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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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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晚上的上海,成了真正的不夜城,四處冒著火光,消防局、巡捕房還有報社的記者們忙得團團轉。被吵醒的百姓們聽到聲音,開啟窗戶看熱鬧,但很快又被嗆得關了起來,也有些膽小怕事的,緊張兮兮地收拾著細軟,擔心火勢蔓延,將整個上海都燒沒了。

馮如泰、小韋和向非豔兵分兩路。

馮如泰帶著小韋來到7號倉庫門口,小韋卸下背上的兩大桶煤油,悄悄用方滔提前配好的鑰匙,開啟了倉庫的角門,閃身進了貨倉。貨倉裡有三個日本特務,一個正坐在桌子前打瞌睡,另外兩個則從透氣窗望著遠處的火光,言語裡還有幾分幸災樂禍。

小韋先是悄聲用短刀刺死打瞌睡的特務,然後和馮如泰對視一眼,潛行到看熱鬧的特務身後,一人一個分別幹掉了他們,乾淨利落。

清理了貨倉裡的特務,小韋和馮如泰將一個箱子撬開,馮如泰拿起一沓看了看,果然是偽鈔。他對小韋使了個眼色,小韋點點頭,將隨身帶來的煤油潑了上去,馮如泰劃亮了火柴,拋到澆溼了的貨箱上,火頓時燒了起來。

馮如泰和小韋站到門口,遠遠地看著,確定火勢逐漸蔓延,這才砸壞了後門的鎖,然後迅速撤離,去和向非豔會合。

另一邊,向非豔則偷偷摸到平面圖示記的防火大阪機位置,小心翼翼地躲過了碼頭的巡邏人員,然後拿出事先準備的扳子,開始將大阪機上的螺栓拆卸下來。

火光很快照亮了碼頭,守在7號倉庫路口以及原來舊倉庫的特務們紛紛跑了過來,大叫著「救火」,在碼頭其他倉庫值班的工人們也紛紛提著水桶過來。這時,兩個特務突然想起了大阪機,連忙去推,可只推了兩步,兩輛大阪機都散了架,乾粉散落一地。他們氣急敗壞地踢了那堆廢銅爛鐵一腳,然後又捂著腳四處去找水桶。

馮如泰三人躲在暗處,看到火勢大氣,那些特務和工人們的忙碌也只是杯水車薪,這才放心離去。

城中朱記中藥店中,江虹和朱老闆悄悄從窗戶的縫隙裡看著滿城的火光,一臉的興奮。全城都著火了,碼頭上也冒起了濃煙,消防車根本不夠排程。看來,蔣委員長真下了血本啊!確定這火勢確實撲不滅之後,她馬上令中藥店的夥計,也是組織的發報員馬輝向家裡彙報情況。

上海郊外小鎮的客棧裡,方滔依舊望著城裡的方向,望著望著,他突然很輕鬆地笑了。

這時,門外突然傳來了急促的敲門聲,方滔猛地轉過身,順手拔出了槍,「誰?」

慕容無瑕焦急的聲音從門外傳來,「方滔,快開門啊!秦嵐不見了!」

方滔收起槍,開啟門,只見慕容無瑕都急出了眼淚,「我就睡了一小會兒,一睜眼,就發現她不見了。裡裡外外我都找了,還是找不到!」

方滔衝到慕容無瑕和秦嵐的房間裡看了看,說道,「走,出去找。」

直到東方隱隱泛起白光時,他們依舊沒有找到秦嵐。

直到東方隱隱泛起白光時,碼頭的火才漸漸熄滅。

貨倉裡還冒著縷縷黑煙,裡裡外外都被燒得一片狼藉,地上散落著未燒盡的殘幣。小泉的臉色,也如這倉庫一般,變得黑青黑青的,他身後的特務們個個低著頭,大氣也不敢出。

這時,石井突然抽出一把東洋刀,站到小泉背後,一臉的愧疚,大聲說道,「小泉大佐,這件事情全都是我的過失,請允許我切腹來謝罪!」說著,他一個軍禮式立正,轉向日本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我不能揹負失敗的罪名活在世上。我不能給我的家族臉上抹黑。」說著,他揚起刀就要切腹,周圍的日本特務都發出驚呼,「石井長官!」

小泉迅速回頭,一手反關節掰住了石井握刀的手,另一隻手狠狠地打了他一巴掌,「渾蛋,動不動就要自殺的懦夫。這是現代化的戰爭,勝敗不再僅僅取決於武士的勇氣了。大日本帝國,是不需要你這種愚昧的武士的。」

石井頹然地跪在地上。

小泉嘆口氣,語氣稍微平緩了一些,說道,「石井君,這不是你的錯,軍統的特工為了燒貨倉,在全城放了二十起大火。這完全是不擇手段、喪心病狂!」說完,他扶起石井,又環顧了一眼周圍的特工們,語重心長地說,「我們是在特殊戰線上的戰士!決不能受到一點挫折就了斷自己的生命。帝國培養你們,可不是為了讓你們這麼輕易地被敵人消滅啊。只有死在戰場上計程車兵,才是光榮的!」

石井慚愧地說,「多謝小泉大佐教誨!我一定要親手將燒貨倉的人找出來。」

小泉拍拍他的肩膀,「這才是個有頭腦的武士應該說的話。」說著,他又對其他特務說,「都別傻站著了,趕快把貨倉清理乾淨!不能讓別人發現我們裡面裝的是什麼東西!」

很顯然,他此時才想起清理貨倉裡的殘幣為時已晚,因為祝炳卿這時剛好帶著人從7號倉庫裡走出來,他揹著手,徑直向小泉走來,臉上帶著似有似無的冷笑。

祝炳卿說,「小泉先生,這麼大清早您就來了?」

小泉看了看祝炳卿,禮貌地笑笑,「祝探長來得可比我早多了。」

祝炳卿故作無奈地嘆口氣,「沒辦法!我這是職責在身啊!」

「祝探長髮現什麼沒有?」當然,小泉這麼問並不真指望他能發現縱火犯的線索,他知道,就算祝炳卿發現了,也不會輕易告訴他,他之所以這麼問,是擔心祝炳卿留意到地上的殘幣。

祝炳卿又嘆了口氣,「昨天一晚上燒了二十場大火,我還沒有全部勘察完。目前為止沒什麼線索啊。」

小泉說道,「依我看,貨倉的事一定是碼頭內部的人乾的,最起碼也是有內線給提供情報。」

祝炳卿微微揚起眉毛,「哦?我的看法與小泉先生正好相反。」

小泉問道,「您為什麼覺得不是碼頭內部的人乾的?」

祝炳卿指著倉庫的後門,「放火的人是從後面的小門進出的,門上的鎖被砸爛了。如果是碼頭上的人乾的,他們應該會有鑰匙。」

小泉覺得有些憋氣,他知道祝炳卿在故意打馬虎眼,憑他的頭腦,不可能看不出端倪。於是他大聲說道,「可是,他們如果破門而入,我的人不可能沒有發覺。那樣的話就會發生槍戰。你看看我們人的屍體,都是刀傷,證明他們是被偷襲的。放火的人進入倉庫並沒有聲音。」

祝炳卿嚴肅地說,「這些都是推測,我還需要確鑿的證據。」

小泉指著散架的大阪機,「這算不算證據?這是碼頭上唯一的救火裝置,不知道底細的人是做不出來的。你們巡捕房……」

祝炳卿伸出手打斷他,然後從兜裡摸出一張被燒掉大半的偽鈔,「這個事情我會調查的,一定會給您一個說法。但是,現在有件事情您要先給我一個說法。昨天晚上我就到過這裡了,我取了一張去找人鑑定過,這是一批偽鈔。你們日本人在這裡囤積這麼多的偽鈔是什麼意思?」

小泉一看自己擔心的情況還是發生了,就故意裝糊塗道,「您找什麼人鑑定的?怎麼能證明這是偽鈔呢?你是法務人員,沒有十足的證據,請你謹言慎行。」

祝炳卿點點頭,「好,我一定會給你證據。」說完,他帶著巡捕們轉身離開。

石井在小泉身後恨恨地說,「小泉大佐,他這分明是不想查清楚誰放的火。」

小泉無奈地一笑,「算了,不用查都知道是什麼人乾的。我們進去看看。」

說著,小泉帶著石井等人走進7號貨倉,他環視了一圈,撿起一塊沒有燒完的木頭,然後湊到鼻子邊聞了聞,「是煤油,他們用煤油放的火。煤油現在是管制物資,這麼大批次的煤油,只有黑市才能買得到,這條線索要一查到底!」

石井,「嘿!」

2

自己的碼頭失火,被燒的還是日本人的倉庫,慕容聞自然是一夜未眠,滿城都在失火,最後燒著的是日本人的倉庫,這很不一般啊。他一方面令吳一帆多派人手,能撲就撲,撲不了就向外搬東西,儘量控制火勢,減少損失。另一方面,他又差人連夜去叫方滔,問問他碼頭近日有沒有什麼可疑的地方,是否和其他生意上的對手鬧僵了。這些日子,碼頭的事情都是方滔在打理,而且打理得井井有條。他把各部門的記錄、單據都一一核查過,從中查出不少的問題,而且,解決也很得體,有問題的人,該處理的處理,該警告的警告,該睜一眼閉一眼的,他絕對不去說一句。慕容聞覺得這個年輕人做得真是出色,可內心又有點擔心他做得有點太出色了,懷疑他不是一般人,而是另有身份。

原本他已經打算好了,不管他是不是軍統的人,也不管他是不是有什麼不可告人的身份,只要他真心待無瑕好,等他們一結婚,就將他們送到美國去。遠離了國內的戰場和政治糾紛,那麼一切問題都就不復存在了,有這樣一個年富力強又有能力的人照顧無瑕這一輩子,他也放心了。可是,派去找方滔的人回來報告說,他和無瑕一大早就出城了,並且徹夜未歸,這下慕容聞的心又懸了起來。一方面他擔心無瑕出了什麼意外,另一方面,他覺得這件事情太巧了。碼頭上著火,他提前出了城,是不是有意在避嫌?這事不會跟他有關係吧?

想到這裡,慕容聞惆悵地嘆了口氣,無瑕這孩子,從小就讓人費心,好不容易長大了,找個男朋友吧,還找了個更令人操心的。不過,話說回來,方滔的事,畢竟是家事,可以先放一放,但是日本人那邊,可就要早做準備了——他們的東西是在碼頭上被燒了。

慕容聞望了望東方的天光,已然拂曉,全城的火勢也漸漸弱了下來,碼頭的火也已經撲滅。他叫來吳一帆,說道,「小泉一定不會善罷甘休。一帆,你趕緊起一卦,看看這次究竟會怎麼樣。」

吳一帆點點頭,龜殼裡的銅錢落到桌子上,慕容聞趕緊湊上前仔細觀看,只聽吳一帆說道,「聞爺,這是屯卦,‘剛柔始交而難生,動乎險中’。看來,這次有難有險啊。不過,這卦中有難有險,卻沒有一個兇字。由此看來,並無大凶之兆。」

慕容聞緊緊皺起眉頭,嘆口氣道,「這……這次的事情,躲是躲不掉的。只能走一著,看一著了。實在不行,等日本人來逼宮的時候,我乾脆給他來個死不認賬,他們也說不出什麼來。」

吳一帆背起手在屋內走了兩圈,想了想,說道,「我覺得,您倒可以先去找日本人。」

慕容聞一愣,道,「我找他們?幹什麼?」

吳一帆嘴角微微揚起,「討要我們的損失啊。總比讓他們上門來問罪好啊。」

慕容聞一聽,恍然大悟,「對!對對!一帆,你說得太對了!我先把話給他們堵回去,然後我就可退可進!快!差人去把小泉約到小世界!」說著,他自己也帶著吳一帆出了門,上了車,向小世界的方向馳去。

從昨天晚上一直到清晨,小泉忙得焦頭爛額,偏偏這個時候又接到慕容聞「敘舊」的邀請,他不禁感覺有幾分厭煩。但是轉念一想,碼頭昨夜失火,一大早慕容聞就要「敘舊」,顯然是另有深意。於是他又稍稍叮囑特工們做好善後工作,這才帶著石井前往小世界。

小世界的的包間裡,擺著幾樣精緻的早點,慕容聞顯然已經候在這裡多時了,他一見小泉,笑著起身迎接,「小泉先生,您可來了。」

小泉看起來很憔悴,也很疲憊,甚至連聲音都失去了往日的勁道,「慕容先生,今天我的事情多了一點,所以來晚了。還望您海涵。」

慕容聞一邊拉著小泉坐下來,一邊說,「沒關係沒關係,我就是想跟您敘敘舊,不能耽誤您的正事啊。我知道小泉先生忙,一定沒吃早點吧?來來來!趁熱吃,我們邊吃邊敘。」

小泉看了看桌上的早點,「慕容先生真是體貼啊,但這個時候找我來,怕不只是為了敘舊吧?」

慕容聞微微沉吟了一下,做出十分為難的樣子,「小泉先生,這話說起來讓我難以啟齒啊。」

小泉心中大概也猜出他是為碼頭失火的事情,以為慕容聞是想向自己求情,畢竟,大日本帝國在他的碼頭蒙受了巨大的損失。不想,慕容聞張口卻說道,「唉!我也不拐彎抹角了,就直接說吧!碼頭上的這把火讓我損失不小啊。現在已經有幾個老主顧因為著火這件事,要退掉常年包租的貨倉。小泉先生,你說我冤不冤啊?」

小泉沒想到慕容聞會來這一招,臉一下子沉了下來。只聽慕容聞繼續一臉無辜地說道,「當初,您打電話給我,要包租7號貨倉,而且讓我撤掉了所有的值班人員。您往裡邊放貨也沒和碼頭上打個招呼。現如今,城門失了火,我這池子裡的魚也跟著遭了殃啊。」

石井氣憤地拍案而起,「你這是什麼意思?分明是把失火的責任都推卸到我們身上來。那麼我們的損失找誰啊?」

慕容聞看也看沒石井,繼續對著小泉說,「小泉先生,講情分,我們是朋友,您的要求我都做到了,如今我受了損失,您總不能就這麼看著吧?畢竟您身後還有日本的舉國之力,是家大業大啊。」

小泉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慕容先生說的這是講情分,那麼如果講道理呢?」

這時,一直站在慕容聞身後的吳一帆接過話茬,「講道理?那你們就應該按實賠償。」

石井按捺不住又大叫道,「可笑,一定要講道理的話。我們的貨在你的貨倉裡被燒了,人也被殺了,這筆賬怎麼算啊?」

「那咱們不妨先看看合同。一帆……」慕容聞說著衝吳一帆擺擺手,吳一帆點點頭,拿出日本人包租貨倉的合同,對小泉說道,「這合同是我們碼頭上的統一格式,所有包租貨倉的主顧都要簽署。這一份上,有你們的簽字和蓋章,你們手裡也應該有一份。」

小泉冷冷地看著吳一帆,心中大抵已經明白了他們今天唱的哪出戲。只聽吳一帆朗聲念道,「第七款上說得明白,包租方的貨物進出貨倉要由我方專職人員登記入賬,以便造成損壞賠償時當做賠償的依據。可是,你們的貨何時進入的貨倉,進入了多少並沒有登記造冊。我們就是要賠,那要賠多少合適呢?」

石井一時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他急得青筋暴起,但回答不出來。

吳一帆得意地笑笑,繼續念道,「還有,第九款……」

小泉揚手打斷了他,「不用再念下去了!你的倉庫被什麼人燒的還不一定呢,很可能我還要找你要損失補償呢。」

慕容聞一聽,頓然生氣道,「您這是什麼意思?您是懷疑我指使人燒了您的東西?」

小泉冷笑著,「我可沒這麼說,你應該沒有能力在上海灘一夜連放二十場大火。等這件事情水落石出了自然是冤有頭債有主。」

吳一帆趕緊來打圓場,「是啊,咱們兩家都是受害者,咱二位吵什麼啊?再說了,咱們以後這生意,不是還要繼續做嗎?您說呢聞爺?」

慕容聞聽出吳一帆的弦外之音,他控制了一下自己的情緒,儘量把語氣放得平緩了一些,「小泉先生,我也是急得有些昏了頭。剛才的話,您別往心裡去。」

小泉微微一笑,起身說道,「我還有很多公務,改天再來拜訪慕容先生吧。」說完,他帶著石井拂袖而去。

兩人走出了老遠,石井的情緒還未平穩下來,他對慕容聞的態度仍然憤憤不平,「我看就是這個慕容聞乾的,他還來個先發制人。」

小泉說道,「石井君,作為一個諜報人員,你要分析每個人的心理。慕容聞這麼做,恰恰證明了這事與他無關,他表面上在示威,但是,這是他內心害怕,急於證明自己的清白。慕容聞這樣的老江湖,不會在自己的碼頭上做這麼激進的事情。」

這時,一個特務跑來報告,「報告大佐,王保中來彙報說秦嵐昨天一夜未歸。」

小泉一聽,沒有說話。

石井似乎想到了什麼,說道,「大佐,昨天方滔還要了一張通行證出了城,這會不會有什麼關聯?」

小泉上車,「走,馬上去秦文廉家。」

3

清晨,城中依舊瀰漫著淡淡的煙味兒。

秦文廉靠在沙發上,眼睛瞪著天花板上的一隻蒼蠅。那隻蒼蠅一會兒搓著前腿落在燈罩上,一會兒又在透明的玻璃上撞來撞去。秦文廉心底深深地嘆了口氣,突然很同情那隻蒼蠅,它所看到的出路,永遠被一面透明的牆堵得死死的,可悲的是,它竟然還是那麼義無反顧地橫衝直撞,根本就沒有意識到那是一條死路。

「啪!」秦文廉拿起蒼蠅拍,於是那隻蒼蠅解脫了,秦文廉也很想解脫。

秦太太被秦文廉拍蒼蠅的聲音嚇了一跳,她捂著心口坐直了身子,「你想嚇死我啊……我這心裡本來就七上八下的,我……我想來想去,要是昨天沒讓嵐兒走就好了。你說,昨晚上燒那麼大的火,會不會和嵐兒的走有關啊……」

秦文廉晃著蒼蠅拍,依舊盯著天花板,「你別把什麼都往自己身上攬,著火的事情和嵐兒的走有什麼關係?!」

秦太太站起來,在秦文廉眼前晃來晃去,「你說,萬一嵐兒沒走成怎麼辦?有沒有危險?」

秦文廉不耐煩道,「人都已經走了,你還鬧個什麼勁兒啊?有機會總要試一試,要成了嵐兒不就脫險了,我們也就放心了?實在走不成就當探探路,大不了還跟以前一樣。」

秦太太一下子跳了起來,「你說的是人話嗎?你讓嵐兒去探路?」

秦文廉無奈道,「我這不是就一個比喻嗎?嵐兒是我的親生女兒,我會把自己女兒往火坑裡推嗎?況且,現在也沒有別的辦法,我們全家人都在風口浪尖上。去不去是一樣的危險,與其坐在這裡等死,還不如去拼一拼。我心裡已經夠煩的了,你就別添亂了。」說著,他的目光落在牆上的掛鐘上,喃喃道,「現在嵐兒應該已經在路上了吧?」

秦太太趕緊到馮如泰送的那尊玉佛前上了一炷香,「佛祖保佑,但願一切順利。」

就在這時,門外突然響起了急促的敲門聲,也不待裡面的人回應,小泉和石井就氣勢洶洶地闖了進來,他們的身上還帶著淡淡的,什麼東西燒焦了的味道。

秦文廉趕緊打起精神,不等小泉發難,就搶先說道,「小泉先生,我正要去找你們,我和賤內昨天一晚上都沒睡,我女兒一直沒回來,失蹤了。」他昨夜確實一晚沒睡,此刻看起來有些心力交瘁的樣子,倒也和這個謊言蠻搭調。

小泉冷冷地望著秦文廉,一臉的不信任,「哦?失蹤了?」

秦文廉焦急道,「昨天她去打保齡球,可到了晚上一直沒回來,開始我們還以為她去朋友家玩麻將,會晚一點回來,可今天早上一看還沒回來,我們正著急呢,想要去報案,正好,你們來了。您看……」

小泉沉吟著,「秦小姐一向家教很好,不亂跑的。」

秦太太急忙點頭,眼睛裡還恰到好處地閃著淚花,「對,對,嵐兒很乖的。」

小泉冷笑著說,「秦先生,您覺得秦嵐還會回來嗎?」

秦文廉一愣,他聽出了小泉弦外之音,於是生氣地說,「小泉先生,您這話是什麼意思?」

小泉的語氣也頓然嚴厲起來,「難道不是您把她偷偷地送走了嗎?」

秦文廉怒道,「請您在我家裡說話注意一些,我的女兒一夜沒回來,我們做父母的已經心急如焚了。你如果幫不上忙,也請不要在這裡信口雌黃,反咬一口!」

從昨夜忙到現在的小泉實在沒有心思也沒有精力和秦文廉繞圈子了,他直截了當地說,「秦先生,我勸您還是說出來吧。」

秦文廉來回走了兩步,仿若受了巨大的冤枉一般,「你不要在這裡血口噴人,是誰口口聲聲說要保護我們全家安全的!如果我女兒出了意外我拿你是問!」

小泉面無表情地說,「秦先生,別衝動。秦小姐跟誰一起走的,我們已經基本掌握。相信她也走不遠。我會給你一個交代的。」

聽到小泉這麼說,秦文廉夫婦對視一眼,努力剋制著自己心急如焚的心情。秦文廉表面上看起來是一副憤怒到極點的樣子,實則他已經到了崩潰的邊緣,「你……你……」

一聲清脆的「爸爸」在門口響起,所有人都愣住了,房間裡的空氣似乎一下子被抽空了,秦文廉只覺得胸中一陣憋悶的、抽搐的疼痛。只見秦嵐若無其事地出現在門口,望著屋內的眾人,奇怪地問,「爸爸,你們在幹什麼?」

秦文廉咬著牙,搖搖晃晃地、一步一步地走到女兒身前,揚起手,狠狠地給了她一記耳光,「你還知道回來啊?這一夜都把我們急瘋了!」這一巴掌,既是打給小泉看的,也是恨女兒出逃計劃的再次失敗。

秦嵐的半邊臉立刻腫了起來,她捂著臉哭著跑回了臥室,秦太太一邊埋怨著秦文廉,一邊急忙跟了進去。

秦文廉似乎怒氣未消,他大口喘著氣,對小泉說道,「小泉先生,這個女兒我是管不了了,您要不要幫我審一審,她一夜未歸去了哪裡?!」

小泉當然知道,他完全沒必要當著秦文廉的面質問秦嵐,而且她既然敢回來就一定編好了說辭,問也是浪費時間。況且,秦文廉仗著他是新政府的高官,有恃無恐,沒有實實在在的證據也拿他沒辦法。弄不好,他要到汪精衛那裡鬧起來,在現在形勢下,他們也不好收場。況且,秦嵐其實根本不需要審問的,她自己一定會說。

想到這些,小泉向秦文廉深深鞠了一躬,說道,「我們的職責只是保護你和家人的安全。既然秦小姐回來了,我也就放心了。」

秦文廉冷冷道,「保中,送客!」

秦文廉從視窗看到小泉和石井走遠了,這才急忙反身到秦嵐的臥室,急促地問道,「嵐兒,你怎麼又回來了?這好不容易才逃出去的。是不是方滔他們又有什麼變故?」

秦嵐搖搖頭,然後便垂下眼簾,低低地說,「是我捨不得離開你們,船來的時候,我自己藏了起來,所以沒有走成。」

秦文廉大怒,「你這孩子怎麼越來越不懂事啊?你知道留在上海有多危險?只有你安全走了,爸爸才能放心啊!這個道理你難道不明白,你要我說幾遍?!」

秦嵐爭辯道,「我怎麼可能放心地走啊?剛才的情況您也看到了,我要是走了,日本人還不得把你們抓起來啊。」

秦文廉又是生氣,又是無奈,「爸爸自會有辦法應付他們的。」

秦嵐語氣堅決地說,「我已經想好了。死,我也要和你們在一起。」

眼見著父女倆就要吵起來,秦太太急忙拉住自己的丈夫,「文廉,算了。人都已經回來了,就別怪她了。」

秦文廉嘆了口氣,「嵐兒,你給爸爸講講,他們究竟怎麼樣把你帶出去的?」

秦嵐說,「方滔不知道從哪裡弄的通行證,很輕鬆地就出了城,城外本來有船在接應我們,但我放心不下你們,就沒走。」

秦文廉點點頭,「你這孩子,這麼好的機會你不走,就怕以後想走也難了。」

4

很快,各大報社都收到了江虹等人寄去的偽鈔和匿名信,再加上租界裡那一夜的大火,日本人用偽鈔擾亂國內經濟的陰謀立刻被炒得沸沸揚揚,這無疑給汪精衛偽政府和日本人之間的「和平協議」打了重重的一記耳光,新政府剛剛建立起的那麼一點可信度,又岌岌可危了。

小泉怒不可遏地將所有報紙都撕了個粉碎,疲憊地望著窗外——報童正在大聲叫賣,接上的行人紛紛購買著這些報紙。

石井敲門而入,說道,「小泉大佐,報社那邊我查過了。所有報社都是在著火的第二天收到了一封匿名信件,裡邊都有一張咱們的偽鈔。」

小泉拍著桌子,「有沒有查過這些匿名信是從什麼地方寄出去的?」

石井道,「查過了,都是法租界裡寄出的。」

「法租界?」顯然,這些寄匿名信的人,很可能和放火燒倉庫的人是一夥的,想到這裡,小泉轉而問道,「黑市的煤油交易你查得怎麼樣?」

石井小心翼翼地說,「正在查。近一個月以來的每一宗煤油買賣,我都在追根究底。不過,這樣逐一排查,會很費時間。」

「慢不怕!」自從倉庫大火後,小泉就沒有睡過覺,處理著一件又一件接踵而來的突發事件,此時的他,疲憊、煩躁、憤怒等種種負面情緒糾結在一起,連表情都顯得有些歇斯底里了。他捏住石井的肩膀,一字一句地說道,「慢不怕!石井君,慢不怕!但千萬不要漏掉一個!」說完了這些,他想了想,又對石井說道,「去把鳳凰叫來。」

石井點點頭,閃身出了門。

秦嵐獨自在露天咖啡館心事重重地喝著咖啡,突然,一輛汽車停在了路邊,石井帶著兩個人下了車,來到了秦嵐面前。秦嵐看了看他們,從容地放下了杯子,放下了錢,起身跟著石井他們上了車。

車子很快向著櫻機關的方向開去,路邊監視秦嵐的耿玉忠見了,立刻離開了。自從上次方滔將秦嵐綁到馮如泰面前,而馮如泰又放了她之後,江虹就一直派耿玉忠跟蹤調查秦嵐,進一步甄別她。秦嵐是專業特工,因此耿玉忠一直小心翼翼,只是在外圍跟蹤觀察。這次,秦嵐一回到上海,方滔就向江虹彙報了當時的情況。方滔認為,以前滴酒不沾的秦嵐現在酗酒如此嚴重,這樣的變化不會是無緣無故的,雖然這可能算不上什麼證據,但據方滔對秦嵐的瞭解,他能感覺到她和以前不一樣。於是江虹令耿玉忠加大了對秦嵐的調查力度。此刻,他見她上了石井的車,就立刻去向江虹彙報了。

大約一個小時以後,石井的車子又停到了露天咖啡館的邊上。秦嵐疲憊地下來,目送石井的車離開,這才長長地舒了口氣,顫抖著掏出酒壺,正準備喝,卻赫然發現方滔坐在咖啡館裡,正冷冷地、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她。

秦嵐慌亂地喝了一口酒,走到方滔的對面,坐下來,問道,「你怎麼在這裡?」

方滔依舊盯著她,用稀鬆平常的語氣說,「我在等你,要喝點什麼?」

秦嵐臉色憔悴,她一口將酒壺裡僅有的一口酒灌下去,說道,「給我一杯伏特加。」

方滔叫過侍者,「給這位小姐來一杯伏特加。」說罷,他依然盯著秦嵐,彷彿她的臉上長了什麼奇怪的東西似的。

秦嵐不知道方滔有沒有看到自己從日本人的車上下來,她忐忑不安地問道,「你怎麼這麼看著我?」

方滔淡淡地說,「你臉色不好。」

秦嵐低低地說,「我有點累了。」

方滔問道,「你剛才去哪兒了?」

秦嵐平靜地說,「去閒逛了一會兒。」

方滔緊接著問道,「去哪兒閒逛了?」

秦嵐臉色有些異樣,但她強作鎮定,「就在那邊的幾條街上。」

方滔緊追不捨,「和什麼人一起逛的?」

秦嵐結結巴巴地說,「沒,沒和什麼人啊。」說罷,為了掩飾自己的心虛,她又拿起了酒壺,可是裡面已經沒有酒了。這時候,侍者端著伏特加走過來,秦嵐如飢似渴地奪過來,卻被方滔一把搶過去,他還將酒全部倒掉了。

秦嵐詫異道,「你幹什麼?點都點了!」

方滔的語氣裡有一絲無奈和關心,但更多的是質疑,「你別再喝了,你不能總這樣半醉半醒的,要不然,你連你是怎麼死的都不知道。有人看見你今天和櫻機關的日本特務石井在一起。」

秦嵐大驚失色,「你跟蹤我?」說到這裡,她看到方滔一臉的冷峻,低低地哀求著,「方滔,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我們換個地方說話好嗎?這裡人太多,不方便。」

方滔也壓低了聲音,「沒關係,我已經佈置好了,在這裡開完槍,我可以趁亂走脫。」

秦嵐用難以置信的眼神望著他,「你是來殺我的?」

方滔嘆口氣,「你在我面前還有最後一次解釋的機會。」

秦嵐猶豫了片刻,垂下眼簾,不敢正視方滔的眼睛,「在香港,我的小組被破壞以後,重慶也認為是我叛變了,他們派人來抓我,我躲過了自己人的圍捕,卻被日本人抓住了。」說到這裡,她哽咽起來,「我一個姑娘家,落到他們手裡,你知道我要面對的是什麼嗎?」

方滔道,「你可以選擇死,這也是你能做到的。」

秦嵐看了方滔一眼,「沒錯,我是想死。但是當他們給我看了我爸爸跟著汪精衛叛逃的報紙訊息後,我覺得我不能就這麼死了。如果我不明不白地死了,我和我爸爸的漢奸罪名就要永遠地揹著。我想爭取一個機會來澄清自己。」

方滔不動聲色地將手放在桌下,探著懷裡的槍,「你是說你和日本人合作——是假的?」

秦嵐急切地說道,「如果我真的叛變了,你還會這麼安穩地坐在這裡嗎?再說了,我爸爸已經同意為重慶方面偷取《日汪密約》,我會出賣我的親生父親嗎?」

方滔想了想,繼續問道,「下面我有幾個問題請你回答,第一,你這次回上海是日本人安排的?」

秦嵐點點頭,「是的。」

方滔,「任務是什麼?」

秦嵐,「監視我父親,確保《日汪密約》的安全。」

方滔,「今天他們接你去要幹什麼?」

秦嵐,「就是追問我,假幣被燒的那天夜裡,我去了哪裡。」

方滔,「你怎麼說的?」

秦嵐,「我跟他們說,我在我的同學家住了一夜。」

方滔,「他們相信了?」

秦嵐搖搖頭,「日本人從沒有真正相信過我,我如果不是秦文廉的女兒,可能早就被殺了。他們已經感覺到我爸爸在和你們聯絡,逼我儘快找出你們的行蹤。」說到這裡,她看了看方滔放在桌下的那隻手,臉頓然變得愈加蒼白了,「方滔,我求你了。我不是求你別殺我,我是求你給我這個機會,讓我協助你們弄到《日汪密約》,以此來洗清我們全家的罪名。」

方滔說道,「你的情況我會如實向重慶報告。如果你騙我,你們全家一樣逃不過軍統鋤奸隊的槍口。你走吧!」

秦嵐坐在原地,繼續望著方滔放在桌下的手,說,「你不會在我轉身離開的時候,跟我說永別吧……」

方滔嘆口氣,將手從懷裡拿出來,慢慢地端起咖啡。秦嵐感激地說,「謝謝你,方滔。」

5

雖然秦嵐並未成功逃離上海,但那畢竟是她自己不願意走而逃回來的,軍統方面在這件事情上已算是盡心盡力,也多少拿出了誠意,因此,秦文廉還是決定先把照片拍下來,只要蔣介石的手諭一到,只要他們安全離開了上海,他就把照片交給軍統。

偷拍《日汪密約》事關重大,一旦敗露,他們一家三口必死無疑。

這一天,秦文廉穿戴得尤其整齊,他一遍一遍地整理著自己的衣袖,似乎只有這樣,才能緩解內心的緊張。終於,他提著公文包走到門口,轉頭看了看客廳裡供著的玉佛,猶豫了片刻,然後放下公文包,慢慢走向佛龕。這個一生信仰著三民主義的孤傲文人,這個曾經胸懷報國大志的法律界專家,這個從來不屑牛鬼蛇神的知識分子,此刻,正慢慢地、艱難地走向那個「川東玉佛」,虔誠地上了一炷香,然後雙手合十,拜了又拜。

沒有人知道他真正要拜的是什麼,是子虛烏有的神仙?還是川東那尊看得見、摸得著的「真佛」?

市政府大樓的機要室,秦文廉努力剋制著內心的緊張,推門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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