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日,對於來替方滔求情的各路人馬,鬱國華已經不勝其煩了,此時聽說又有人來見,而且又是為方滔的事情,他直接讓秘書回絕了。
秘書有些無奈地說,「我說了,但她執意要……」他話還沒說完,慕容無瑕已經闖了進來,「您是鬱國華先生吧?」
鬱國華示意秘書下去,這才說道,「是我,我認識您,我在法庭上見過您。您是方滔的女朋友,慕容聞的女兒。慕容小姐,您今天執意要見我,到底想說點什麼?」
慕容無瑕咬了咬嘴唇,說道,「我想告訴您尹湛恩一案的真正主謀,其實……」
鬱國華擺擺手,制止她繼續說下去,「取證的事情您應該找律師或者是巡捕,我只是負責審理。」
慕容無瑕急切地說道,「這個我知道,但是,這件事情很特殊,我只能跟您講。」
鬱國華看著這個憔悴的女子,說道,「您可以到法庭上去講,只有在那裡,您的證詞才會生效。即便在這裡您跟我講了,我也沒辦法使您的證詞有效。對不起。」說完,他轉身就要離開。
慕容無瑕突然哽咽著喊道,「鬱先生,您就不能聽聽我的話嗎?我求您了。」
鬱國華想了想,說,「好吧,不過無論您今天說什麼,都不會影響本案的判決結果。除非您上法庭作證。」
慕容無瑕道,「鬱先生,您大概知道我父親是做什麼的吧?」
鬱國華微微一笑,「我已經領教過了。」
慕容無瑕緊緊咬著嘴唇,似乎在作巨大的努力,最後,她終於說道,「其實尹湛恩一案的幕後主使,可能是我的父親——慕容聞。」說著,她就將當天發生的一切一五一十地告訴了鬱國華。
鬱國華聽完慕容無瑕的講述,欷歔不已,「這麼說,方滔還是想救尹湛恩的?」
慕容無瑕點了點頭,「巡捕也是我打電話叫去的。這一點,在巡捕房是可以查到記錄的。」
鬱國華道,「慕容小姐,我相信您說的話。我希望您可以到法庭上講出來。」
慕容無瑕眼睛裡閃著淚花,「鬱先生,一邊是我的愛人,一邊是我的父親。如果您是我,您能作出抉擇嗎?」
鬱國華長嘆一口氣,「是啊,正義與親情的對立,是最難以抉擇的。」
慕容無瑕見鬱國華的語氣似乎有些鬆動,急忙說,「鬱先生,方滔的生死全在您的手裡了,我希望您可以重新考慮。」
鬱國華道,「對不起,慕容小姐。我剛才已經說過了,無論您在這裡說過什麼,都不會影響我對本案的判決。」
慕容無瑕又是驚訝,又是絕望,她不明白,難道這個人心中只有法理,就沒有一點情理嗎?她哭道,「您明明知道真相了,難道還要按照錯誤的結果判決嗎?」
鬱國華狠著心點點頭,「是的。這就是法制,法制是要由一定的程式來執行的,所有不按程式執行的行為,都不能納入法制的範疇。」
慕容無瑕不由抬高了音量,「法都是人定的,難道人還要讓這些死條文束縛嗎?」
鬱國華點了點頭,「人人遵守法律的制度,社會才會進步。我作為一個法務工作者,更不能去破壞它。」說完,他便轉身離開了。
慕容無瑕看著鬱國華的背影,突然大喊道,「鬱先生。」鬱國華站住了,但沒回頭,只聽慕容無瑕繼續說道,「如果我站到法庭上指證我的父親,這樣可以救方滔嗎?」
鬱國華一愣,沒想到無瑕會這麼說,可他也不知道是不是該回答這個問題,如果回答,又該怎麼回答。
慕容無瑕望著鬱國華遠去的背影,緊緊攥著拳頭,告訴自己不能退卻,一定要鼓起勇氣當庭指證父親。她失魂落魄地來到惠濟診所,想告訴江虹自己的決定,沒想到診所裡還有另外一個同志,那名同志就是耿玉忠。江虹說,她決定在法庭宣判後武裝營救方滔,耿玉忠就是這次任務的主要成員之一,計劃和撤退路線都已經安排好了。
慕容無瑕得知了這個訊息,心中重新燃起了希望——可是,如果這樣,她還要不要當庭指證父親呢?
要不要?
5
莊嚴肅穆的租界法庭。
亂世,在這樣充滿殺戮,人命賤如枯草的亂世,或許,只有這一方小小的土地,還保留著法律的神聖的尊嚴。鬱國華威嚴地坐在審判席上,看了看在場的每一個人。
慕容無瑕緊張地坐在旁聽席,耿玉忠坐在她的旁邊,他抱著肩,一隻手緊緊握著藏在懷裡的槍。坐在他們身後的,是幾個青幫的弟子,他們也都緊繃著神經,手不動聲色地放在腰間。前一天夜裡,慕容聞久久難以入眠,看著無瑕難過,他心裡也不好受,總覺得對不起無瑕和她早走的娘。可是,如果自己出了事,以後又有誰還能像自己這樣真心實意地愛護她呢?輾轉反側之後,他決定,如果方滔當庭翻供,他就當場擊斃他,那幾個青幫弟子,就是他安排進來的殺手。而向非豔則坐在最後的位置上,默默地注視著這一切。
鬱國華微微清了清嗓子,拿起判決書,大聲宣讀,「現在,本庭宣判。」宣讀到這裡,他頓了頓,全場的人立刻都緊張起來,耿玉忠微微掏出了懷裡的槍,那些幫會弟子也在吳一帆的示意下準備掏槍。慕容無瑕緊張地望著鬱國華,她微微站起了一點,張了張嘴。鬱國華望著她的眼睛,那目光似乎是在鼓勵,又似乎是在期待著什麼。可慕容無瑕最終什麼都沒說出來,她只是和鬱國華對視著,望著望著,眼睛裡就望出水來。最終,鬱國華微微嘆了口氣,繼續宣讀道,「關於方滔謀殺尹湛恩一案,由於缺乏有力的證據,無法判定方滔蓄意謀殺罪名成立。被告人方滔,當庭無罪釋放。」
所有人都愣住了,耿玉忠輕輕地將槍放回了懷裡,那些幫會弟子也都鬆了一口氣。慕容無瑕第一個反應過來,她竟然高興得跳起來,跑上被告席,緊緊抱著方滔。方滔輕輕擁著她,拍著她的背,他知道,為了他的事,她一定受了很多煎熬,那些苦楚,甚至比他在牢中的還要多。
鬱國華看著那對相擁的戀人,心中的滋味亦是難以形容,他雖然違背了自己心目中最神聖的法律,但他希望這是一個正確的判決。通過這幾日各路人馬的求情,他知道方滔這個人絕不簡單,憑著一個法官的直覺,他能感覺出,方滔是個值得讓他違背一次原則的人。
慕容無瑕和方滔擁抱著,她看到鬱國華正在看她,於是報以感激的微笑。鬱國華點了點頭,又看了看吳一帆,吳一帆亦對他抱拳施禮,鬱國華只好也無奈地向吳一帆點了點頭,起身離開了。
向非豔看到這場景,笑了笑,轉身離開。
當天晚上,慕容府設了豐盛的家宴,慶祝方滔重獲自由,這個飯吃得並不輕鬆,慕容聞和吳一帆一直裝糊塗,拐彎抹角地提醒方滔不要將殺尹湛恩的事情再往自己身上扯,方滔何其聰明,自然知道他們的心思,倒也配合。可是這樣一來,慕容聞反而又不放心了,他覺得,像方滔這樣城府極深的人,養在身邊不成器,就會成害,他越看越覺得方滔像是軍統的人。
同時對方滔不放心的,還有他那些軍統的戰友,他一從慕容家出來,就被向非豔和小韋攔住,帶到了古董店。
向非豔和小韋帶著方滔上來時,馮如泰正拿著一枚瓷片,仔細地賞玩著。他抬眼看了看方滔,低下頭一邊擦拭著瓷片,一邊漫不經心地說,「回來了。小韋,關店上板。」
小韋應了一聲,繼而樓下傳來上門板的聲音,樓上的三個人誰都沒有說話,那聲音在這樣的靜默裡顯得尤其聒噪。
待小韋上來,馮如泰才慢悠悠地說,「說說吧,怎麼出的這件事情?」
方滔一臉的無奈,「別提了,為了我和慕容無瑕的婚事,慕容聞搞了一齣又一齣,前兩天剛入了幫,這又讓我納什麼投名狀,開始還騙我說是去辦點事,誰知道到了那兒才知道他們是要殺人啊。」
馮如泰聽了,抬起頭,和向非豔對視了一眼,繼續把玩著手中的瓷片,問道,「以你的身手,怎麼會八顆子彈都打到辦公桌了?」
方滔解釋道,「子彈打偏是我故意的,我是軍人,不能隨便殺人。再說,我也不能暴露我的身手。」
馮如泰緊接著問,「那你是怎麼被巡捕抓到的?」
方滔心中似乎早就準備好了答案,「那是個意外,本來打完槍我是要撤離的。但是慕容聞派去的殺手突然出現,是他把尹湛恩殺了。這時,尹湛恩的辦公室被趕來的巡捕堵住了,想走也走不了了。」
馮如泰抬起頭,「慕容聞的殺手?你是說那個黃海剛吧?」
方滔點點頭,「就是他。」
馮如泰道,「黃海剛當庭翻供,這事後來怎麼就不了了之了呢?」
方滔說,「慕容聞把黃海剛滅口了,他還派人到監獄裡去警告我,如果我把他供出來,也要殺了我。」
馮如泰沉默了片刻,將手中的瓷片輕輕地放入一個盒子裡,然後抬起頭,緊緊盯著他的眼睛,問,「方滔,我還聽說日本人也找到鬱國華為你說情,這是為什麼?」
方滔一愣,他沒想到馮如泰會知道這件事情。此時,他的餘光留意到,身邊的向非豔已經將手伸進了包裡,顯然已經握住了槍,而小韋則站在樓梯口,守住了出口。很顯然,他們在懷疑他。他很快讓自己冷靜下來,假裝沒有看到這一切,用平靜的語氣說,「日本人找鬱國華的事情,我不知道。不過,有一件事情,馮老闆您可以分析分析。尹湛恩是個教書匠,他怎麼會得罪慕容聞?我在監獄裡這麼久,一直在想這個問題。唯一合理的解釋,那就是有人買兇殺人,慕容聞也是受人指使。」
馮如泰饒有興趣地望著他,「你繼續說。」
方滔繼續說道,「尹湛恩經常發表一些抗日言論,在目前的情況下,要殺他的,最有可能是日本人。」
馮如泰道,「你的意思是,日本人找慕容聞去殺尹湛恩,慕容聞又派了你去,當你出事了以後,慕容聞又要求日本人想辦法救你……」
方滔點點頭,進一步分析道,「同時,這也解釋了為什麼慕容聞不敢承認他是幕後主使,為此不惜殺人滅口。當然,這些都是我的分析,還沒有證據。」
馮如泰疑惑道,「慕容聞並不知道你是職業殺手啊,這麼重要的事情,他居然派一個棒槌去?如果只是要讓你納投名狀的話,也有很多更合適的機會啊。」
方滔,「這一點在道理上確實講不通,我想,可能還是因為慕容聞要保密的原因吧。畢竟我現在是他的未來女婿,還算是家裡人。況且,他為了保險起見,還派了一個黃海剛跟著我,以防萬一。若非如此,只我一個人去的話,尹湛恩也就不會死。」
馮如泰點了點頭,表情變得輕鬆了許多,向非豔已經把槍放回了包裡,替方滔倒了一杯茶,小韋也走過來,拍了拍方滔的肩膀,叫了一聲「滔哥」。
但這並不說明馮如泰完全相信了方滔的話,雖然他的分析還有一些疑點,但從邏輯上看都是合理的。若想弄清楚他話裡的真假,就需要搞明白,去殺尹湛恩,到底是不是慕容聞派他去的。
6
為了弄明白真相,馮如泰決定冒個險,親自去找慕容聞一趟,並且藉著這個機會,滲透慕容聞,讓他為軍統所用。
慕容聞正和三個姨太太在打麻將,見到吳一帆領著一個氣質儒雅不凡的中年男人進來,不禁一愣,只聽吳一帆介紹道,「這位是馮先生,方滔的表舅。」
介紹完,馮如泰上前說道,「聞爺,幸會!」
慕容聞微笑道,「哦,原來是方滔的表舅,幸會幸會!方滔這次死裡逃生,想必你們也跟著擔驚受怕吧。」
馮如泰道,「哪裡,要不是聞爺動用了各方面的關係,方滔哪有這麼幸運啊!」
慕容聞心中有點小小的得意,他其實是最要面子的,「過獎了,老朽別的本事沒有,要大家給個面子還是沒問題的。」
馮如泰大大方方地坐下來,喝了一口茶,問道,「聞爺,有句話我得問問您,方滔去殺尹湛恩是您的主意吧?」
慕容聞沒想到馮如泰如此開門見山,略顯尷尬地說,「哦?這個,馮先生,這都是誤會。」
馮如泰仔細觀察著慕容聞的表情,問道,「是我誤會了您殺人,還是您因為誤會殺了人?」他見慕容聞一時不知如何回答,繼續咄咄逼人地問,「是您要殺尹湛恩嗎?」
慕容聞看了吳一帆一眼,吳一帆冷冷地說,「哦,這是幫會中的事情,馮先生還是少過問的好。」
馮如泰道,「是啊,幫會里的事我是過問不著,不過如果是日本人的事,我就問得著了。」
慕容聞一聽馮如泰提日本人,緊張了起來。馮如泰趁機追問,「殺尹湛恩是不是日本人指使的?」
吳一帆反問道,「馮先生這次到底為何而來?」
馮如泰站起來,朗聲說道,「允許我自我介紹一下,我是國民政府軍事委員會調查統計局敵佔區第九行動組組長馮如泰。說白了,是軍統鋤奸隊。」
慕容聞和吳一帆不約而同對視一眼,顯然對他的這個身份很吃驚。吳一帆很快鎮定下來,「哦,馮先生,現在戰局嚴峻,這種身份還是不要亮出來的好。我們什麼都沒聽到。」
慕容聞附和著,「對,我們沒聽到。」
馮如泰,「那我就告辭了。我們看看暗殺尹湛恩的事有完沒完。」
慕容聞和吳一帆對了個眼神,「馮先生,您也別嚇唬我啊,青幫雖然比不了軍統,但是也可以殺人的。」
馮如泰挺起胸膛,「哈哈哈,好啊,那你現在就殺了我吧。」
吳一帆連忙堆著笑,「哎呀,您看看,以方滔和小姐現在的關係,我們大家就是自己人,怎麼開口閉口殺人啊。馮先生,我們家聞爺已經隱退了,江湖上的事他是不過問的了。至於這尹湛恩是什麼人我們其實也不知道。如果真的是惹了什麼麻煩,您就幫忙想想辦法吧。」
說著,吳一帆給慕容聞遞了一個眼色。
慕容聞說道,「是啊,馮先生。為了救方滔我也是出了力的,好壞我們也算是親家,您總不能隨隨便便給我扣上個什麼漢奸的帽子吧?」
這話正中馮如泰下懷,「辦法當然有,但是請聞爺直接回答我一個問題。方滔是在不知情的情況下被你的手下帶到了殺人現場,是這樣的嗎?」
慕容聞連連點頭,「是是是,我是想歷練一下方滔,他畢竟閱歷還淺。」
馮如泰一笑,從口袋裡拿出一張空白的國民政府委任狀遞給了慕容聞。
馮如泰,「好,聞爺,其實救你的辦法我早已帶來了。」
慕容聞展開一看,又給吳一帆看了看。
馮如泰,「這是第三戰區司令長官顧祝同親手簽發的委任狀,只要聞爺填上名字,您就是蘇浙反日救國軍的第七游擊大隊的大隊長,上尉軍銜。這樣的話,誰還能說您是漢奸呢?」
慕容聞,「那尹湛恩的事情?」
馮如泰,「咱們同在軍中效命。這件事就不提了。」
慕容聞看了看吳一帆,吳一帆點了點頭。
慕容聞,「好,如此我還要多謝馮先生提攜啊。」
說著,慕容聞拿起筆來,在委任狀上填上了自己的名字。
馮如泰,「以後都是自家人,慕容大隊長的任務都由我來傳達,咱們的身份都是保密的,以後對您女兒還有方滔都不可以提起。」
慕容聞連連點頭,「那是,那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