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劍諜》小說信息

第八章(第2頁,共2頁)

字體:

馮如泰回到座位,低聲說,「秦先生,您現在可以講了。」

秦文廉說道,「您上次說,要我幫你們弄《日汪密約》的那件事,我可以幫忙。」

馮如泰高興地點點頭,「秦先生到底是想通了。」

秦文廉繼續說道,「我可以把內容全部告訴你們。」

馮如泰微微皺起眉頭,「秦先生,您還沒明白我的意思,我們要的是原件。」說到這裡,他頓了頓,補充道,「我也知道要原件的可能性不大,原件的照片也可以。秦先生,只有原件或者照片對我們才有作用。這點您不會不明白吧?」

秦文廉面露難色,「這……這簡直是不可能做到的事。我倒不是完全沒有機會見到原件,可是,這拍照很困難。我總不能在辦公室裡幹吧!」

馮如泰笑了笑,「那是秦先生的事了,您總會有辦法的。」

秦文廉思索了良久,又提出了新的問題,「馮先生,再說了,我不會拍照啊。」

馮如泰道,「這個您放心,我會派人去教您的。」

秦文廉緊緊皺起眉頭,拍照的事情風險太大了,若被發現了,他們全家就只有死路一條。就在他苦苦思索的時候,有人敲門,馮如泰開了一條縫,龜公探出頭,遞給馮如泰一塊手絹,還神秘兮兮地說,「這個是舒鳳姑娘給您的。」

馮如泰接過手絹,順手重新關好門,將手絹開啟,只見上面寫著,「外邊有日本人」。他不動聲色地將手絹放進褲兜裡,對秦文廉說,「怎麼樣?秦先生考慮好了嗎?」

秦文廉勉為其難地點點頭,「好吧。但是,我有個要求。」

馮如泰道,「秦先生請講。」

秦文廉望著馮如泰,說,「首先,你們把我的全家轉移到安全的地方去。」

馮如泰點點頭,「前往重慶可以嗎?」

秦文廉立刻否決了這個建議,「不可以,重慶方面認為我秦文廉是叛國之人。那裡對我來說不安全。」

馮如泰笑著說,「秦先生做了這件事,就是對國家有功之臣了。」

秦文廉冷笑著擺擺手,「算了吧,我要去美國,全家都去。」看到馮如泰點頭,秦文廉繼續說道,「第二,我知道我是上了你們軍統漢奸名單的,是你們暗殺的物件……」

馮如泰打斷他,「這個您大可放心,我們現在是在談生意,我怎麼會殺您呢。」

秦文廉顯然並不信任馮如泰,「生意成交以後呢?誰知道你們會不會過河拆橋?我現在誰都不信。」

馮如泰問道,「那您想怎麼樣?」

秦文廉很堅決地說,「我要一張蔣介石的特赦手諭。」

馮如泰猶豫了,「這個……我做不了主,我要請示。」

「好,我等你回話。」

說完,秦文廉就要起身離開,馮如泰拉住他,笑著說,「秦先生且慢。這個您帶回去,日本人問起來,您也好有個交代。」說著,他拿出來一對玉手鐲放在桌子上。

秦文廉收起鐲子,道了聲「謝謝」,轉身離開了雅間。馮如泰一個人留在雅間,他將舒鳳傳來的手絹燒了,然後把自己的槍上了膛,從容鎮定地拿出了懷錶,看了看。

流贏築雅間內的石井和兩個特務急得團團轉,石井搶過聽診器來聽,但什麼都聽不到,只聽到音樂的聲音。這時,他聽到開門聲,從門縫中看到秦文廉一個人離開了,就急忙讓那兩個特務去監視秦文廉,而他自己依然用聽診器偷聽著隔壁的聲音。

他正屏住呼吸偷聽,老鴇突然推門而入,將石井嚇了一跳。他連忙收起聽診器,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

老鴇在門口笑著說,「石井先生,我們這兒要關門了,您看您是不是改天再來坐啊?」

石井瞄了一眼隔壁,「請問隔壁的那位先生還在嗎?」

老鴇依舊笑著,「在啊,怎麼?您跟他是一塊的?」

石井搖搖頭,「不是,既然他還在這裡,那我也想再坐一會兒。」

老鴇似乎有些不耐煩了,「石井先生,您都在這兒坐了一個晚上了,一個姑娘也沒叫。您自己在這兒坐的什麼勁啊。人家隔壁那位今天住這兒了,您還是走吧。」

石井堅持道,「他既然可以住在這裡,我也要住在這裡。」

老鴇走過去拿著手帕在他面前甩了甩,無奈地說,「您怎麼不明白呢,人家有相熟的姑娘陪著呢。」

石井一愣,「你不是說你們這裡的姑娘不賣身嗎?」

老鴇笑道,「是不賣身啊,但一來二去的有了真情,人家樂意在一起誰也不能攔著不是?等您有了相熟的姑娘,願意留您在這兒住,我也沒二話啊。」

石井望著老鴇一臉的堅決,剛要發作,又想起舒鳳還在這裡,他不想再次給她留下不好的印象,只好無奈地走出書寓,靠著門口的牆站著,繼續蹲守。

送走了「瘟神」,老鴇轉身來到品蘭閣,滿臉堆笑,「馮先生,按您的吩咐,我把那小子轟出去了,按說幹我們這行,轟客人出門總歸是要影響生意的。」

馮如泰拿出一沓錢扔到桌子上,「夠了嗎?」

老鴇拿了錢,笑得更燦爛了,「夠了,夠了。那您現在是什麼意思?要不我找個姑娘來陪您?」

馮如泰點點頭,「你把舒鳳叫來。」

老鴇曖昧地笑了,「我說您怎麼要我把那小子轟出去,原來您也是惦記著舒鳳啊。我這就給您叫去。」

老鴇出去了,馮如泰起身,來到窗子前。窗子上掛了一張掛毯擋住了窗子,馮如泰掀開掛毯,看了看外邊,又看了看錶。這時,舒鳳推門進來。

馮如泰拿出一張白紙,裡面夾著兩張方滔從碼頭拿回來的偽鈔,說道,「這個你拿好,交給三組的人。」

舒鳳接過偽鈔,低聲說道,「你現在還不能走,那個石井還在門口守著呢。」

馮如泰這時才問道,「你和石井,是怎麼回事?」

舒鳳緊緊皺起眉頭,顯出不厭其煩的樣子,「別提了,也不知道他哪根筋搭錯了,兩次三番地來纏著我。今天就是他告訴我不要出來走動,我才知道他們是有行動的。」

馮如泰笑笑,隨即又長嘆一口氣,「是這樣,如果不打仗的話,有這樣一個男人為你忙前跑後的,也是件不錯的事情。」

舒鳳嘟起嘴,「誰稀罕呢?他要想為我忙前跑後,我看他得從三字經,百家姓學起。」說著,她轉身出了門,從另一側的走廊望了望筆挺挺站在門口的石井,眼睛裡一陣落寞——他為什麼要是日本人呢?

另一邊,馮如泰聽到樓下汽車引擎聲,又看了看錶,從雅間的窗戶裡跳了下去,兩步走到街口,一頭鑽進向非豔的車裡。

5

馮如泰交給舒鳳的法幣很快有了鑑定結果,和方滔預料的一樣,這些法幣果然都是假幣。現在的通貨膨脹嚴重,像白血病患者的血液一樣,國民政府的貶值通貨流遍全國,使整個機體——軍隊、政府、經濟和社會普遍虛弱。通貨膨脹的基本起因是金融性的,那就是政府經常向四家政府銀行借款,這四家銀行大量印重新整理鈔票以滿足這種需要,使通貨數量大為膨脹。但開戰以後,通貨膨脹的最重要的非金融性原因是公眾對貨幣缺乏信任。隨著夏季稻穀歉收,農夫們開始儲存糧食,而不儲存貨幣。投機商預計將來價格上漲,也買進並囤積大量糧食,這導致重慶的食品價格隨之暴漲了將近1400%……

重慶方面針對這種情況,已經和美國人談好了商借一批黃金,日本人印了這麼多的假鈔,就是為了打壓這批黃金。根據重慶的命令,他們必須將整個倉庫的假幣全部銷燬。

得到這個命令後,方滔馬上將日本人「轉移倉庫、內緊外鬆」的麻痺策略進行了詳細的彙報,並且提出一個新的問題——租界的消防局離碼頭很近,這麼一大批假幣,燒不到四分之一,火很可能就被撲滅了。

馮如泰令方滔畫一份碼頭和7號倉庫附近的詳細平面圖,他心中似乎有了燒燬假幣的計劃。

另一方面,方滔將馮如泰這邊的鑑定結果和重慶的命令彙報給江虹後,江虹立刻將這一情況彙報了給上級。上級指示,他們將配合軍統的行動,將日本人的陰謀寫成文章,並和這些假鈔一起郵寄到各個報社去,讓這件事徹底曝光。所有的信件要在碼頭起火後第二天下午寄出,時間不能提前,也不可以晚。提早了會暴露重慶方面的行動,晚了就不能達到最好的效果。

燒燬假幣的計劃在緊張籌備的同時,滲透秦文廉的計劃也在緊鑼密鼓地進行著。

馮如泰說服秦文廉合作,他答應把《日汪密約》拍照後交給軍統,但前提是要有人教他攝影。其實這項工作本來可以由秦嵐來做,但他們之前答應過秦嵐,不能讓她的父母知道她真實的身份。如果讓秦嵐去拍照,那麼她的身份勢必會暴露,因為沒有人在沒經過訓練的情況下,能熟練應用微型照相機。

秦文廉來到德合旅社,左右看了看,鑽了進去。跟蹤他的兩個日本特務看秦文廉進了旅社,互相交換了一下曖昧的眼神,顯然他們認為他又去幽會,於是兩人到一邊找地方休息去了。

秦文廉一聽向非豔說特赦手諭還沒有拿到,不禁有些心急。但他也曾在中央政府任過職,深知特赦手諭事關蔣介石的威望,不是那麼容易就能簽發下來的。倘若他們這麼快就拿到了,他反而會懷疑手諭是假的。

想到這裡,秦文廉的心緒稍微平靜了些。

這時,向非豔問道,「秦先生,這件事情重慶方面很急切,希望您可以為抗戰大局和蔣先生個人考慮一下,儘快拿到密約的照片,至於我們答應過的條件,絕不食言。」

秦文廉看了看向非豔,「好吧,這件事,我可以馬上就辦。但你們要為我做一件事。」

向非豔問道,「什麼事?」

秦文廉說道,「我去偷《日汪密約》,這是掉腦袋的事,我想讓你們護送我的女兒離開上海。這樣我就沒有後顧之憂了。」

向非豔笑笑,「送你的女兒離開敵佔區沒問題,但您也要給我們一個保證吧?」

秦文廉急道,「我連女兒都交給你們了,還想讓我拿什麼作保證?」

向非豔點點頭,「好吧,您的話我一定帶到。」

秦文廉繼續說道,「你們派來教我拍照的人什麼時候到?最好快一點,我說不好我什麼時候有機會能拿到《日汪密約》。」

向非豔微微一笑,「人已經到了,而且您也認識。」說著,向非豔走到洗手間門口,將門開啟,方滔從裡邊出來。

秦文廉大吃一驚,他沒想到方滔竟然也是軍統的人,可他若是軍統的人,日本人當初又怎麼會為他求情?當然,他現在可沒有心思關心別人的事,「可是我公務在身,學習拍照實在是不方便。」

方滔笑了笑,「沒關係,我可以先教您的女兒——秦嵐。」

秦文廉沉思了片刻,心想事已至此,這恐怕是最好的辦法了。而且,這些事情,他也總不能一直瞞下去,只好決定將一切都告訴女兒。可憐天下父母心,他哪裡知道,女兒不僅早就什麼都知道了,並且比他知道得還要多,還要細。

第二天,秦嵐去碼頭找到方滔,兩個人一起來到方滔的住處。

秦嵐一進門,先是好奇地打量著屋子裡的擺設,看到牆壁上掛著的慕容無瑕的照片,心中不禁多了一絲黯然。她走到窗前,一把拉上了窗簾,然後躲到窗簾後觀察著外邊跟蹤的日本特務。

方滔走過來,問道,「你拉窗簾幹嗎?」

秦嵐衝窗外努了努嘴,「不拉窗簾能騙過他們嗎?」說到這裡,她的手開始略微發抖,於是她連忙從包裡拿出酒壺,猛地喝了幾口。

方滔看著她現在這個樣子,不由微微嘆了口氣。他到廚房給秦嵐倒了一杯水,放在桌子上,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終究還是沒說出來。他蹲到陽臺上,開始百無聊賴地逗弄鴿子。過了一會兒,他突然轉過身,語速飛快地、似乎生怕自己會反悔似的說,「廖曉蘭現在還好嗎?」

秦嵐微微一笑,走到他身旁,「你終於忍不住要問了?上次在咖啡館裡,我要講你都不聽,我以為你把她全忘了呢!」

方滔低聲說,「上次我是去執行任務。」

秦嵐又笑了,「你說謊,難道這次你就不是在執行任務了嗎?上次,你是怕提起她,你就對我下不了手。」

方滔的眼睛看著別處,不再說話。秦嵐輕輕走到他身旁,摘下他的眼鏡,望著他的眼睛,輕輕地說,「我知道你知道。」

方滔一愣,「我知道什麼?」

秦嵐幽然地嘆口氣,「你知道,我和廖曉蘭都喜歡你;你知道,你若選擇了我們中的一個,就會傷害另一個。所以你雖然心底一直深愛著廖曉蘭,卻什麼都沒有說過。」

方滔的眼睛裡有了一絲慌亂,「不,我之所以沒說過,是因為國難當頭,而作為特訓人員,我們的生死……」

「噓——」秦嵐將食指放在他的唇間,制止他繼續說下去,她依舊望著他,輕輕地說,「廖曉蘭死了。」

方滔一愣,眼睛裡頓然蒙上了一層霧氣,他轉身戴上眼鏡,強忍著內心的悲慟,只聽秦嵐繼續說道,「我們兩個從集訓營結業後,就被派到香港,她負責我們的聯絡工作。我們的組織被日本特務破壞的時候,她是第一個犧牲的。」

方滔有些手足無措,這麼多年來,他第一次覺得雙手成了多餘的東西,似乎放在哪裡都不是合適的位置。他抓起剛才為秦嵐倒的水,一口氣喝下去,喉嚨裡發出悲傷的咕嚕聲。

秦嵐靠近他,抬起頭,仰望著他,「我最後一次見到她時,是在她犧牲的兩天前,你知道她那天說過什麼嗎?」

方滔沉默地搖搖頭,他似乎已經不敢說話,只怕一張口,就會不小心哭出來。

秦嵐踮起腳尖,一邊慢慢向他的臉湊過去,一邊說,「她說,她最大的遺憾,就是在畢業分別前沒有主動吻你。因為這樣的工作性質,這一分開,不知道這一輩子是不是還能相遇;就算相遇,也不知彼此到底變成了什麼樣子;就算知道彼此變成了什麼樣子,也不知道相遇時的情況允許不允許彼此交談;就算有機會交談,一個深情的吻也一定早已成為奢望了吧?」說著,秦嵐將唇湊過去,在他唇邊喃喃地說,「我替廖曉蘭,完成心願吧。」

也替我自己——秦嵐在心裡小聲補充道。

方滔有些不知所措,但他無法拒絕這個吻,眼前這張白晳美麗的臉,一會兒是秦嵐的樣子,一會兒又是廖曉蘭的樣子。她們穿著軍裝,帶著最純潔的笑,抱著最神聖的心,義無反顧地投身到這場戰爭中,那些兒女情長都淹沒在無聲的硝煙裡,又在這個溼漉漉的吻裡,悄悄探出尖尖角。

方滔有一絲恍惚,但他很快推開秦嵐,黯然問道,「秦嵐,你知道廖曉蘭的真名嗎?」

秦嵐一愣,搖了搖頭,「你想,知道這個有意義嗎?她直到犧牲的時候,也不知道你的真實姓名。我們這些人的名字,可能永遠也不會有人知道了。」

方滔心事重重地嘆了口氣。

這時,門外突然響起了鑰匙開門聲,方滔熟練地拿出槍守在門口,而秦嵐也將手放進了隨身的包裡。只見慕容無瑕推門進來,看到秦嵐和方滔,不由得一愣,「我還以為你不在家呢,窗簾拉得這麼嚴。」說著,她看著方滔的臉,眼睛裡漸漸冒出火苗來。

秦嵐很快恢復了常態,笑著說,「慕容小姐啊,我在跟方滔學拍照。」

慕容無瑕依舊緊緊盯著方滔的臉,目不斜視地說,「哦,是嗎?他從來都沒教過我。」說罷,她繞過他們,走到鴿舍,掏出一個小紙包,「我買了些喂鴿子的粟子,我、我、我是來喂鴿子的!」

秦嵐尷尬地看了看方滔,「今天到這兒吧,我先走了。」

方滔將她送到門口,「那事情辦好了再聯絡。」

等到秦嵐離開,慕容無瑕騰地站起來,憤怒地盯著方滔,將一串鑰匙放到桌子上,「本來你受傷時讓我幫著照顧鴿子的,現在你們家人來人往的,我再拿著你的鑰匙不太方便了。」

方滔看了看鑰匙,「你這是幹什麼?又在發什麼小姐脾氣?!」

慕容無瑕把粟子摔在地上,「你和秦小姐好像很聊得來?」見方滔不說話,她自顧自說下去,「是啊,你應該很喜歡她的,她人漂亮,脾氣又比我好。」

方滔抬頭看了看她,「你想說什麼?」

慕容無瑕強忍著怒氣,儘量用稍微平靜的語調說,「你是不是喜歡她?沒關係的,反正……反正我們也不是真的談戀愛。」

方滔無奈地解釋道,「我跟秦嵐之間什麼都沒有,她答應幫我們做爭取秦文廉的工作。」

慕容無瑕質問道,「就是這樣?」

方滔點點頭,「你以為還有什麼?」

慕容無瑕恨恨地說,「我本來還打算喂完了鴿子和你一起去吃飯的,現在看來,飯也不用吃了!你要是餓了,就把嘴唇上的口紅吃乾淨吧!」說罷,她摔門而去,可剛剛出去,又反身回來,抓起剛才放在桌上的鑰匙,再次摔門而去,只不過這次摔門,比第一次更重些。

方滔愣愣地抹了抹嘴唇,上面沾著秦嵐留下的口紅。

6

夜已經很深了,小泉坐在辦公室整理完了最後一份檔案,又揹著手看著辦公室中央的戰局沙盤圖,緊緊皺著眉頭。他抬頭看了看窗外濃郁的夜色,然後扯過一條毛毯,和衣躺在沙發上,心煩意亂地翻了幾個身,又坐起來,差守在門外的特務將石井叫過來。

小泉望著臉上帶著睡意但衣冠卻很整齊的石井,心中對這個帝國的年輕軍人有了幾分欣賞。他示意石井坐下來,說道,「今天剛得到的情報,秦文廉的女兒突然和方滔走得很近,昨天他們還在方滔的公寓裡獨處了很久,這件事情你怎麼看?」

石井想了想,說,「上次在碼頭,就是方滔和慕容無瑕送秦嵐回的家。方滔對秦嵐這樣的小女孩,應該是很有吸引力的。」

小泉沉思著,「也許吧。但是我心裡還是不放心。雖然咱們也試探過方滔的底細,但是,以慕容聞的背景,方滔還能有這麼大的膽子亂來嗎?你對這件事情怎麼看?」

石井道,「我覺得,方滔是個好色之徒。」

小泉微微一笑,這個年輕人有時候還是過於單純哪,「石井君,你怎麼可以這麼想事情?間諜戰不比正面的軍團作戰。往往勝敗就在一瞬間、一個細節,一個疏忽,都可能導致全盤皆輸。」

石井急忙立正,「是,小泉大佐。我會去仔細調查這件事的。」

小泉點了點頭,「石井君,是不是和我這個老頭一起工作,感到很煩啊?」

石井一愣,說道,「您說哪裡話,和您一起工作,榮幸得很。」

小泉自嘲地笑笑,「煩也煩不了你多久了,我很快就要解甲歸田了。年紀大了,夜裡睡不著,就總在翻來覆去地想這些事情,越想越覺得可疑。也連累你和我一起睡不好覺,真是過意不去啊。」

石井由衷地說,「小泉大佐,沒關係的。您就把我當成您的兒子,聽從您的教誨是應該的。」

小泉突然覺得一陣心酸,說道,「謝謝你,石井君。」

第二天一早,石井就到碼頭找到了方滔,並且直截了當地質詢了他和秦嵐的事情。方滔的表現令石井很放心,他顯得很害怕,生怕他將這件事情說出去,影響了他靠著慕容無瑕而得來的一切。不僅如此,方滔還厚著臉皮找他要了一張出城的臨時通行證,說是慕容無瑕最近似乎發現了他和秦嵐的事,要哄她開心,帶她去嘉興拍照散散心。

石井望著膽小怕事的方滔被兩個女人折騰得顧頭不顧尾,不由得哈哈大笑起來。

護送秦嵐離開上海和放火燒碼頭的行動在同一天進行,不過一個是白天,一個是晚上。

馮如泰已經去調查過了,租界的消防局一共有十幾輛消防車,他們的計劃,就是在租界裡遠離碼頭的地方,同時放起二十場大火。這樣的話,租界的消防車就會疲於奔命,根本沒辦法回到碼頭來救火。

馮如泰已經基本選定了二十處放火的位置,這些地方都是廠房或者空民宅,不會造成人員傷亡。這次行動,重慶方面十分重視,由馮如泰小組來領導,同時動用了二十幾個小組來配合行動。馮如泰小組的任務就是在碼頭放火,銷燬這批假鈔票。

而碼頭的地形,方滔早已摸得一清二楚。從碼頭辦公樓附近有一個小門可以躲過門口警衛進入碼頭的貨倉區。7號貨倉的值班人員已經全部放假,貨倉外,貨倉區的值更人員,每一個小時會在外邊巡查一遍。另外,根據方滔的觀察,7號貨倉裡最起碼有三名日本特務。

每個貨倉後面都有幾個角門,7號貨倉的角門鑰匙方滔已經偷偷配好了,到時候他們可以利用這枚鑰匙悄悄潛入,不動聲色地幹掉裡面的特務。

另外,方滔還將碼頭上兩輛救火用的大阪機的位置標出來,行動當天,由向非豔負責破壞掉。

行動計劃就定在明天晚上,只要為各個行動組準備的煤油一到齊,整個計劃就一切就緒了。

第二天早晨,秦嵐坐著黃包車來到名媛保齡球館,兩個特務尾隨到達,看了看門口的招牌,守在了門口。

秦嵐在前臺租借球鞋,帶著包走進了女更衣室,她從窗戶向外看了看,發現日本特務還守在前門,於是她迅速地跑向後門,方滔和慕容無瑕早已等在了那裡。

方滔見她出來,急忙下車,掀開後備箱,讓秦嵐鑽進去。

兩人開著車來到租界外的一個路口,停下來等石井。不一會兒,石井就走了過來,把一張通行證遞給方滔,又曖昧地看了看他和慕容無瑕,說道,「玩得高興點。」

有了日本人的通行證,他們很順利地行使到郊外,方滔四下看看,確認安全後,示意慕容無瑕停車,然後將秦嵐從後備箱裡拉了出來,還體貼地問,「怎麼樣,憋壞了吧?」

秦嵐笑笑說,「還好,沒事。」

方滔幫著秦嵐將身上的灰撣掉,慕容無瑕坐在車裡,氣得直按喇叭。

傍晚時,三人各懷心事地到了郊外的一個小鎮。小鎮的不遠處有個渡口,明天清晨,將有人接應,從那個渡口將秦嵐送出上海。因此這個晚上,他們只能在這個小鎮度過。

找了個不起眼的小客棧住下後,三人到附近的小飯店去吃飯,秦嵐的心情似乎很好,她說,「我好久沒這麼輕鬆地出來走走了。」

「那就借今天的機會好好散散心,你也該放鬆一下了。」方滔邊說邊為秦嵐倒上了一杯茶。慕容無瑕這一路上早就受夠了,她分明被當做了透明人,被當做了隨便他們差遣的司機。於是她氣鼓鼓地故意把自己杯裡的茶喝掉,把茶杯也放到了桌子上,等著方滔給她倒上。

秦嵐看出慕容無瑕的意思,給方滔遞了個眼色。方滔看了看,把茶壺放到了慕容無瑕身邊,「無瑕,喝水自己倒啊。」

慕容無瑕一肚子委屈,可又不好發作——出發前江醫生特意叮囑過,要她這次不許多說,不許多問,一切聽方滔的。

這時,老闆端上兩屜小籠包。方滔拿起筷子要吃,秦嵐卻突然拉住他,「等一等。」說著,她把方滔的碟子拿過來,用茶杯裡的水衝了一下,給了方滔。

看到別的女人對自己的男友如此明目張膽地獻殷勤,慕容無瑕突然意識到自己平時對方滔或許還不夠體貼,於是她立刻也要顯示出對方滔的關心。她拿起桌子上裝醋的壺,搶著要給方滔倒醋,「方滔,來點這個。」

方滔剛要制止,慕容無瑕已經將醋倒了出來。

方滔不高興地說,「你自己來就好了,別管我了。」

秦嵐看了看,將自己剛衝完的碟子放到方滔面前,將方滔的碟子拿了過去,「你用我的吧。」說完,她又對慕容無瑕微笑著說,「你不知道嗎?方滔從來不吃醋的。」

慕容無瑕一下子往自己的碟子倒滿了醋,差點就溢位來了,「好,你不吃,我吃。我就愛吃醋。」

秦嵐忍不住笑了起來。

這時,天色漸漸暗了下來,方滔抬起頭,看了看上海市區的方向,一臉的擔憂——此時,馮如泰、向非豔和小韋三人已經熟練地將自己的槍牌擼子、刀具,打火機等一一檢查好,當然,還包括藏在他們領口的氰化鉀膠囊,倘若任務中有什麼閃失,他們就會咬領口自盡,不會給敵人留下活口。

夜很深了,方滔站在客房內,一直望著上海的方向,相信過不了多久,那裡就會四處冒出火光。同樣睡不著的,還有慕容無瑕和秦嵐。

她們睡在一個房間,背對而臥,但是誰都沒有閤眼。

秦嵐輕輕問道,「你怎麼還不睡?」

慕容無瑕賭氣道,「誰說我沒睡?我早就睡著了!」

秦嵐忍不住笑出了聲,「難道你現在是在說夢話不成?我啊,不僅知道你沒睡,還知道你在想心事,很重要的心事。」

慕容無瑕轉頭看了看秦嵐,「胡說,我才沒想呢。」

秦嵐翻身坐起,「你呀,那點小心眼騙不過我。你聽,我們不說話的時候,連你的心跳聲都能聽見。心跳得這麼快,還說沒在想心事?」

慕容無瑕也坐了起來,「秦嵐,你怎麼好像什麼事都知道?你知道我在想心事,你知道方滔他不吃醋,你有什麼不知道嗎?」

秦嵐又笑了,「你是因為這事睡不著啊?」

慕容無瑕想辯解,卻發現自己已經把心裡話說了出來。

秦嵐收起笑容,帶著幾分嚴肅,「無瑕,你真的愛方滔嗎?」

慕容無瑕一時不知道怎麼說,「我……我,我怎麼會愛他?又老,又悶,又沒趣!」

秦嵐看著慕容無瑕的樣子,忍不住又笑了,「你看你那樣兒,還說不愛他?」說著,她的神情變得溫柔又落寞,「那你就應該全心全意地去關懷他,方滔這個人,心裡很孤獨。為了不面對心裡的孤獨,他一直不敢讓自己停下來。其實他已經疲憊不堪了。他活得很苦,他需要你去陪著他,慰藉他。這樣,他才會是你的,要不然,他還是會讓自己一刻都不停下來,你想追都追不上。」

慕容無瑕聽得有些驚訝,「你?你怎麼會對他這麼瞭解?」

秦嵐道,「我並不瞭解他,我是感覺出來的。」

慕容無瑕愣愣地說,「我怎麼感覺不到這些?我是不是太笨了?」

秦嵐笑了,「無瑕,很多事情是要經歷了以後,甚至是付出代價以後才會感覺得到的。」

慕容無瑕似懂非懂地望著秦嵐。

就在這時,上海的方向已經四處亮了火光,消防車的鈴聲四處響起,租界裡一片混亂。

祝炳卿一臉焦急地指揮著現場救火,「快,快叫消防局再加派消防車。」

一個巡捕大聲說道,「剛打過電話了,消防局已經沒有救火車了。今天租界裡到處在著火。」

祝炳卿一愣,「到處在著火?把所有著火的地址記錄清楚,明天送到我這裡。」說罷,他看著四處冒出的火光,急道,「怎麼回事?這麼多地方同時著火,一定是有人刻意而為!快,你們快救火,同時注意有人趁亂行事。這麼多地方失火是為了轉移我們的目標,小心別中了惡人的奸計!」

方滔站在窗前,心想,快了,快了,慕容聞的碼頭,應該很快就會冒出熊熊火光了。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