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藉著大家一起吃午飯的機會,慕容聞說道,「方滔啊,最近發生了這樣的事,你在比利時領事館的工作也丟了,總這樣閒下去也不是個事兒。我看啊,我名下這些買賣,將來是都要交給你們晚輩的,你既然已經和無瑕這麼好了,能不能到我這裡來幫我打理打理?」
方滔猶豫了一下,說道,「這個……再好不過,只是不知道我能不能幹好,聞爺、吳先生還要多多指點。」
慕容聞點點頭,「好,想幹就好,就不知道你想從哪裡做起?」
方滔自然是不便主動要求到碼頭,他木木地說,「我聽慕容伯父您安排。您覺得我從哪兒做起合適呢?」
慕容聞看了吳一帆一眼,吳一帆馬上說道,「老爺,四馬路上的舞廳和賭場正好沒人打理。」
慕容聞一愣,馬上明白過來,「哦,好。要不你就先去那兒試試?」
說完,吳一帆和慕容聞都看著方滔。
方滔十分勉強地說,「那,好吧……」
慕容無瑕放下筷子,不高興地說,「不行,不去那兒。那是什麼生意啊?亂七八糟的。」
慕容聞笑笑,「無瑕,方滔都答應了。」
慕容無瑕蠻橫地說道,「我不管,他去了那裡,和什麼烏七八糟的人都接觸,根本不是在做生意。萬一碰上個風騷女人,他不找別人,別人還找他呢,要去就去碼頭,那裡都是男的。」
方滔轉頭低聲說,「無瑕,我是那樣的人嗎?這個,聽慕容伯父的吧!」
慕容無瑕甩著頭,「不聽,不聽。你喜歡去舞廳賭場啊?是不是已經心癢癢了?就這麼定了,去碼頭。」說罷,她轉身對著慕容聞撒嬌,「爹!讓他去碼頭嘛,那裡和尚廟,我放心。」
慕容聞無奈地搖頭,望向吳一帆,吳一帆點了點頭,他這才說道,「好吧,就依你,讓方滔到碼頭上去。好了吧?」
慕容無瑕馬上又笑了,「謝謝爹了。」她看了方滔一眼,兩人都鬆了一口氣,慕容聞卻在心中嘆了一口氣。無瑕這孩子太單純了,一點城府都沒有,真擔心她以後會吃虧。就說剛才,他能真的讓自己女婿去管什麼舞廳啊,賭場啊那麼亂的地方嗎?那只是有意試探試探方滔,看看這丫頭急的,以後真要跟著方滔出去了,怎麼讓人放心哪!
吃罷午飯,慕容無瑕便開著車帶著方滔去了碼頭。碼頭的辦公樓離乘客的檢票口非常近,早就有碼頭的負責人佟叔候在那裡了。他見慕容無瑕和方滔從車上下來,急忙迎了上去,「老爺都已經吩咐過了,方先生您是先上樓休息還是我帶您在碼頭轉一轉?」
方滔說道,「您先帶我熟悉一下吧。」
佟叔說,「好的,這邊請。」說著,他帶著方滔開始熟悉碼頭,「貨船的運營和客船不同,我們只提供泊位和貨倉。最邊上的三個泊位和那邊的五號貨倉是專門給日本人的,他們有自己的守衛。這邊的是給其他顧客的,工人和守衛都是我們的,費用計算在租金裡。守衛都是在幫的人,當頭的叫梁彪,照字輩;管工人的頭兒叫常靖遠,是乾字輩。按說,都比您輩分小得多了。」
方滔謙遜地說,「佟叔,我新來的,什麼也不會,要勞您多多教誨了。」
佟叔連忙說道,「哪裡哪裡。」說著,他們又向別處走去。
方滔轉完了碼頭,和慕容無瑕親密地走到出口,正準備離開,卻見一群人圍在一起,人群中間,四個流氓正在撕扯著一個女子的行李,有流氓還在威脅圍觀的群眾,讓他們不要多管閒事。
慕容無瑕的脾氣一下子就上來了,「他們怎麼能在光天化日下欺負女人!」說著,她就要衝到人群裡,方滔急忙跟著上去,護著她。只聽慕容無瑕大喝道,「住手!你們是什麼人?敢在這兒鬧事。」
其中一個流氓一看是個女人,流裡流氣地說,「喲!又一個漂亮妞啊!」說著,就嚮慕容無瑕湊去。而此時的方滔,卻只顧著愣愣地望著那女子——她正是受父母之命準備離開上海的秦嵐。方滔從看到她的那一刻,腦子就蒙了,眼前不斷浮現出她穿軍裝的樣子。
這時,慕容無瑕伸手掏出自己的小槍對準了那個流氓,她現在可不是當初那個什麼都不懂的小丫頭了,最近這段時間,在方滔的精心指導下,她的槍法已經精進了不少。
那流氓一下愣住了,「姑娘,冷靜,這可不是鬧著玩的。」
慕容無瑕怒道,「你們趕快給我滾。」這時,碼頭裡的幫會弟子也圍了過來,其中一個指著那幾個流氓說道,「你們知道這是誰的地盤?活膩歪了是吧?」
不遠處傳來汽笛聲,幾個流氓耳語了幾句,灰溜溜地離開了。慕容無瑕幫秦嵐將散落一地的行李收拾起來,方滔撿起她掉在地上的船票,問,「小姐,你要趕去香港的船啊?」
秦嵐沒抬頭,只是點了點頭。
慕容無瑕說道,「去香港的船已經開走了。」
秦嵐沒有太驚訝,「哦,沒事,等下一班吧。」
慕容無瑕惋惜地說,「下一班要等一個禮拜呢。方滔,我們先送她回家吧?」
秦嵐偷偷瞄了方滔一眼,連忙說,「不用了,謝謝你了。」
慕容無瑕爽朗地說,「我怕那些流氓再回來,我最看不得那些人欺負女孩了。」說罷,她不由分說地就去開車。
方滔見慕容無瑕走遠了,這才說,「你怎麼會在上海?剛才那些人是什麼人?」
秦嵐淡淡地說,「不關你的事,別多問。你就當沒見過我,別跟任何人說起。」
這時,慕容無瑕開著車過來,「小姐,上車吧,我們送你。」
秦嵐搖搖頭,「謝謝,真的不用了。」
慕容無瑕大大咧咧地嘆口氣,下車搶著秦嵐的行李,「別客氣了。上來吧。」
方滔無奈地搖搖頭,和秦嵐上了車。
到了車上,慕容無瑕依舊喋喋不休,似乎她上輩子是個啞巴,所以這輩子非要爭分奪秒地把上輩子的話補回來似的,「小姐,你叫什麼名字啊?」
秦嵐坐在後排,從包裡掏出酒壺,喝了一口,說,「我叫秦嵐。」
慕容無瑕從後視鏡裡看了看她,「跑馬廳附近住的全是有頭有臉的人,你們家一定也是名門望族吧?」
秦嵐,「我爸爸是新政府的法務部次長秦文廉。」
慕容無瑕一聽,不禁一驚,「秦文廉?」
方滔也一愣,「你是秦文廉的女兒?」雖然當初準備刺殺秦文廉時,他見到過照片裡的她,可他當時只當是她們長得相像罷了。他怎麼都沒想到,這個他在德國接受特工特訓時的同學,竟然真的是秦文廉的女兒。
只聽秦嵐微笑著說道,「對,你們認識我爸爸?」
慕容無瑕轉過頭,「我是慕容聞的女兒,你爸爸當年救過我爹的。我爹經常提起他。」
秦嵐點點頭,然後故意問道,「哦,那這位先生是?」
慕容無瑕甜蜜地說,「這是我的未婚夫,方滔。」
秦嵐憂鬱地望了方滔一眼,不冷不熱地說,「哦,恭喜你了方先生。」
方滔沒有說話,秦嵐也把視線轉到窗外,自己喝著酒。在德國特訓結束後,他們被分配在不同的行動組,執行完全不同的任務,從此再沒有見過面。這麼多年過去了,他們都變了,連各自的名字,也都變了。
6
秦文廉和秦太太如坐針氈。秦太太不時看著牆壁上的掛鐘,說,「這時候,嵐兒的船應該開了吧?」
秦文廉也看了看錶,「應該開了有一會兒了。」
他們哪裡知道,小泉早就從「鳳凰」那裡獲知了情報,碼頭的流氓,正是他派去的日本特務。秦文廉夫婦本以為順利送走了女兒,心裡剛剛寬慰了些,就見秦嵐突然推門進來,兩人都驚訝地從沙發上跳起來。
只見秦嵐一臉的委屈,眼角還掛著淚痕,一頭撲進秦太太的懷裡,「媽,我在碼頭碰上幾個流氓,他們搶過我的行李就翻,不讓我上船。等他們走了,船都開走了。」
秦文廉夫婦前腳安頓好女兒,小泉後腳就拿著禮物來了。他一進門,先是留意到客廳裡新擺的玉佛,然後才一臉歉疚地說,「秦先生,我今天是特地登門請罪的。」
秦文廉疑惑道,「請罪?此話怎講啊?」
小泉裝作十分內疚痛心的樣子說,「凡是參加了《日汪密約》簽訂的人,我都佈置了人手日夜保護。今天發生在秦嵐小姐身上的不愉快完全是因為我的疏忽,對不起。」
秦文廉聽了,淡淡地笑了笑,「小泉先生的訊息倒還真是靈通啊!」
小泉繼續假惺惺地說,「現在新政府剛剛成立,重慶方面為了打擊新政府,活動異常猖獗,所以,我懇請您的妻子、女兒還是不要亂跑的好。我手下人手也有限。像今天的事情,就太危險了。」
秦文廉為難道,「可是眼下香港的學校就要考試了,我女兒得趕回去啊。」
小泉表情嚴肅地說,「秦先生,對您來說,現在孩子考試不是最重要的事情,我個人覺得秦小姐還是住在上海比較安全。您要知道,軍統針對你們這些新政府官員的特工在上海就有不下千人。您的女兒如果到了香港,我們就完全沒有能力保護她了。」
秦文廉一愣,他想不到軍統下了這麼狠的決心要除掉他們,「近千人?小泉先生,您看你是不是再考慮一下我的提議。我能不能搬進日租界啊?」
小泉嘆口氣,「我何嘗不希望這樣啊!可是現在新政府剛成立,各方面反響很大,如果新政府官員和我們走得太近,就不是很恰當了,但是您放心,您和您家人的安全我們絕對會全力以赴的。」
秦文廉只好說道,「那多謝小泉先生了。」
這時,小泉又看了一眼客廳上供奉的玉佛,站起來,仔細端詳一番,說,「什麼時候秦先生家裡供了新佛啊?」
秦文廉一驚,「哦,這是朋友幫忙請的,我太太信這個。」
小泉話外有話,「供奉神佛,可是很有講究的。秦先生,可千萬不能供錯了啊!」
秦文廉道,「說到信仰,秦某隻信奉三民主義和汪精衛先生的和平救國道路。至於別的,我是不會放在心上的。」
小泉笑笑,「嗯,這就好。秦先生能放正心態,為大東亞共榮事業多出份力,天皇陛下的福威會保佑您全家平安的。」說罷,他轉身離開了秦文廉的家。
秦文廉一個人愣愣地坐在沙發上,兩眼茫然而又有幾分呆滯,他就那樣坐著,一動不動,可心中卻湧起無窮無盡的悲切和無奈。無賴啊,徹頭徹尾的無賴!小泉今天來,無非就是來威脅他,不讓他女兒離開上海。而他現在,就像風箱裡的老鼠,兩頭受氣啊!
在這個晚上,同樣感到憋氣的,不只秦文廉,還有石井,從他來到上海的第一天,就一直有個人在「克」他,那就是祝炳卿,當然,今晚的事情,和祝炳卿本來沒什麼關係。
自從那日跟蹤秦文廉到知秋雅敘書寓見到了舒鳳之後,他就魂不守舍,只要一有閒暇,他腦子裡就會浮現出她那柔美奇特的劍舞。身為大日本帝國的軍人,他本不該在這種非常時期動這樣的私念,可是,他實在無法控制自己。「舒鳳」這兩個字就像在他心裡紮了根,生了芽,而且迅速地長成一株令他無法忽視的參天大樹,這棵大樹,連天皇陛下的光輝都擋住了,令他心裡時時念著的,只有她。
自從那日之後,他每天晚上執行完了任務,都會坐在書寓的大廳等,可一連幾天,舞臺上總是那些庸脂俗粉在吹拉彈唱,就是不見舒鳳姑娘的身影。而單獨相約,也總是不能如願。
終於,他忍不住了,轉身拽過一個龜公,問道,「請問,舒鳳姑娘什麼時候可以見我?」
龜公道,「這個,您得問老闆。」
石井想了想,站起身,走到老鴇身邊,「請問,我什麼時候可以見舒鳳姑娘?」
老鴇看了看他,「舒鳳姑娘今天有客,看這意思,今天是不行了,您明天來吧。」
石井怒道,「什麼?我都在這裡等了一晚上了!」
老鴇白了他一眼,「我不是早跟您說了她有客嗎?是您自己願意等的。」
石井忍著氣,緩和了語氣,「這樣吧,等那位客人走了,晚上我要包下舒鳳姑娘。」
老鴇早就看這人不順眼,也不像有錢人的樣子,此刻聽他這麼說,不屑道,「對不起您了,我們家姑娘不做皮肉生意,您要是想快活,四馬路上有的是姑娘,燕瘦環肥您隨意選。」
石井壓著怒火,「我就是看上舒鳳了。」
老鴇尖酸道,「您看上也沒用,書寓裡的姑娘不賣身,這是青樓行裡的規矩。再說了,您帶了多少錢來啊?我們家舒鳳姑娘是不在大廳裡陪客的,雅間您進得起嗎?」
石井青筋暴起,他沒有理會老鴇,直接走向二樓的雅間區,粗暴地一間間推開雅間的門,客人們的埋怨聲不斷傳來,老鴇慌忙吩咐手下,「快叫德哥來,有人鬧事了。」
終於,石井找到了舒鳳所在的雅間,她正與一位文人模樣的男人下棋,那男人不悅道,「請問您找誰?」
石井指著舒鳳,「我要和這位姑娘說話,請您今天先走吧。」
男人站起來,「你怎麼如此魯莽無禮,我已經和這位舒鳳姑娘有約在先了。」
老鴇跑進來,「你這人怎麼回事,總要有先來後到吧?」
石井蠻橫地說,「再說一遍,請您離開。」
男人也跟他鉚上了勁兒,「今天我還就是不走了。」
石井一步上前,抓起男人,一個標準的空手道摔法將男人扔出了門。老鴇趕忙出去扶起男人,「哎喲,你怎麼還動手啊?」
這時,龜公帶著看場的德哥和幾個打手跑過來,德哥大聲問道,「誰敢在這裡鬧事?」
老鴇指著石井,「就是他,把他給我扔出去。」
德哥帶著打手們將石井圍了起來,問道,「兄弟?吃什麼水?燒什麼柴啊?」
石井皺起眉頭,「你亂七八糟地說的是什麼東西?」
德哥冷笑道,「兄弟,既然不在幫,就別在這裡鬧事,沒好果子吃。」
石井才不管那麼多,只是一味地指著舒鳳說,「這位舒鳳姑娘,我今天晚上包定了。你們都給我滾出去。」這時,他身後的一個打手突然下了黑手,石井一招將這個打手摔倒。德哥和打手們一擁而上,但石井受過專業的特工訓練,這些地頭蛇根本不是他的對手。老鴇一看不妙,叫過身邊的龜公,「快去叫巡捕。」
石井將德哥一夥人全扔了出去,然後關上了門,轉身看著舒鳳,神情立刻從凶神惡煞變得溫情起來。
舒鳳一直端坐在棋盤前,倒也有幾分處亂不驚的氣勢,「你要幹什麼?你怎麼能隨便打人呢?」
石井走到舒鳳身邊,「你今天是我的了。」
舒鳳一把拔出她跳舞用的短劍,「你別再過來了,別逼我!我賣藝不賣身的!」
石井笑了笑,「你要動刀子?我最擅長了。」
舒鳳突然用短劍抵住自己的脖子,「你要再過來,我就死給你看。」
石井不可思議道,「一個妓女,竟然會以死來抗拒這種事情?你別騙我了。」
舒鳳正色道,「女為悅己者容的道理你不明白嗎?」
石井,「我不懂那麼多的大道理,我只知道今天我要定你了。」他說著就要上前,這時,巡捕們突然撞開門,拿著槍闖了進來,「別動!」
祝炳卿揹著手邁步走了進來,他看了看東倒西歪的德哥一夥,又看了石井一眼,「哦,我當誰在這裡鬧事,原來是石井先生啊,不知道我們算不算是老相識啊!」
舒鳳一愣,「日本人?」
老鴇這時也走進來,「祝探長啊,就是他,你看看,把我這兒都鬧成什麼樣了?」
石井一看是祝炳卿,頭就大了起來,這倒不是因為憷他,而是無論什麼時候,只要他出現,肯定就是來壞他的好事的。他說,「祝探長,您想怎麼樣?」
祝炳卿看了看石井,又看了看周圍,心中已然明瞭了幾分。現在局勢下,為了整個租界的安全,他不想在面子上和日本人針鋒相對,況且這只是妓院裡的爭風斗勇,並不涉及國家天下的大是大非,於是他笑著說道,「一看就是喝多了,帶走。」
老鴇不甘心地拉住他道,「探長,他沒喝酒啊!他打傷了好幾位兄弟,不能就這麼走!」
祝炳卿看了老鴇一眼,淡淡地說,「哦,你要不讓他走,那我現在就走!」
老鴇立刻滿臉堆笑,「聽您的,探長,聽您的!」
祝炳卿轉向石井,「石井先生,跟我走吧!」
石井依舊站在原地,「我到妓院裡來找姑娘,您都要管嗎?」
老鴇立刻打斷他,「我們這兒是書寓,別說得那麼難聽。」
祝炳卿看了看周圍東倒西歪的打手,「可您剛才打了人,還擾亂了這裡的治安。」
石井無奈地看了看左右拿槍的巡捕,轉身對著舒鳳鞠了一個躬,「對不起了,舒鳳姑娘,今天可能是我失禮了,不過我還會再來的,我真的是很喜歡你。」說完,他跟著祝炳卿等人離開了。
7
方滔到了碼頭之後,工作倒也用心,尤其對日本人那幾個倉庫,格外上心,當然,是暗中。他一邊假裝檢視著貨倉,一邊有意地溜達到五號貨倉前。突然,有人用什麼東西頂住了方滔的腰,方滔繃直了身子,一動不敢動。
只聽石井故意用低沉的聲音問道,「看什麼呢?東張西望要掉腦袋的。」
方滔一聽這帶著幾分生硬的漢語,就知道是石井,於是他故意裝出十分害怕的樣子,「我……是剛來的。不……不知道規矩,您就饒……饒了我吧。」
石井哈哈大笑起來,「哈哈哈,方滔君,你真是個膽小鬼,一個打火機就能把你嚇成這個樣子?」
方滔回過頭,看到石井手裡握著一個金屬的打火機,正樂不可支地望著自己,他長長撥出一口氣,「哎呀,你可嚇死我了。」
石井笑道,「哎,你一定是在做什麼壞事,要不然你害怕什麼?」
方滔低聲說,「我剛到碼頭上班,你可別亂說。你來幹什麼?」
石井道,「我……我來幹什麼是不會跟你說的。」
方滔表現出一副木訥的樣子,「你隨便,我不問了。」
石井似乎想到了什麼,說道,「一會兒有時間我請你喝茶去吧?」
方滔連連搖頭,「不行不行,我剛來上班,不能隨便走。表現不好無瑕會不高興的。」
石井大笑,「方滔君,沒想到你不僅僅膽小,你還怕老婆。那好,我先忙去了,改天再約你。」說完,石井和方滔告別,去了日本貨倉那邊。
方滔看著石井的背影,陷入了沉思。最近他核對單據,發現日本人有一批貨沒有填寫入庫單。以前槍支彈藥都按別名入庫,而這次卻很反常,可見這批貨一定非同一般。他將這一情報向江虹彙報後,江虹認為那極有可能是特別重要的戰略物資,讓他儘快想辦法弄清日本人到底在倉庫裡放了什麼。可是日本人的倉庫都由他們自己人看守,只有搬運的工人才能混進他們的貨倉。經過仔細商議,他們決定讓老田帶人裝成工人混進倉庫,他是在倉庫幹活的老工人了,經驗也豐富。
第二天,在方滔的掩護下,老田就帶著人混進了碼頭,專門負責搬運日本人的貨物。老田憑著多年的搬運工經驗,一邊觀察著倉庫的環境,一邊在搬運時仔細琢磨著這貨物的重量和在搬運中由於晃動而發出的聲音。這些貨箱都不太沉,而且在搬運過程中也沒有發出任何聲音,既不像是軍火,也不像是糧食,他一時有些捉摸不透。
眼見著搬運工作就要結束,他偷偷看了看四周,趁人不備悄悄從袖筒裡抽出一枚微型改錐攥在手裡,又在搬運時不動聲色地將那貨箱的螺絲鬆動了幾顆。然後,他突然裝作腳一軟,將整個箱子往前一推,所有的重量落到前面一個人肩上,前面的工人也扛不住了。箱子摔到了地上,裂了一條縫,成捆的法幣從裡邊漏了出來。
日本特務一看,立即脫下衣服往漏出的法幣上一蓋,生怕被更多的人發現,老田機智地也將衣服脫下來,蓋在了漏到地上的錢上。日本特務趕緊將漏在外邊的錢收拾起來,混亂中,老田收起自己的衣服,順手將一沓法幣藏在了衣服裡。
石井看著被摔壞的箱子,跟身邊的日本特務耳語了幾句。
日本特務大聲宣佈,「好了,今天收工了,所有的人都站到這邊來,要搜完身才可以出去。」
工人們不情願地議論著,老田也從遠處跑過來,站到了隊伍中,準備被搜身。
石井站在一邊緊盯著這些工人,日本特務在石井耳邊說了兩句,石井盯住了老田,「你,出來。」
老田從人群裡走了出來,兩個特務當著石井的面開始搜身,但是沒有搜出什麼東西。
石井緊緊盯著老田的眼睛,「今天你都看到什麼了?」
老田的額頭冒出細細的汗珠,他強作鎮定道,「我什麼都沒看見。」
石井看了看他,擺手讓他走了。
老田剛離開,石井對身邊的日本特務做了一個手切脖子的動作,身邊的特務點了點頭,立刻跟上了老田。
老田腳步急促地快走著,他很想跑,可那樣身後的日本特務很可能會在情急之下開槍。日本特務邊加快腳步追著老田,邊悄悄摸出卡簧刀,彈出了鋒利的刀刃。
老田知道自己現在有危險,他並沒有向郊外的秘密藏身點走,反而走向了鬧市區。他對那裡的環境很熟悉,知道哪條街上有巡捕巡邏。
果然,就在那兩個特務已經追到老田身後,準備下手時,前面路口突然閃出兩個巡捕,日本特務趕緊將刀收了起來,放慢了腳步。
老田趁著與巡捕擦肩而過的機會,快速地拐進了另一條街,終於甩開了他們。
在得知倉庫的事情後,小泉十分震怒。這批貨物十分重要,目的是打擊重慶政府的經濟秩序,他們費了很多的周折,才將這批貨悄悄地運進了租界,從長遠來看,這批貨物能起到的作用,要比挖掉個把軍統地下組織重要得多。現在,倉庫出現了意外,而且根據石井的彙報,還丟了四千法幣,更重要的是,兩個看到了貨物的工人,只做掉了一個,另外一個卻不知所終,這讓他不能不揪心。
小泉沉思了良久,問道,「石井君,你覺得他們是有預謀的嗎?」
石井道,「我覺得不像,兩個人我都親手搜過身,他們沒有夾帶。」
小泉命令道,「在貨倉多派人手,一刻也不可以放鬆。還有,儘快把那個老工人找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