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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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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如泰深知,只要方滔不死,他就不可能隱姓埋名過踏實日子。為此,他為小泉出謀劃策,佈下了天羅地網,本以為方滔這次絕對不可能逃脫,卻不想石井的行動計劃還是失敗了。據守在慕容府外監視的特務報告,方滔身受槍傷,被慕容無瑕帶進了慕容府。

慕容無瑕大汗淋漓地拖著方滔進了慕容府,三個姨太太正坐在客廳裡喝茶聊天,一見這陣勢,都嚇得尖叫起來。

大姨娘想上去幫無瑕扶住,可見了那些鮮血,又害怕地退了回去,「無瑕,他這是怎麼了?」

慕容無瑕流著淚說,「別問了……」說著,她招呼著用人,「快!把他扶到我房裡去!」

幾個用人接過方滔,慕容無瑕繼續慌亂地指揮著,「大姨娘,你快去叫醫生!二姨娘,你讓用人接點熱水。三姨娘,你趕緊派人關上門,誰也不讓進來!」

說著,她一邊流著淚,一邊衝進自己的臥室。

方滔走到哪裡,哪裡就鮮紅一片,慕容無瑕只覺得一陣眩暈,她一邊喃喃著,「方滔,你不要死啊,你要挺住!」一邊催促著用人準備東西。

方滔躺在床上,慕容無瑕扯過床單堵著他的傷口,可床單很快就被浸溼了,血依舊潺潺地流出來。

方滔臉色蒼白,虛弱地睜開眼睛,他看了看周圍的環境,知道自己是在慕容府,這才說道,「要趕快把子彈取出來止血,要不我的血就要流乾了。」

慕容無瑕慌亂地說,「我該怎麼做?」

方滔閉上眼睛,微微張開嘴唇,「你去找剪子和刀子來,還要一瓶酒。」

「哦。」

慕容無瑕飛快地在房間裡翻騰著,她將一個繡花的笸籮扣翻,從裡邊拿了剪刀。繼而,又衝到桌子邊上,從水果籃裡抓起水果刀,卻因為慌亂,反而將自己的手割傷了。但她此刻完全顧不上這些了,「我都拿來了,該怎麼辦?」

方滔吃力地抬了抬頭,「把刀給我,你把我傷口邊的衣服剪開,讓傷口露出來。」

慕容無瑕急忙把刀子給了方滔,然後用剪子將方滔的衣服剪開。

方滔從口袋裡掏出打火機,點著了,在火焰上將刀子消毒,然後說道,「把那邊的鏡子拿來,我看不到傷口。然後,用酒把傷口邊的血洗乾淨,這樣我可以看得清楚點。」

慕容無瑕把客房桌子上的一個梳妝鏡拿過來,放在了可以讓方滔看見傷口的地方,又把酒倒在了傷口周圍,將血沖洗乾淨。、

方滔看著鏡子,用手摸了一摸,「你看,子彈沒有打進我的內臟,就在這裡。你用刀,從彈孔的地方切開一條口子,就能把子彈挖出來了。」

慕容無瑕接過刀,手不停地顫抖著,「我……我不敢。我怕……」

方滔望著慕容無瑕,「怕你也要下手,這個位置我看不到,必須你來。」

慕容無瑕擦擦眼淚,咬著牙,剛要下手,可刀還未碰觸到傷口,她的手又馬上縮了回去,「我真的不行,我下不了手。」

方滔一把握住慕容無瑕抓刀的手,「無瑕,你不做我會死的。」

慕容無瑕流著淚,慢慢地將刀伸了過去,她一咬牙,準備用力,手還是在抖,一刀劃偏了,在彈孔旁邊又劃出一道刀痕。

方滔一咬牙,沒有叫出聲來。

慕容無瑕愈加慌亂了,「對不起,對不起。」

方滔笑笑,「沒事,繼續吧。」

慕容無瑕繼續一點一點地將方滔的皮膚劃開,「疼吧?」

方滔咬著牙,「你做得很好,就這樣。一點都不疼。」

慕容無瑕哭著說,「你就哄我吧。」

方滔,「真的,你看我,像疼的樣子嗎?」

慕容無瑕說道,「我和你在一起,從來看不出你心裡的想法。」

子彈總算被挖了出來,慕容無瑕一刻不停歇地洗著用來擦拭傷口的毛巾,然後滿手是血地端著一盆水出來,正好和剛回來的慕容聞和吳一帆碰上。

慕容聞見狀,大驚道,「無瑕,怎麼搞的!」

慕容無瑕搖搖頭,「爹,沒什麼。」

慕容聞嚴肅道,「沒什麼?這滿手是血的還沒什麼?!告訴爹,什麼人打的方滔?」

慕容無瑕哇的一聲哭出聲來,「我打的。」

慕容聞一驚,「啊?你打的?為什麼?」

慕容無瑕將水潑在院子裡,又囑咐用人重新接一盆熱水進來,這才說,「我都說了沒什麼,一點誤會!子彈都取出來了,沒事了。」

慕容聞,「誤會?!」

慕容聞還想繼續問下去,這時一個家人在門口大叫道,「小姐!醫生叫來了!」

慕容無瑕一聽,急忙衝上去,拉著醫生就向房裡跑去。慕容聞愣在門口,心煩意亂。

什麼誤會?!男女在一起談戀愛,打架有動刀動槍嗎!這可是要命的事情。可是,如果不是無瑕打的,她也沒必要往自己身上攬啊。況且,不管是什麼問題,既然打了,那就打準點,打死他。打了又去救,弄得現在這個樣子,傳出去多狼狽啊?!想到這裡,慕容聞重重嘆口氣,這好不容易將方滔送出去了,還沒兩天,又回來了!倘若他這次受傷真的是因為男女之間的事情,那還好處理,怕就怕方滔因為別的事情受傷,那他在咱府裡養傷,這可是大麻煩了。日本人先是對他刑訊,又為了他包圍慕容府,雖然最後他們都未得逞,但小泉絕對不會善罷甘休的。有那麼一刻,慕容聞真想賭氣把他交給日本人算了,可一想到無瑕,他的心又軟了下來。唉,看來此事只能從長計議,想個既讓無瑕滿意,又不得罪日本人的辦法。可,天下有這麼好的事兒嗎?

2

真是怕什麼來什麼,慕容聞這邊還沒搞明白無瑕和方滔究竟是怎麼回事兒,小泉的電話就打進家裡來了,他約慕容聞明天在小世界見面。

慕容聞憂心忡忡地掛了電話,對吳一帆說,「一帆,你快起上一卦,看看明天,我們究竟應該怎麼對付小泉。」

吳一帆答應一聲,拿起龜殼和銅錢起了一卦。

第二天,慕容聞早早就來到小世界等候小泉。他一見小泉和石井走進來,急忙起身迎接道,「小泉先生,什麼事情這麼急著見老朽啊?」

小泉坐下來,看了看四周,直截了當地說,「方滔是不是在您的府裡養傷?」

慕容聞一愣,「啊,這事又和您有關?」

小泉笑著說,「方滔中槍和我無關,你聞爺的人我不會不打招呼就動手的。」

慕容聞連連點頭,「那我要多謝小泉先生了。」

小泉看著慕容聞,觀察著他的神色,問道,「慕容先生,我先問您,您知道方滔是什麼人嗎?」

慕容聞長嘆一聲,「小泉先生,你這個問題真是問在我心口上。這方滔雖說是我女兒的男朋友,我還真沒搞清他是什麼路子,但是肯定是你不喜歡的那種人。」

小泉點點頭,「慕容先生,既然您知道方滔是和我們大日本皇軍作對的,我希望您可以把他交給我。」

慕容聞板起臉,「喲,您這話是怎麼說的,您想要抓方滔,可以像上次一樣到我府裡邊去抓啊,沒必要跟我打招呼。」

小泉笑笑,說道,「慕容先生,看來您還是在生我的氣啊。上次的事情,是我做得魯莽了,我們把話說開了吧,方滔的身份您也是瞭解一些的,這次,誰都保不了他。不過,皇軍在上海,還需要您慕容先生的幫助,我很想緩和我們之間的矛盾,所以這次才來和您商量。你們中國人都講個面子,您的面子我已經給了,希望您也可以給我這個面子。」

慕容聞一聽,不知道該如何作答。吳一帆趕緊搭話,「小泉先生,您這番話講得很實在。只是方滔是在幫的人,而且輩分不低。能不能容聞爺一些時間,咱們再談不遲?」

慕容聞連連點頭,「對對對,一帆說得對。您既然給我這個面子了,就再容我一些時間,讓我把事情料理得周到一些。」

小泉想了想,說,「沒問題。」

慕容聞一回到家,馬上就把慕容無瑕叫到了書房。他無奈地看著女兒,問道,「無瑕,告訴爹,這一槍怎麼回事?」

慕容無瑕低聲說道,「我不是說了嘛,就是誤會。」

慕容聞強忍著心中的怒氣,「就當是誤會,爹也可以不追究。但是爹今天要告訴你一句話,你這一槍既然打了,就不應該再救他了。你們往後還能繼續相處嗎?」

慕容無瑕跺跺腳,「爹,你想說什麼啊?」

慕容聞語重心長地說,「你想想,破鏡難圓,你們之間的這個裂縫是無法癒合的。你要下不了手,就讓爹來。」

慕容無瑕一聽,急忙說道,「爹,這次真的是我誤會方滔了。您千萬別對他怎麼樣啊。」

慕容聞,「無瑕,現在不是爹要對他怎麼樣?你知道方滔是什麼人嗎?」說到這裡,他看到無瑕的表情似乎變得緊張起來,於是繼續說道,「方滔是專門跟日本人作對的。現在是日本人想要他的命。」

慕容無瑕拉著慕容聞的胳膊,「爹你倒想想辦法啊?上海灘誰不得給您點面子啊?」

慕容聞嘆道,「日本人沒衝進咱們家殺人已經很給我面子了,今天一大早,那個小泉就約我出去談了,人家話講得很明白,一定要方滔死。這回,你爹我也沒辦法了。」

慕容無瑕急了,「不行,方滔要死了,我也不活了。爹你看著辦吧。」

慕容聞不由也抬高音量,「無瑕,你怎麼這麼不懂事呢?現在這事,不比你們小孩子家談情說愛覓死覓活的,你必須聽我的。」

慕容無瑕甩開父親的胳膊,大聲說道,「你要是把方滔交給了日本人,你就是漢奸。」

慕容聞拍案而起,順手抓起了一個茶杯握到手裡要摔打慕容無瑕,「你胡說什麼?」

那杯子終究沒有落下去,可慕容無瑕卻不依不饒,「你打啊,你打死我吧。你打死我,你再把方滔交給日本人,你去做你的鐵桿漢奸吧。」說完,她摔門而去。慕容聞愣愣地站了很久,有些頹然地跌坐在椅子上,喃喃著說,「冤家啊!冤家!」

他這邊還沒緩過來,只聽慕容無瑕臥房的方向傳來驚呼和尖叫聲,原來慕容無瑕一聽父親對方滔動了殺機,就拿槍逼著臥室裡的家人和丫鬟出去。

方滔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疑惑地問,「無瑕,你怎麼了?」

慕容無瑕轉頭說道,「這是我們家裡的事,跟你沒關係。」

慕容聞衝過來,問道,「無瑕,你這是幹什麼?」

慕容無瑕竟然也拿槍指著慕容聞,一字一句地說,「爹,從現在起,我就一刻不離地守著方滔。你要不怕逼死我,你就來試試。」說完,她就重重地關上了門。

方滔忍不住又問,「到底怎麼了?」

慕容無瑕板著臉說,「沒你事,你好好養傷就行!」

經過慕容無瑕這麼一鬧,慕容聞算是徹底明白了,自己的這個女兒就是認定方滔了,不管他是什麼人,是做什麼的,反正無瑕就是認定方滔這個人了。他不由想起吳一帆昨天起的卦象,那是「井」卦。雖說這卦象是「改邑不改井」,也就是說無論外面世界怎麼變,都不會影響到自己的位置。但井有一兇,不得不防。所謂「贏其瓶,是以兇也。」這意味著,井若是滿了,形勢就兇險了。可見,這次的事情,不能做得太滿太絕。不管方滔是什麼人,他都不能把他逼到死路上,那樣的話對自己一定不利。更何況,無瑕對方滔又是這樣的心思。

慕容聞在書房裡來回踱著步,或者,讓方滔和無瑕去美國?正好現在日本人也想跟自己修好,不如再去和小泉商量商量?

想到這裡,他立刻讓吳一帆給小泉打電話約了時間,然後到小泉的辦公室正式地拜訪。到了半路上,他又改了主意。他可以以這個理由暫時讓小泉放過方滔,但是,他絕不能讓女兒和方滔一起走,他不放心。

只是沒有想到,小泉竟然完全不給他這個面子。小泉很明白地說,方滔必須死,他絕對不會放過方滔,這不是因為他是重慶分子,而且還是共產黨!

這令慕容聞和吳一帆都大為震驚,也愈加堅定了慕容聞不讓女兒和他在一起的決心。但是,這件事情必須得周密策劃,做得圓滑一些。他和吳一帆一回到慕容府,就鑽進書房裡,又是起卦,又是想對策。直到天黑,他們才來到慕容無瑕的臥房。

慕容無瑕握著槍,緊緊護著方滔。

慕容聞無奈地笑笑,坐到一邊的椅子上,說,「無瑕,你先出去一下,我和方滔說兩句話。」他見無瑕依舊握著槍一動不動,嘆口氣,「無瑕,這裡就我和你吳叔兩個老頭子,能把他怎麼樣啊?」

方滔給無瑕做了個暗示,慕容無瑕這才離開了書房。

慕容聞看了看方滔,說道,「方滔,我得問你一句,你挨的這一槍是怎麼回事啊?」

方滔想了想,說,「無瑕她是怎麼說的?」

慕容聞生氣了,「我問你!我想聽你的回答!」

方滔說道,「那是個小誤會,無瑕失手,槍走火了。」

慕容聞的語氣緩和下來,「方滔,我就這麼一個女兒。你們要是總這樣動刀動槍的,我怎麼能放心把這個女兒交給你呢?破鏡重圓是不可能的事情!希望你們不要鬧到那一步!」

方滔老老實實地說,「是,我知道了。」

慕容聞輕輕嘆口氣,「方滔啊,人們都說我們青幫是跑江湖的,您知道這江湖是什麼嗎?」

方滔謙卑地說,「我不懂,願聞其詳。」

慕容聞,「江湖是什麼?江湖就是恩怨!我不希望你和無瑕鬧得不可收拾,鬧出恩怨來!」

方滔點點頭,「您說的是,我記下了。」

慕容聞看著方滔,「我再問你一句,你是不是真心喜歡無瑕?」

方滔這次沒有猶豫,「是真心的,伯父。」

慕容聞道,「這就好,我明講了吧,你乾的這些事情比我們混江湖還要危險,我實在是不放心把無瑕就這麼託付給你。所以,我要你和無瑕把親事辦了,然後我送你們去美國。」

連慕容無瑕都沒有想到,方滔竟然答應了。原來,他心中所想,是打算敷衍一下慕容聞,爭取時間來養傷。按照慕容聞的說法,小泉已經答應了慕容聞,可以讓他和無瑕結婚以後出國,他們結婚當晚,慕容聞會安排他們倆上船。只要上了船,日本人就監視不了他們了,到時候他再偷偷地回來。

慕容無瑕一聽,心中既是驚喜,又是擔憂,「那我怎麼辦?」

方滔說道,「你就說我逃婚了,繼續回來做你的大小姐。等我們把江醫生救出來,重新恢復了組織,上級對我們會有新的安排。」

慕容無瑕點了點頭,雖然聽到方滔這麼說,她心中還是有那麼一點失落,但是能和自己心愛的人結婚,即便是假的,她心中仍然充滿了期待。

她凝望著方滔,低低地問,「方滔,我差點把你打死,你真的一點都不怨我?」

方滔搖搖頭,「當然不怨你了。」

慕容無瑕抬起眼,「如果我失手把你打死了呢?」

方滔笑了笑,「那我就得謝謝你了,我可以徹底地解脫了。」

慕容無瑕故意嘟起嘴,心中卻有說不出的滋味。

3

雖然籌備時間很倉促,但是以慕容聞的實力,仍舊將婚禮操持得十分隆重。並且,他超乎常態地在婚禮的事上樣樣依著無瑕,甚至,一直很崇尚中式禮儀的他,竟然毫不猶豫就答應了無瑕,讓她舉行西式的婚禮。

婚禮就在無瑕常去做禱告的教堂舉行,酒宴也是西式的,就設在教堂後面的花園裡。

方滔的傷口還沒有痊癒,他忍著劇痛,努力挺直身子,心事重重地望著鏡子裡的自己——鏡子裡的那個臉色蒼白的男人,雖然穿著簇新的西裝,但怎麼看也不像是即將大婚的新郎。他對著鏡子擠出一絲笑容,雖然是假結婚,但他不想無瑕有所遺憾。可是,鏡子裡的男人笑了好幾次,都顯得那麼不自然。

不知為什麼,方滔總覺得,西式的婚禮和葬禮有幾分相似,白的婚紗,黑的禮服,就連那莊嚴肅穆的音樂,都令人心底不由得生出幾分敬畏。

慕容無瑕嬌羞地挽住方滔的胳膊,見他臉色不對,忙低低地問,「是不是傷口又疼了?」

方滔輕輕搖搖頭,凝望著慕容無瑕。但是很快,他便將自己的目光移開,似乎生怕多看一眼,就會將這個率真善良的女子看化了;似乎生怕多看一眼,他就會以為這是一場真的婚禮,就會忘記國家天下和自己肩負的沉重使命;似乎生怕多看一眼,他就會後悔自己作出的決定。

是的,決定。

方滔挽著自己的新娘,在莊嚴肅穆的婚禮進行曲中,走向紅地毯的盡頭,他的餘光掠過眾多的賓客、略過微笑著的慕容聞、掠過一眨不眨盯著自己的小泉,最後落在神甫臉上。在這樣的戰亂年代,很少有人能像神甫的目光這樣,平靜、祥和,令人的心慢慢地沉澱、再沉澱,最終感覺到一種塵歸塵、土歸土的篤實。

方滔的心,在神甫的注視下,也漸漸平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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