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劍諜》小說信息

第七章(第1頁,共2頁)

字體:

1

秦文廉自認為有雄韜偉略,又曾跟著汪精衛出生入死,幾天前曾躊躇滿志地去了趟南京,一心想著一展治國韜略,讓蔣介石看一看,他不肯重用的秦文廉,如今也是一品大員了。可是,他連新政府成立的儀式都沒參加就垂頭喪氣地回來了。

管家王保中見他回來,趕緊從秦文廉身後的兩個特務手中接過大件行李,秦太太對於他的提前歸來也深感意外,「新政府的成立儀式不是明天才舉行嗎?你怎麼今天就回來了?咦?怎麼還把行李都拿回來了,你以後不是還要去南京任職的嗎?」

秦文廉心煩意亂地說,「我暫時要留在上海。跟日本的土肥原司令商議新政府修憲法的事情。」說罷,他悶頭坐在沙發上,接過用人遞過來的茶,低著頭一言不發。

秦太太關切地坐到他身邊,「文廉,這次去,任命下來沒有啊?」秦文廉喝著茶,沒說話,秦太太繼續問道,「你這次究竟當的是什麼官啊?」

秦文廉不耐煩地說,「我這剛回來你就嘮嘮叨叨的。次長,我現在是法務部的次長!」

秦太太一愣,「什麼?原來不是說要給你個內閣總理嗎?怎麼才是個次長?」

秦文廉長嘆一聲,「可能是我秦文廉心眼太實在,不會阿諛奉承,不會攀權附貴。」

秦太太也跟著嘆了一口氣,「文廉,別這麼說,你追隨汪先生出生入死的,他不會不記得的。」

秦文廉憤憤不平道,「我都不知道現在汪先生在想什麼,就說日本人提出的密約條款,哪一條都能讓我們成為千古罪人,可他還是在上面簽了字。現在的局勢更是兇險,汪先生更需要我這樣明法理,敢直諫的人來出謀劃策,可他怎麼能……」

秦太太低聲安慰他,「文廉,也許汪先生也有難處呢。他沒留你在身邊,可能就是為了保護你呢?再說了,你如果實在覺得不開心,咱們可以不做這官。做一介草民,平平安安的,也不錯啊。」

秦文廉愣了愣,張了張嘴,卻什麼也沒說。正在這時,有人敲門。秦太太急忙抿了抿嘴,只聽王保中在門廊裡驚訝地說,「啊!是小姐回來了!老爺、太太,小姐回來了!」

秦文廉夫婦一聽,不約而同從沙發上起來,只見他們的女兒秦嵐提著行李站在門口,親暱地叫道,「爸爸,媽媽。」

秦太太慌忙迎出去,握住女兒的手,「嵐兒,你怎麼回來也不跟家裡說一聲。」

秦嵐說道,「我接到電報就買票回來了,沒來得及告訴你們。」

秦文廉聽到「電報」,心中一沉,因為他和太太都沒有給女兒發過電報。在這種局勢下,就算是天塌下來,他也不會糊塗到把女兒叫回來。那麼,給女兒發電報的人,肯定是另有所圖,想到這裡,他的聲音都變了,「你,你接到什麼電報?」

秦嵐疑惑地望著父親,「爸,您病好啦?不是你們拍電報說爸爸生病了,讓我趕快回來嗎?真是急死我了,爸爸,您沒事兒了吧?」

秦太太一頭霧水,「電報……」

秦文廉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儘量保持著平常的聲音,說道,「嵐兒,你先上樓安頓一下,馬上下樓吃飯。」

秦嵐關切地望著秦文廉,「爸爸,你生什麼病了?你看,這電報上寫的……」

秦文廉接過電報看了一眼,「好了,好了,快去放好東西,聽話。」

目送女兒上了樓,秦文廉夫婦對視一眼,看著手裡的電報。很顯然,這絕對不是他們發的,至於是誰發的,誰馬上就會上門來了。

果然,剛剛吃了晚飯,小泉就上門了。這個電報就是他發的,不僅是他發的,甚至秦嵐還是他派來監視秦文廉夫婦的,誰都不會想到,他們的女兒是日本人派來的代號為「鳳凰」的特務。秦嵐剛回來,他就立刻登門,就是要讓秦文廉在全家團圓之時明白,和大日本皇軍合作,要小心一點。

秦文廉見小泉來了,心中一陣憋悶。他讓傭人把剛剛收起來的老白乾和酒杯拿出來,一個人自斟自飲,老白乾的辛辣使他眼淚都流了出來。他看了一眼小泉,有幾分醉意地說道,「小泉先生,別光看著,來!您和我一起喝一杯。」

小泉笑笑,「好吧,我陪您喝一杯。不過酒喝多了是要傷身體的。」

秦文廉給小泉倒了一杯酒,嘆道,「鬱國華說得對啊,這老白乾烈酯醇香,四品皆全。」

小泉並未接過話茬,轉而說道,「我聽說秦先生的女兒從香港回來了,我是特意來祝賀秦先生全家團圓的。」

秦文廉看了小泉一眼,一口將滿杯的老白乾灌下去,「哦,這件事情,我怎麼覺得你比我還高興啊?」

小泉一聽,有些尷尬,但馬上又露出笑臉,「秦先生,您現在妻子女兒都在身邊,不正是可以沒有後顧之憂地為新政府工作了嗎?這難道不好嗎?」

秦文廉自嘲地笑笑,「是啊,小泉先生想得可真周到啊。秦某現在除了為新政府效力,也別無他求了。只是新政府不見得需要秦某啊。」

小泉明知故問,「秦先生,此話怎講?」

秦文廉,「我秦某人一介書生,將近花甲之年,這一年多來我滿世界地奔波,也算是刀頭舔血。現如今,我扶汪先生得坐大寶,大日本天皇陛下可以坐擁中華。高興,高興啊!」

小泉頓然板起臉,呵斥道,「秦先生,我看你是喝得太多了。忘了什麼能說,什麼不能說了吧?」

秦文廉一愣,馬上意識到自己的失言,正不知該怎麼應付,正好這時秦嵐走了出來,她看了看小泉,下意識地站住了,怯怯地問,「爸,您有客人?」

秦文廉介紹道,「哦,這位是櫻機關的小泉先生,負責在上海保護我們家的安全。」

小泉起身示意,「秦小姐,幸會了。」

秦嵐欠身回禮,「小泉先生好。爸,我有事出去下。」說完她閃身出了門。

秦文廉想起自己剛才酒後失言,不禁有些後怕地說,「對不起,我有點喝多了。」

小泉正色道,「秦先生,中國有句名言,叫‘居廟堂之高則憂其君,處江湖之遠則憂其民’。您又何必在意這眼前的名利得失,更不能在借酒消愁的時候,說一些不該說的話。」

秦文廉點著頭,「小泉先生說得對。秦某剛才失態了。」

小泉的語氣緩和下來,「秦先生,我不是政治家,但是我知道您是追隨汪先生出生入死的人,是汪先生的心腹,他是不會忘記您的。想必不久,秦先生定會得到重用。」

秦文廉又是點點頭。女兒剛回來,小泉就迫不及待地登門造訪,很顯然,他並不在乎秦文廉知道女兒是他叫回來的。他猜測,日本人之所以這麼做,是怕他把《日汪密約》洩露出去,所以,才把女兒騙回來做人質。眼下,為了保證女兒的安全,又不讓女兒跟著一起擔驚受怕,他和夫人只能不作聲張,承認自己之前確實病過一場,並且想辦法儘快讓女兒離開這裡。

2

汪精衛偽政府在南京成立的訊息很快就傳開了,各大報紙競相報道,雖然外國政府沒幾個承認的,但這件事情對重慶政府的衝擊不小,重慶方面愈加急切地想要早點拿到《日汪密約》的內容,以便將汪精衛的賣國勾當公佈於世,令其偽政府早日垮臺。因此,滲透秦文廉的計劃愈加迫在眉睫。

馮如泰得知秦文廉提前從南京回來,並且對自己僅僅做了個法務部次長十分不滿,認為這是策反秦文廉的最佳時期,於是他立刻派向非豔前去牽頭。

每次去見秦文廉,向非豔都要刻意打扮一番,這次仍不例外。她溫文爾雅地站在門口,一副知識新女性的光鮮裝扮。開門的是秦嵐,這倒令向非豔有幾分意外。

秦嵐禮貌地問,「請問您找誰?」

向非豔笑著說,「我找秦文廉先生,我是和他約好了的。」

秦文廉聽到聲音,從內室出來,「哦,向小姐,怎麼來之前也不說一下。」說著,秦嵐將向非豔讓進了客廳。

向非豔甜甜地笑著,「秦先生,上次通過電話以後,我實在是太忙了。今天正好有空,就過來了。」

秦文廉有些尷尬,「其實,您也可以去辦公室找我,我不在,你給我秘書留話都可以。」

向非豔轉而說道,「哦,我知道了。這是您的女兒吧?長得可真漂亮。」

秦文廉道,「哦,這是小女秦嵐,剛剛從香港回來。」

秦嵐很乖巧地說,「向小姐好。」

向非豔由衷地讚道,「到底是出身名門的大家閨秀,知書達理的。」

秦文廉道,「過獎了。向小姐您是喝咖啡還是喝茶?」

向非豔一笑,她知道秦文廉明知故問,故意表現出他們之間並不熟悉的樣子,於是她十分配合地說,「咖啡,謝謝。」

秦嵐一笑,「我去替向小姐準備咖啡。」說著,她轉身去了廚房,耳朵卻小心留意著客廳裡的對話。

向非豔見秦嵐離開,這才說道,「秦先生,新政府剛成立正是用人的時候,您怎麼沒在汪先生身邊任職啊?」

秦文廉的神情一下子變得落寞起來,但他還是撐著臉面說道,「法學是我的專業,我目前主要的工作是和日軍土肥原司令商定新政府修憲的具體事宜。」

向非豔微微點點頭,「您上次在電話裡說您現在是法務部的……」

秦文廉接道,「次長。」他看到向非豔一臉驚訝的神情,覺得很沒面子,「修憲也是立國頭等大事嘛。」

向非豔一副為秦文廉不平的樣子,「您又是陪汪先生去日本談判,又是遭到綁架暗殺,如今別人都做了大官,怎麼能給您一個次長就打發了呢?」

秦文廉嘆口氣,說道,「不說這些了,不說了。」

向非豔笑了笑,「秦先生,我看您是運氣不好,不如我給你出個主意,讓您轉轉運。」她看了秦文廉一眼,繼續說道,「就是替一個朋友來搭個線,做個買賣。」

秦文廉顯然對什麼買賣不感興趣,但出於禮貌,他還是問道,「什麼買賣?」

向非豔故作神秘地說,「我有一個賣古玩的朋友,最近剛弄到一個玉佛。據說這個玉佛法力無邊,秦先生如果買回來,管保全家平安,所有的煩惱黴運都不會再有了。」

秦文廉擺擺手,「秦某不信佛。」

向非豔的聲音放低了幾分,「這尊玉佛您要是不買,這麻煩事恐怕您一輩子也甩不掉。」

秦文廉一愣,覺得她似乎話中有話,「何以見得?」

向非豔,「這尊玉佛,是我這朋友從川東帶來的,靈驗得很。」

聽到「川東」二字,秦文廉和在廚房的秦嵐都愣了愣,秦文廉重新打量著向非豔,心中一陣失落。川東玉佛?川東現在就只有一個佛爺,那就是蔣介石啊。原本他以為找到個紅顏知己,現在看來,這個「紅顏」一直對自己別有用心,她原來是軍統的人。他冷冷地笑了笑,「看來,向小姐並不僅僅是個記者啊!」

向非豔諱莫如深地笑笑。

雖然極不情願,但秦文廉還是答應和馮如泰會面,見面的地點就在知秋雅敘書寓。

3

從南京回來後,秦文廉一直鬱鬱寡歡,在小泉登門那天,更是藉著酒勁兒說出了對汪精衛和日本人的不滿。小泉深知,以秦文廉現在的情緒,很可能給軍統的人可乘之機,於是他讓石井親自監視秦文廉,以防萬一,好在,他除了和一個女記者來往曖昧之外,也並未和什麼特別的人接觸過。

不過,秦文廉這個一向自視清高的文人,竟然會到知秋雅敘這樣的地方,這倒頗令石井意外。他帶著兩個特務緊緊跟隨在秦文廉後面,只見他進了大廳,跟老鴇說了句什麼,就徑直上了樓上的包間。

石井正要跟上去,轉眼看到書寓的中心舞臺上,一位身穿飛天舞裙的女子,手裡拿著一對精緻的短劍,正翩翩起舞。石井的目光一落到她的身姿上,便再也無法離開。他出身武術世家,自幼與刀劍為伴,一直覺得刀劍是剛硬的、慘烈的、血腥的。可是此刻,那殺人利器在跳舞的女子手中,有了另一番風韻,它變得柔韌、溫暖,帶著炫目的美麗。石井呆呆地坐下來,目不轉睛地盯著跳舞的女子,甚至連盯緊秦文廉的心思都沒了,只是差兩個隨從上去看看他到底在和誰見面。

秦文廉要見的人,自然是馮如泰。

此刻,在書寓的包間裡,馮如泰裝模作樣地拿出一個錦盒,看了看坐在對面的秦文廉,也不說話,而是隨手從桌子上的果盤裡抓了一把花生,走到門前,挑起門簾,往門外的地上一撒,然後坐回座位,這才說道,「秦先生先看看貨色吧!」說著,他將錦盒開啟,裡面是一尊很精緻的玉佛,但一看便知是樣子貨。

秦文廉對軍統這些故弄玄虛的套路似乎很不屑,「這些就免了吧,有什麼話請您講吧。」

馮如泰微微一笑,「不急,您先上眼看看這件玉佛。這玉是河南南陽獨山玉,這佛雕的是河南洛陽白馬寺玉佛殿中的款式,秦先生,白馬寺您去過嗎?」

秦文廉有些不耐煩,「前些年的時候去過。」

馮如泰繼續問道,「那您還記得玉佛殿上有四個大字是什麼嗎?」

秦文廉道,「恕鄙人記性不好,還望先生賜教。」

馮如泰又是一笑,「賜教不敢當,只是碰巧我還記得,四個大字寫的是‘得大自在’。其中,得字還少了一筆。秦先生,您想不想得大自在啊?」

秦文廉不冷不熱地說,「佛之胸懷我等望塵莫及,秦某又怎麼敢有此奢望啊。只求不再莫名其妙地被槍擊綁架,就阿彌陀佛了。」

馮如泰笑而不語。他沉默了片刻,才說道,「秦先生,您現在可不是凡人了。汪精衛建國,他那日本老子不會沒什麼條件吧?您參與討論他們的《日汪密約》,所以,您現在已經不是凡人了。」

秦文廉警惕地看著馮如泰,「您……什麼意思?」

馮如泰道,「您知道那份協議的內容吧?」

秦文廉點點頭。

馮如泰張了張嘴剛要說什麼,只聽到包間門口發出咔嚓咔嚓的聲音,那是花生被踩碎的聲音。馮如泰立刻示意秦文廉不要出聲音,然後快步走到門前站定,聽了會兒動靜,又偷偷看到那兩個日本特務一踩到花生就不敢再向前走動,只是站在門口稍遠一點的地方拼命直著耳朵偷聽。

馮如泰回到桌邊,壓低了聲音,「秦先生,只要您能幫我們搞到《日汪密約》,重慶方面自然會保證不再騷擾您,讓您得到大自在。」

秦文廉嘲諷道,「保證?拿什麼保證?用你們暗殺我的槍?還是綁架我的繩子?」

馮如泰並不計較他這點小文人脾氣,耐心且誠懇地說,「您在這方面有什麼要求,儘管提出來。」

秦文廉道,「我沒有任何要求,我也不和你們合作。我總不能將自己親手建立起來的新政府再推到火坑裡吧?」

「秦先生,您自己親手建立的新政府,也沒給您什麼好處,您又何必如此執拗呢?放開一步,才能得大自在。」

馮如泰這一句話,立刻刺到了秦文廉的痛處,他微微皺起眉頭,但還是堅持道,「秦某這一生追隨汪先生躬車馬卒,有了不斷的俗世情緣。這得大自在,我是不敢奢望了。多謝您的美意了!」說著,秦文廉站起來要走。

馮如泰的臉色頓然變得冷峻起來,「這麼說,秦先生是不答應了?看來你是鐵了心要當這漢奸了,你就不為你的家人想想嗎?」

秦文廉正色道,「誰是漢奸誰是佞臣,歷史自有公斷,這和我的家人何干?」

馮如泰冷笑道,「你就別在這裡唱什麼曲線救國的高調了,你要不是死心投靠日本人,你把女兒弄回上海乾什麼?不過這樣也好,您總得為您的女兒考慮考慮吧?」

秦文廉見馮如泰拿女兒威脅自己,不由也變了臉,「馮先生,您這麼說話,我們就沒什麼好談的了。」說完,他看了看桌上的錦盒,「這樣吧,這尊玉佛我買下了,您的心意我也領了。可是我一個文人,實在沒辦法從機要室裡將東西弄出來,還望先生您海涵。這兩根小黃魚,您收好了。」

說著,秦文廉從懷裡拿出兩根小金條放在桌子上,接著抱起那尊玉佛,出了雅間。

書寓大廳裡,石井依舊痴迷在那女子的舞姿裡。石井身邊的特務推了推他,他這才發現秦文廉出了門,於是轉頭問適才去偷聽的特務,「他見的什麼人?」

特務說道,「就是裡邊穿灰色長衫的。」

石井點點頭,說,「去!跟著秦文廉。」而他自己則重新坐下來,繼續看那女子的舞蹈。

這時馮如泰出來,和老鴇打了個招呼離開了,石井愣了愣,但馬上意識到他就是那個「穿灰色長衫的」,於是他也急忙起身跟上去,走到門口,他似乎想起了什麼,轉身問那老鴇,「請問,跳舞的那位姑娘叫什麼名字?」

老鴇道,「您看上她了?她叫舒鳳。」

石井在心裡默唸了一遍這個名字,這才追了出去。

馮如泰走到一個水果攤前,假裝去看攤子上的水果,其實是藉著一扇半開的窗戶上的玻璃,確定到底有沒有人跟蹤,他看到了石井的影子,就故意轉身去看他。石井一見馮如泰看自己,急忙若無其事地轉過身,就在他轉過身的一瞬間,馮如泰快步走向巷子的出口,石井追上去時,只能無奈地看著向非豔的汽車絕塵而去。

石井見無法繼續跟蹤下去,只能回到櫻機關向小泉報告。雖然無法確定這個人的身份,但他發現,那個人的撤離路線是專門挑好的。應該是受過專業的反跟蹤訓練,這說明,這個人的身份絕對非同一般。

小泉聽了石井的彙報,不禁皺起眉頭,「秦文廉去見這個人,‘鳳凰’為什麼沒有報告?」

石井道,「大佐,恕我直言,支那人都是不可靠的。」

小泉想了想,點點頭,「你說得也許有道理,要策反一個間諜是很困難的事情。還是籠絡一個貪財小人會容易一些。」

石井問道,「您的意思是,我們要再安插一個眼線在秦文廉身邊?」

小泉點了點頭,「從他身邊的人下手!」

4

秦嵐將臥室的門反鎖上,一臉疲憊地跌坐在床上。她從隨身的坤包裡摸出一個精緻的小酒壺,晃了晃,又頹然地將酒壺放進包裡,然後如困獸一般,難受得在房內來回踱步。終於,她實在忍不住了,抓起坤包急匆匆地出了門。

她剛剛出去,秦文廉就回來了,他將玉佛擺在桌子上,呆呆地望著它,連晚飯都沒吃一口。眼下,前有狼,後有虎,他又怎能安食靜寢呢?軍統的條件萬萬不能答應,莫說將《日汪密約》弄出去,就是洩露了一個字,日本人都會要了他們全家的命——他們之所以把自己的女兒騙回來,不就是為了讓他行事掣肘嗎?況且,本來自己就在軍統的暗殺名單裡,他們現在之所以不殺他,就是為了得到這份協議,倘若他就這麼輕易把協議交出去,估計還是難逃一死。今天,他眼見他們要這份東西心切,肯定不會輕易放棄,他也只能拖一日算一日了。眼下,也只能奢望新政府的作用立竿見影,馬上全國人心所向,那樣的話,軍統就不攻自滅,他們一家也就太平了。

秦文廉的心裡很亂,但有一點他十分肯定,就是要先把將嵐兒平安送走後,他們再從長計議。想到這裡,他又看了看那尊玉佛,心想反正日本人也知道他去知秋雅敘的事,不如光明正大將這佛供在家裡,反而會消除他們的疑心。

他吩咐傭人去找佛龕,然後便回到臥室,一籌莫展地坐在床邊,愁眉苦臉的,不說話。

也不知坐了多久,秦文廉終於長長地嘆口氣,對夫人說道,「你明天就去給嵐兒訂船票,讓她趕快離開上海。」

秦太太點點頭,「我正為這個事發愁呢,嵐兒她不肯回香港。」

秦文廉不禁生氣道,「什麼?你怎麼這點事情都談不好!我找她去。」

秦太太見秦文廉發了火,一把將他拉住,「你準備怎麼對嵐兒講?」

秦文廉道,「怎麼講?我問她是不是非要等到軍統殺上門來才肯走?這孩子怎麼一點兒不體諒我們呢?」

秦太太拉著他重新坐下來,「文廉,你也要體諒體諒孩子啊。嵐兒也委屈啊,她的同學都說她是漢奸的女兒,她在香港的日子也很難過了。這難道是她的錯?」

秦文廉一聽,悶悶地坐下來,心中一陣內疚,但嘴上仍舊說,「我秦文廉是不是漢奸,不是他們說了算的。嵐兒承受一些流言飛語不算什麼,那總比挨槍子強吧?她一定要走,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秦太太一聽,覺得這話有點不對勁兒,「你說什麼來不及了?是不是又出什麼事了?文廉,你別再瞞著我了,走到今天,我是決心和你一起面對生死的。你告訴我,到底怎麼了?」

秦文廉嘆口氣,「那個叫向非豔的記者,你還記得嗎?」

秦太太的眉頭立刻緊緊皺起來,「她?化了灰我都認識。文廉,你不是要把嵐兒打發走了以後,然後娶那狐狸精回來做小吧?」

秦文廉沒好氣地說,「你胡說些什麼?這都什麼時候了,你就知道爭風吃醋。那個向非豔是重慶方面的人,我能有什麼心思?她今天跟我說她有個朋友,要賣我一尊川東出土的玉佛。說是可以保平安,不受軍統騷擾。」

秦太太愣道,「她要敲詐你啊?」

秦文廉急道,「你怎麼聽不懂啊!其實就是軍統要找我談話。什麼川東玉佛,川東現在就只有一個佛爺,那就是蔣介石啊。這次肯定是凶多吉少啊,所以,嵐兒她必須馬上走,要不就來不及了。」

秦太太點點頭,「我明白了,走,咱們這就找她好好說說去。」

兩人說著走出臥室,卻見王保中神色慌張地回來。秦文廉不禁問道,「保中,出什麼事了嗎?」

王保中倉皇地搖搖頭,「沒有,老爺,剛才出去辦事兒,看到街邊有人搶劫……」

秦文廉打斷他,「知道了,以後出門小心點,最近難民多。」說罷,他和秦太太去了女兒的臥室。他哪裡知道,自己這個最忠心的管家,已經被日本人威逼利誘著,成了監視他的眼線。

秦嵐適才出去買了好幾瓶酒,現在已經醉得有些迷糊了,酒壺也扔在了地上。秦太太推門進來,嚇了一跳,「嵐兒,你怎麼喝了這麼多的酒啊?」

秦嵐哀求道,「媽,我不回香港,我要留在上海。」說著,她起身從櫃子裡又翻出一瓶伏特加。

秦太太趕緊去奪,「你不能再喝了。」

秦文廉出現在門口,「這是怎麼回事?嵐兒,你什麼時候喝上酒了?」

秦嵐笑著沒接話,「爸,我想陪您喝酒。」

秦太太低聲說道,「她不願意回香港,就一個人躲在屋子裡邊喝成這樣。」

秦嵐哭道,「你們說,你們為什麼一定要送我回香港?是不是家裡出什麼事了?」

秦太太一邊奪過她的酒瓶,一邊說道,「家裡什麼事都沒有,我和你爸是擔心你的安全,現在仗還沒打完,你住在香港會好一些。嵐兒,媽知道因為你爸爸的事,讓你在外邊受委屈了。但你爸有他的難處,這次你聽媽的。先回香港去,別讓你爸再操心了。好吧?」

秦嵐低頭坐在床邊,雙手不住地顫抖著,「爸,我聽你的,我回香港,這就走。」

秦文廉嘆口氣,「嵐兒,你這次回香港,爸爸和媽媽不方便送你。你只能一個人悄悄地走。」

秦嵐頭都沒抬,「知道了爸。」

5

經歷了「槍殺尹湛恩」事件後,方滔的處境變得十分危險。為了保險起見,江虹告訴了他小組的另一處秘密藏身點,那是郊外的一間工廠的倉庫,由一位叫做老田的老同志負責。他如果遇到危險,就可以躲到這裡。只要進了這間工廠,老田就會接應他,也可以從這裡安排他離開上海。

他在監獄裡的那幾天,發生了很多事情。德軍進軍比利時,不到一天比利時就投降了。現在駐上海的領事館裁減了全部的中方僱員,方滔失業了。江虹建議他滲透到慕容聞的航運公司,目前的狀況下,他也需要慕容聞這把保護傘。

而自從成了軍統的什麼「大隊長」後,慕容聞心中反而更不踏實了。按理說,他現在既有軍統的委任狀,又有日本憲兵司令部的通行證,在上海可算是誰都不用怕了。可不知道為什麼,他心中還是七上八下的。方滔的表舅是軍統,那麼方滔呢?他們會不會是一窩的耗子?別的事,他都可以和稀泥,可眼下無瑕要是嫁給了軍統,這事情可不是鬧著玩的。萬一要是日本人打贏了呢?那他這一生的基業就全完了。可要是把這門親事回絕了呢?又會得罪方滔的軍統表舅,眼前就沒有好日子過了。再說,握住了無瑕就是握住了他的命根子,他這命根子要是讓軍統攥住了,還能有好日子過嗎?

他有心為無瑕和方滔在美國置點產業,這樣既讓無瑕順了心,又萬無一失,誰都不得罪。可前提是,他得知道這方滔到底是個怎樣的人,看不出這人的心思,就把家產和女兒全交給他,能放心嗎?他要是在美國把無瑕害了呢?出於這種考慮,他也有心讓方滔到碼頭上管點事。一來,觀察他對無瑕的感情,二來,教教他怎麼樣打理生意。

近日,方滔已經成了慕容府的常客,三頭兩頭就在慕容家吃飯。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