「在法租界裡,哪國公民都要遵守租界的法律。」
石井爭辯道,「受傷的是為日本政府工作的要員盧光潔,請你們配合,我要將他接回日本租界治療。」
祝炳卿回頭看了擔架一眼,「傷員可以離開。但是你在這裡持槍威脅治安,暴力抗拒執法,請跟我走一趟吧。」
石井意識到眼前這個中國人並不好對付,於是語氣也緩和了下來,「探長,這是一場誤會,門口的車子上有子彈的劃痕,發動機蓋還是熱的。我懷疑今天在租界外暗殺盧光潔的人躲在這裡。」
祝炳卿當然知道那是誰的車。方滔他們不在法租界行動,但撤回租界後要保證他們的安全,這是他早晨就答應了馮老闆的。此時,他正色道,「在租界裡抓人,是我們巡捕的事。」說著,他看了看身邊的巡捕,那巡捕會意,立刻給石井戴上了手銬。
石井強壓著怒氣,對身旁的日本特工說,「你們先回去,把這裡的情況告訴小泉大佐。」
祝炳卿看了看石井,說道,「先帶回巡捕房!」身旁的巡捕們推搡著石井離開,眾人都覺得十分解氣。
適才領頭巡捕被日本人卸了槍,一直心有不甘。此時,他摩拳擦掌地對祝炳卿說,「探長,這回咱可得讓日本人知道知道厲害。不能輕易放過那小子。」
祝炳卿嘆口氣,說道,「回到巡捕房,錄一份口供,就把他放了吧。」
那巡捕不解,「啊?這就要放了?打一頓總可以吧!」
祝炳卿說道,「這是政治,不是治安!叫你怎麼辦就怎麼辦。」
巡捕點著頭,仍不甘心地問,「放在牢裡,讓別的犯人收拾他,這總可以吧?」
祝炳卿看了他一眼,並沒有回答。
有時候,不回答,就是最好的回答。
6
盛世藏古董,亂世收金銀。
在這樣的世道,古玩營生顯然不是明智的投資,但位於法租界內的鑫寶古玩店的生意看起來似乎還不錯,時常有各種各樣的人出入,看來這家古玩店的老闆,也是個有些門路的人物。
在惠濟診所鬧得人仰馬翻的這個早晨,鑫寶古玩店的老闆馮如泰卻顯得氣定神閒。他清晨剛剛陪著租界的總探長祝炳卿吃了早餐,現在又將一個大官模樣的人送出來,而在車旁邊,早有保鏢給開了門。
那人手裡捧著剛買的古玩上了車,一臉如獲至寶般的興奮,從那神情看來,定然是抓到了一件品相不錯的寶貝。看來無論盛世還是亂世,玩古玩或者假裝玩古玩的有錢人同樣大有人在。
馮如泰躬身作揖道,「您慢走,常來光顧啊。」目送著大官的車開走後,他臉上的神情隨即變得嚴肅起來,轉身走進店裡,對剛回來不久的小韋說,「上板。」
小韋答應一聲,過來推上板,關了門。
馮如泰不放心地從窗戶裡看了看外面的街道,思考了片刻,又對小韋說,「把那輛車去收拾一下,別讓日本人又抓到什麼把柄。」
小韋應了一聲,拿起鑰匙出了門,馮如泰這才如釋重負地上了樓。
樓上是他的臥室,佈置得乾淨雅緻。馮如泰提步上來時,向非豔已換下帶血的衣服,穿上了一件暗粉色長旗袍,襯得她整個人都愈加美豔動人起來。
她扣好領口,看了馮如泰一眼,一側身鑽入他的懷裡。馮如泰輕輕地擁住她,「安全回來就好,每次你去執行任務,我都提心吊膽的。」
向非豔一改執行任務時的冷峻,此刻只是小女人一般溫柔地笑著。
馮如泰輕輕撫著她的背,問道,「剛才我在樓下聽小韋簡單彙報了一下,難道我們殺的盧光潔是假的?」
向非豔點點頭,「沒錯,我親眼看到的,鬍子是粘上去的。」
馮如泰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氣,「假盧光潔?這麼說日本人是早有埋伏,幸好我們籌劃得比較周全,否則……對了,曾奎傷得重不重?」
向非豔從馮如泰懷裡抽出身來,緊緊皺起眉頭,「看著不輕,血止住了,但人還沒醒,不知道能不能緩過來。」
馮如泰繼續問道,「他現在待的那個診所安全嗎?我們要不要將他轉移出來?」
向非豔想起那個女醫生,說道,「那個診所的醫生看起來挺老練的,膽大心細,而且對我們也沒有敵意,應該靠得住。況且,曾奎傷成那樣,又剛剛動了手術,還不能動,讓他在那裡養兩天再說吧。」
馮如泰繼續問道,「方滔呢?」
向非豔道,「讓他先回住處休息了。」
馮如泰點點頭,沒再說什麼。
方滔揹著一個皮質的攝影箱,壓低了帽簷。他拐入一個小弄堂口,若無其事地扶了扶眼鏡,轉身看了看身後,一輛收糞車響著鈴鐺從他身邊經過,推車人嗓音高亢地喊著,「倒糞了……拎出來!」
不遠處,一個報販高喊,「號外號外,長沙大捷,國軍消滅日軍兩萬餘人!」人們爭相購買著報紙,一旁賣布頭的地攤老闆,精明地大聲吆喝,「慶祝國軍長沙大捷,小號虧本大酬賓了!」
方滔湊過去買了份報紙,順勢確定了下週圍確實沒有可疑的人跟蹤,這才走進自己租住的公寓。
鎖好房門後,他又站在門口細細傾聽了片刻,繼而靠在窗邊再次觀察了下窗外,最後輕輕地將窗簾拉上,輕輕地鬆了口氣,將手槍掏出來放到了枕頭下面,又謹慎地將攝影箱放進床下。
陽臺上的鴿子咕嚕嚕叫著,他隨手從廚房拿了點飼料扔給它們,然後掏出曾奎給他的珍珠粉,看了看,臉色也隨之凝重起來。他把珍珠粉放到了窗臺上顯著的位置——那是兄弟的位置,過命的兄弟。
做完了這一切,他接來一盆清水,慢慢地將雙手浸泡進去。每次行動完,他都會這麼做。仿若一種神聖的儀式,仿若這樣,就可以洗掉內心深處的血腥,洗去一切殺戮。他何嘗不想真正地「洗手」,不再殺人,不再過這樣謹慎的日子;他何嘗不想光明正大地生活在陽光下,拋卻內心一切的重負——可是,盧溝鐵騎痕猶在,黑水倭刀跡尚留,日本人還在,賣國賊還在,國仇家恨還在。
這時,窗外的鴿子叫得愈加歡暢起來,方滔甩甩手,走到陽臺。一隻鴿子站在籠子外,腳上戴著一枚特製的腳環。
他輕輕取出腳環裡的字條,是江虹的。
江虹就是惠濟診所的女醫生,中共地下黨組織上海租界區域的領導人。
7
祝炳卿帶著幾個巡捕,押著石井來到浙江路橋租界邊界,小泉早已面帶微笑等在那裡。小泉看了一眼石井,他明顯有被打過的痕跡,西裝皺巴巴的,有幾處還被撕破了,雖然如此,他還是帶著一臉的戾氣和飛揚跋扈。
祝炳卿站在橋中央,輕輕擺擺手,將石井放過去。然後,他微笑著對小泉說,「您就是櫻機關新來的長官小泉先生吧?」
小泉不但是個受過專業訓練的特工,在來中國之前,還仔細研究過國學,這令他整個人看起來彬彬有禮,身上帶著幾分刻意而為的儒家風範。「沒錯,就是我。本來想上門拜訪祝探長來著。」
祝炳卿微微一笑,「您有什麼話要說,這裡就可以。」
小泉說道,「您的手下在邊界上都設有哨卡。那麼今天事發後有沒有可疑的人從這裡逃進了租界?是些什麼樣的人?不知道您可不可以透露一些給我。」
祝炳卿搖搖頭,「目前我沒得到任何訊息。現在世道這麼亂,我建議您也可以在邊界上多設點哨卡,免得不該進入租界的人跑進租界,既給您添麻煩,也給我添麻煩。」
小泉不置可否地笑笑,「您是租界裡著名的包打聽,說沒有任何線索,誰能相信呢?!」
祝炳卿正色道,「今天的槍響在租界外,不屬我的管轄範圍。這租界裡邊龍蛇混雜,我必須保持中立。這是租界裡的規矩,您慢慢就會懂的。」
小泉心中暗罵了聲「老狐狸」,但臉上依舊帶著得體的微笑,說,「不知道祝探長說的是什麼規矩?」
祝炳卿正色道,「很簡單,誰都不能在租界裡殺人越貨。而且,我不管你們之間的恩怨,只要進了租界,所有人的安全我都要負責,我希望您能給我這個面子。你們日本人和法國政府有協議,可以在租界裡抓捕抗日分子,但要提前得到租界工部局的允許,還要有我的人陪同才可以。」
說完,祝炳卿道了聲「再見」,帶著人轉身離去。
小泉看著祝炳卿的背影,一臉的無奈。他一向主張「以華制華」,所以他更明白,像祝炳卿這樣不慍不火就是不合作的中國人,是最難對付的。
望著祝炳卿的身影消失在浙江路橋的盡頭,石井這才整了整衣衫,給小泉行了標準的日式軍禮,憤憤不平地說,「祝炳卿這樣的人留著,遲早是個禍害。」
小泉看了他一眼,搖了搖頭,說,「石井君,對於支那,你需要學習的地方還有很多。很多事情並不是單純靠武力就能解決的,你不瞭解支那人。」
「嘿!」石井低頭應承著,但臉上仍舊掛滿了不服。
小泉沒再多說什麼,指揮著日本特工們上了車,轉身對石井說,「再到事發現場去看看吧。」
此時,各大報紙都刊登了盧光潔經搶救已經脫離危險的資訊,沒有人知道那個生龍活虎的盧光潔從未離開過76號,當然更沒有人知道,遇刺的假盧光潔早已在去日本陸軍醫院的路上就斷了氣。但是小泉自以為一切都做得密不透風,卻不知那個偷工減料的假鬍子早已將這一切都出賣給了軍統和中共地下黨。
他站在假盧光潔的車隊遭遇襲擊的位置,根據特工們前期的現場勘察,已經確定軍統的殺手中有狙擊手,因為他們的好多人都是背後中槍。
他抬頭看了看那個路邊旅店的陽臺,根據情報,對方的狙擊位置就在那裡。他眯起眼睛,突然大步走了過去,口中還唸唸有詞,一臉不解的石井緊跟其後。
走到樓前,小泉停下腳步,仰頭嘆道,「整整兩百步啊。」
石井仍舊沒看明白其中的門道,疑惑地問,「大佐,兩百步?我不明白,請指教。」
小泉指了指那個陽臺,說道,「足足兩百米的距離啊!能夠在這樣的距離精準地進行狙擊,那個狙擊手絕對不簡單。到目前為止,我所知道的支那人中,只有一人能做到。我記得支那人曾經派出一支三十多人的隊伍遠赴德國,受訓成為狙擊手。1932年我們就在虹口吃過虧,但我曾經射中過其中那個最優秀的。查一下,找出那些人的背景資料,最好要有照片。要快!」
「嘿!」這是石井今天說得最多的詞。
小泉擺擺手,示意石井放鬆,「這次,我們的對手你也看見了,怎麼評價?」
石井不屑道,「我看這些人不過是一些亡命之徒。」
小泉再次微笑著搖搖頭,似乎對這個副官有一絲不滿,「沒那麼簡單啊,這些人不但做事計劃周密,當中還有一個優秀的狙擊手,不好對付啊。」
聽到這裡,石井的語氣立刻變得恨恨的,「如果不是租界掩護了他們,我不出三天就能把他們都揪出來!」
小泉不滿地看了石井一眼,轉移了話題,「你們去的那家診所查過了嗎?」
石井,「查了,除了門外一輛汽車有些古怪,診所裡暫時沒有可疑的地方。」
小泉點點頭,「要繼續留意。另外,最近電訊偵測組發現租界不明訊號出現頻繁,儘快設法找到具體方位。」
石井又是一個立正,「嘿!」
說到這裡,小泉似乎想起什麼重要的事情,側頭問石井,「你聽說過秦文廉這個人嗎?」
石井沒有回答。
小泉似乎也沒有想要從他那裡得到什麼答案,自顧自地說道,「我們和汪精衛最後的協議會在上海簽署完成,而秦文廉是這次談判中不可或缺的人物。這個協議的簽署對我們意義重大,它可以使汪精衛政府儘快成立,讓大多數中國人看到和平的希望,瓦解中國人和蔣介石的鬥志,這樣,戰爭也許很快就會結束了。而我們大日本帝國對中國的控制通過這份協議就可以實現!按中國話說就是不戰而屈人之兵,石井君,聽明白了嗎?」
石井正色道,「大佐放心,秦文廉一到上海,我們就會將他嚴密地控制起來!」
8
這無疑是忙亂的一天,好在一切都應付過去了,雖然不知道後面幾天還會有什麼後續的麻煩,起碼現在看起來,日本特務以及軍統的人,還有祝炳卿,都還沒有對她和她的診所起疑心。
她輕輕替曾奎換了紗布,又檢查了一下病床一側的藥瓶,這才躡手躡腳地下了樓。
正在這時,門外響起幾聲小心翼翼的、有節奏的敲門聲。
江虹側耳細細地辨認了一下,謹慎地問,「誰啊?診所已經關門了。」
門外的人應聲道,「大夫,我是香花街藥鋪的朱老闆。您急著要的藥到貨了。」
江虹聞言,急忙邊下樓邊說道,「哦,朱老闆啊,您等等啊。」
說著,江虹開了門,朱老闆警覺地看了看身後,閃身進入,「家裡來訊息了。」
江虹對他做了一個收聲的手勢,「樓上有病人。」隨即,她壓低了聲音,「這麼著急,家裡有什麼指示?」
朱老闆臉上洋溢著幾分興奮,「組織上對你提出的策反秦文廉的計劃很重視,認為這充分體現了我們抗日統一戰線的主張,如能付諸實施,對整個抗戰的局勢有著深遠的意義。」
江虹鄭重地點點頭,全然沒有注意到二樓那些細微的動靜。
朱老闆是中共在上海聯絡站的負責人,他得到訊息,秦文廉上了軍統的刺殺名單,軍統的人很可能在他下船的時候就要刺殺他,而他們的當務之急是要暫時保護秦文廉的安全,破壞軍統的刺殺行動。
江虹說道,「我今天下午已經秘密約見過我們安插在軍統的人了,並且將這次任務的情況告訴了他。我告訴他,軍統以暴制暴地搞些暗殺是不能解決根本問題的,根據上級的指示,我們策劃了一個行動鏈,首先爭取策反秦文廉,然後設法從秦文廉那裡弄到日汪協議的內容,公開揭露汪精衛假和平、真賣國的實質,堅定大後方的抗戰決心。」
朱老闆點點頭,正在這時,躲在樓梯上的曾奎傷口一陣劇痛,忍不住搖搖晃晃地跌了下來,樓下正在密談的兩人不由得大驚失色。
因為失血過多,曾奎的臉色看上去很蒼白,他強忍著身體的不適,咬牙切齒地說,「原來你們是共黨分子,還在我們內部安插了內奸!」
朱老闆大驚道,「這?你是什麼人?!」
曾奎一下子撲了上來,他身高力大,而且受過專業的搏擊訓練,雖然有傷,但是江虹和朱老闆都不是他的對手。曾奎一把抓住江虹,把她撞在了欄杆上,江虹被撞到地上。
曾奎又緊緊卡住了朱老闆的脖子,眼看朱老闆就要被他掐死,江虹甦醒過來,爬起來抓起一個花盆砸向曾奎。
曾奎疼得直喊,手上鬆開了朱老闆。他又撲向江虹,正當他與江虹撕扯時,朱老闆舉起椅子砸向曾奎的後腦勺。
朱老闆,「他是什麼人?」
江虹,「是軍統的特工。」
朱老闆,「啊?那怎麼辦?你趕快轉移吧?」
曾奎慢慢癱軟下來,鼻子和嘴角湧出一股濃血。
江虹過去摸了摸曾奎的脈搏,搖了搖頭,「他死了。」
朱老闆雙手顫抖,沒想到自己剛剛殺了一個軍統特工。不過,曾奎知道得太多了,雖然他也是抗日分子,甚至算得上是抗日英雄,可他必須死,為了更多的、更重要的人能夠繼續活著。
9
香榭麗舍娛樂總會一片歌舞昇平,連年的戰亂似乎並沒有給這些人帶來太多的困擾,有人在打著保齡球,有人在喝著茶聊天。方滔穿了一身筆挺的西裝,有意無意地在人群裡搜尋著什麼。
今天的任務結束後,他接到江虹的飛鴿傳書,並秘密會見了她。江虹對他今天的貿然舉動有幾分不滿,認為他的行動太欠考慮。其實方滔知道,今天的行動稍有疏忽,就會給組織在上海的機構帶來暴露的危險,而他在軍統裡潛伏了這麼久,也很可能會因為這件事前功盡棄。可是,曾奎畢竟也是抗日義士,他不能見死不救,況且,曾奎還是把命都交給他的生死兄弟。
今天的密會中,江虹還交給了他一項新的任務,就是策反秦文廉。為了能讓方滔成功地接近秦文廉,組織上決定先幫他滲透到上海水運大亨慕容聞身邊。
在上海灘,慕容聞可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大人物,他是青幫的老大,雖然表面上已經退休,但上海幾乎所有的海運和內河航運碼頭都掌握在他手裡,就連日本人的軍隊補給都要通過他的碼頭,更為重要的是,這個慕容聞和秦文廉有著很深的淵源。倘若方滔能成功滲透到他身邊,一方面可以想辦法收集些戰略情報,另一方面,有了本地頭面人物的關係,就有了接觸秦文廉的機會。
慕容聞的女兒慕容無瑕是個進步的青年,一直在積極要求加入黨組織,組織上正在考驗她。所以,江虹命令方滔以慕容無瑕男朋友的身份去接近慕容聞。他在比利時領事館的工作是個體面的掩護,必要的時候,他還能以軍統的身份取得慕容聞的信任,這些老派的幫會分子和軍統向來是有來往的。
若說要刺殺秦文廉,方滔肯定義不容辭、當仁不讓,他是個狙擊手,是個特工,是個殺手,做這樣的工作他有十分的信心,百分的把握。可是做間諜,方滔心裡沒底。雖然他也明白,一份情報可以使很多人倖免於難,也可以使很多敵人被消滅,組織上需要他做更重要更有價值的工作。但是他更明白,如果這戲演砸了將會造成怎樣巨大的損失。
他本來就是個少言寡語的人,無論和誰說話,都言簡意賅,從來不多說一個字。他訥言慎行,甚至孤獨乏味,這完全符合一個狙擊手的性格潛質,卻絕對不是一個合格的諜報人員該有的性格。對一個完全不懂逢場作戲的狙擊手來說,和一個陌生女子演一場活色生香的愛情戲,這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所有作為一個間諜所需要的行為模式的改變,都必然會破壞一個優秀狙擊手的職業習慣。談一場戀愛,即使只是一場假裝的戀愛,對於這個慣於孤獨、安於寂寞的狙擊手來說,其挑戰意義也許遠遠大於執行十次殘酷的狙擊任務。
方滔曾試圖用「我只是個狙擊手」來拒絕江醫生的指令,但他心底明白,這是一項他必須承擔的任務。既然不具備八面玲瓏的天賦,那就只能依靠與生俱來的沉穩,以不變應萬變,扮豬吃老虎,將自己變得愈加呆頭呆腦一些,喜怒都秘不示人。
也只能如此了。
方滔將江虹給的鋼筆別在了上衣口袋,扶了扶眼鏡,仔細觀察著周圍有哪個女子拿著一本《玲瓏》雜誌——那是他和慕容無瑕的接頭暗號。
突然,一個很胖很醜的女孩拿著《玲瓏》雜誌走了過來。方滔先是一愣,簡直不知道該怎麼去搭話,因為眼前這個「慕容無瑕」和他想象中的一點都不一樣。但轉念一想,上海灘頭號黑幫老大的女兒,從小嬌生慣養,錦衣玉食,生得富態些,似乎也無可厚非。況且他又不是真的要和她戀愛,她長得怎樣,也應該是無關緊要的。想到這裡,他挺了挺腰板,深深吸一口氣,向那女孩走去。
那個胖女孩似乎也看到了他,微笑著徑直向他走去,卻又目不斜視地和他擦肩而過,向他身後走去。方滔不知她葫蘆裡賣的什麼藥,又擔心從未做過地下工作的她認錯了人,於是趕緊跟了上去。
胖女孩走到了吧檯處,興奮地拍了一下另一個女孩的肩膀,「無瑕,我幫你拿來了。」
原來她不是——雖然只是工作需要的戀愛,但方滔還是略微鬆了一口氣。
那個真正的慕容無瑕正坐在吧檯和服務生打趣。她身材高挑,皮膚細嫩,一副貴族名媛的打扮,臉上卻帶著那些名媛們少有的單純和幾分小小的野蠻。
慕容無瑕見到胖女孩,嘟起嘴,「你怎麼那麼慢啊,都耽誤我的正事了。」她邊說邊把雜誌接了過去,「你可以走了,我要在這裡等人。」
胖女孩笑著,「你答應送我的那件衣服呢?」
慕容無瑕大咧咧地說,「你明天就去我家裡拿吧。」
看到胖女孩高興地離開,方滔才慢慢嚮慕容無瑕走去。他悄悄向她晃了晃手裡的鋼筆,慕容無瑕看到,臉上不由得洋溢位激動和興奮,就像一個調皮的孩子在玩一種緊張刺激又好玩的遊戲。她招搖地晃了晃手裡的雜誌,拉著方滔坐在身邊,說,「你是方滔吧?」
方滔點了點頭。
慕容無瑕,「坐吧,要喝點什麼?」
方滔,「冰水。」
慕容無瑕看了吧檯服務生一眼,那服務生早已將一杯冰汽水遞了過來。她對這個服務生很滿意,隨手甩給他一張鈔票作為小費,說,「都記到我的賬上。」她邊說邊打量著方滔,不斷地晃著手裡的小扇子,說,「你怎麼穿成這樣就來了?」
方滔看了看自己的衣著,並沒有覺得有什麼不妥,「怎麼了?」
慕容無瑕輕輕扯了扯他的衣襟,「這西裝的款式都老掉牙了,還有這料子、做工,一看就知道是街邊小裁縫做的,別人還以為你是撿來穿的呢。」
方滔不知道該如何說話,任憑慕容無瑕繼續滔滔不絕,「你還有沒有好點的西裝了?」
方滔搖搖頭。
慕容無瑕一臉無奈,「那你以後去我家還是穿中式衣服好了,樣式不過時。」
方滔剛要不耐煩地開口,慕容無瑕卻又搶先說上了,「但是要注意料子和做工。和我在一起,你千萬別穿得這麼寒酸。」
方滔已經說不出話來了,他看著慕容無瑕,用力地將鋼筆揣進了懷裡,然後對著吧檯的服務生說,「兄弟,結賬。」
服務生畢恭畢敬地答道,「先生,慕容小姐在這裡都是簽單的。不用結賬。」
慕容無瑕愈加得意了,她手裡的小扇子晃得方滔心煩意亂的。
兩個人一前一後地出了門,慕容無瑕小跑著跟在他身後,猶豫了片刻,鼓足了勇氣主動挽起方滔的胳膊,飛快地說,「你先彆著急啊,咱倆的事兒還沒說清楚呢!怎麼了你?後悔了?後悔也來不及了,我已經把你的情況都和我爹說了。我爹是誰你知道吧?哦,你一定是知道的了,我爹知道的事兒,假的也得變成真的,就算變不成真的,也要假裝變成真的。喂!你倒是說話啊?啞巴啦?你別得意啊,要不是工作需要,我才不會主動和你說話呢!雖然我爹是幫會的人,可我怎麼說也是清清白白的大小姐,上海灘都鼎鼎有名的。喂!你到底說話不說話!」
方滔實在不知道該說什麼話,事實上,他也沒有機會說話。
慕容無瑕停下來,十分嚴肅地瞪著他,「我們是在執行任務,所以別以為你不說話就能解決問題了。現在,我們的任務是要統一一下口風,要不在我爹面前會穿幫的。」
方滔停下腳步,無奈地看了看慕容無瑕。
慕容無瑕繼續說著,「首先你要記住,我們是在我高中同學張麗雅的生日酒會上認識的。」
方滔說,「如果以後你爹遇到這個張麗雅怎麼辦?」
慕容無瑕,「他們全家都去美國了,一定遇不上了。你別打斷我,只管記就好了。」
方滔從來沒有和小女生打交道的經驗,只好繼續無奈地點點頭,「好的,你繼續說。」
慕容無瑕以一種毋庸置疑的半命令口吻說道,「記著是你先追的我啊,第一次請我吃飯是在法蘭西菜社。點的是法式蝸牛,菌菇湯,甜芝士蛋糕……然後,我們去看了場電影……再以後,你向我表白,然後我們就戀愛了……」
慕容無瑕就這樣一手挽著方滔,一手隨意地晃著手裡的小坤包,靠在他身邊低低地喋喋不休,若是不知情的人,會真以為他們是一對熱戀中的情人。
就在方滔手足無措地應付著慕容無瑕時,軍統第九行動組的聯絡點遭到了小泉的襲擊,雖然馮如泰和向非豔全身而退,但他們的聯絡員卻犧牲了,電臺和聯絡的密碼錶也落在了日本人的手裡。
他們和總部的聯絡中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