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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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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座小洋樓已經荒廢了,樓下堆滿了垃圾,只有一條破破爛爛的木製樓梯通往樓上。方滔用蔑刀將竹竿削成幾個帶著鋒利尖的竹釺,將竹釺尖衝上,埋到木製樓梯的下方,用雜物等蓋上,用作偽裝。他又將手雷掛在樓梯下面,將手雷引信上的線攔在了樓梯上正好能絆住人的位置。然後,他從牆邊的雜物上,翻爬上了二樓,登上了樓頂。這裡不但可以看到海員俱樂部的門口,還能看到原來計劃中的狙擊點,此刻,正有兩個日本特務一動不動地潛伏在樓頂一個破水窖的後面。

方滔沒有時間多想,快速地將自己的步槍型駁殼槍組裝好,瞄準了海員俱樂部門口。此時剛好是九點,梅甫平還沒有到,小韋和馮如泰依舊坐在車裡。方滔稍稍移動了一下瞄準鏡的方向,一一確定周圍日本特務的位置,可是,還有那麼一兩個人,雖然形跡可疑,但他無法確定他們是第三組的人,還是小泉的人,看來只能等行動以後才能分辨了。

九點零八分,梅甫平姍姍來遲。只見他的車停在俱樂部門口,然後就在保鏢的擁簇下走下車,進入了海員俱樂部,繼而,馮如泰也走下車,跟在梅甫平的身後隨之進去。

空氣凝固了。

方滔利用這最後的幾分鐘時間,再次確定了日本特務的位置,只要一有異動,他會首先擊斃他們。

這時,突然有幾個人從海員俱樂部走出來,他們假裝若無其事地晃了一圈,然後突然向一個拿著報紙的路人開了槍,繼而是黃包車伕還有一個煙攤的小販,緊接著,其他幾個人也毫無防備地被擊斃。這些率先被殺的人,正是楊楚九帶領的第三行動組的。

馮如泰還沒有出來,方滔又不能確定剛才火拼人雙方的身份,不敢貿然開槍。這時,只見那幾個人正在迅速向小韋的車靠近,而小韋也早已察覺到什麼,慌忙下了車。方滔繃緊了神經,迅速而果斷地向靠近小韋的特務開槍,前面的幾個特務倒下了,但是小韋身後突然偷偷冒出一個日本特務,方滔還未來得及開槍,小韋已經中彈,倒在了車子旁邊。

只見那個日本特務又要補一槍殺死小韋,方滔連忙扣動了扳機,將特務一槍擊斃。

就在這時,馮如泰突然衝出了大門,向小韋的車奔去。但他身後跟了一群日本特務,開槍將他打倒了,與此同時,追殺在最前面的日本特務也被方滔打死。

這時,小泉從海員俱樂部衝出來,大叫道,「小心,有狙擊手!」

石井衝著某個方向揮了揮手,只見原來狙擊點的特務從水窖後面起來,舉著槍警戒地看了看樓頂,似乎有幾分疑惑。但方滔並沒有給他們繼續疑惑下去的機會,乾淨利索地兩槍解決了他們。隨後衝上那座頂樓的日本特務發現了方滔,胡亂衝方滔開了幾槍,但沒打中,只好氣急敗壞地衝下來,向方滔所在的小樓奔去。

方滔又用瞄準鏡望著樓下,只見埋伏好的軍統特工盡數犧牲,小韋倒在車邊,馮如泰趴在路中央。他悲憤交加,將瞄準鏡對準了小泉,可是小泉似乎察覺到了什麼,連忙躲進了俱樂部門柱後面。正在這時,一群日本特務衝進了這座小樓,衝上了樓梯。有人絆響了手雷,樓梯被炸垮。兩個人跑得快的爬上了二樓,其餘的人掉下來,正被方滔埋好的竹釺插死。

方滔聽到樓下的聲音,慌忙轉身,正好見那兩個日本特務上來。他迅速掏出向吳一帆借來的手槍,將兩個特務擊斃,然後連忙收拾起自己的狙擊槍,找好了撤離路線,迅速離開。

日本特務和日本兵已經控制了現場,小泉和石井從會所裡出來,看著已經被殲滅的軍統成員的屍體,目光神情裡充滿了興奮和喜悅,上任以來,他終於漂漂亮亮地做了一件大事。可是,在這份興奮和喜悅中,似乎還摻雜著幾分不易被人察覺的落寞。

沒有人注意到,小韋這時已經甦醒,他從車邊爬起來,悄悄地、緩慢地、沉重地爬上了車。他努力剋制著身上的劇痛,不發出一點聲音。

他坐進車裡,看到旁邊一地的屍體,又看到馮如泰倒在一旁,地上早已血流成河。小韋的眼睛裡蒙上了一層霧氣。他擦擦眼睛,咬著牙,恨恨地、用盡生命力最後的力氣,緊緊踩住油門,向小泉開過去。

他撞飛了兩個日本特務,直奔小泉。

石井聲嘶力竭地叫了聲,「大佐!」然後掏出槍奮力追著小韋的車——事情發生得太突然了,所有人似乎都沒反應過來。小泉想躲,卻發現這條路很窄,他再躲似乎也躲不過去。這時只見石井猛地一躍,把住車門,對著小韋啪啪開了兩槍。

車子緩緩地停到小泉的身前,小韋倒在血泊裡,他不甘心地側著腦袋,眼角似乎帶著悲憤的淚痕。

小泉驚魂未定地擦擦額頭上的汗珠,然後看了看車裡。

隨即,他轉身對石井道,「把這些戰士,好好地安葬。」

5

天邊燒起一大片紅雲,繼而染紅了整片天空,遠處,響起一聲沉悶的雷聲。

方滔提著攝影箱,躲過祝炳卿帶著來增援的巡捕,鑽進一條小巷子。他想了想,然後毅然地向惠濟診所奔去,不敢有一刻的停留,生怕耽誤了一秒,就耽誤了很多人的性命。

很顯然,他們身邊有了叛徒,這次刺殺梅甫平的行動,就是叛徒將整個組織都賣給了日本人。雖然方滔一直懷疑馮如泰,但他在這次行動中也犧牲了,難道說叛徒真的另有其人?那麼那個人是誰呢?但不管怎樣,自己的身份肯定已經暴露無遺,那麼,日本人很可能也會順藤摸瓜找到江虹。倘若真是如此,小泉組織這麼大規模的誘殺行動,勢必不會讓江虹成為漏網之魚。想到這裡,方滔不禁又加快了腳步。

可他還是來晚了。

惠濟診所已經被巡捕戒嚴了,四周圍著很多看熱鬧的人,只見巡捕抬著一個擔架從診所旁邊的小巷子裡走出來,上面躺著生死未卜的江虹。

方滔壓低了帽簷,只覺得心一下子掉進了無底深淵,有點夠不到邊際的感覺。這時,他彷彿看到耿玉忠正在對面的人群后瞪著他,可一眨眼,又不見了。

方滔急忙順著剛才的方向追出去,可耿玉忠的影子很快就不見了,這時,遠處傳來槍響,方滔失去了耿玉忠的蹤影,又擔心出別的什麼意外,只好向槍響處趕去。

此時,遠處的雲已經燒了過來,緊追而至的雷聲也脆脆地在天空響起,眼見著大雨是要落下來。方滔循著槍聲,趕到朱記中藥鋪,那裡和惠濟診所一樣,已經被敵人破壞,巡捕們正把朱老闆和馬輝的屍體搬出來。

瓢潑大雨傾盆而至,方滔愣愣地站在雨中,只覺得整個身體都被掏空了,是悲憤嗎?不,是悲憤到已經感覺不到悲憤,是痛苦到已經感覺不到痛苦。但他咬著牙,直挺挺地站在雨中。他知道,現在並不是多愁善感的時候。

這時,他似乎又看到了耿玉忠,但他再次從視線裡逃脫,隱沒在避雨狂奔的人群裡。

方滔先是回到了廢棄的工廠,馮如泰和小韋都死了,向非豔下落不明,倘若她還活著,就一定會回到這裡。他小心謹慎地回到廠房,腳下傳來了咔嚓一聲,他似乎踩到了什麼,蹲下來一摸,原來是個碎燈泡。

正在這時,突然有人用槍頂住了他的頭。方滔一愣,那人推了方滔一把,將方滔從隱蔽的柱子後推了出來。

身後傳來向非豔的聲音,「大家全遇難了,你怎麼還活著?」

方滔慢慢轉過身,「這個問題我也想問你。」

向非豔怒目而視,「我們中間出了叛徒,誰還活著誰就是叛徒。」

方滔說道,「我也是這麼想的,但是我們兩個都活著。」

向非豔問道,「你沒什麼要解釋嗎?」

方滔說,「我所在的位置也遭到日本特務的包抄,我發覺了他們的行動,所以提前作了準備,馮老闆他們受到襲擊的時候,我也在和日本人交火,想救他們,但來不及了。」

向非豔一聽,急忙問,「馮老闆……他怎麼樣了?」

方滔嘆口氣,「他犧牲了,我在瞄準鏡裡看到的。」

向非豔的眼淚就如窗外的大雨一般落下來,「他……他說今天我們會活著回來,然後我們要……」說著,她的手鬆弛了,槍頹然落地,然後她蜷縮在地上,抱著頭痛哭起來。她雖然哭得很傷心,但她一直用餘光注視著方滔的一舉一動,而且窩在懷裡的手,還悄悄握著另一把小槍。

只見方滔用三個手指捏起了向非豔丟在地上的搶,拿著槍管,把槍遞給向非豔,「非豔,你不是叛徒。」

向非豔一愣,抬頭面對方滔,「為什麼這麼說?」

方滔將手裡的槍舉高,「勃朗寧m1900式手槍,槍重615克,七顆子彈重91克。你的這把槍裡沒子彈,你是在試探我。」

向非豔見方滔識破了她的計策,不知道該說什麼。

方滔將槍還給了向非豔,向非豔迅速地將懷裡的槍掏了出來,「方滔,我還是不能信任你。」

方滔鎮靜地說,「如果我是叛徒,你現在還有機會拿槍對著我嗎?」

向非豔舉起槍,準備開槍,但是,她心裡也很矛盾,最終沒有打下去,「那你打算怎麼做?」

方滔想了想,說道,「先想辦法搞一部電臺,與重慶取得聯絡,另外,你必須要對我有起碼的信任,這樣我的努力才會有成效。」

向非豔咬了咬嘴唇,「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就通知我。但是我們把話說在前面,如果我發現你有什麼可疑的地方,我一樣會殺你的。」

方滔點點頭,「我們要重新確定個聯絡方式。」

向非豔說道,「用《美新報》的尋人啟事欄,我如果找你,就登報找一個叫向濤的人,你找我,就找方非豔。見報的當天下午兩點,在江邊碰頭。」

從廢棄的工廠出來後,方滔又小心翼翼地在工廠四周轉了幾圈,確定這個地方暫時是安全的,這才離開。

他來到一個工廠的倉庫,這裡是組織的秘密藏身地點,江虹之前曾帶他來過一次,並且告訴他,如果遇到危險,可以隨時來這裡。

方滔按照江虹說過的方式,很順利地進入倉庫,找到了老田。

老田的眼睛裡佈滿了血絲,不知道是不是剛剛哭過。這個年過半百的老共產黨員,努力剋制著自己的情緒,坐在庫管員的座位後面,放在下面的那隻手裡,緊緊握著槍。他望著方滔,問道,「一天內身邊損失了這麼多戰友,你是怎麼回來的?」

方滔在軍統的身份,只有江虹和她的上級知道,就算偶爾必須提到他,她也是說「3號」,沒有人知道誰是3號,3號的身份是什麼。因此,方滔自然不能對老田說江虹他們出事時,他正在參與軍統的行動。他只能解釋道,「我趕到診所的時候,江醫生已經受傷,被巡捕帶走了,我到中藥鋪的時候,朱老闆他們已經都死了。」

老田只是看著方滔,他的神情和語氣裡,沒有懷疑,也沒有信任,「這麼巧?你都晚到了一步?」

方滔嘆口氣,「出了這種事,你一定在懷疑我,但你要給我一個機會。」

老田說道,「機會我可以給你,但是你怎麼能證明你的清白?」

方滔道,「現在我只有通過完成組織上交代給我的任務來證明。」

老田問道,「任務?什麼任務?」

方滔想了想,說,「這個任務的內容不能由我告訴你,希望你馬上能和組織取得聯絡,到那時候你就知道該怎麼做了。我現在需要一部電臺。」

老田本想問問他要電臺做什麼,但是他畢竟閱歷較深,也看出方滔似乎有什麼不願意說、不能說的苦衷,況且,他心底其實一直願意相信這個年輕人,於是他點點頭,「電臺的事情我來辦。你還需要什麼?」

方滔說道,「一個完整的渠道,可以把一家人安全送出上海的渠道。」

老田又點點頭,繼續問道,「你自己就不需要什麼了嗎?」

方滔握緊了攝影箱,「我有槍就足夠了。」

海員俱樂部事件迅速傳遍了上海灘,秦文廉從小泉口中得知馮如泰等人都被殺死後,心中有悲有喜。他急匆匆地趕回家,希望秦嵐得知綁架自己的人不存在後,病情能夠緩解。不管怎麼說,他們家起碼能夠暫時過一段看似太平的日子了。

秦嵐還在拉著小提琴,還是隻有那一段旋律,秦太太在一旁愁眉苦臉地看著秦嵐。秦文廉興沖沖地回到家說,「夫人,嵐兒,太平了。綁架嵐兒的那些人,全被小泉消滅了。我交出去的假膠捲都找到了。這回可以過一段太平日子了。看來眼下暫時沒人來騷擾咱們,咱們就有另作打算的時間了。明天就把嵐兒送到洋人的療養院去治療,好讓她快點康復。我們在日本人面前再裝一段順民,讓日本人也放鬆對咱們的監視,等嵐兒的病好了一些,咱們就找個機會逃出去。到那個時候,什麼日本人啊、軍統啊,全都不用顧慮了。」說著,看了看秦嵐,她還在拉著單一的旋律。

秦文廉柔聲對女兒說,「嵐兒,別怕了。沒人會再來傷害你了,你快好起來吧。」

秦嵐若有所思地拉著那個旋律,眼睛裡彷彿閃著淚光,單一的旋律更顯得粗獷悲涼。

6

雨一直下,且越下越大,似乎在努力沖洗著什麼。雖然僅僅是黃昏,但因了這樣的大雨,街道上已經沒有什麼行人。

慕容無瑕開著車在雨中疾馳,情緒比這天氣還陰鬱。她一聽說出事,就馬上去了惠濟診所,但那裡已經人去樓空,祝炳卿帶著幾個巡捕正在往門上貼著封條,他說,江醫生現在身受重傷,正在聖嬰醫院搶救。她急忙道了別,也顧不上祝炳卿有些異樣的眼神,就向聖嬰醫院趕去。

雨下得很大,她的眼睛也溼溼的,車開得七扭八歪的,有好幾次還撞到了馬路牙子。好不容易到了聖嬰醫院,她直奔護士值班站,「您好,請問有一位叫江虹的病人在什麼地方?」

一旁的巡捕聽到「江虹」,深深地看了慕容無瑕一眼。

護士說道,「對不起小姐,江虹是由巡捕送來的,她的情況我們不能說的。」

正在這時,一個人在身後拍了慕容無瑕一下,慕容無瑕嚇了一跳,回身一看,原來是耿玉忠。她急忙四下看看,將耿玉忠拉進自己的車裡。

慕容無瑕發動了車子,將車開到一個隱蔽點的地方,這才問道,「叛徒是誰?」

耿玉忠十分肯定地說,「是方滔。」

慕容無瑕一愣,「方滔是叛徒?不可能!」

耿玉忠說道,「在中藥鋪和診所遭到日本特務襲擊的現場方滔都出現了。」

慕容無瑕依舊不相信,「就憑這個也不能說明他是叛徒啊。如果他是叛徒,為什麼沒有人來抓我?」

耿玉忠轉身,情緒激動地說,「為什麼他看到江醫生被追殺而不出手?江醫生的被刺和中藥鋪被破壞,這難道還不夠嗎?」

慕容無瑕喃喃道,「方滔叛變,之前一點徵兆都沒有!」

耿玉忠既憤怒又無奈,「無瑕同志!叛徒叛變怎麼會有徵兆呢?你小心點,他下一個要殺的人就是你。」

慕容無瑕一驚,她從未想過,這個和自己朝夕相處、這個那麼令人有安全感的人,會成為殺死自己的人,她更無法相信,方滔會成為叛徒,不,她絕對無法接受這樣的事。但是,她隨即想起日本人曾抓方滔刑訊過,可是卻又無緣無故將他放了。既然日本人來抓他,肯定是有確鑿的把柄,如果方滔什麼都沒有說,又怎麼可能會被輕易放掉呢?難道他就是那個時候叛變的?不,不會,當時爹和吳叔也在場,如果方滔真的招供,那麼他們不可能不知道,更不可能不告訴她。那麼,方滔是怎麼叛變的?對了,上次日本人包圍慕容府,說方滔是重慶分子,難道說……

耿玉忠看了看一臉糾結的慕容無瑕,嘆口氣,拍拍她的肩膀,安慰道,「無瑕,敵後鬥爭就是這麼殘酷。不知道誰會成為最可怕的敵人。如果你感情用事,是很危險的。」

慕容無瑕深深吸了一口氣,轉過頭,努力剋制著不讓自己眼淚落下來,說道,「我才沒感情用事呢,你說吧,我們下面該怎麼辦啊?」

耿玉忠一字一句地說,「除奸。殺了方滔。」

慕容無瑕的腦中頓然一片空白,只聽耿玉忠繼續說道,「只有殺了方滔才能保證組織不受到更嚴重的破壞。現在江醫生還在醫院裡,暫時在巡捕的保護之下。但是方滔不死,江醫生就始終處在危險中。明白嗎?」

慕容無瑕木訥地點點頭。

耿玉忠繼續說道,「記住,方滔是神槍手,你要殺他,務必在他沒有防備的時候偷襲,而且你只有一次機會。」

慕容無瑕點了點頭。

「有什麼事情到春秀裡18號找我。」耿玉忠終於說完了,他看了看外面,快速地下了車。

慕容無瑕呆呆地坐在車裡,望著雨點打在車窗上,一滴、兩滴、三滴……哎呀,數不清了,那再來,一滴、兩滴、三滴、四滴……太令人憤怒了,太令人難以置信,太令人……這怎麼可能?怎麼可能會數不清呢?!

不!不可能!方滔不可能是叛徒。

一天之內,小泉一舉消滅了軍統的兩個行動組和共產黨的一個秘密據點、一個秘密聯絡電臺,這實在是令人興奮的勝利。美中不足的時候,方滔再次逃脫了,和江虹在一起的使用中正式刺刀的人也跑掉了。他們打傷了江虹,原本以為可以抓到一個活口,沒想到江虹卻被祝炳卿帶走了。

不過,只要江虹沒死,他就有辦法弄過來,從她口中挖出更大、更深的共產黨組織。

想到這裡,小泉望著窗外的大雨,躊躇滿志地笑了笑,轉身端起桌上的酒杯,對馮如泰說道,「馮先生,恭喜您,今天您算是脫離苦海了。」

馮如泰坐在沙發上,將酒一飲而盡,又自顧自倒了一杯,再次一口灌進肚子裡。他的臉上看不出一點開心和興奮,反而帶著幾許落寞和無奈。他已經有了幾分醉意,看了看小泉,替小泉也滿上杯,哈哈一笑,騰地站起來,就像他參軍的第一天一樣,站得筆挺。那是一個軍人自豪的姿態,只是,馮如泰現在的軍姿,卻成了他心中最大的痛楚。他大笑道,「哈哈哈,想我當年追隨中山先生的三民主義,一心要富民強國,沒想到,今天卻是以這樣一種方式收場。」說著,他自顧自跟小泉碰杯,又一飲而盡。

小泉望著馮如泰,似笑非笑地說,「馮先生,您要往好處想。做我們這一行的,有幾個能全身而退的?我現在就很羨慕您啊。」

馮如泰笑著,從懷裡掏出了槍。小泉不知道他要幹什麼,表情一下子嚴肅起來,「馮先生,您喝多了。」

馮如泰笑笑,「別緊張,小泉先生。這支槍是軍統配發給我的,跟了我有些年頭了,它殺過共產黨,也殺過日本人。從今以後,我再也用不著它了,我把它送給你了。」

說著,往桌子上一放,推給了小泉。

小泉看了看,「戰士把自己的武器送給別人,這是最高的榮譽啊。」

馮如泰有些不屑地說,「以後你就別用你那南部十四了,你別不愛聽,你們日本造的那槍,又重又大,子彈出膛速度還慢,沒有歐洲的槍好用。」

小泉笑笑,底氣十足地說,「再怎麼說,這也是我的祖國自行設計製造的,用起來心裡還是很自豪的。」

馮如泰藉著酒勁生氣道,「你是在笑話我們中國沒有自己設計的槍吧?」

小泉一愣,笑著轉移了話題,「哎,我們今天不談這些,今天只為慶祝您重獲新生。」

兩人又碰了杯。

小泉嘆道,「可惜,今天讓方滔跑掉了。」

「方滔雖然跑了,那書寓的舒鳳可以幹掉了吧?」馮如泰說著,微微皺起眉頭。雖然舒鳳只是他們和第三組的聯絡員,但是,他擔心她還有其他的聯絡渠道,萬一她知道點什麼向重慶彙報上去,那可對他不利。

小泉想了想,說,「這個我會作安排的。馮先生,喝酒。」說著,他站起來,拍拍馮如泰的肩膀,「馮先生今天太累了,好好休息吧。我還有別的事情要忙。」

車輪在被雨水泡透了的街道上軋出一道深深的溝,黑色的轎車轉了個彎,鑽進了四馬路。雖然下著雨,但這裡依舊燈紅酒綠,顯得十分熱鬧。說來,這個點兒,也正是四馬路上最熱鬧的時候。

知秋雅敘書寓大廳裡,幾個姑娘正在跳著古典舞,下面的客人們看得津津有味。

石井呆坐在汽車裡,看了看小泉,突然側身伏下腰,懇求道,「小泉前輩,舒鳳只是軍統兩個小組的聯絡員,現在那兩個小組都被我們消滅了,她也就不存在什麼威脅了,請您放過她吧!」

小泉啪地打了他一記耳光,「沒錯,你說得很對。現在,舒鳳存在的唯一意義,就是測試你對大日本天皇陛下的忠誠!」

石井不再說話,失魂落魄地下了車,在雨中站了一會兒,這才帶著小泉進了書寓。

依舊是品蘭閣雅間,坐在對面的,依舊是自己朝思暮想的女子,只是……

石井凝望著舒鳳,凝望著她淺淺地笑著,替他們倒酒,似乎並沒有意識到自己將要面臨的命運。

小泉品了一口酒,說道,「早就聽石井君說過,舒鳳姑娘色藝雙全。而且,要博得姑娘一顰一笑,都得與您鬥詩答對。」

舒鳳道,「書寓本來就是清雅的地方,若不為尋覓知音,暢聊釋懷,來這裡花這些冤枉錢幹什麼?小泉先生您說呢?」

小泉點點頭,「姑娘說得有道理。我今天倒想和姑娘比試比試,看看能不能贏得姑娘陪酒一杯。」

舒鳳不動聲色地說,「您想比什麼?」

小泉道,「聽說您和石井君比過對聯,我們也比對聯吧?」

舒鳳嘴角撇出不經意的冷笑,「請您出上聯吧。」

小泉笑道,「既然如此,我就不客氣了,工匠伐木山林,小猢猻焉敢對鋸。」

舒鳳一聽,淡淡地說,「小泉先生您可真會挖苦人,我可不敢對您這一句,對句的都是小猢猻了。」

小泉微笑,「舒鳳姑娘,你不覺得這句上聯和今天的情況有些相似嗎?」

舒鳳搖搖頭,「這個我倒沒看出來。」

小泉笑道,「我們大日本皇軍已經佔領了華東,小小租界只是彈丸之地。像小姐您這樣的軍統小猢猻,怎麼能在這裡和我們對抗呢?」

舒鳳一聽,臉色驟變,「小泉先生,您這話什麼意思?」

小泉板起臉,「別裝糊塗了,和您聯絡的兩個軍統小組,已經全部被我們消滅了,馮如泰和楊楚九都已經死了。」

舒鳳不由得愣了。

小泉臉上依舊帶著微笑,「舒鳳小姐,我的上聯您還沒對呢?」

舒鳳冷冷一笑,「好,我就對對您的上聯——騾馬陷足泥潭,老畜生怎能出蹄。」

小泉怒道,「您罵我這個出題的人是老畜生?我是不會和一個快死的人計較的。石井君,我給你幾分鐘時間,想說的,快點說吧。」

說完,小泉出了雅間,只留下了舒鳳和石井,兩人半天不語。

石井黯然道,「對不起。」

舒鳳面無表情。

「我實在是沒有辦法了。」石井說著,掏出槍。

舒鳳突然抬起眼,看了石井一眼,這是她第一次正眼看他,卻想不到竟是這種時候,「能答應我一件事嗎?」

石井說道,「您請講吧,只要我能做到的,我一定會去做的。」

舒鳳道,「讓我自己來吧。」

石井已經說不出話來了,沉默了良久,他才說道,「舒鳳小姐,可以再為我跳一支舞嗎?」

舒鳳笑了笑,「沒這個必要了吧?」

說著,舒鳳起身,走到牆邊慢慢地抽出了短劍。

石井的聲音已經哽咽了,「請您答應我一次好不好,我只是想再看一次那支讓我陶醉的舞蹈。」

「石井先生。」舒鳳拔出短劍,看著石井渴望的臉龐,「下輩子吧。」說著,短劍已經刺入了她的胸膛。

石井頹然跪在地上,低著頭,他想抱起她,可是雙手連伸出去的勇氣都沒有。他仰起頭,閉上眼睛,努力不讓眼淚流下來。

7

方滔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顯然他已經恢復了精神。

老田見方滔這身打扮,「你要出去?」

方滔說道,「我有一盒子彈還在家裡,我得去取回來。」

老田擔憂道,「你的家現在一定很危險。」

「那我也得去,子彈對一個狙擊手來說,就是生命。」說罷,他轉身離開了工廠倉庫。

夜已經很深了,大街上冷冷清清的。雨雖然停了,但空氣中仍有絲絲涼氣,還有泥土的腥氣。突然,一個黑影竄出,撲向方滔。方滔敏捷地躲過黑影的襲擊,反手扣住他的手腕,但黑影很快掙脫了,再次用手中的刀刺過來。

方滔見那黑影是耿玉忠,便叫道,「耿玉忠,你要幹什麼?」

耿玉忠恨恨地說,「我要殺了你這個叛徒。」

方滔急忙解釋道,「我不是叛徒!」

但耿玉忠似乎並沒有興趣聽他的解釋,刺刀直逼向方滔。方滔只是躲閃,卻並沒有進攻耿玉忠。危機之際,一輛汽車疾馳而過,車燈晃了耿玉忠的眼,方滔看準機會掏槍頂住了耿玉忠,「我的槍是上著膛的,把刺刀扔了。」

耿玉忠不敢貿然行動,只好扔了刺刀。

方滔無奈地問,「你是不是怎麼樣都不肯相信我?」

耿玉忠質問道,「江大姐被襲擊的時候,你就在現場,為什麼不救她?」

方滔道,「我到的時候巡捕已經趕到了,我出手的話也改變不了什麼。」

耿玉忠又問道,「朱記中藥鋪被破壞的時候,你怎麼也在現場?」

方滔說道,「我是想去通知有危險的,但也晚了一步。」

耿玉忠冷笑著說,「有那麼巧的事情?我看就是你出賣的組織。」

方滔不知道自己還能怎樣解釋,只好說,「不是我,真的。」

耿玉忠冷哼了一聲,「就憑你這麼說一句,誰會相信?為什麼只有你沒事?而且你到哪裡,哪裡就被日本人破壞了。」

方滔知道,這種情況下,無論他怎麼解釋,耿玉忠都不會相信的。於是趁其不備,用槍柄打暈了他,將他拖到路邊,靠著牆坐好,又將他的刺刀扔到別處,這才轉身離開。

方滔遠遠地看到公寓門口守著好幾個日本人,沒有直接走進公寓,而是轉身潛行到公寓的另一側,悄悄順著一樓的窗戶攀上去,輕輕卸下陽臺上的窗戶,然後伸手開了窗,翻進屋內。

這時,慕容無瑕開著車停到公寓門口,石井等人急忙躲起來,只見慕容無瑕四下看看,謹慎地、快速地推門進了公寓。

方滔正在收拾著東西,慕容無瑕開門進來,方滔警覺地舉起了槍。慕容無瑕嚇了一跳,心裡一沉,以為他真的要像耿玉忠說的那樣殺死自己。可是方滔一見是慕容無瑕,就放下槍繼續收拾東西,邊收拾便問,「無瑕?你怎麼來了?門外有日本特務,你知道你這個時候過來有多危險嗎?」

慕容無瑕望著方滔,「江醫生那兒出事了,我到處找不到你,我想來看看你在不在。」

方滔邊把子彈全部裝進隨身的衣兜裡,邊說,「我已經都知道了,可能是出了叛徒,最近你好好在家裡待著,不要隨便出來活動。」

慕容無瑕坐到沙發上,緊緊抓著自己的小包,「叛徒?知道是誰嗎?」

方滔轉身到暗房拿出一些東西,快速地裝著,「還不知道。」

慕容無瑕繼續文鬥,「如果查出叛徒,你會怎麼做?」

方滔快速地說,「報告上級,聽候指示。如果來不及,就要先除掉叛徒。」

慕容無瑕的眼淚忍不住流下來,但她努力剋制著自己的聲音,「我想問你一個問題。你曾經跟我說過,迫不得已的時候,要向自己熟悉的同志開槍。現在我們內部出了叛徒,這算不算迫不得已的時候?」

方滔說,「算。」

慕容無瑕輕輕開啟小包,「那……怎麼樣才能下得去手?」

方滔仍舊毫無防備,「做這事情要受過專門的訓練,不是一句話可以說清的。怎麼想起問這個?」

慕容無瑕擦擦淚,「這是個特殊的時刻,我可能會面對這樣的問題。」

方滔轉身在鴿舍放了許多食物,說道,「如果這事一定要你做的話,你就要記住,第一,不要看對方的眼睛,要不會做一輩子的噩夢。第二,你要近距離開槍,雙手持槍,連開兩下。」他依然背對著慕容無瑕,「無瑕,別緊張。你有你爹做保護傘,現在很多工作只能依靠你來展開了。越是在這樣嚴峻的形勢面前,我們越要沉著,謹慎。」

慕容無瑕哭著點點頭,「我知道了,我會的。」說著,她十分緊張地伸手到包裡掏槍,把槍對準了方滔。這些日子方滔一直在教她打槍,她已經對自己的小手槍瞭如指掌,可以拿得很穩,也可以打得很準。只是,她的手不停地顫抖著;只是,她的心不停地抽搐著;只是,她淚蒙了雙眼。

方滔似乎感覺到了什麼,慢慢地回過頭看著她,只見慕容無瑕正舉著槍對著自己,「無瑕,你這是幹什麼?」

慕容無瑕哭道,「你是叛徒。」

方滔一愣,「你見到耿玉忠了?

慕容無瑕點了點頭。

方滔笑了笑,「我剛才還教你怎麼殺人,你學得倒真快。」

慕容無瑕依舊舉著槍,但握槍的手依舊不停顫抖著,「方滔,你沒什麼要說的嗎?」

方滔無奈地說,「無瑕,我不是叛徒。今天晚上我本來有機會殺了耿玉忠的,但是我沒有,你可以去問他。」

慕容無瑕繼續流著淚,「你剛才說,樓下有日本特務守著,那他們為什麼沒有抓你?他們為什麼也沒有抓我?」

方滔解釋道,「我是翻窗戶進來的。至於他們之所以沒有抓你,我想可能是因為他們要等的人是我,怕打草驚蛇吧。」說著,他望著慕容無瑕的眼睛,不知道該怎麼說,該說什麼。

慕容無瑕久久注視著方滔,一閉眼,連開了兩槍。方滔沒想到慕容無瑕真的會開槍,想躲避時已經晚了,一槍打到了他的腹部偏左的位置,他順勢翻滾,躲開了第二槍。

樓下的石井聽到槍聲,帶著特務們迅速衝上來。

方滔坐到桌子邊,詫異地看著慕容無瑕。

慕容無瑕渾身顫抖,嚇得不住地往後退,眼淚也嚇得流了出來。這時,她看到他左肋下滲出了血,才知道自己竟然真的打中了他,忍不住哭出聲來,情不自禁又扶起方滔趕緊往外走。

這時,樓梯上來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方滔舉槍將電閘打壞,走廊裡一下子全部黑了。方滔低聲說道,「不能從大門出去,日本人在門口。你扶我去六樓,快,我堅持不了多久了。」

慕容無瑕急忙扶著方滔上了六樓。

六樓的走廊裡有一扇窗戶,方滔在走廊的雜物裡找出一根繩子,將繩子拴到窗戶上,「這是我留著發生意外的時候逃生用的。快,從這兒下去。」

慕容無瑕搖著頭,「我不行,我不敢。」

方滔急道,「你再不走,我們都完了。」

慕容無瑕依舊哭著搖搖頭。

石井帶著人衝進方滔的房間,發現人不在,就順著地上的血跡一直追到六樓。只見一扇窗戶開著,一條繩子從視窗順了出去,石井望了一眼,並沒有發現有人影,就氣急敗壞地踢了旁邊堆放的雜物一腳,跑下了樓。

方滔和慕容無瑕就躲在拐角後。他坐在地上,一隻手舉著槍,一隻手捂著慕容無瑕的嘴。石井的腳步聲遠去,他們才鬆了口氣。

這時,慕容無瑕剛要扶起方滔,卻發現他已經暈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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