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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兩天,秦文廉根本沒有心思考慮別的事情,他全部的精力,都放在了女兒的病上。
這天,他們夫婦特意請了法國的菲列醫生回家為秦嵐診治。剛剛走到門口,就見王保中在門口巴望著,一見到他們,急忙走過來,說,「老爺,有位馮先生等候您多時了。」
秦文廉一見是馮如泰,就說,「保中,你去買點菜吧。」王保中有點不甘心地答應著出去了。
秦文廉先是讓太太帶著菲列醫生進屋替女兒看病,這才說道,「原來是馮先生,您還來我這兒幹什麼?」
馮如泰微微一笑,「沒什麼,素聞秦先生您是鴻儒大學,我今天特意找您,是想請您看一樣稀世的珍寶,請您鑑賞一番。」
秦文廉冷冷地說,「秦某對古玩珍寶知之甚少,恐怕讓您失望了。」
馮如泰不慌不忙地掏出了槍,放在桌子上,「秦先生,這件東西您一定要看看。」
秦文廉無奈地坐了下來,「既然馮先生盛情,秦某隻有從命了。」
馮如泰笑著,開啟了包袱,「您來看,這是一件祭紅瓷花瓶,紅瓷有均紅、郎窯紅和這祭紅,其中呢,以祭紅最為名貴稀少,您知道這是為什麼嗎?」
秦文廉道,「秦某不知,望先生賜教。」
馮如泰指著花瓶說道,「明朝宣德年間,皇帝傳旨景德鎮官窯,要燒製一種色澤鮮紅無比的瓷器,窯工們試驗了多次,仍然燒不出皇帝要的鮮紅色,皇帝就把窯工們全部打進了死牢。一個窯工的女兒名叫翠蘭進死牢裡問父親,如何才能燒出鮮紅的瓷器,父親告訴他,要燒出這種瓷器,非要一種特別的釉料不可,那就是少女的鮮血。您猜怎麼著,翠蘭為了救父親,跳進了熊熊窯火之中,用自己的血燒出了這蓋世無雙的祭紅瓷。秦先生,如果您是那窯工的話,您是願意犧牲自己呢?還是為了自己的性命而犧牲女兒呢?」
秦文廉嘆口氣,「我給你的膠捲確實是假的。您有話請直說,沒必要繞這麼多彎子。」
馮如泰探著身子,盯著秦文廉,「秦先生,你是不相信我有膽量殺了你女兒吧?」
秦文廉無奈道,「我相信你有這個膽量。」
馮如泰道,「那為什麼給我假的膠捲?」
秦文廉望著桌子上的祭紅瓷,「交出膠捲,不日我全家都性命難保,不交出膠捲,只不過是我女兒先走一步。反正都是死路,您說我該怎麼選?」
馮如泰一字一句地問,「您要怎麼樣才肯交出真的膠捲?」
秦文廉淡淡地說,「老條件。」
馮如泰說道,「委員長的手諭我弄不到,我只能答應你將你全家送出上海。」
秦文廉的態度也很堅決,「這不是個討價還價的問題,沒有蔣介石的手諭,我都懷疑您是不是軍統的人。」
馮如泰一愣,有點心虛地說,「我當然是軍統的人,這個您想怎麼證明都可以。」
秦文廉用稀鬆平常的語氣說,「好啊,你把小泉殺了,我就相信。」
「你……」面對秦文廉這樣胡攪蠻纏的要求,馮如泰也沒辦法應對,只聽秦文廉繼續說道,「兩個條件,辦成一件,我自然會交出膠捲。要是你們再對我的家人不利,那就休想得到了。」說著,他就擺出送客的架勢。
秦文廉愣愣地望著馮如泰拂袖而去,接著一屁股跌坐在沙發上,望著堂前供奉的玉佛發呆。他在想,怎樣才能萬無一失地用膠捲來換取全家人的安全和性命。雖然他現在已經不再信任軍統,但是他也知道,日本人早晚不會放過自己,現在只能兩害相權取其輕了。有了這一次教訓,他覺得現在不能將膠捲放在家裡了,即便與軍統交換,也不能帶在身上,太危險了。
可是,思來想去,他也想不出個安全之處,到底膠捲放在哪裡,才是最安全的呢?
他心事重重地嘆口氣,上樓去看女兒。
菲列醫生已經替秦嵐檢查完了。他走出秦嵐的臥室,輕輕替她關上門,這才說道,「秦小姐的外傷倒不是很嚴重,我懷疑她是因為驚嚇導致的間歇性精神障礙。至於能不能康復,這要經過一段時間的調理才能下結論,病人能否康復,與其本身的心理能力和外界環境有關係。我已經給她開了一些輔助藥,先治療一段時間觀察觀察吧。」
秦文廉點點頭,「謝謝您了醫生。」說著,他送醫生出來,剛開了門,只見小泉和石井站在了門口。秦文廉一愣,「小泉先生?」
原來,王保中早已將秦嵐的情況報告給了小泉,他這才帶人來一探真偽。他一臉關切地問,「秦先生,聽說您的女兒得了病,我特意來看望一下。」
「哦,請進吧。」說著,秦文廉將小泉和石井讓進了客廳。
小泉坐下來,聲音裡充滿了同情,「秦先生,您的女兒究竟得的什麼病?」
秦文廉輕描淡寫地說,「哦,她是被嚇到了,沒什麼大事。」
小泉點點頭,「正好最近有一位日本著名的心理醫生在上海講學,要不要我請他來為秦小姐診斷一下。」
秦文廉不知道小泉是不是有什麼陰謀,他現在對誰都不信任,於是急忙推辭道,「不用麻煩了,小女只是受了點小的驚嚇,睡上幾天就會好的。小女從小就一個人在外邊讀書,風風雨雨的也經歷了一些,沒那麼嬌氣的。」
小泉誠懇地說,「秦先生,這事可大意不得啊,依我看,多看一位醫生,總沒有壞處。再說了,我說的這位醫生是大日本帝國最出色的,機會難得啊。」
這時,秦太太走了出來,她聽到小泉的話,不禁有些心動,又見秦文廉還在推辭,急忙走上前,說道,「文廉,就讓小泉先生請那醫生來給嵐兒看看吧。」
秦文廉瞪了一眼秦太太,「你又在這兒添什麼亂?人家小泉先生也是有公務的,哪能這麼麻煩人家。」
秦太太一聽,眼淚又要流出來。她看看秦文廉,低聲說,「人家說得有道理啊,嵐兒的病誰也沒有把握能治好,多看個醫生總不會有錯的,再說,日本的醫生也是很不錯的。」
小泉見狀,急忙接過話茬,「哦,既然秦太太同意了,我這就回去安排這件事。我告辭了。」說著,小泉起身離開。
秦文廉看了看秦太太,重重地嘆了口氣,「你啊!」
2
秦文廉這幾天彷彿丟了魂,不是去臥室看看女兒,就是坐在沙發上望著那尊玉佛發呆。秦太太一臉的擔憂,擔心丈夫別再和女兒一樣,得了什麼癔症。可是好幾次她要張口詢問,都被秦文廉的目光給頂了回去。
她只好坐到到他身邊,安慰道,「嵐兒已經睡了。醫生說,調養一段會好的。別擔心了。」
秦文廉仍舊一動不動地坐著,也不理她。
秦太太見秦文廉半天也沒反應,於是惆悵地嘆口氣,說道,「文廉,你在家裡好好休息休息吧,你最近壓力太大了。我去銀行裡取兩根小黃魚,家裡的錢不夠了,嵐兒看病要花錢啊。」
這時,秦文廉突然一怔,說道,「等一等,你要去哪裡?」
秦太太被他嚇了一跳,小心翼翼地說,「銀行啊!」
秦文廉騰地站起來,說道,「走!一起去!」說著,他上樓簡單收拾了一下,然後又在秦太太耳邊低低地交代了幾句,兩人就一起出了門。
守在門外的石井和幾個特務急忙跟了上去。
只見兩人進了銀行,待了一會兒,然後又分別叫了一輛黃包車,坐了進去。
石井吩咐身後的特務盯緊秦文廉夫婦,然後自己進了銀行。
在外面監視著秦文廉夫婦的特務發現黃包車並沒有走。過了一會兒,秦文廉突然下了車,急匆匆地又進了銀行。那幾個特務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緊急情況,急忙跟了進去,秦太太趁機吩咐車伕,快速離開了。
此時,石井正向銀行的前臺經理亮出櫻機關的證件,「我是日本軍部的,這樣您也不能告訴我剛才那兩位在這裡辦了什麼業務嗎?」
經理看了看,一臉為難地說,「對不起,這個我實在不能告訴您,銀行有義務為客戶保守秘密。除非是有我們銀行總部的通知,否則您拿出什麼證件也不行。」
石井無可奈何,正要離開,剛剛轉過身,就見秦文廉正一動不動地站在身後瞪著他,石井不由得有幾分尷尬。
秦文廉冷冷地望著石井,說道,「石井先生,我來取點錢,為女兒治病。您放心了吧?」說罷,他轉頭對值班經理說,「請再幫我取一根小黃魚,突然想起來,還有點事情要辦。」
石井又看了看,沒發現什麼異常,這時正好看到跟蹤秦文廉的特務們進來了,突然意識到有點不對,急忙問,「秦太太呢?」
那幾個特務一聽,又慌忙衝出去,可是秦太太早已不見了蹤影。
秦太太甩開那幾個日本特務後,徑直去了上海德華銀行,順利地在銀行辦了個保險箱之後,就急匆匆地帶著保險箱鑰匙離開了。從回到上海到現在,他們一家災禍不斷,幾乎就沒過過一天安穩日子,周圍的一切讓人草木皆兵。此時的她,身上帶著關係他們一家性命的保險箱鑰匙,心裡更是異常緊張,總感覺有什麼人跟著她似的,從她身邊經過的每個人,她都小心翼翼地躲著,生怕出了什麼意外。
好不容易走到特區法院門口,她才稍稍鬆了一口氣,走進了特區法院。
鬱國華對秦太太的突然造訪感到十分意外,連忙起身問道,「秦太太,您突然拜訪,不知有何賜教?」
秦太太一張嘴,就幾乎要哭了出來,「鬱先生,是文廉讓我來找您的。」
鬱國華點點頭,「哦,文廉最近可好?」
秦太太終究忍不住流下眼淚,「鬱先生,我們全家現在都在水深火熱之中,我這次來,就是求您救我們全家的。」
鬱國華有些吃驚,「秦太太,有話坐下來慢慢講。這話從何說起啊?」
秦太太擦擦眼淚,說道,「都怪文廉糊塗,一時鬼迷心竅,跟著汪精衛搞什麼和平建國,還聲稱救民於水火。現在倒好,軍統三天兩頭來威脅我們,前兩天還綁架了我們的女兒。日本人怕文廉投靠軍統,派人整天在門口監視,稍有不慎,就可能要殺我們滅口。鬱先生,現在只有您能救我們了。」
鬱國華嘆口氣,「秦太太,並非我袖手旁觀,但我只是一個法院的審判廳長,實在是勢小言微,恐怕也幫不上什麼忙啊。」
秦太太急忙說,「鬱先生,我們只是想請您代為保管一把保險箱的鑰匙。」
鬱國華為難地說,「這,恐怕不太合適吧。秦太太,請轉告文廉,還是讓他另外找人吧,鬱國華恐難當此任。」
秦太太哀求道,「鬱先生,保險箱裡的東西事關我全家性命,文廉說,這世界上非你他是誰也信不過的。」
鬱國華一愣,「哦?我能知道這保險箱裡放的是什麼嗎?」
秦太太猶豫地說,「這個,是一些檔案,文廉的意思是不想給你添麻煩,所以您最好還是不知道的好。」
鬱國華笑了,「秦太太,我鬱國華從來不做糊里糊塗的事情。」
秦太太說道,「為了這東西,前些日子小女被綁架,被嚇得直到現在還神志不清。對您,我們不是想刻意隱瞞,實在是有難言之隱啊。」
鬱國華道,「文廉不想我知道,就說明我鬱國華沒有這個德行堪此重任。秦太太,您說呢?」
秦太太見鬱國華不肯答應,她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只是一味地流著眼淚。
這時,秦文廉推門進來,秘書跟在後邊想攔著他,「鬱先生,這位先生……」
鬱國華擺了擺手,秘書出去了。
秦文廉看了看鬱國華,又看了看太太,問道,「怎麼樣?東西存進去了嗎?」
秦太太哽咽著說,「東西我是存到保險箱裡了。可是,鬱先生不肯為我們保管這鑰匙。」
秦文廉一愣,上前拉住了鬱國華的手,「國華兄,剛才內人可能沒說明白,這鑰匙就是我全家的性命。」
鬱國華輕輕推開秦文廉的手,「文廉啊,你不要再講了。剛才秦太太已經說了此事關係重大,你還是另找他人吧。」
秦文廉傻了眼,「國華兄,你這話是什麼意思啊?你我多年的至交啊,我們是同鄉,又是同學啊。難道你能見我全家引頸待鉞而無動於衷嗎?」
秦太太這時說道,「鬱先生剛才問及保險箱裡的東西,我沒有告訴他……」
「文廉,這……嘿!」鬱國華也不知道該如何解釋,索性轉過身去。他和秦文廉是朋友至交不假,可是他們現在身份立場不同,萬一這保險箱裡的東西……
秦文廉看看鬱國華,嘆了口氣,「夫人,我們走吧。」
秦太太拉住秦文廉,示意他再說說好話。
秦文廉固執地扭過頭走到門口,又不甘心地轉過身,說道,「鬱國華,我知道你自視清高,看不起我這個通敵叛國的人。但是我要告訴你,我秦文廉也是懂道義、知友情的人。今天我來求你的這件事,絕不是汙你忠臣之名,陷你於不義的賣國勾當。既然你不願意幫我這個忙,看來註定老天是要懲罰我啊。」
鬱國華聽秦文廉這麼說,也有些於心不忍,慢慢轉過身,「文廉,留步。」看到秦文廉走回來,他沉默了片刻,說道,「你保證,我如果幫了你,絕沒有半點對不起國家和百姓?」
秦文廉激動地說,「我保證,此事非但不損害國家利益,而且對戰局還有很大的幫助。保險箱裡的東西,是可以洗清我罪名之物啊。」
鬱國華聽了以後,緊緊皺起眉頭,思索了片刻,說道,「好吧。鑰匙放在我這裡,你大可放心。」
秦文廉的眼睛溼潤了,「國華兄,日後我秦文廉結草銜環,定當全力以報。我能否全身而退,就倚賴此物了。你可要小心,切勿洩露風聲,不然,也會連累你的。」
鬱國華道,「文廉,你放心,我鬱國華對朋友一諾千金,既然答應你了,就不怕危及個人生死,我只望你真能浪子回頭,也不負我為你擔此風險。」
秦文廉感動不已,「國華兄,真是我知己啊。」
辦完了這件大事,秦文廉頓然覺得輕鬆了許多,他和夫人剛剛回到家門口,就見兩個日本特務守在那裡,於是剛剛鬆下來的神經立刻又繃了起來。
王保中見到老爺太太回來,臉色有些慌張,急忙迎出來說道,「老爺太太,小泉先生來了。他帶了一個日本的醫生,正給小姐看病呢。」原來,他趁著秦文廉夫婦不在家,急忙給小泉打了電話,讓他們過來測試秦嵐。
秦文廉一聽,神色慌張,立刻要往秦嵐臥室裡走,正好小泉帶著日本醫生出來,與秦文廉碰上。
秦文廉不悅道,「小泉先生,您來了怎麼也不提前告訴我一下。」
小泉解釋道,「這位武田醫生也是臨時有了點空,才決定來給秦小姐看病的。」
秦文廉努力剋制著自己衝到樓上的衝動,「哦,武田醫生您好。小女的病?」
還不待那醫生回答,小泉就搶先說道,「武田醫生已經為秦小姐檢查過了,他要回去分析一下,再專門為秦小姐制定治療的方案。」
秦文廉點點頭,「哦,那勞您費心了。」
「武田醫生一會兒還有事,我們先走了。」說著,小泉等人離開了。
秦文廉和秦太太立刻衝進了秦嵐的臥室。
臥室裡,秦嵐還在目光呆滯地拉著小提琴,曲調單一而憂傷。
秦文廉仔細看著女兒,「嵐兒,你沒事吧?他們沒有對你做什麼吧?」
秦嵐沒有反應。
秦太太稍稍放心了些,「我看是沒事。」
秦文廉又看了看女兒,嘆了一口氣。
秦文廉家門外,小泉迫不及待地問那醫生,「武田君,秦嵐的病情怎麼樣?」
武田醫生說道,「是這樣,她這種抑鬱型的精神病,通常會有八種典型症狀,在診斷中只要病人出現兩種以上症狀的,就可以確診。根據我的檢查和他們家管家的口述,我覺得基本可以確診。」
小泉想了想,繼續問道,「我想知道的是,秦嵐的反應有沒有可能是裝出來的?」
武田醫生道,「這些症狀人是可以裝出來的。但是我剛才進行了強光照射眼球的檢查,從她瞳孔收縮的速度來看,她的神經傳導確實處於緩慢狀態。這是人的自然反應,應該裝不出來。」
小泉仍舊不放心,「那麼受過特殊訓練的人,會不會有能力控制瞳孔收縮的速度?」
武田醫生猶豫了一下,說道,「她是喝了酒的啊,這個我真的很難確定。」
3
石井急匆匆地衝到小泉辦公室時,小泉正在跟另外一個特務交代工作,「給秦嵐看過病的法國醫生也要調查清楚,千萬不能再讓別的蒼蠅叮上秦文廉這個有縫的雞蛋。」
那特務應了一聲,退了出去,石井這才說道,「大佐,今天一早秦文廉夫婦去了銀行,在那裡我把秦太太跟丟了。後來我們跟著秦文廉,發現他們去租界法院找了鬱國華。」
小泉沉思著,「這個時候秦文廉去找鬱國華幹什麼?」
石井說道,「我懷疑他是把膠捲放到了鬱國華那裡。」
小泉搖搖頭,「他把膠捲給了鬱國華,就等於交給了重慶政府。而他還沒拿到特赦的手諭。除非他想找死!」
石井仍舊堅持自己的看法,「可是,秦文廉和鬱國華是很好的朋友。」
小泉說道,「可是因為秦文廉從重慶出逃,鬱國華對他很有成見的。秦文廉真的會將這麼重要的東西託付給鬱國華?」
石井請示道,「要不要把鬱國華弄來問一下。」
小泉笑著說,「石井君,你認為我有能力把租界裡的法官抓回來審訊一下嗎?」說到這裡,他拿起辦公桌上的一份報告,「眼下還有另外一件事情要做,這是這一段對惠濟診所江虹的監視記錄。」說著,他把檔案遞給石井,「在江虹的社會關係中,這個朱記中藥鋪最為可疑。我們的無線電偵察車經常能在這周圍偵察到一個神秘訊號,根據我們的監控記錄,每次江虹去過朱記中藥鋪後,這個神秘訊號就會異常活躍。」
石井說道,「您是讓我去抓捕他們?」
小泉點點頭,隨即又搖了搖頭,「是要去抓捕,但要找個合適的機會將他們一網打盡。」
這時,馮如泰落落大方地走進來,自顧自坐下來,也不說話,板著臉,似乎在生什麼悶氣。原來,他剛才去知秋雅敘書寓找舒鳳交接情報,拿了命令出來時,卻發現有人跟蹤他,而且那人的跟蹤手段還很高明,明顯是受過專業訓練的。
小泉見馮如泰這個表情,示意石井先下去,這才說道,「馮先生這是什麼了?」
馮如泰抬起眼睛看了看小泉,說,「你派人跟蹤我?」
小泉愣了,「我為什麼要跟蹤你?你被跟蹤了?」
馮如泰見小泉否認,不由也心生奇怪,「有人在跟著我,真的不是你派的?」
小泉笑笑,「馮先生,我對你的信任都是擺在明面的,難道您還看不出來嗎?」
馮如泰喃喃道,「那會是什麼人在盯我的梢?」
小泉看著一臉緊張的馮如泰,安慰道,「馮先生,我看您是過於謹慎了。也難怪,您現在是一個雙面間諜,要承擔的壓力也是雙份的。」
馮如泰嘆口氣,「我的日子確實不好過,因為綁架秦嵐一事,我的手下都在懷疑我,現在又有不明身份的人跟蹤我,再這樣下去,我可能真的扛不住了。」
小泉笑了,「馮先生,您放心,我會讓您儘快擺脫這種狀態。」
馮如泰想了想,將口袋裡的白紙拿出來,給了小泉,「是重慶的新命令。舒鳳剛剛給我的。」
小泉展開了白紙,「隱形墨水?這樣的信以前我們也截獲過,但是我們無法破解,你們用的不是國際上常見的氯化鈷。」
馮如泰笑笑,「氯化鈷?那都是道光年間的技術了,我們軍統用的是硝酸亞鐵。墨水的濃度不一樣,相對應的顯形氧化劑也不一樣,只知道墨水的成分,也很難破解。」說到這裡,他似乎猶豫了一下,但還是說出了其中的玄機,「其實很簡單,用加熱的檸檬水就可以了,這是為了方便我們敵後的工作。」
小泉撓撓頭,「哈哈,軍統的確是很難對付啊。」說罷,他按照馮如泰的辦法將白紙的上的字顯了形,看了看,然後緊緊皺起眉頭,將信遞給了馮如泰。
馮如泰接過來看了一遍,「我該怎麼辦?」
小泉眼睛裡閃爍著興奮的光芒,「重慶要你協助第三組,綁架梅甫平,這一定是他們想從梅甫平那兒開啟缺口,弄到《日汪密約》的內容,這對我們來說是個絕好的機會。我們要一網打盡!」
馮如泰,「那我怎麼辦?按理說,我也在這個‘網’裡,是犧牲還是僥倖逃脫?」
小泉一笑,「明犧牲,暗逃脫,怎麼樣?」
馮如泰若有所思,點點頭。
小泉繼續說道,「你就按命令上說的去見第三小組的人,要想辦法把他們引到圈套裡來。」
馮如泰,「好吧,這件事結束後,我也可以踏實地睡覺了。」
小泉點了點頭,「馮先生,別忘了,您的使命才完成了一半。」
馮如泰嘆口氣,「我記得,還有秦文廉的膠捲嘛。」
馮如泰很快就在知秋雅敘書寓約見了第三行動組的組長楊楚九,並且努力說服他由自己來策劃實施這次行動,而第三組負責在外接應。楊楚九起初擔心馮如泰是要搶自己的功勞,不肯答應,但轉念一想,第九組的聯絡電臺已經破壞了,行動成功後還不得通過自己向重慶彙報嘛,到時候怎麼說就是他的事情了。既然馮如泰如此主動承擔,他也落得清閒。
事實上,早在約見楊楚九之前,他就已經和小泉制訂好了整個行動計劃。搞定了楊楚九,馮如泰又連忙回去給向非豔和小韋布置任務。
他拿著一張平面圖說道,「我們這次的任務是綁架另一個參加《日汪密約》簽署的要員梅甫平。梅甫平每個週末都要去海員俱樂部打橋牌,我們計劃這個週末在海員俱樂部綁架他。等梅甫平進入海員俱樂部後,我會在裡邊將他控制住,小韋,你開車在門口接應我,非豔,你在東邊路口,等我和小韋的車過後,你將這個路口封死。」
向非豔說道,「那方滔呢?還讓方滔參與嗎?」
馮如泰有點恨恨地說,「當然,方滔必須參與,他負責在這個樓頂狙擊門外的日本保鏢。明天行動前,我們去慕容府接他。」
向非豔被馮如泰的語氣嚇到了,但她並沒有過多地懷疑,只是指著地圖繼續問道,「我們人手不夠啊,這裡,這裡的接應位置誰去呢?」
馮如泰說道,「這麼大的動作當然不會只有我們幾個參與。我已經會同第三小組的人加入進來。這兩處路口,由三組的同志來控制。然後由門口的這條路往東撤。我已經和第三小組協調過了。聽清楚了嗎?大家還有什麼建議?」
向非豔想了想,說,「我不同意組織這次行動。古玩店被破獲,原因還沒有查明。這個時候組織這樣的行動,太冒險了。」
馮如泰用強硬的口吻說道,「這次是我們會同第三組一起行動,是重慶方面協調排程的。我們沒有任何理由拒絕執行。當然,我也知道現在行動很危險。所以,這次行動,我是衝在最前面的,我就是抱著殺身成仁的信念去執行這次行動。」
「可是……」向非豔還想說什麼,但被馮如泰打斷了,「這個問題,我們不議了。對行動細節還有要補充的嗎?」
小韋和向非豔對視一眼,都心存疑慮地搖搖頭。
另一方面,小泉也在辦公室緊鑼密鼓地向石井佈置著工作。這一次,他不但要徹底剷除軍統的兩個行動組,還要一起打掉江虹和她常去的朱記中藥鋪。這兩個行動同時進行,如果他們和方滔是中共的人,那麼方滔出事後,他們一定會轉移,在他們跑掉之前收網,能多抓一些人,就儘量多抓一些。
這注定是個不眠之夜。
雖然石井是一介武夫,但是他隱約感覺到,這次一舉打掉軍統的兩個行動組後,作為他們中間聯絡員的舒鳳也就失去了存在的意義,那麼,他們行動成功的那一天,也就是他要不得不面對那個殘酷現實的時刻。
這一夜,他靜靜地靠在知秋雅敘的圍牆外,很想進去再看一眼她,可又擔心一進去,便無法控制自己內心那令人羞恥的想法,是的,這個想法很羞恥,他竟然希望,明天的行動最好不要成功。不,絕不能這麼想,身為大日本帝國的戰士,有這種想法簡直愧對列祖列宗。
這一夜,馮如泰坐在火堆前心不在焉地擦著槍,他和向非豔相依而坐,卻不敢看她的眼睛,甚至不敢開口和她講話。雖然明天的行動中,他已經給向非豔安排了最安全的任務,而小泉也答應不會動她一根毫毛。可是,擁著自己心愛的女人,他卻覺得他們的距離越來越遠,他們的愛越來越不真實。他甚至覺得,當初他若義無反顧地挺下去,大義凜然地接受一死,他們之間的愛反而會愈加濃郁,那樣,他們的愛才能天長地久。這真是一種可悲的想法。
向非豔轉頭看了看馮如泰,說,「不知道為什麼,這次我的感覺不好。」
馮如泰拍拍她的手,「別多想就好了,又不是第一次了。」
向非豔嗔怪道,「還不是怪你,說什麼要抱著殺身成仁的信念,說得我心裡亂亂的。」
馮如泰緊緊握住她的手,「非豔,你要相信我,不會有事的,我會帶著你和我們的孩子,去一個沒有刀光劍影的地方,我們一家要過最快樂的生活。」
向非豔看著馮如泰,心裡感到很幸福,「我相信你,等戰爭結束,我們手上不用再握著槍的時候,我們就找個小城住下來,開個小酒館。你在櫃檯算賬,我在後邊炒菜,讓我們的小寶寶去跑堂。」
馮如泰,「跑堂?虧你想得出,讓我的兒子去跑堂。」
兩個人都開心地笑了起來,笑著笑著,他們的目光糾纏在一起,向非豔緩緩閉上眼睛,等待著馮如泰的吻。馮如泰輕吻了一下她的唇,卻又突然推開她,「非豔,早點休息吧。希望明天你我都能活著歸來。」說完,他起身出去了。
向非豔失落地坐在那兒,看著馮如泰的背影。
4
第二天,方滔和慕容無瑕悠閒地花園的小亭子裡下棋,兩人有一句沒一句地聊著。
慕容無瑕抬頭看看一臉認真思索棋局的方滔,甜甜地一笑,說,「原來和男朋友整天膩在一起,下棋喝茶聊天的感覺,是這麼好啊!」
方滔笑了笑,說,「第一次見你的時候,看你那半老江湖的樣子,就覺得你在這方面一定有很多經驗,難道你沒和男朋友過過這樣的生活嗎?」
慕容無瑕嘆了口氣,「我長這麼大,身邊就沒有一個要好的男朋友。」
方滔問道,「為什麼?」
慕容無瑕,「家世清白點的男孩,不願意和幫會老大的女兒來往。那些家世不清白的呢,又不敢和幫會老大的女兒來往。如果沒有這次和你執行任務的機會,我真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像現在這樣,有一個男朋友陪在身邊,一起下下棋,聊聊天。」
方滔故意板起臉說,「那你現在算不算在假公濟私啊?」
慕容無瑕嗔怒道,「別說得那麼難聽,我們除了是假情侶,最起碼還是好朋友嘛。」
方滔望著慕容無瑕,突然變得有一絲扭捏起來,「說真的,這麼多年以來,你還真是和我關係最近的一個女孩。能說說你對我的印象嗎?」
慕容無瑕俏皮地說道,「對你的印象?這個我還真沒想過。你可能不是一個合格的戀愛物件。」
方滔笑了,「這個我承認。還有呢?」
慕容無瑕想了想,說道,「跟你在一起,很有安全感。不過你什麼事都是自己一個人解決,從來不和我商量。我最不喜歡這一點。」
方滔點點頭,「明白了,下回談戀愛,我會注意的。不過,就是不知道這輩子還有沒有下一回。」
「下回?你想得還夠遠的。」她笑著捶了他一下,想起吳一帆提起他被刑訊時的「臨終遺言」,臉不由地紅了。上次問他時,他竟然不合時宜地睡著了,她剛要趁著這個話題舊事重提再問一次,不想吳一帆突然跑過來,十分焦急地說,「無瑕,你姨媽病了,趕緊去醫院看看去!」
慕容無瑕一聽,騰地站起來。她母親死得早,姨媽待她就如親孃一般,只見她急匆匆地衝出去,連招呼都顧不上和方滔打一聲。
她剛剛離開,吳一帆身後就多出幾個青幫的子弟,手裡各個握著槍。
吳一帆說道,「上次我對你的事情,你考慮得怎麼樣了?」
方滔一愣,這才明白剛才他們是故意將無瑕支走,為的就是趕他離開。他說道,「能讓我再考慮幾天嗎?」
吳一帆冷冷地說,「方先生,這次可不是聞爺不留你,而是你的表舅有事情找你,讓你現在馬上離開!」
方滔又是一愣,他看了看錶情決然的吳一帆,無奈地說,「好吧,我走。只是,吳先生能幫我一個忙嗎?」
吳一帆道,「方先生請講。」
方滔說道,「能借給我一支槍嗎?」
吳一帆點點頭,遞給方滔一支手槍,然後盯著他離開了慕容府。
慕容府大門外,向非豔女扮男裝開著車,馮如泰坐在副駕駛的位置,小韋則坐在後座上,他們早已在這裡等候多時。吳一帆之所以這麼做,也是馮如泰用軍統的身份給慕容聞打了電話,告訴他,無論用什麼手段,也要把方滔逼出來。
方滔上了車,只聽馮如泰說道,「小韋,你把行動計劃跟方滔說下。」
方滔又是一愣,「什麼計劃?」
馮如泰背過身,不再說話,小韋則把整個行動計劃詳細地對方滔說了一遍。
方滔覺得有些可疑,想拖延時間,「可是我沒帶狙擊槍啊!」
馮如泰淡淡說道,「早就給你準備好了。」說著,小韋已經將他的槍遞了過來。
汽車停到海員俱樂部對面,他們靜靜地觀察著周圍的動靜,馮如泰一眼看到靠在電線杆上假裝看報紙的楊楚九,然後又繼續辨別著其他人——那個黃包車車伕和抱著煙匣子賣煙的年輕人,應該也是第三組的人,海員俱樂部門口的幾個夥計馮如泰也見過,他們應該是小泉的人,還有幾個在門口附近遊蕩的,似乎也是日本特務。
「梅甫平會在九點半準時到,我跟他一起進去,十分鐘後出來。」
方滔和小韋點點頭,向非豔擔憂地望了馮如泰一眼,提前下了車,將早已停在不遠處的一輛小貨車開到了路口邊,只要行動一開始,她就按照計劃用車堵住這條路口。
方滔也用擔憂的眼神看了馮如泰一眼,然後提著他的攝影箱向一幢廢棄的小樓走去,當然,他的擔憂和向非豔的擔憂完全不同。他一邊走一邊留心觀察四周的環境。越看越覺得不對勁兒,多年的潛伏工作令他練就了超常的觀察力,真正的「路人甲」或者「假扮的路人甲」,目光神情決然是不同的。他發現,周圍有好幾個「路人甲」都在用眼睛的餘光看著他,甚至,他還認出其中有兩個人,曾在碼頭看守過日本人的倉庫。看來,這周圍隱藏了不少的日本特務。他們是從慕容府一路跟過來的嗎?不,絕對不是,他們似乎是早就在這裡埋伏好的,那麼,這意味著什麼?
他停下來,假裝繫鞋帶,順勢看了一眼手錶,八點五十分。
還有十分鐘,返回去通知大家撤退已經來不及了,何況還有他不認識的那些三組的人。情況兇險,但他不能停下來,眼前他能做的,只能是暫時按計劃行動,儘量保護好隊友。
情況兇險,但方滔沒有停下來,這一切也不允許他停下來。他看了看那座選定好的廢樓,一邊走,一邊想著對策。這時,他發現街邊有一個篾匠鋪,他看了看匠鋪裡的擺設,急忙走上去,買了一把蔑刀和幾根短竹竿,然後徑直走向計劃中的狙擊點。到了目標地點,他並沒有走進去,而是走向旁邊的一座小洋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