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這種定理本人也有,露易絲最小壁櫥空間律。物理學家們什麼時候變成這個樣子,張口閉口最小最少的?」
「這個……‘最少’這個詞有點誤導性。你瞧,費爾馬最少時間律還不夠全面。在某種情況下,光循著一條耗時最多的路線。其實這種說法更準確:光所取的路徑具有極端性——或者耗時最少,或者耗時最多。最少、最多,這兩個概念具有數學意義上的共性,兩種情況可以套用一個數學公式。所以準確地說,費爾馬定律並不是最少律,只是一項變分原理。」
「這種變分原理還有很多?」
他點點頭,「物理學的每一個分支學科都有。幾乎每一個物理定律都可以稱作變分原理,區別僅僅是看某一屬性取的是最大值還是最小值。」他把手一擺,活像物理學的各個分支全擺在他面前的桌子上。「在光學領域,也就是費爾馬最少時間律的應用領域裡,取極值(最大值或最小值)的屬性是時間。如果換了力學領域,則取另一屬性。電磁學當然又會取其他屬性。但從數學角度來看,所有這些定理全都是相似的。」
「這麼說,只要拿到七肢桶對於費爾馬定律的數學描述,你就可以破解它們其他學科的知識水平?」
「老天哪,我倒是真想。我覺得這一次,我們拿到了一直在找的楔子,楔進去,破開它們的物理公式。這可是大喜事,得好好慶賀一番。」他不踱來踱去了,朝我轉過身來,「我說露易絲,想上外面吃頓飯嗎?我請客。」
我稍稍吃了一驚,「行啊。」我說。
***
等到你剛剛學會走路,你便會每天向我證明,我們之前的關係有多麼不平等。你總是四處亂跑,每次絆倒在門檻上、擦破膝蓋時,我自己的身體都會真切地感受到你的疼痛。我的身體好像延伸了,另外長出一條到處遊走不定的肢體。這部分肢體的感覺器官傳達痛覺很快,但我這個中樞卻管不住它的馬達,它根本不聽我的。這真是太不公平了,我將生出一個自己能走動的巫術小像。這個合約是我簽下的,可簽約時沒人告訴我這一部分。這種交易向來如此嗎?
我也將看見你發出歡笑,就像未來的某一天,你正和鄰居家的小狗玩。你的手從我們家後院的柵欄裡伸過去。你笑得那麼厲害,都打起嗝來了。那隻小狗會時不時跑向院子另一頭,你的笑聲就會漸漸小下去,這時你才能喘上氣來。等小狗回頭跑過來重新舔起你的手指頭時,你就會再次尖叫大笑起來。你的聲音啊,是我所能想象出的最美妙的聲音,使我覺得自己彷彿是一眼噴泉,一口甘泉,是幸福之源。
一想起你忘情的笑聲,我的心臟便會幸福得收縮起來。
***
自從費爾馬定律取得突破,科學概念方面的討論日益結出成果。不是說七肢桶物理的全部奧秘一下子便大白於天下,但進步確實是持續顯著的。蓋雷告訴我,與人類相比,七肢桶的物理公式真是上下顛倒。有些物理屬性,人類用數學積分才能定義,七肢桶卻認為是最基本的。蓋雷舉了一個例子,「作用量」,光聽名字倒是簡單,其實在物理學行話中這是一個很複雜的概念,表示「動能與勢能通過時間的結合」,不曉得這是什麼意思。我們要用積分表達,而對它們,入門知識罷了。
另一方面,人類有些基本概念,如速度,七肢桶表述起來所運用的數學方法——蓋雷聲稱——「怪異至極」。物理學家們終於證明:七肢桶數學與人類數學是相通的。兩者雖然從方法上說正好相反,但都是對同一物理宇宙所作出的公式描述。
我試圖理解物理學家們拿出的一些公式,但實在是心有餘而力不足。我無法把握「作用量」之類物理概念的意義。因此,七肢桶將這些當作基本概念,這一發現具有什麼重大意義,我實在無法真正領會。我只能從自己更熟悉的角度考慮這些發現:七肢桶居然認為用費爾馬定律解釋光的折射最簡單,它們到底是如何看這個世界的?費爾馬定律所涉及的最少與最多兩個方面它們能夠一眼便知,這種理解認識世界的手段究竟是怎麼回事?
***
今後,你的眼睛會是湛藍色,像你的父親,而不像我的灰褐色。男孩子會凝望著這雙眼睛,就像我從前與未來凝望你父親的眼睛時一樣。這雙眼睛啊,加上跟你父親一樣的黑頭髮,他們也會產生與我對你父親一樣的感情:驚歎不已,沉醉其中。今後,你會有很多很多的追求者。
等你十五歲時,我記得有一次,你剛從你爸爸家度了週末回來。你簡直不敢相信,爸爸竟會那麼不厭其煩地盤問那個你當時正在約會的男孩子的情況。你會躺在沙發上,扳著指頭數說爸爸要你頭腦清醒的說教:「知道他當時是怎麼說的嗎?他說,‘十來歲的小夥子心裡想什麼,我清楚得很。’」你一翻白眼,「要他說!好像我自己不知道似的!」
「別頂撞他。」我會這麼對你說,「他是做父親的,不可能不說。」你和你那夥小姐妹在一塊兒說過什麼我知道,才不會擔心你讓男孩子佔了便宜哩。真要擔心,我跟你爸爸剛好相反:我擔心你欺負人家男孩子。
「他就希望我一直是個小娃娃。自從我長出乳房,他就不知道拿我怎麼辦才好。」
「這個嘛,那方面的發育的確把他嚇了一大跳。給他點時間,他會調整過來的。」
「媽!已經多少年了。到底需要給他多少時間?」
「我會讓你知道我父親是花了多長時間才適應我的。」
***
在我們這些語言學家的一次視訊會議中,研究馬薩諸塞州視鏡的西斯內羅提出一個很有意思的問題:七肢桶語言b的書寫過程中究竟有沒有先後順序這回事?在七肢桶語言a中,單詞的排列順序毫不重要,基本上沒有什麼意義。如果我們要求七肢桶重複剛才所說的話,它的複述過程中單詞排列順序極可能與上一遍所說的完全不同,除非我們明確要求它按上一句的順序複述。在書面語言中,字詞順序是否與口頭語言中一樣不具有重要性?
此前,我們對七肢桶語言b的關注僅僅集中在一個句子書寫完成後,它看上去是什麼樣子。就我們所知,在一系列語標組成句子的過程中,並不存在常見的所謂排列順序。在大批語標織成的大網中,你幾乎可以從任何地方開始讀起,接著讀它下面的分支從句,直至把這一大堆全部讀完。不過這只是閱讀,書寫也同樣如此嗎?
最近一次與弗萊帕和拉斯伯裡討論時,我問它們能否當著我的面寫完一個句子,而不是寫好之後再拿給我看,它們同意了。我把記錄那次討論的錄影帶塞進錄影機,一面看,一面在電腦上研究那次討論時寫就的文本。
我挑出對話中一段比較長的句子。弗萊帕那句話的意思是:七肢桶居住的行星有兩顆衛星,一顆比另一顆大得多;行星大氣的三種主要成分分別是氮、氬和氧;行星表面的二十八分之十五為海洋所覆蓋。從它嘴裡發出的頭一串字,按字面翻譯如下:「大小不同—岩石衛星—岩石衛星們—關係為第一第二。」
我把錄影帶倒到七肢桶按照上面翻譯的順序逐字書寫的地方。我放帶子,眼看著語標一個個成形,組成一團黑黑的蛛網。我反覆放了好多次,最後,在第一筆寫完、第二筆還沒有開始的地方停住。現在,螢幕上只有一條彎彎曲曲的線。
我把這最初一筆與完成後的句子互相比對。我認識到,這一筆參與了這個句子的好幾個從句。開始時它是「氧」這個語標的一筆,明確有力,與其他筆畫截然不同;接著它向下一滑,成為描述兩顆衛星大小的比較詞的一個組成要素;最後,這一筆向外一展,形成「海洋」這個語標拱起的脊樑。問題在於,這一筆是一道連續不間斷的線條,而且是弗萊帕落筆的第一畫。這意味著,早在寫下第一筆之前,七肢桶便已經知道整個句子將如何佈局。
這個句子的其他筆畫同樣貫穿了幾個從句,筆筆勾連交織。抽掉任何一筆,整個句子的結構就將全然不同,只能重新組織。七肢桶並不是一次只寫下一個語標,寫完一個再寫第二個。任何一道筆畫都不只與一個語標關聯,而是涉及好幾個語標。字元與字元之間融合到這種程度,我以前只在書法作品中見過,尤其是以阿拉伯文字寫就的書法作品。但那些作品是出自書法家手筆,事先經過精心安排。沒有人能夠邊說邊寫,以這麼快的速度完成如此複雜的作品。至少,人類做不到。
***
我從前聽一個喜劇演員說過一個笑話:「我拿不準是不是該要個孩子。一個朋友有孩子,於是我問她:‘如果我有了孩子,等他們長大後,會不會生活中遇到什麼不幸都怪罪我?’那個朋友大笑起來:‘會不會?別天真了你。’」
這是我最喜歡的笑話。
***
蓋雷和我坐在一家很小的中國餐館裡,我們常常溜出營地光顧這家館子。我們品嚐著開胃點心:鍋貼,豬肉餡加芝麻油,噴香。我最喜歡不過。
我夾起一個,在加了醬油和醋的油碟裡蘸了蘸。「喂,你的七肢桶語言b練得怎麼樣了?」我問他。
蓋雷偏著頭盯著天花板。我想看他的眼睛,可他不住轉移視線。
「你灰心了,放棄了,對不對?」我說,「連嘗試一下都不肯了。」
他腦袋一耷拉,既慚愧內疚,又垂頭喪氣。「我在語言方面就是不行。」他老老實實地坦白說,「當初我還以為學語言b跟學外語不同,大概和學數學差不多。我簡直大錯特錯。對我來說,這門外語未免外得太厲害了些。」
「但是,學好之後有助於你跟它們討論物理呀。」
「可能吧。可現在既然已經有了突破口,我那幾句話也將將就就能對付過去了。」
我嘆了口氣,「我得承認,你的話也有道理。我自己數學不行,早就放棄了。」
「這麼說,咱倆平手?」
「打平了。」我啜了口茶,「我還想問問你費爾馬定律的事。我覺得這裡頭有些古怪,可又說不清怪在什麼地方。這個定律聽上去根本不像物理定律嘛。」
蓋雷的眼睛閃閃發光,「我敢打賭,我知道你覺得什麼地方古怪。」他伸出筷子,把一個鍋貼一夾兩半,「你習慣於從因果關係的角度考慮光的折射:接觸水面是因,產生折射改變方向是果。你之所以覺得費爾馬定律古怪,原因在於它是從目的,以及達成目的的手段這個角度來描述光的。好像有誰向光下了一道聖旨:‘令爾等以最短或最長時間完成爾等使命。’」
我陷入沉思,「接著說。」
「這是一個老問題了,關係到物理學中蘊含的哲理。自從十七世紀費爾馬提出這條定律以來,人們便一直在討論。普朗克還就這個問題寫過不少著作:物理學的一般公理都是因果關係,為什麼費爾馬定律這樣的變分原理卻是以目的為導向?比如這裡的光,好像有自己的目的。這已經接近於目的論了。」
「嗯,用這種方式闡述這個問題,有意思。讓我想想。」我掏出一支氈頭筆,在餐巾紙上畫了一幅簡圖,就是蓋雷在我的黑板上畫過的那幅折射圖。「好了,」我說,一邊想,一邊把想法說出來,「我們假定,一道光束的目的就是選取一條耗時最少的路徑。這道光束怎麼才能選出這條路?」
「這個……好吧,我們設想萬物皆有靈魂,採用擬人化的說法。這束光必須檢查所有可能採取的路徑,計算出每條路徑將花費的時間,從而選出耗時最少的一條。」他一筷子夾走盤子裡最後一個鍋貼。
「要做到你說的這一點,那道光束必須知道它的目的地是哪裡。如果目的地是甲點,最快路徑就與到乙點全然不同。」
蓋雷又點點頭,「一點沒錯。如果沒有一個明確的目的地,‘最快路徑’這種說法就失去了意義。另外,給定一條路徑,要計算出這條路徑所費的時間,還必須知道這條路上有什麼,比如有沒有水之類。」
我定定地注視著餐巾紙上的簡圖,「就是說,這道光束事先必須什麼都知道,早在它出發之前就知道。對不對?」
「我們這麼說吧。」蓋雷道,「這道光不可能貿然踏上旅途,走出一段之後再作調整。需要重作調整的路絕不會是耗時最少的路徑。這道光必須在出發之初便完成一切所需計算。」
我在心裡自言自語,這道光束,在它選定路徑出發之前,必得事先知道自己最終將在何處止步。這一點讓我想起了什麼,我很清楚。我抬頭望著蓋雷,「這就是我一直覺得古怪的地方。我很不安。」
***
未來有一件事,我還記得。那時你十四歲。你從你的臥室裡出來,手裡拿著個筆記本,上面塗塗抹抹的是一份學校作業。
「媽,兩邊都贏了,那個詞怎麼說來著?」
我那時正在電腦前寫一篇論文,我抬起頭,「啊?你是說雙贏?」
「有個專門的詞,跟科學有關係,數學之類。還記得上回爸爸來的時候,他當時說起股市時就用了那個詞。」
「唔,好像是。可我記不起他怎麼說的了。」
「我必須知道這個詞,我的社會調查報告裡要用。連搜尋都不行,除非我知道這個詞是什麼。」
「真抱歉,我也不知道。為什麼不打個電話給你爸爸問問?」
從你的表情上看,你不願意。將來那個時期,你和你父親不大合得來。「你給爸打電話問他。別跟他說是幫我問的。」
「我認為你滿可以自己打這個電話。」
你會大發脾氣,「天哪,媽!自從你跟爸爸分手,我連做作業都找不著人幫忙。」
真是的,什麼稀奇古怪的事你都可以歸結到我和你父親離婚。
「我幫過你呀。」
「一百萬年前的事了,媽。」
我決定不跟你糾纏這個話題,「只要記得,我一定會幫你的。可我真的不記得那個詞了。」
你會氣呼呼地掉頭衝向你的臥室。
***
我抓緊每一個機會練習七肢桶語言b,或者與其他語言學家共同研討,或者一個人自學。閱讀七語的新奇感給了我強大的學習動力,在七肢桶語言a中我就缺乏這種動力。我的書寫大見起色,這讓我倍感欣慰。經過一段時間,我筆下的句子形狀越來越像樣,銜接也更加緊密。我的水平已經達到這種地步:不多加考慮時反而寫得更好。現在我不再需要下筆之前小心翼翼地設計安排,只須振筆直書。開頭的幾筆幾乎總能融合進我想表達的整個句子,既漂亮又優雅。這方面我的能力已經越來越接近七肢桶了。
更有意思的是,七肢桶語言b逐漸改變了我的思維習慣。對我來說,思維意味著心裡說話。用我們的術語來說,我的思維和語言具有音位相關的特點。一般情況下,我心裡說的是英語。不過也不盡然。高中畢業之後的那個夏天,我參加了一個封閉式俄語學習課程。到夏天結束時,我思考時使用的語言已經成了俄語,連做夢時用的都是俄語。不管用什麼語言,模式都是一樣的:思考就是在心裡,用內在語言說話。
如果思考時使用的是一種沒有發音表達形式的語言,那會怎麼樣?我對這種情況一直很好奇。我有一個朋友,父母都是聾人。從小到大他一直使用手語。他告訴我,他思考問題時心裡用的語言常常是手語。我非常感興趣,思維竟然能夠這樣構成。此人思考時內心沒有聲音,腦子裡只有一雙手比來畫去。
在學習七肢桶語言b的過程中,我也有了類似體驗,其怪異程度比我那位朋友的情況有過之而無不及:構成我的思維的是一團團影像式符號。有一天,我突然發現,自己的思維竟然不是通過內心的聲音表達!而只是憑著心靈的眼睛看到一團團七語,像窗戶玻璃上的霧氣一樣漸漸展開!那一瞬間真是讓人心醉神迷。
我的書寫越來越流暢,七語書寫之前在腦子裡便已經完全成形,即使是比較複雜的觀念也能一下子形成文字形式。但這並不代表我的思維速度比從前更快,只說明我的思維與極度對稱的七文保持一致。七文好像並不僅僅是一種文字,它們幾乎類似於佛教中幫助禪定的象徵宇宙的幾何圖案。我發現自己彷彿進入了某種冥想狀態。在我的冥思中,前因與後果不再是各自獨立的兩個個體,而是交織在一起,互相影響互相作用,二者不可分割。觀念與觀念之間並不存在天生的、必然的排列順序,沒有所謂「思維之鏈」,循著一條固定的路線前進。在我的思維過程中,所有組成部分的重要性都是一樣的,沒有哪一個念頭具有優先權。如果有優先權這個說法,那麼,所有組成部分都具有相同的優先權。
***
國務院派來一個名叫霍斯納的代表,他的任務就是根據我們與七肢桶的交流,教訓我們這些美利堅合眾國的科學家。我們坐在視訊會議室裡聽他滔滔不絕。我們的麥克風是關上的,於是蓋雷和我可以交換意見而不打擾霍斯納大人。有時我們也聽聽,可我擔心蓋雷白眼翻得太多,這對他的視力可不是好事。
「它們從遙遠的星際來到地球,一定肩負著某種使命。」那位外交官說。從揚聲器裡傳出的聲音帶著一絲金屬腔,「謝天謝地,它們的目的似乎不是征服地球。但如果不是為這個目的,其目的是什麼?它們是採礦的?人類學家?傳教士?無論其動機如何,它們肯定想得到什麼。或許是想得到我們太陽系的採礦權,或許是想要有關我們人類的資訊,或許是想在人類中間傳教佈道。肯定有什麼是它們想要的,這一點我們有百分之百的把握。
「我的觀點是這樣:它們的目的或許不在於貿易,但這並不代表我們不能和它們搞貿易。我們需要了解它們的目的何在,我們手裡有什麼東西是它們想要的,就這麼簡單。一旦掌握這個資訊,我們就可以和它們開始談判。
「我要向諸位強調一點:我們與七肢桶之間的關係並不一定是對抗性的,不一定它們的收穫就是我們的損失,反之亦然。如果我們處理得當,雙方都能夠成為贏家。」
「你的意思是說,這是一場非零和博弈?」蓋雷裝出難以置信的表情,「噢,我的天哪。」
***
「非零和博弈。」
「什麼?」你會從臥室方向轉過身來。
「指雙方都是贏家。我一下子想起來了,叫非零和博弈。」
「就是這個詞!」你會叫起來,在筆記本上記下,「謝謝媽媽。」
「這些我原本知道。」我會說,「畢竟跟你父親一塊兒過了這麼多年。只是有些事磨掉了,沒想起來。」
「我就知道你知道這個詞。」你會這麼說,突然給了我一個短短的擁抱。你的頭髮有一股好聞的蘋果味兒,「你是最棒的媽咪。」
***
「露易絲?」
「嗯?對不起,我走神了。你剛才說什麼來著?」
「我問你,你覺得霍斯納先生大駕光臨,有什麼意圖?」
「我寧願不去想他。」
「你這一手我早就試過:甭理會政府,沒準兒過一段時間他就會自己灰溜溜走掉。可他不會。」
好像是為了證明蓋雷的斷語,霍斯納繼續喋喋不休:「你們當前的任務就是好好回想自己瞭解到什麼,看能不能發現任何有助於我們的線索。七肢桶暗示過它們來此的意圖嗎?或者提過它們看中什麼東西沒有?」
「哎喲喂,我們怎麼早沒想到注意這些方面。」我說,「馬上就辦,長官。」
「悲哀的是,咱們還真的不能不做。」蓋雷道。
「還有問題嗎?」霍斯納問道。
研究沃思堡視鏡的語言學家伯哈特道:「這些問題我們向七肢桶提過無數次了。它們始終說來這裡的目的是觀察。它們還說,資訊是不可交流的。」
「它們就是要我們相信這種說法。」霍斯納說,「但請各位好好想想:這怎麼可能?我也知道,七肢桶時不時停下來,不和我們對話。這可能是它們那邊的一種策略。如果我們明天也不同它們對話……」
「如果他說出什麼值得一聽的東西,叫醒我。」蓋雷道。
「這話我正想對你說呢。」
***
蓋雷頭一次向我解釋費爾馬定律那天,他說過,幾乎每一條物理定律都可以闡釋為變分原理,但人類頭腦在思考這些原理時往往將它們簡化為表述因果關係的公式。這我能夠理解:人類憑藉直觀手段發現的物理特性都是某一物件在某一給定時刻所表現出來的屬性,諸如運動、速度等概念都是這樣。按先後順序、以因果關係闡述這些事件最方便:一個事件引發另一個事件,一個原因導致一個結果,由此引發連鎖反應,事物於是由過去的狀態發展到未來的狀態。
與人類相反,七肢桶憑直覺知道,物理屬性本身是沒有意義的,只有經過一段時間之後這些屬性才有意義可言,比如「作用量」或其他我們人類需要用積分公式描述其定義的物性。這些屬性用目的論加以解釋最便利:對事件作一段時間的觀察,之後便會發現,這些事件本身具有某種要求,某種目的,比如最長時間或最短時間。對於一個事件來說,只有當它事先便了解自己的初始和終極階段,才能達成它的目的。事先便知道「果」——先於「因」的啟動便知道。
對於這一點,我越來越瞭解了。
***
「為什麼?」你會固執地再一次發問。這是未來的事,你那時三歲。
「因為睡覺的時間到了呀。」我也會再一次說。那個時候,我們只能哄著你洗澡,穿上睡衣褲,此後便再也不能推進一步。
「但是我不困。」你抱怨道。你會站在書架旁,拽下一盒錄影帶看:這是你的最新戰術,抵制上床睡覺。
「我不管,你非上床睡覺不可。」
「但是為什麼?」
「因為我是你媽媽,我說讓你睡覺,你就得睡覺。」
我居然真的說出了這句話!老天呀,派個人一槍把我打死算了。
我會把你一把抱起來,夾在胳膊底下一路送上床。你可憐兮兮地大哭大叫。可我哪裡顧得上你,我自己的事已經夠煩的了。小時候我曾經發過誓,等我當了媽媽,一定和孩子講道理,把孩子當作一個有智力、有獨立思考能力的人看待——所有誓言全都成了零。我正一步一步變成我自己的母親那樣。這是一條漫長、嚇人的下坡滑道,我正一步步滑下去,停不下來。我也掙扎過,可就是停不下來。
***
有可能預先知道未來的事嗎?不是猜測,而是真真切切地知道,百分之百地確定,而且知道每一個細節。這可能嗎?蓋雷曾經告訴我,物理學的基本定律具有時間上的對稱性,也就是說,不論過去還是現在,物理的物性不會發生改變。說起概念,大多數人都會說:「是啊,理論上說是這樣。」可要說得具體些時,他們便改了口氣,「不可能。」這裡有個自由意志的問題。
關於這個問題,我喜歡把它跟一個寓言聯絡在一起。這個寓言說的是一個人站在歲月之書前,這本書按時間先後記載了過去與未來的一切事件。這本書是縮印本,可儘管如此,它還是一部龐然大物。這個人手持放大鏡,翻動薄薄的紙頁,翻到記載她生平事蹟的地方。她發現有一段寫著她翻閱歲月之書。她跳到下一段,這段文字詳細敘述了她這一天餘下的時間會做什麼。根據書裡記錄,她會在一匹名叫五月魔鬼的賽馬上下一百美元的賭注,然後贏回二十倍。
她也想過,就按書上說的做。可她是個反叛型,偏要下定決心,什麼馬都不賭。
悖論於是產生。歲月之書不可能出錯,上一幕的情景之所以發生,是因為這個人已經知道未來,確切地知道,而不是某種可能性。如果這是一則希臘神話,就會有種種外部力量聯合起來,迫使她按照預言行事,無論她的自由意志如何。可大家都知道,神話中的預言極其模糊,歲月之書卻非常精確詳盡,外部事物中也不存在迫使她按預言所說的方式下注的力量。結果就是悖論:按照定義,歲月之書永遠是對的;另一方面,不管這部書裡說她會做什麼,她都可以按照自己的自由意志,選擇作出其他舉動。這兩個互相矛盾的方面如何統一起來?
不可能統一,這是通常答案。正是因為上面提到的矛盾,歲月之書這種著作便不可能存在,邏輯上不可能。要不然還可以大方點:歲月之書可以存在,只要它不被讀者讀到——放在一個特別的地方儲存,不給任何人借閱權。
自由意志的存在意味著我們不可能預知未來,而我們之所以知道自由意志存在,是因為我們直接體驗過它。意志是個人意識的本質部分。
但真的是這樣嗎?會不會出現另一種情況:預知未來改變了一個人,喚醒了她的緊迫感,使她覺得自己有一種義務,必須嚴格遵照預言行事?
***
下班前我來到蓋雷的辦公室,「我打算今天就這樣了。想跟我一塊隨便找點東西吃嗎?」
「好啊,馬上就來。」他說。他關掉電腦,整理好幾份檔案,然後抬起頭望著我,「哎,想不想今晚去我那兒吃飯?我來做。」
我懷疑地看著他,「你會做飯?」
「只會一個菜。」他承認道,「但味道很好。」
「行。」我說,「我挺有興趣。」
「太好了。咱們只需要去趟商店買點配料。」
「不用那麼麻——」
「去我家路上就有一家店,一會兒就好。」
我們各開各的車,我跟在他後面。他很突兀地轉向一個停車場時我差點跟丟了。這是一家美食商店,不大,卻有各種各樣的稀奇食品。不鏽鋼貨架上一排排高高的玻璃樽,裡面塞滿進口美食,玻璃樽旁放的是種種專門廚具。
我陪蓋雷選購新鮮紫蘇、番茄、大蒜和義大利扁麵條。「隔壁有家魚市,待會兒咱們可以過去買點鮮蛤。」
「聽上去不錯。」我們走過廚具區,貨架上一排排胡椒碾子、大蒜夾和沙拉鉗看得我眼花繚亂。我的視線落在一個木質沙拉缽上。
等到以後你三歲大時,你想從廚房臺子上拉一條洗碗巾,結果帶倒了這個沙拉缽。我一把沒抓住,缽沿會磕在你腦門上,你的額頭上將被劃開一道傷口,需要縫一針。你父親和我緊緊摟著你,在急診室等了好長時間。你抽抽搭搭哭個不住,衣服上全是凱撒沙拉醬。
我伸手從貨架上取下那個沙拉缽,自然而然,一點兒也沒有被迫的感覺。就好像未來那一天,這個沙拉缽朝你落下去,我想衝過去抓住它一樣,不假思索,純屬本能。
「這種沙拉缽我倒是可以買它一個。」
蓋雷瞧瞧這個缽子,讚賞地點點頭,「你瞧,在這家店逛逛是件好事吧。」
「是啊,是件好事。」我們排隊,分別為自己買的東西付款。
***
考慮這樣一句話,「兔子可以吃了」。如果把「兔子」一詞當作「吃」這個動詞的物件,這句話的含義就是飯準備好了。如果「兔子」這個詞是主語,這句話的發生環境便可能是小姑娘告訴媽媽,她已經為兔子準備好了飼料。同樣一句話卻有兩種全然不同的解釋,它的確切含義只能依靠上下文關聯來決定。
再來考慮光的折射,光以一個角度觸及水,然後改變其路徑。可以從因果關係的角度解釋:因為空氣與水的折射率不同,所以光改變了路徑。
這是人類看待世界的方法。如果換一個角度看這個問題:光之所以改變路徑,是為了最大限度減少它抵達目的地所耗費的時間。這便是七肢桶看待世界的方法,兩種全然不同的解釋。
可以將物理意義上的宇宙視為一種語言,其語法極度含混。每一個現象都是一種表述,可以從兩種截然不同的角度加以闡釋,一種是因果角度,一種是目的角度。兩種解釋角度都是成立的。無論上下文如何,都不會因此失效。
當人類和七肢桶的遠祖閃現出第一星自我意識的火花時,他們眼前是同一個物理世界,但他們對世界的感知理解卻走上了不同的道路,最後導致了全然不同的世界觀。人類發展出前後連貫的意識模式,而七肢桶卻發展出同步並舉式的意識模式。我們依照先後順序來感知事件,將各個事件之間的關係理解為因與果。它們則同時感知所有事件,並按所有事件均有目的的方式來理解它們,有最小目的,也有最大目的。
***
有關你的死亡,我反覆做同一個夢。在夢裡,攀巖的人是我——居然是我,你能想象我在攀巖嗎?——而你只有三歲大,待在我背的某種背包裡。我們離巖縫只有幾英尺遠,到那裡就能休息休息。你耐不住性子,不等我爬上去,你就開始自顧自爬出背包。我叫你停下,你當然不理睬我。你向外爬時我感覺得到,你的重量從背包一邊移到另一邊。接下來,我感覺到你的左腳踩在我肩膀上,然後是右腳。我聲嘶力竭地朝你大喊大叫,可卻騰不出手來抓住你。你朝上爬,我能看見你運動鞋底的波浪形花紋。接著我看見,你的一隻鞋底下有一片風化巖剝落了,你從我身邊滑下去,我卻連一根手指頭都不能動一動。我朝下望,眼看你越墜越遠,你的身體越來越小。
然後,突然間,我已經在太平間裡。一個勤雜工掀開罩單,露出你的臉。我看見的是二十五歲時的你。
「你沒事吧?」
我直直地坐在床上,動靜把蓋雷驚醒了。「我沒事,只是驚了一下,一時想不起自己在什麼地方。」
他睡眼矇矓地說:「下回咱們去你家好了。」
我吻了他一下,「別擔心,你家很好。」我們蜷在一起睡了,我的背靠著他的胸膛。
***
今後,你三歲時,有一次我倆爬一段很陡的盤旋樓梯,我會緊緊拉著你的手,你會使勁掙開。「我自己能行。」你會堅持說,然後從我身邊走開一段,證明自己說得沒錯。那時我會想起這個夢。你童年時,類似情景將一次又一次反覆重現。我幾乎相信,正是因為我時時想保護你,反而激發了你執拗的天性,讓你養成了攀登的愛好:先是幼兒園的兒童攀架,然後是我們屋外的樹木、攀巖俱樂部的巖壁,最後——國家公園的峭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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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完最後一個詞根,我放下粉筆,坐進辦公室書桌旁的椅子裡,向後一靠,審視自己寫下的滿滿一黑板的七肢桶句子。這個句子有好幾個複雜從句,我使盡渾身解數才把這一大團黏結成為一個整體。
看著這樣一個句子,我明白了七肢桶為什麼會發展出一套像七肢桶語言b這樣複雜的書寫系統。這種文字系統只適合具有同步並舉式思維模式的種族。對它們來說,口頭語言是個瓶頸,因為說話需要一個字一個字連續地說。而書寫則不同,一眼之下便能攝入一張紙上的每一個符號。故意將文字也套上緊身衣,像口頭語言那樣一個字一個字以線型模式完成,是完全沒有必要的。七肢桶決不會這麼做。七語的書寫自然會盡量利用紙張的二維平面特性,而不會像施捨叫花子似的一個詞一個詞往外蹦。它們會把一張紙全部寫滿,只消一眼,上面的內容便同時盡收眼底。
現在,七肢桶語言b也引導著我的意識,發展出一個同步並舉式的思維模式。我因此明白了七肢桶口語的基本原理;我從前習慣於線性思維,覺得它們的口頭語言有頗多不必要的繞來繞去的地方。現在我明白了,七肢桶口語發音方面仍然有連續性的限制,它們的口語極力想在這個限制之內獲取最大程度的靈活性。明白了這個,我現在能夠更加自如地運用語言a,但我仍然覺得,語言a只是語言b貧弱的替代品。
傳來一記敲門聲,蓋雷探頭進來。「韋伯上校馬上就到。」
我擠出一個苦臉,「好吧。」韋伯要來參加與弗萊帕和拉斯伯裡的對話,由我擔任翻譯。我從來沒受過這方面的訓練,也討厭這種工作。
蓋雷走進辦公室,關上門。他把我從椅子上拉起來,吻我。
我笑了起來,「想在他來之前打起我的精神頭兒?」
「不,想打起我自己的精神頭兒。」
「其實你對和七肢桶談話根本沒有興趣,是不是?參加這項工作只是為了把我弄上床。」
「嘿,你可算把我看透了。」
我凝視著他的眼睛,「你最好相信這一點。」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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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記得未來那段日子,你當時只是個嬰兒。我會半夜兩點跌跌撞撞地下床給你餵奶。你的嬰兒室裡一股子味兒:治尿布疹的油膏味、爽身粉味,還有屋角尿布桶裡散發出的一股淡淡的尿味。我會在你的搖籃前彎下腰,把你這個哇哇大哭的小身體抱起來,坐在一把搖椅裡餵你。
「嬰兒」這個詞源自拉丁語,意思是「不能說話的」。但是你呀,有一句話的意思你可以毫不含糊地表達出來:「難受。」你時時刻刻表達這個意思,一點兒也不猶豫。你哭起來時會變成憤怒的化身,小身體的每一根纖維都在全力表達這種情緒。有件事挺好玩的:你安靜下來時好像會發出一種光。如果有人要替這時的你畫一幅像,我會堅決要求他畫上這輪光暈。可要是不高興起來,你簡直成了個小喇叭,全部身體構造好像都是有意用來發出噪聲。你這種時候的畫像就是一個警報喇叭,熊熊烈火中的警報喇叭。
在你生活中的那個階段,對你來說不存在過去,也不存在未來。不給你餵奶的時候,你不會有什麼心滿意足的回憶,對未來也不存任何期待。可吃奶的時候,一切就將截然不同,這一刻的世界盡善盡美。你只知道這一刻,活在這一刻,沒有過去也沒有未來。從很多方面說,這種狀態真讓人羨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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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肢桶無法用我們所理解的「自由」或「受約束」來描述。它們既不是怎麼想就怎麼做,也不是毫無能動性的機器人。七肢桶意識模式的獨特之處不僅在於它們的行動與未來事件相合,而且在於它們的動機與未來事件的目的相統一。它們行動,使既定的未來成為現實,也使事件有了先後順序。
自由並不是一種虛幻的假象,在先後順序模式的意識中,它的的確確是真實的存在。在同步並舉式的意識中,自由這種觀念卻沒有多大意義,但同時也不存在「被迫」。兩種意識不一樣,僅此而已。這就好像在哈哈鏡前,看不見照鏡子的人,只能看到鏡中形象。鏡中出現的也許是個絕代佳人,也許是個鼻子上長著大瘤子的小丑,下巴長到胸口。兩種形象都是合理的闡釋,沒有對錯可言。但是,鏡子中一次只有一個形象,你無法同時看到兩個。
與此相類,預知未來又與自由意志產生了矛盾。正因為能夠自由選擇,所以我不可能預知未來。反過來說,如果我已經知道了未來,我便不可能反抗這個既定的命運,也不可能把我知道的未來告訴其他人——這也是一種形式的反抗。預知未來的人不會奢談未來,讀過歲月之書的人不會承認自己讀過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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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開啟錄影機,塞進去一盒錄影帶,上面錄著沃思堡視鏡前的一次對話。與七肢桶談判的是一位外交官,伯哈特擔任翻譯。
外交官講的是人類的道德信仰,極力宣揚人類的利他主義,希望以此為今後的談判作好鋪墊。這場對話的結果七肢桶們知道得一清二楚,但還是積極參與,非常熱心。
如果我試圖對某個不曾預知這一切的人談起這些事,他一定會問,要是七肢桶事先早已知道它們會說什麼,會聽到什麼,為什麼還要白費唇舌浪費語言?這是一個合乎情理的問題。但問題是,語言不僅僅是一種交流工具,也是一種行動。按照語言—行為理論,諸如「你被逮捕了」「我將這艘船命名為……」「我保證」這些語詞,其本身就是行為,僅當發出這些語詞之後行為才算完成——話一齣口,行為即成。對於這些行為而言,預先知道會說出什麼話並沒有什麼關係。婚禮上人人都知道會有一句「我現在宣佈你們結為夫妻」,這無關緊要。重要的是主婚人說出這一句話。沒有這句話,單有其他儀式是不行的。對於述行語詞而言,說話就是行動。
對於七肢桶來說,所有說出口的話都是行為性的。它們所說的話不是用來交流思想,而是用來完成行為。無論什麼對話,七肢桶全都事先知道雙方會說些什麼,這是事實。但為了讓它們所知的對話變為真正的事實,對話仍然必須進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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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髮小女孩先嚐了嘗熊爸爸的麥片粥,但碗裡盛的卻是甘藍菜,她討厭甘藍菜。」
你咯咯咯笑起來,「唸錯了,唸錯了!」未來那個時候,我們將緊緊挨著坐在沙發上,膝蓋上攤開一本薄薄的、貴得要命的硬皮書。
我繼續念:「小女孩接著嚐了嚐熊媽媽的麥片粥,但碗裡盛的卻是菠菜,她也討厭菠菜。」
你會把小手伸到書上攔住我,「你得按書上寫的念!」
「我就是按書上寫的唸的呀。」我會一本正經地回答你。
「才不,你沒有!故事裡不是這麼說的。」
「好啊,既然你知道故事是怎麼寫的,幹嗎非得我念給你聽?」
「我想聽你念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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韋伯的辦公室裡有空調,涼快極了。空調帶來的舒適幾乎可以抵消和他談話的不愉快。
「它們願意進行某種形式的交換。」我解釋說,「但不是貿易。我們只須給它們些什麼,它們也給我們一些東西作為回報。雙方事先都不告訴對方自己這一邊要給的是什麼。」
韋伯上校的眉頭稍稍皺起來。「你是說它們願意交換禮物囉?」
我早就知道自己要說什麼,「我們不應當把這個活動視為‘交換禮物’,因為我們不知道對七肢桶來說,這種交換是不是具有與人類相同的含義。」
「我們能否……」他尋找著合適的詞,「給它們點暗示,讓它們知道我們想要哪種禮物?」
「它們不這麼處理這種形式的交換。我問過它們,說我們可不可以提出要求,它們說可以,但就算提出來,它們也不會說出給我們的是什麼。」我驀地想起,有個詞在語詞形態上與「述行」(performative)非常接近:表演(performance)。可以用這個詞來描述你預先知道雙方臺詞的對話,就像在舞臺上演出。
「但經過要求,它們是不是更有可能把我們想要的東西當成交換禮物?」韋伯上校問。他對這場演出的指令碼一無所知,但仍舊把自己角色的臺詞說得分毫不差。
「我們無從知道。」我說,「我個人表示懷疑。它們提出的交換可不是依對方要求訂製禮物。」
「如果我們首先給出己方禮物,它們會不會受我方禮物的影響,給我們同等價值的東西?」他這個角色是在現場發揮,而我則事先為這場演出作過精心排練。
「不會。」我回答,「就我們所知,對它們而言,禮物的價值無關緊要。」
「我的親戚們要是這樣想就好了。」蓋雷低聲說,表情冷淡。
我看著韋伯上校轉向蓋雷,「你們在物理方面有什麼新發現嗎?」他問道。一言一行完全依照指令碼。
「如果你指的是有沒有人類不知道的物理新發現,那麼,沒有。」蓋雷說,「七肢桶們還是老樣子。我們向它們作演示,它們則拿出它們那一方的相關公式,但不會主動提出什麼,也不回答我們有關七肢桶知識領域的問題。」
有了七肢桶語言b的知識,人類自發產生的、具有交流功能的一句句口語對話變成了儀式,人人都在執行這個儀式,背誦自己的臺詞。
韋伯陰沉著臉說:「好吧,我們看國務院怎麼說。也許可以安排某種交換禮物的儀式。」
語言也和物理現象一樣,有兩種理解方式:從因果關係角度,從目的論角度。於是可以說,語言是傳送資訊的工具,因為我說了,所以你聽見了;也可以說,語言使預先知道的計劃成為現實。
「我覺得這個主意不錯,上校。」我說。
這是一句雙關語,但絕大多數人聽不出來。一句私人笑話,別逼我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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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我已經精通語言b,但我知道,我仍舊不能像七肢桶一樣體驗世界。我的意識是人類的意識,我的語言是線性語言,這些已經定型了。這一點,無論怎麼熟悉外星人的語言也不能完全改變。我的世界觀是人類與七肢桶的混合物。
在我學會以七肢桶語言b作為思維工具之前,我的記憶彷彿是一截菸灰,意識的香菸連續不斷燃燒著當前,遺下一長條無數細小微粒組成的菸灰。學會七肢桶語言b之後,有關未來的記憶好像巨大的拼圖遊戲的拼板,一塊塊拼合起來。它們並不依次而來,按順序拼接,但不久便組合成為長達五十年的記憶,這是我學會語言b,並能夠用它思考之後的記憶,從我與弗萊帕、拉斯伯裡的討論開始,直到死亡。
通常,七肢桶語言b影響的只是我的記憶,我的意識則和從前一樣,好像香菸上的火頭,緩慢地、連續地向前爬行。不同的是,現在,香菸兩頭都是記憶的菸灰,沒有燃燒的那一頭也是一樣。有時我也會被語言b完全支配,這種時刻,一瞥之下,過去與未來轟轟然同時並至,我的意識成為長達半個世紀的灰燼,時間未至已成灰。一瞥間五十年諸般紛紜併發眼底,我的餘生盡在其中。還有,你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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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用七文寫下「進展—創造—終點—包含—我們」,意思是「我們開始吧」。拉斯伯裡同意,幻燈放映開始。七肢桶另外準備了一臺顯示屏,在上面顯示一系列影像,包括七文和公式。我們也有一臺起同樣作用的顯示器。
這是我第二次參加「禮物交換」,已經進行了八次。我知道這將是最後一次。視鏡所在的帳篷裡擠滿了人,有沃思堡來的伯哈特,蓋雷和一個核物理學家,研究各分支學科的生物學家,人類學家,軍界大人物和外交官。幸好他們裝了空調,帳篷裡還算涼快。對方顯示屏上的影像我們會錄下來留作以後研究,以弄清七肢桶的「禮物」究竟是什麼。我方的禮物是展示拉斯科巖洞裡的巖畫。
我們全都擠在七肢桶的第二臺顯示屏前,試圖在影像掠過時多少抓住點其中的內容。「初步評估?」韋伯上校問道。
「不是把我們的東西再傳回來。」伯哈特說。上一次交換中,七肢桶們交給我們的是有關我們人類的資訊,這些東西原本就是我們告訴它們的。國務院氣得火冒三丈。我們沒有理由將這種行為視作侮辱;這可能表明,在七肢桶的交換中,禮物本身的價值沒什麼要緊。但仍然不排除以下可能性的存在:它們也許會向我們提供太空飛船驅動裝置,或者常溫核聚變原理,或者別的什麼奇蹟,讓大家心滿意足。
「好像跟無機化學有關。」那個核物理學家趁顯示屏上的影像還沒有改變,指著一個公式說。
蓋雷點點頭,「可能是材料科學方面的東西。」
「說不定這回總算有點進展了。」韋伯上校道。
「我還想看動物圖片。」我像個孩子似的噘著嘴,悄聲說。只有蓋雷能聽見我的話,他笑起來,捅了我一下。我說的是真話,我真希望它們能像前兩次一樣,再給我們一份宇宙生物學報告。從那些報告上看,七肢桶所遇到的智慧生物中,以人類跟它們最為相似。要不再作一次有關七肢桶歷史的報告也行啊。那些報告中涉及的內容顯然經過預先處理,我們無法從中得出什麼推論。但不管怎麼說,還是很有意思。我可不願七肢桶給我們什麼新技術——政府拿那些技術想幹的事,我一點兒也不希望看到。
資訊交換過程中我密切注視著拉斯伯裡,尋找任何反常舉止。它一動不動地站著,跟平常一樣。我看不出不久之後將發生什麼事的跡象。
一分鐘後,七肢桶的螢幕變成空白。此後一分鐘,我們的螢幕也一樣。蓋雷和大多數其他科學家聚在一個錄影機的小螢幕前重播七肢桶的禮物。我聽見他們說什麼需要找個固態物理學家過來。
韋伯上校轉過身,「你們兩個,」他說,一指我和伯哈特,「和對方安排下一次交換的時間地點。」說完便和其他人一樣,看起錄影重放來。
「遵命,立即著手。」我嘟噥了一句,又問伯哈特,「這份光榮,你來,還是我上?」
我知道伯哈特跟我一樣,熟練掌握了七肢桶語言b。「這是你的視鏡,」他說,「你來。」
我在傳送資訊的電腦前坐下,「我敢打賭,你讀研究生時,自己都想不到最後會幹上軍隊翻譯吧。」
「千真萬確,」他說,「就算現在我還是不敢相信。」我們彼此所說的雙方預先都知道,跟潛伏特工在公開場合接頭時交換約定的暗語一樣。沒有人識破我們。
我用七文寫下「地點—交換—辦理—會談—包括—我們」,資料機將這個句子打上螢幕。
拉斯伯裡寫下回答。按照指令碼,我該皺眉頭了,伯哈特的角色則是發問:「這到底是什麼意思?」他的演出無懈可擊。
我寫下一個問句,要求對方澄清。拉斯伯裡的回答和剛才一樣。然後我望著它滑出視鏡裡的房間。我們這場演出的大幕就要落下來了。
韋伯上校一步跨上前來,「出什麼事了?它為什麼走了?」
「它說七肢桶走了。」我答道,「不是單指它一個,它們全都走了。」
「趕快把它叫回來!問它是什麼意思。」
「這個嘛,我想拉斯伯裡沒帶傳呼機。」
視鏡裡的房間影像忽地消失,如此突兀,我的眼睛過了一會兒才明白看著的是什麼:視鏡另一邊的帳篷。視鏡現在變為完全透明。錄影機旁的熱烈討論突然中斷,一片死寂。
「這他媽到底是怎麼回事?」韋伯上校發問。
蓋雷走到視鏡前,又轉到背後,伸出一隻手摸著視鏡背面。在他手指觸及視鏡的地方,我從前面能清楚地看見他的指紋。「我認為,」他開口道,「我們剛剛看到的是遠距離物態轉換的演示。」
我聽見帳篷外傳來沉重急促的腳步聲,一個士兵衝進帳篷,跑得上氣不接下氣。他手裡拿著一個超大型對講機。「上校,有訊息——」
韋伯一把奪過對講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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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記得你剛生下來時的樣子。那時你父親急匆匆地跑去醫院自助餐廳吃快餐,你將躺在你的搖籃裡,而我,將緊緊偎依著你。
那時,分娩過去還不久,我仍然覺得自己彷彿是一條絞乾了水的毛巾。你看上去小極了,可我懷著你時覺得你是那麼大,前後相比,簡直不協調;懷著你時,我還以為你會大得多,結實得多。你的小手小腳又長又瘦,還沒有長出胖嘟嘟的寶寶肉。你的小臉紅通通、皺巴巴的,眼皮有點發腫,眼睛緊緊閉著。小娃娃都是這樣,像天使之前有個階段,真像小鬼頭。
我會用一根手指撫過你的小肚肚,你的皮膚嫩極了,叫人不敢相信,哪怕輕紗也會像粗麻一樣擦傷你。接著你會扭動起來,擰起你的小身子,一隻一隻蹺起腿來。我會記得這個動作,你在我肚子裡時就是這麼做的,好多次了。至少看上去是。
我無比欣慰,這就是那個獨一無二的母女關係的證據,證明你就是那個我懷過的孩子。即使我從來沒有見過你,我還是能夠在無數孩子的海洋中一眼把你認出來:不是那個,不,也不是她……等等,那邊那個。
對,就是她,她就是我的寶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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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次「交換禮物」也就是我們最後一次見到七肢桶。同一時間,全世界範圍內的七肢桶視鏡全部變為透明,它們的飛船也同時離開太空軌道。此後對視鏡作了檢查,發現它們只不過是矽經過熱熔之後的產物,一點反應都沒有。最後一次交換時七肢桶向我們展示了一種新型超導材料,後來發現它們只是重述了日本人剛剛完成的一個研究專案——它們沒有告訴我們任何人類未知的東西。我們始終沒有弄清七肢桶為什麼離開,它們為什麼來到地球,也不明白它們為什麼像這樣行事。我新獲得的能力也不能提供答案。也許七肢桶的行為也可以從線性發展的觀點得出解釋,但是我們始終沒有能夠解釋出來。我真希望自己能夠更多地體驗七肢桶的世界觀,以它們的方式感知世界。如果真是那樣,我可能會像它們一樣,覺得每個事件都有其必然性,並且全身心融入,徹底理解這些必然性。它們一定是這樣的。相反,我的一生都將淺嘗輒止,跟隨大小事件隨波逐流,為這些事件所裹挾。這是無可避免的。我將和各視鏡研究小組的語言學家一樣,繼續練習七肢桶語言,可是我們的成績已經凝固在七肢桶與我們對話的那個階段了,終生都不會取得任何進步。
對七肢桶語言的學習將改變我的一生。正是因為這個事件,我和你的父親相遇,學會了語言b。兩者相加,使我和你有了相識的機會,就是現在,就在這個院子裡,在月光下。再過許多年,我將與你的父親分手,再與你分別。那一刻留給我的將只剩下七肢桶語言。所以我希望專注地傾聽,記下每一個細節。
從一開始我就知道結局,我選定了自己要走的路,也就是未來的必經之路。我循路而前,滿懷喜悅,也許是滿懷痛苦。我的未來,它究竟是最小化,還是最大化?
這些問題充斥著我的腦海,這時你的父親問我:「你想要個孩子嗎?」我微笑著,說:「是的。」我把他的雙臂從我身上拉開,我們手拉著手,走進房間,做愛,做你。
[後記]
我對物理學中的變分原理的喜愛催生出了這個故事。從一開始接觸物理,我就覺得這些原理讓人著迷。但我一直不知道應該怎麼把這些定律作為故事元素寫進小說裡。有一天,我看了一齣由保羅·林克表演的話劇,說的是主人公的妻子跟乳腺癌的搏鬥。我受到啟發,覺得自己也許能夠用變分原理寫個故事,描寫一個人面對無法避免的結果時的態度。幾年以後,這個想法和一個朋友有關她新出生的寶寶的故事結合在一起,組成了這篇小說的核心。
對於那些喜愛物理學的讀者,我應該指出:這個故事中對費爾馬最少時間律的討論略去了它在量子力學方面的內容,因為該定律的經典解釋更符合小說的主旨。
關於這篇故事的主題,也許我所見過的最簡潔的概括出現在馮內古特給《五號屠場》二十五週年紀念版所作的簡介中:「斯蒂芬·霍金認為我們無法預知未來很有挑逗意味。但現在,預知未來對我來說小菜一碟。我知道我那些無助的、信賴他人的孩子後來怎樣了,因為他們已經成人。我知道我那些老友的結局是什麼,因為他們大多已經退休或去世了。我想對霍金以及所有比我年輕的人們說:耐心點。你的未來將會來到你面前,像只小狗一樣躺在你腳邊,無論你是什麼樣,它都會理解你,愛你。」
李克勤譯