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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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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班員一見是秦文廉,連忙站起來,「秦先生,您有什麼事嗎?」

秦文廉很隨意地遞過一張單子,「我要借閱這些檔案。」

值班員看了看單子,說道,「秦先生,這些檔案按規定只能在機要室裡觀看,不能帶走。而且,每次只能借閱密約的兩部分。」

秦文廉點了點頭。

值班員開啟了保險櫃的門,「都在這裡了。我們是無權碰這些檔案的,您自己取吧。」

秦文廉上前,伸手拿出了兩個封套。

值班員說道,「秦先生,我要記錄的。」

秦文廉再次點點頭,將兩個封套展開,上面寫著《第一部分駐兵範圍之件》、《第二部分滿洲獨立交涉權之件》,值班員關上保險箱,記錄了一下。

秦文廉拿著兩部分坐到了機要室的桌子邊,開啟觀看,還時不時地做著筆記。他一邊假裝專心借閱,一邊偷偷用餘光瞄著值班員。他趁著值班員打瞌睡的時候,快速地將密約原件塞進了自己的包裡,將一些白紙塞進了密約的封套中。

做完了這一切,秦文廉邊說邊動手收拾著桌子,「快下班了,我明天再來。這幾天可能每天都要來麻煩你。」

值班員擦擦嘴邊的口水,「秦先生別客氣,這是我的工作。」說著,他開啟了保險箱,秦文廉將封套給值班員看了一眼,值班員點了點頭,秦文廉將封套放入保險箱裡。

保險櫃門重重地合上了,秦文廉的心輕輕地放下了。

秦文廉剛剛離開,小泉就從跟蹤他的特務那裡得知了訊息,看來秦文廉是有所動作了,他連忙帶著石井直奔秦文廉家。

秦文廉馬不停蹄地趕回家,一進門就大叫著「秦嵐」的名字,然後一把將秦嵐拉進書房,說道,「快去拿照相機,我把《日汪密約》的第一部分帶回來了。」說著,秦文廉在公文包裡拿出了一沓資料。

秦嵐才反應過來,急忙去櫃子裡拿相機,剛剛除錯好,卻發現自己的手在抖。她放下相機,對父母說,「爸,媽,你們先出去看著點,我一個人拍就好了,這事兒可性命攸關,別讓家裡的傭人覺察出什麼。」

秦文廉急忙點著頭,拉著秦太太出了房間。只是,出門時,秦太太一臉擔憂,她剛才看到了女兒發抖的手。她知道,那是因為女兒一直酗酒。

秦嵐的手依舊顫抖著,看著鋪開的《日汪密約》,她拿出酒壺,猛地喝了幾大口,然後毅然拿起相機,此時,她的手變得很穩、很穩,就像當年握槍時一樣穩,而汪精衛的簽名和一些條款就這樣變成了一張張記載真實歷史的照片。

正在這時,樓下傳來王保中的聲音,「老爺,小泉先生求見。」

一家三口頓然大驚失色,秦嵐手忙腳亂地收拾著,而秦文廉則趕忙出去截住小泉,他剛剛跑到樓梯口,小泉和石井就闖了進來。

秦太太心驚膽戰地問,「小泉先生?什麼事啊?」

小泉道,「秦先生在哪裡?」

這時秦文廉正好慢悠悠地走下樓,「哦,小泉先生啊?」

小泉看了秦文廉一眼,「秦先生,我聽說,最近你在分批借閱《日汪密約》的原件?」

秦文廉點點頭,「是有此事。」

小泉大聲道,「那是絕密的檔案,是不允許外借的。」

秦文廉又點點頭,「這個我當然知道。」

小泉望著波瀾不驚的秦文廉,繼續問道,「秦先生,你能不能向我解釋一下,你為什麼要借閱《日汪密約》?」

秦文廉正色道,「秦某借閱絕密的檔案,那是公事。我沒有義務向你解釋吧?」

小泉冷笑道,「哦,公事?不知道是什麼公事?是不是要拍照備份啊?」

秦文廉笑了笑,從公事包裡拿出一紙檔案遞給小泉,「這是汪精衛先生親手簽發的批文,允許我借閱《日汪密約》。」

小泉拿過來,仔細翻看。只聽秦文廉繼續不慌不忙地說道,「新政府的成立勢必會遭到主戰派的反對,而這份東西也不可能永遠塵封在機要室裡。所以,汪先生指派我仔細研究《日汪密約》的每一條每一款,為其尋找法理依據。更重要的是,新政府成立後,修憲勢在必行,由於這份密約的存在,我們的憲法裡定有諸多禁忌,這也是我現在研究的課題。小泉先生,您說這是不是公事呢?而且是很重要的公事!」

小泉放下檔案,為自己適才的衝動略微感到尷尬,「秦先生,您這份工作為什麼沒有提前和我打招呼?」

秦文廉不冷不熱地說,「《日汪密約》是機密檔案,我做這樣的研究當然也是機密的。新政府修憲也要向你彙報嗎?看來小泉先生,您該給我定一個行為準則才對啊!」

這時,只聽到書房裡傳來一聲響動,秦文廉的心立刻提到了舌根,石井和小泉也作勢要衝上樓。幾秒後,只見秦太太扶著秦嵐出來,秦嵐一手拿著酒瓶,已經醉了過去。

秦文廉問道,「怎麼了?」

秦太太無奈地說,「還不是嵐兒,她又喝多了。」

小泉看了看醉醺醺的秦嵐,微微欠身,「對不起,秦先生,看來我來得也不是時候。告辭。」說著,就要離開。

秦文廉卻突然叫住他,「小泉先生且慢走。您剛才說我要將《日汪密約》拍照備份,這樣的罪名和嫌疑,我秦文廉是擔當不起的。您不如今天就把我家裡搜上一搜,也好給我一個清白。」

小泉轉過身看著秦文廉,只見秦文廉一副大義凜然、理直氣壯的樣子。他淡淡地笑了笑,「不必了,秦先生,您對新政府的忠誠,是不容置疑的。打擾了。」

聽到小泉的汽車引擎發動的聲音,秦文廉一下子癱軟在椅子上,秦嵐也長出了一口氣。

6

從盧光潔被殺後那幾天開始,向非豔身體就一直顯得不太好,後來有段時間又沒事了,因此向非豔也一直沒放在心上。這幾天,她的身體似乎愈加不聽使喚了,這天早晨更是嘔吐不止。本來馮如泰打算帶著向非豔去看看醫生,可卻被她拒絕了——現在這種時候,他們兩個人一起拋頭露面不太合適。

馮如泰望著向非豔獨自離去的身影,心中不由得一陣酸楚。這算什麼呢?連陪自己心愛的女人去醫院都成了奢望。

他正獨自坐在古董店的二樓悲嘆著,只聽樓下傳來朗朗京劇聲,「楊林與我來爭鬥,因此上發配到登州……」這聲音一聽就是祝炳卿的,唱的是《三家店》的戲詞,這段戲文大抵是說,隋唐時,楊林因程咬金等聚義瓦崗,怒提秦瓊至登州問罪。

馮如泰聽到這兩句,想起自己曾送祝炳卿那對秦瓊門神畫,他又仔細品了一下祝炳卿的意思,立刻滿臉堆笑地走下樓,道,「炳卿兄,唱得好啊。」

祝炳卿望了馮如泰一眼,顯然,經過這幾日的調查,他已經將碼頭失火案的來龍去脈摸得一清二楚了,「馮老弟,我這戲就快沒法唱了。」

馮如泰揣著明白裝糊塗,「哦?這話怎麼說啊?」

祝炳卿淡淡一笑,「那天一晚上,租界裡著了二十場大火!當時我這巡捕房探長可是焦頭爛額啊。」

馮如泰聽了,心中已然明白了幾分,「我聽說,燒的都是空房子和空廠子,好在沒有一個人傷亡啊。」

祝炳卿眉毛一揚,「聽你這話,我還得心存感激了?」

馮如泰急忙說,「哎,我絕對沒有那個意思,炳卿兄為了一方百姓安居樂業,晝夜操勞,我們該感謝您才對啊。」

祝炳卿嘆口氣,「馮老弟,咱們倆之間是有交情的吧?」

馮如泰點著頭說,「那是當然。」

祝炳卿輕輕拍了拍桌子,「你不就是想燒日本人的假鈔嗎?你提前和我說一聲,也不用害得我東奔西跑這一夜啊。」

馮如泰尷尬地笑了笑,「是啊,這要是真錢誰還捨得燒啊?我就打發人給您送到府上去了。」

祝炳卿笑著擺擺手,很顯然,他只是來確定那火究竟是不是馮如泰放的,而並不是要追究他的責任。此刻他見馮如泰坦然承認,就笑著嘆了口氣,然後轉身離開了。

馮如泰知道,祝炳卿要把這麼大的事情在巡捕房壓下去,一定很費力氣,於是心中十分過意不去地說,「炳卿兄,我……多謝炳卿兄了。」

祝炳卿離開古玩店時,一個老者正好信步走入古玩店。他拿出來眼鏡戴上,對店裡的東西一一觀看著。小韋在一旁熱心地陪著,可那老者看了一件,笑著看看小韋,搖搖頭,又看了一件,也搖搖頭。

馮如泰見狀,急忙說,「這位先生,您想看什麼啊?」

老者道,「這裡擺的我都看不上,老闆有什麼藏貨拿來看看啊。」

馮如泰看著這位老先生,笑著說,「俗話說得好,‘盛世藏古董,亂世收黃金’。如今這世道,誰還留著藏貨啊?看您也是行家,我就不耽誤您的時間了。」

老者笑笑,走了。

馮如泰對小韋叮囑道,「以後這樣的行家,儘量別招惹,容易被他們看出破綻。」

事實上,那個老者就是小泉派來試探馮如泰的。原來,經過這段時間對黑市上所有煤油買賣的排查,石井順藤摸瓜,竟然查出了曾兩次在書寓擺脫跟蹤的人——馮如泰。為了試探他是否真的是做古玩生意的,這才有了剛才的一幕。

那位老者一齣古玩店,就鑽進了小泉的車子,十分肯定地說,「他不是做古玩的。他店裡的東西,都是新的、仿造的。」

瞭解到這些,小泉心中已經十分肯定,馮如泰必定是軍統的特工,他馬上就對石井下了抓捕令。

這個晚上,馮如泰特意從飯店要了幾個向非豔最愛吃的菜,想好好為她養養身子。他剛剛提著幾個肘子走出來,突然發現身後有人跟蹤,於是他警覺地加快了腳步。迅速轉過一個彎,順勢躲在了路邊拐角的暗處。跟蹤馮如泰的人轉過了彎,不見了馮如泰,便向前追了過去。

馮如泰剛剛從暗處走出來,卻發現石井已經帶著幾個人站到了他的面前。這時,旁邊也陸續出來一些日本特務,將馮如泰緊緊包圍。

馮如泰道,「朋友,兄弟我也是吃梢後水,燒峴山柴的。有什麼話請說在明面上。」

石井笑了笑,掏出了自己的南部十四式手槍對準馮如泰。

馮如泰也笑了,「小鬼子啊。」說完,他快速地去翻自己的衣領,石井一個箭步跨上去,扣住了馮如泰的手腕,翻過來一看,馮如泰手裡已經拿到了氰化鉀膠囊。

石井將氰化鉀搶下來,一個日本特務在身後將馮如泰打暈,並將其迅速押往櫻機關刑訊室。

此時的刑訊室內,小泉坐在一旁,石井已經是汗流浹背。

馮如泰被反手綁在一把鐵質的椅子上,已經被打得奄奄一息。他抬頭看了看石井,竟然玩世不恭地笑著說,「兄弟,你累了,我也累了,咱倆都歇歇吧。」

石井一聽,愈加用力地用棒子捶了他一下,說道,「你說不說?」

馮如泰笑笑,張了張口,似乎要說什麼,小泉和石井都探著耳朵,滿心期待。只見馮如泰提起一口氣,竟然唱起了祝炳卿白日在店裡的戲文,「將身兒來至在大街口,尊一聲過往賓朋聽從頭,一不是響馬並賊寇,二不是歹人把城偷,楊林與我來爭鬥,因此上發配到登州。捨不得太爺的恩情厚,捨不得衙役們眾班頭;實難捨街坊四鄰與我的好朋友,捨不得老孃白了頭。」

石井聽不懂他在唱什麼,揚起棍子又要打,小泉抬手製止了他,「石井,別打了。他是受過特殊訓練的,累死你他也不會說的,直接上電刑吧!」說罷,他揮揮手,旁邊已經有人將電極接到了馮如泰的身上。

石井的手放在按鈕上,看了看馮如泰,見他依舊毫無畏懼地哼著戲文,於是惡狠狠地按下了按鈕。馮如泰頓時大叫著顫抖起來,但這只是生理反應,他的眼睛裡,依舊沒有半點畏懼,甚至還帶著笑意,似乎在嘲弄著他們的束手無策。

石井氣急敗壞地加大了電壓,馮如泰顫抖得愈加劇烈了,身上還冒出了皮膚被燒焦的輕煙,刑訊室裡充滿了刺鼻的氣味。小泉剛想出去透透氣,卻聽到馮如泰十分虛弱地說,「我說,我說。」

石井鬆開按鈕,馮如泰大口喘著氣癱軟在椅子上,閉上眼睛緩了一緩,似乎要睡著了。

石井不耐煩地說,「快說吧!」

馮如泰抬頭看看他們,「我又不想說了。」

石井怒道,「你騙我?」

馮如泰做出一副一本正經的樣子,「我沒騙你,剛才難受的時候真的想說,現在不難受了,我不說了。再來吧。」說著,他自己站了起來,回到了受電刑的位置。

石井見馮如泰態度如此囂張,氣憤地又按住了按鈕,馮如泰再次大叫著顫抖起來,一邊叫,一邊還用不成調的聲音唱著,「娘生兒連心肉,兒行千里母擔憂。兒想娘身難叩首,娘想兒來淚雙流。眼見得紅日墜落在西山後,叫一聲解差把店投。」

就這樣,也不知過了多久,石井已經筋疲力盡了,馮如泰連睜開眼睛的力氣都沒有了。

小泉喝了一口茶,起身來到馮如泰面前蹲下,面色誠懇地說,「馮先生,你確實是一位了不起的特工,我十分敬重你。」

馮如泰吃力地抬起眼睛,說,「你能抓到我,說明你也了不起。」

小泉繼續說道,「說實話,這樣的酷刑我可能也扛不過去。」

馮如泰笑了笑,「我也不知道能夠扛多久,再來吧。」

小泉搖搖頭,「不了,我已經看出來了,刑訊對你是沒有作用的。我們也不可能從你的嘴裡得到任何情報。」說著,他拿出手槍,很為難地說,「雖然我個人很敬重您,但是,這不是個人間的事情,既然你不會提供任何情報,我也只有這樣做了。您不會怪我吧?」

馮如泰倒也坦然,「不……不會,來吧。來,快點,手指一動,我就徹底解脫了。」

小泉貓哭耗子般地嘆口氣,轉而說道,「馮先生,向非豔是您的愛人吧?本來,我以為您是可以和我們合作的,但是現在看來,我只有明天把她也請到這裡來了。」

馮如泰一愣,隨即說道,「沒什麼,我只不過比她先走一步。」

「今天早上,向非豔小姐去了醫院是吧?你不想知道她的檢查結果嗎?」說著,小泉把向非豔的病歷舉到馮如泰眼前,馮如泰立刻瞪大了雙眼。只聽小泉繼續說道,「看清楚了,她懷孕了,是你的孩子。我是個軍人,不是劊子手,我不想用這裡的刑具來對付一個懷孕的女人。你再想想吧。」

馮如泰眼睛溼潤了,為了儘量不在敵人面前流淚,馮如泰閉上了眼睛,低下了頭,但他的情緒已經無法遮掩。

小泉見這一招有了效果,就繼續拿槍指著馮如泰的腦袋,「既然這樣,對不起了,馮先生。」說著,他慢慢地扣下了扳機。撞針摩擦槍體的聲音,在一片靜謐的刑訊室中顯得格外刺耳,馮如泰顫抖起來,甚至比剛才上電刑時抖得還要厲害。

這個鐵錚錚的漢子,面對敵人、面對嚴刑拷打、面對死亡、面對所有令人恐懼的一切時,都沒有害怕過,但是此刻,在一份單薄的病歷面前,在一個即將出世的生命面前,他竟然一下子崩潰了,他再也遏制不住自己的眼淚,號啕大哭起來,「你們……你們為什麼要來中國啊?為什麼要打仗啊?我可以……我可以做個普通人的,我可以每天和老婆孩子在一起,不用……不用握著槍睡覺,都怪你們……怪你們……」

小泉拍了拍馮如泰,「哭出來吧,馮先生。這樣對你有好處。」

馮如泰終究還是叛變了,此時的他正坐在小泉辦公室的會客廳裡。他換上了小泉的和服,剛洗過澡,頭髮溼漉漉的,坐在沙發上發呆。

石井殷勤地為他倒上清酒,「嘗一嘗我們日本的清酒,洗個熱水澡還舒服吧?」

馮如泰沒有去拿酒,眼睛直勾勾地說,「說好了,我就為你們幹一年,一年之後,我要拿著錢去國外。」

小泉笑著說,「能得到馮先生的幫助,我實在是非常榮幸。我答應過的條件一定會履行的,這點請您放心。」

馮如泰喝了一杯酒,長嘆了一口氣,「說吧,你們想知道什麼?」

小泉的眼睛裡立刻冒出興奮的光芒,「您的職務?隸屬單位序列?」

馮如泰道,「我是國民政府軍事委員會調查統計局敵佔區第九行動組組長馮如泰。上個月你們破壞的康吳路的電臺,就是我們小組的。」

小泉問,「電臺破壞了,你現在怎麼跟重慶聯絡?」

馮如泰道,「我還有一個聯絡預備方案,四馬路‘知秋雅敘’裡的藝伎舒鳳,是我們軍統的聯絡員,她負責我和第三行動組的單線聯絡,我就是通過第三行動組與重慶聯絡的。」

小泉一愣,「舒鳳?她是軍統的人?」

馮如泰點點頭,「沒錯,但她只負責傳遞情報,至於情報的內容,她是不知道的。」

小泉若有所思地看了看門外,繼續問道,「那你的小組裡還有誰?」

馮如泰道,「第九行動組其他組員有我店裡的夥計小韋,《申江新聞》記者向非豔,還有原比利時領事館中方僱員方滔。」

小泉不禁倒吸了一口氣,「哦?方滔也是你的部下?」

馮如泰說,「沒錯。」

小泉追問道,「方滔的情況你瞭解多少?」

馮如泰,「方滔早年當過兵,被送到德國的狙擊手學校受訓,後來在二十九路軍服役。一·二八事變中表現出色,因此被吸納進軍統。」

小泉疑惑道,「可是,我們曾經懷疑並測試過方滔。」

馮如泰不屑地笑了笑,「你們是找了個德國娘兒們試他會不會講德語吧?他腦子裡這根弦時刻是繃緊的。後來,你們又在街頭毒打了他一頓,你們的人一齣手就被他看出來了。所以他沒有還手。」

小泉點點頭,「哦,原來是這樣的。碼頭上的偽鈔肯定也是方滔發現的了?」

馮如泰道,「是他發現的,我帶人去燒的。」

小泉又問,「您還給各大報紙發了信,揭發了這件事情?」

馮如泰搖搖頭,「這個我沒做,我只是把偽鈔燒了。我現在沒必要瞞著這一點。」

小泉看著馮如泰,「那您猜會是誰幹的?」

馮如泰,「如果不是我們乾的,就只能是共產黨乾的了。」

小泉緊緊皺起眉頭,「共產黨?他們是怎麼知道訊息的呢?」

馮如泰道,「我的組織里,一直有共產黨的臥底。我們第一次刺殺秦文廉的計劃只有我組織里的幾個人知道,卻有人在我們設伏的地點之前鳴槍示警。這件事情,我一直覺得蹊蹺。聽您這麼一說,我就更肯定了有共黨在我身邊。」

小泉這時彷彿突然想起了什麼,問道,「我再問你,方滔交給你多少假幣?」

馮如泰道,「兩千。」

小泉恍然大悟道,「兩千?我們在碼頭上明明丟了四千法幣。這就很明顯了,方滔是共產黨臥底的可能最大。」說到這裡,他又問道,「慕容聞跟你們是什麼關係?」

馮如泰,「慕容聞知道我的軍統身份,而且表面上我是方滔的表舅。也許他能猜得到方滔的軍統身份。」

小泉點點頭,「方滔最近和秦嵐經常接觸,他是在幹什麼?」

馮如泰毫不隱瞞,「秦嵐也是軍統的人,只不過她在香港就已經脫離了組織。她答應幫我們從秦文廉那裡弄到《日汪密約》的內容。作為條件,我們要把他們全家轉移到國外,而且還要給他們蔣介石的特赦手諭。」

小泉眯起了眼睛,點了點頭。

7

夜愈加深了,或許,這已經不算是夜了,而是黎明,是黎明前最黑暗的一刻。

古玩店的門虛掩著,向非豔獨自坐在沙發上,她細細地擦拭了一下槍,然後緊緊握在手裡,另一隻手,則輕柔地撫摸著自己的腹部,那裡,正有一個小生命和她一樣,忐忑不安地擔憂著。

她早就差小韋去打聽過了,飯館的劉掌櫃說,馮如泰買了菜就離開了,但他卻一直沒有回來,也沒有任何訊息和線索,很可能是出事了。於是向非豔馬上強制命令小韋帶上錢和隨身的武器轉移,而她自己則留在店裡等馮如泰。向非豔心亂如麻,一會兒想著馮如泰可能會發生的意外,一會兒又想著自己肚子裡的孩子,甚至有那麼一刻,她還想起了自己犧牲的前夫,難道說,只要她真心愛上的男人,命運都要將他們搶走嗎?

向非豔不知自己這樣一動不動地坐了多久,她累了,忍不住靠著沙發睡著了,但即便是在熟睡中,她仍舊緊緊握著槍。突然,她隱約聽到馮如泰呼喚小韋的聲音,她騰地從夢中醒來,握著槍站起來,仔細一聽,確實是馮如泰的聲音,於是她高興地衝下樓,一頭撲進他的懷裡,緊緊抱著他。

馮如泰適才見古董店的門沒有關,以為小泉失信,已經將她和小韋都殺了。此刻,見到向非豔,他不由得輕輕鬆了一口,但是隨即,他又深深吸了一口氣,因為向非豔抱得太緊了,碰觸到了他身上的傷口,讓他一陣陣鑽心的疼。

興奮中的向非豔顯然沒注意到這些,她問,「你去哪裡了?」

馮如泰早就想好了說辭,「我昨天去澡堂子泡了個澡,沒想到睡著了。非豔,小韋呢?」

向非豔道,「你一夜沒回來,我擔心你出事了,我讓小韋先轉移了。」

馮如泰責怪道,「你一個人在這裡,怎麼不關門啊?」

向非豔哽咽著,「你要是真出事了,我也不在乎了。我身上兩條命都跟你一起走。」

馮如泰看著向非豔,十分感動,但又想起來什麼似的,「哦?兩條命?」

向非豔解釋道,「我昨天去醫院了,我懷孕了。」

馮如泰點點頭,「這個,好,好啊。」

向非豔疑惑道,「你好像一點不意外?」

馮如泰急忙掩飾著,「沒有,當然意外了。只是,我不能給你一個安穩的生活,我心裡很內疚。」

向非豔又鑽進他的懷裡,柔聲道,「我不要你給我什麼安穩的生活,我只要你平平安安的就好了。我跟孩子和你過什麼樣的日子都可以。」

馮如泰悲嘆道,「這樣刀頭舔血的日子不適合孩子啊。」

向非豔說,「這個孩子既然是投奔我們倆來的,他就會理解我們的,至於生死富貴,他自然有他的運道和命數。」

馮如泰聽了,緊緊握住她的肩膀,說道,「非豔,我答應你,等孩子出生的時候,我一定會讓你們過上安穩的日子!」

向非豔幸福而滿足地笑著。

此時,天已破曉,早起的生意人已經開始了一天的忙碌,但四馬路卻似乎剛剛沉睡。知秋雅敘書寓的一個龜公出門替姑娘們買早點,一頭撞在一個小夥子身上。只見那個小夥子面色悲涼,仰著頭望著書寓二樓的窗戶,如木樁一般一動不動。沒有人知道他在這裡站了多久,似乎,他本來就是這書寓旁的一根柱子。這個年輕人,就是石井。就在幾個小時前,小泉將他叫進辦公室。石井深知,作為一個諜報人員,有過被敵人特工滲透的經歷意味著什麼。他答應小泉,到了時機成熟的那一天,他會親手解決她——這既是一個忠誠武士的回答,也是一個有尊嚴的男人的回答。可是,令石井覺得羞恥的是,此時此刻的他,竟然那麼不願意做一個忠誠的武士,那麼厭惡成為一個有尊嚴的男人。他突然想起馮如泰在崩潰那一刻的話,輕輕喃喃著,「我們為什麼要來中國?我們為什麼要打仗……」但是很快,他意識到這是一種恥辱的想法,於是他狠狠地打了自己幾個耳光,然後決然地離開了書寓。

天色已然大亮,方滔根本不知道,在剛剛過去的他陪著慕容聞和他的姨太太們通宵打麻將的這個晚上,多麼的不尋常。

此時,慕容府的前廳裡,二姨太揉揉眼睛,說道,「老爺,天都亮了,今天就到這裡吧?」

慕容聞看看天色,「好吧,都回去睡覺去吧。方滔,你今天也別去碼頭上班了。」

正在這時,一個家人慌張地跑進來,「聞爺,祝探長帶著日本人來了。」

慕容聞還未來得及細問,祝炳卿和小泉已經帶著人進了客廳。

慕容聞一愣,隨即客套道,「祝探長?小泉先生?您二位怎麼一大早想起到我這裡來了?」

小泉看了看祝炳卿,祝炳卿苦笑了一下,有幾分無奈地說,「聞爺,是這樣。我是陪著小泉先生來請方滔先生回去問點事情。」

慕容聞看了看方滔,又看了看小泉,說道,「什麼事啊?就在這兒問吧。」

祝炳卿道,「聞爺,小泉先生懷疑方先生是抗日分子,法租界工部局已經同意他把方先生帶回櫻機關問訊。」

方滔剛要申辯,慕容聞伸手將他擋在身後,「哦,我聽明白了,你們這是到我家裡來抓人了?」

祝炳卿見狀,不說話了,站到一邊,看著小泉。

小泉說道,「慕容先生,您不是也想知道是誰放火燒了碼頭嗎?據我們調查,這件事情跟方滔有關係。」

吳一帆站出來說道,「小泉先生,碼頭著火那天,方先生不在上海。」

小泉笑笑,「他的確不在上海,但他逃不了同謀的嫌疑。請慕容先生給個方便吧。」

慕容聞怒道,「你們一大早就跑到我家裡來抓人,我要是就這麼讓你把人帶走了,以後還怎麼在江湖上行走啊?」

祝炳卿這時出來打圓場,「聞爺,小泉先生就是請方先生回去調查調查,興許沒什麼事呢?」

慕容聞一句話將祝炳卿噎了回去,「沒什麼事我不是更沒有面子?!」

祝炳卿嘆口氣,「聞爺,說一千,道一萬,工部局的面子您得給吧?我就是不在您家裡把人帶走,您總不能讓方先生一輩子不出這個門啊?」

慕容聞無奈地看了一眼吳一帆,吳一帆說道,「聞爺,祝探長都把話說到這分上了,我看咱們也就別難為他了,畢竟咱們身正不怕影斜。」

慕容聞轉身看了看方滔,「方滔,你怎麼說?」

方滔心中早已冒出了千萬種猜測,不知自己哪裡露了破綻,但在這種時候,他也只能說,「我全憑聞爺做主。」

慕容聞點點頭,「好,這事我也不攔著了。不過,方滔是在幫的人,他的事情我不能撒手不管。這樣吧,我就跟你們走一趟,我要親眼看看方滔到底有什麼罪。不過醜話我說在前面,如果方滔是清白的,你們就都欠我一個說法!」

祝炳卿輕聲提醒道,「聞爺,櫻機關可是您自願去的。不過我的人不方便離開租界辦事情。您是不是再考慮一下?」

慕容聞冷笑著看了看小泉,「到小泉先生的地方去,小泉先生會保護我的。對嗎,小泉先生?」

小泉笑笑,「這個當然。」

吳一帆站到慕容聞身後,「聞爺,讓我跟您一塊去吧?」

慕容聞道,「好,那咱們老哥倆,就陪方滔走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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