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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非豔雖然懷孕了,但和前些日子相比,她的人反而清瘦了許多,臉上也全然沒有了往日的神采。她從醫院走出來,獨自在街上游蕩,一時間覺得千頭萬緒,無從打理。突然,她覺得身後有人跟蹤,於是迅速將手伸進小包了,然後回頭,但是街上並沒有人跟蹤她,甚至都沒有人看她一眼。她自嘲地笑了笑,又心事重重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想起適才醫生的話,於是她大步走到街邊一家價格低廉的餐館,粗略地看了一下選單,然後要了一份最便宜的牛肉麵——向非豔最討厭吃牛肉麵的,可是,寶寶需要營養。
強忍著妊娠反應,她吃完了一大碗牛肉麵,這才慵懶地回到公寓。開了燈,關了門,她一回身,突然發現地上有一個信封,看樣子是從門縫裡送進來的。向非豔撿了起來,發現裡面是厚厚的一疊錢,會是誰呢?她疑惑地看了看門,雖然她知道,看門也沒用。
此時,馮如泰站在向非豔的樓下,看到視窗向非豔的影子若隱若現,只覺得一陣心酸。他滿心惆悵地嘆口氣,然後大步向櫻機關的方向走去——一刻也不能耽誤了。
馮如泰將特赦手諭放在小泉面前的桌子上,又遞過從賀衍冰手中搶來的真手跡,說道,「這份是仿造的特赦手諭,這份是蔣介石的真跡,您看這簽名,簡直是一模一樣。」
小泉仔細對照了一下,興奮地點點頭,「嗯,的確可以亂真。」
馮如泰自語道,「希望這次可以憑它弄到秦文廉的膠捲。」
小泉笑了,「馮先生是想盡快把答應我的事做完,然後帶著向非豔遠走高飛吧?」
馮如泰自嘲地笑笑,「戎馬半生,終究逃不過兒女情長。小泉先生見笑了。」
小泉說道,「馮先生,其實你現在已經可以去見向非豔了,何況,她還懷著您的孩子呢。說到做父親,我可比你有經驗。」
馮如泰嘆了一口氣,「還是再等一等吧。」
話雖然這麼說,但是沒有人瞭解馮如泰是如何的心急如焚。第二天,他就讓唐冠樵帶著偽造的特赦手諭,去療養院找秦文廉談判。
唐冠樵說道,「恭喜秦先生,您要的東西已經到了。」
秦文廉對軍統早已失去了信心,「真的?這次不會再和我開玩笑了吧?」
唐冠樵拿出特赦手諭,「請您收好。」
秦文廉拿過來,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馬上收入懷中。
唐冠樵笑道,「怎麼樣?秦先生這回放心了吧。」
秦文廉的臉上似乎並沒有太多的喜悅,他面無表情地問道,「還有第二個條件呢?」
唐冠樵低聲道,「明日十點,國泰電影院門口,我們接應您全家出逃。」
秦文廉一愣,「怎麼這麼突然?我連準備的時間都沒有。」
唐冠樵說道,「兵者詭道,這也是為您全家安全著想。」
秦文廉想了一會兒,這才說道,「好吧,我明天準時到。但是我的女兒怎麼接出來?」
唐冠樵拍拍秦文廉的肩膀,「放心,交給我們。您和夫人明天到電影院門口就會看到您的女兒。」
拿到了蔣介石的特赦手諭,秦文廉心中自然有一分喜悅,心中也踏實了幾分。可是他並不敢大意,一回到家,他就將特赦手諭鋪到桌子上,拿著放大鏡仔細檢視。
秦太太一邊收拾東西一邊說,「文廉,這東西你都看一天了,你拿定主意沒有啊?」
秦文廉用放大鏡一個字一個字地仔細檢視,「一招不慎,就可能萬劫不復啊。我得再看看。」早在中央政府任職時,他就聽說有個人能夠雙手寫梅花篆體,模仿蔣介石的筆跡是惟妙惟肖。雖然後來聽說此人已經人間蒸發,可這事關他們全家性命,不能出一絲一毫的紕漏,萬一這手諭是假的,那麼他們一家人的性命就全搭進去了。
秦文廉對著這份手諭,從白天坐到晚上,又從晚上坐到白天。
天破曉時,他微微舒展開眉頭,活動了一下腰肢,將桌子上的特赦手諭整齊地疊好,裝進了公文包。
然後,他換上一身得體的衣服,走到家門口,對秦太太說道,「你到醫院去陪著嵐兒,什麼都不要做,更不要讓人帶著嵐兒離開。等我的訊息!切記!」
秦太太站在滿屋的行李中間,愕然問道,「怎麼了?又出什麼事情了?」
「快去吧,別多問了。」說著,秦文廉也沒再多解釋,急匆匆地出了門,負責監視的兩個特務一個緊跟秦文廉,另一個則急忙去向小泉彙報。
秦文廉很悠閒地攔了一輛黃包車,小心地回頭看了看,見日本特務還在跟蹤,於是輕輕揚了揚嘴角,然後坐在黃包車裡,一點緊張的神色都沒有。
後邊跟蹤的日本特務很納悶,因為秦文廉似乎在向日租界的方向走。
小泉接到特務的情報,得知秦文廉是一個人出的門,正納悶著,只聽有人敲門報告,「報告,秦文廉先生求見。」
小泉愣住了,他搞不懂秦文廉葫蘆裡到底賣的什麼藥,「什麼?秦文廉?哦,讓他進來吧。」說罷,他起身迎到門口,「哦,是秦先生?您到我這來,怎麼也不提前知會我一下?」
秦文廉一臉嚴肅地說,「小泉先生,實在是事情重大,我一定要親自來向您報告。」
小泉似乎已經覺察到了什麼不對,「什麼事情啊?」
秦文廉拿出了特赦手諭放在小泉的桌子上,「您看看這個吧。」
小泉看了一眼,「這個?是什麼東西?」
秦文廉正色道,「這是蔣介石親手簽發給我的特赦手諭,昨天,有個自稱軍統的人來找我,給了我這個東西,讓我幫他們將《日汪密約》偷出來。」
小泉笑了笑,「秦先生,您果然是忠心耿耿,值得嘉獎啊。」
秦文廉挺起胸,朗朗說道,「您過獎了,這是我應該做的。我秦某追隨汪先生至今,始終沒有動搖過我的信念,區區特赦手諭,怎麼能令我出賣汪先生呢。」
小泉裝模作樣地看了一眼手諭,問道,「秦先生,這份手諭是誰給你的?時間?地點?」
秦文廉說道,「昨天在醫院我去探望我的女兒,一個自稱是軍統的人給我的。」
小泉又試探著問,「他們下一步有什麼具體的計劃嗎?」
秦文廉似乎早就想到小泉會這麼問,他對答如流,「暫時沒有,他們要我等通知。您放心,一旦他們有什麼行動,我都會第一時間向您彙報的。」
小泉又笑了笑,「秦先生,您來得正好,有一件事我還打算請您幫忙。」
秦文廉說道,「小泉先生但說無妨,只要我秦某能做的,一定鼎力相助。」
小泉拉著秦文廉坐下來,說道,「是這樣的,我們想從租界引渡一名抗日分子,叫江虹,但是她的案子現在由您的老朋友鬱國華審理。我想請您出面和鬱先生商量一下,請他儘快開庭,這樣我們也能儘快地將江虹引渡過來。」
秦文廉猶豫了一下,說道,「這個?好吧。我馬上就去。」
馮如泰在國泰電影院門口,從九點等到十點,又等到十一點,直到唐冠樵趕來,彙報說秦太太拒絕讓秦嵐出院,他才意識到出了岔子,垂頭喪氣地回到櫻機關小泉的辦公室,悶頭坐在沙發上,一言不發。
小泉見狀,笑了笑,為馮如泰倒了一杯水,「馮先生,喝口水,休息一下。」
馮如泰接過,猛喝了幾大口,恨恨地道,「秦文廉這老東西。」
小泉將假的特赦手諭放到了桌子上,「您看看。今天秦文廉找過我,主動把這份東西交了出來。」
馮如泰一看這份手諭到了小泉手裡,非常驚訝,「他怎麼說的?」
小泉說道,「他說有軍統的特務找到他,用這份東西交換《日汪密約》。他還說是不會和重慶方面合作的。」
馮如泰一聽,只覺得如鯁在喉,一下子說不出話來。他焦躁地在屋子裡來回走動,情緒很激動,一邊走,還一邊喃喃自語,「怎麼回事?怎麼搞的?哪裡出問題了呢?怎麼會這樣啊?這個老東西怎麼,怎麼變卦了呢?」
小泉寬慰他道,「馮先生,在這個問題上,我是一貫相信你的。秦文廉手裡一定有密約的膠捲,而且他今天只交出了這份手諭,卻沒有出賣唐冠樵的姓名和接頭地點,說明他還是有二心的。」
馮如泰生怕小泉懷疑自己與他合作的誠心,信誓旦旦地說,「小泉先生,請再給我一些時間,我一定會把秦文廉手裡的膠捲弄出來的。」
小泉自然聽得出馮如泰話裡意思,笑著說道,「馮先生,您的努力是不會被皇軍埋沒的。」
2
自從方滔出事後,慕容無瑕似乎一夜之間長大了許多,她想起那次送秦嵐出城的晚上,秦嵐曾對她說過的話——很多事情是要經歷了以後,甚至是付出代價以後才會感覺得到的。
是的,成長總是要付出代價的,只是這個代價,對慕容無瑕來說,過於沉重,過於徹骨。
她一身黑色素裙,默默地站在方滔墓前,仔細地把灰塵掃乾淨,更換掉乾枯的花,又上了三炷香。她閉上眼睛,輕輕撫摸著方滔的墓碑,用指尖在冰冷的墓碑上畫著方滔的樣子。方滔離開後,她曾畫出過無數張他的素描,但全部都撕掉了,因為她發現無論自己怎麼畫,都畫不出方滔真正的樣子,畫裡的臉永遠那麼不真實。
她在墓碑前逗留了很久,終於深深撥出一口氣,依依不捨地離開。
墓園外面是一個僻靜的街道,門口有幾個擺攤賣香燭供品的,還有幾個黃包車車伕在等生意。等在門外的兩個青幫弟子見慕容無瑕出來,急忙迎上去,「小姐,回去吧?」
慕容無瑕點點頭,幫會弟子一招手,「黃包車!」
立刻有三輛黃包車跑過來,其中一個飛快地停到了慕容無瑕身前,似乎生怕別人搶了他的生意似的。
拉著慕容無瑕的車在前,拉著兩個幫會弟子的車在後。突然,拉著慕容無瑕的車拐進了一條小弄堂,但慕容無瑕的思緒還沉浸在悲傷中,並沒發現車伕走的路不對。
幫會弟子一看,急忙叫道,「哎,不對啊,前面那拉車的走錯路了吧?快點,追上去。」
車伕答應著,加快了腳步。可拉著慕容無瑕的車伕越跑越快,他迅速地拐了幾個小彎,很快就將後面的車甩掉了。幫會弟子無奈,只好急忙回去稟報。
慕容無瑕坐在車裡,被強烈的顛簸打亂了思緒,這才發現車伕拼命地拉著她在小弄堂裡穿行。
「你慢點,你這是去哪啊?」
車伕沒有回答慕容無瑕的問話,繼續快速奔跑。慕容無瑕覺察到一絲異樣,她看了看兩邊,車速很快,她只好抓緊了車子,使自己坐得穩一些,同時,悄悄地把手槍掏了出來。
車伕拉著慕容無瑕到了一個僻靜的地方,突然停了下來。慕容無瑕立刻舉起了槍,對準了車伕,「你是什麼人?」
車伕慢慢轉過身,摘掉了帽子,慕容無瑕愣住了,她揉揉眼睛,喃喃著,「我這是在做夢嗎?」——原來,那黃包車車伕,正是方滔。
方滔比前些日子瘦了許多,但人顯得很精神,他見慕容無瑕舉著槍,笑著說,「怎麼?還想再打我一槍?」
慕容無瑕咬咬自己的舌頭,又掐掐自己的手,心中的激動和喜悅像洪水一樣湧上來,她大哭著撲進方滔懷裡,比在他的葬禮上哭得還要悲痛。她一邊哭一邊喃喃著,「這是夢嗎?是夢嗎?如果是夢的話,求求你,不要讓我醒來,就讓我死在這個夢裡吧。」
方滔心中不禁一陣酸楚,「無瑕,你沒有做夢,我還活著,這是真的,這一切都是你爹的安排。」
原來,那場婚禮、那場意外,不過是慕容聞策劃的障眼法。日本人一定要方滔死,而無瑕又是那麼深愛著方滔,慕容聞左右兩難。他和吳一帆商量了很久,才想出這個對策。
慕容聞一方面對小泉說,他有個折中的辦法,就是為女兒和方滔舉行婚禮,然後在婚禮當晚送他們上船,小泉的人可以提前埋伏在船上,對方滔下手,但不能當著無瑕的面。只要方滔一死,小泉就能如願以償,而女兒也能對方滔徹底死心。
事實上,慕容聞並不想把事情做得太絕,他在方滔和無瑕去碼頭的路上,製造了一場慘烈的意外事故。事發當時,就在無瑕去買油墩子時,方滔也飛身下了車,汽車爆炸時,他早已逃得無影無蹤。但是,作為救方滔的條件,他必須答應慕容聞從此不再和慕容無瑕往來。
說到這裡,方滔繼續說道,「本來我是應該提前告訴你,但我需要時間養傷,我怕你在你爹面前露出馬腳,所以,才隱瞞了這麼久。」
慕容無瑕輕輕撫摸著他傷口的位置,「你的傷好了?」
方滔點點頭,「嗯,沒事了。」說到這裡,他凝重地望著慕容無瑕,「本來我打算,等這件事情徹底平息了再找你,可是,眼下情勢危機,江醫生隨時都有生命危險,我們必須想辦法將她救出來,我,我需要幫手。」
慕容無瑕一聽,心中一陣溫暖,「方滔,你以前什麼事情都不告訴我,也不讓我幫忙,從來都是你一個人去做所有的事情。現在,你終於需要我了。」
方滔輕輕握住慕容無瑕的手,「無瑕,江醫生的情況怎麼樣?」
慕容無瑕,「江醫生還在聖嬰醫院,但住在哪間病房還不知道。現在那裡情況很複雜,除了巡捕,還有日本人在蹲守。我只知道江醫生已經脫離了危險,正在康復中。」
方滔點點頭,繼續說道,「明天上午十點,我們到醫院門口碰面,到時候我會告訴你做什麼。現在,你得回家去了,你爹現在肯定急壞了。你要記住,千萬別讓你爹察覺我們還有來往。」
慕容無瑕點點頭,「好,我們明天見。」
說完,慕容無瑕起身要離開,她走到門口,又回過頭,「方滔。」
方滔抬頭看著慕容無瑕。
慕容無瑕又忍不住流淚了,「你還活著,真好。」
慕容無瑕剛剛到家,慕容聞就焦急地衝過來,「無瑕,你沒事吧?到底是怎麼回事?那個黃包車車伕是什麼人?你去哪了?」
慕容無瑕道,「是我讓車伕這麼做的。爹,您別讓您的手下跟著我了,我想自己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